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八十七回 過名山狹途逢勁敵 宿古寺隔院聽奇聲

卻說瑪麗重新殺入陣去,但見她在番兵陣里,東衝西突,如入無人之境。馬到處,屍血橫飛,刀來時,肢骸重疊。將那些番兵殺得膽裂魂飛,只恨爹娘將腿生得短一節,沒命地四散奔逃。她在馬上,一面殺,一面留神向四下里觀察。 瞥見一個賊將,手執鬼頭刀,押著林英,吆吆喝喝地直向大營而去。她把馬一拍,趕了過來,大喝一聲。那番將措手不及,被她一刀砍死在地下。她趕散了番兵,正要來替林英解縛,猛聽得金鼓大震,一隊番兵從斜次里沖了出來。她恐將林英傷了,趕快飛身下馬,將林英就地抓起,也不及解捆帶上了馬。 這時一聲呼哨,萬箭如雨。她連忙將刀舉起來隔箭。說時遲那時快,粉臂上早已著了三箭。她咬一咬銀牙,飛馬來取那為首的番將。那番將嚇得回頭飛也似地逃走了。 她也不去追趕,回到自己的營中,將林英放下來,親手替他解去捆縛。林英這時又是羞愧,又是感激,偷眼見她咬著牙關,將粉臂上的三枝箭拔了下來,那一股鮮血殷殷地淌個不止。 林英到這時,也顧不得什麼羞恥了,情不自禁地拔出寶劍來,將自己的袍襟割下一塊,走到她的身邊,替她重重地裹起。 這時胡明、蘇比見她沖入番陣,隨後揮動大兵,掩殺過來。 這一陣殺得番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大吃敗仗。胡明等殺到分際,才收兵回營,見林英好好地回來,好不歡喜。她從後帳里出來,因為血淌得太多了,臉上雪白,星眼少神。蘇比等問了個究竟,才知道臂中三箭,大家不勝嘆服。 再說那比保的營中兩個首領,均被瑪麗一陣殺了,不禁人人膽戰,個個心寒,不由得四散逃竄。有兩個小酋長,料知也約束不住,無法可施,只得引兵來歸降。蘇比便將他們發放了。 回來將失去的土地收了轉來,這才奏凱而還。 國王見他們得勝回國,喜不自禁,忙命人擺駕迎出波斯城外。蔡諳見胡、林二將安安穩穩地回來,真箇是舉手向天,深自慶慰。 蘇比便將戰事大概情形,告訴與白爾部達。白爾部達滿口誇讚。瑪麗便對國王嘰咕兩句。國王哈哈大笑道:「好好好! 就是這樣辦法。「他說罷,掉過頭來又朝蘇比說道:」道引,前天孤家托你的那件事,可曾替我轉達到麼?「蘇比道:」前天因為軍事匆忙,未曾有空來提起這事,微臣極力撮合便了。「 國王大喜,又賞了胡、林二將兩尊金佛,一串菩提子,三百斤白金。林、胡忙將佛收下,其餘一概不收,蘇比和他們回到館驛之內,便對蔡諳說道:「如今公主瑪麗非要嫁給林將軍不可,你看這事怎樣呢?」 蔡諳皺眉道:「這事委實太難,一來他已有了妻子,二來他的性子和霹靂一樣,別人不能多一句話,我卻不好再去開口了。」胡明笑道:「此番你們一說,就得成功的。」蔡諳不解他是什麼用意。蘇比聽得他這話,猛的省悟道:「不錯,不錯。 他此番不虧她將他從萬軍陣中救出來,恐怕早就送了性命咧! 我們就去說。「 他們便一齊走到林英的房裡。蘇比首先開口向林英說道:「林將軍,我此番卻認真來討媒做了。方才國王令我和將軍說起將瑪麗公主許於將軍,未知將軍究竟是允許與否呢?」林英此番因為她冒險將他救了出來,情意實在令人佩服。所愁的言語不通,縱然她貌美如仙,結合之後,鎮日價不能交通一語,有什麼樂趣呢?他躊躇不決的只是發愣。 蘇比見他默默的一聲不作,倒不像前番那樣的一百二十個不要了,便料到已經有八分認可了。蘇比連珠似地催道:「將軍你素來不是一個最爽直的麼,今天為何竟自這樣吞吞吐吐的呢?答應與否,請快點回我們一聲,是是否否,我們也好就去復命了。」 催了半天,林英才說道:「公主的盛情,我林英也不是個不解事的,焉能不知呢?但是我生長東土,她偏生西域,言語不通,這是一個難題。再則我已早有妻室,公主此番定要和我配合,還算是嫡,還算是庶呢?」 蘇比哈哈大笑道:「我當是什麼難解的事呢,原來是這兩樁啊!容易容易,請不要猶豫。她既然和你成了夫婦之後,食同桌,寢同床,不消兩個月,言語包管懂了。至於她是第二個嫁給你的,名目上當不能僭居嫡位,不過應付敷衍,完全在你的手段罷了。只要她們兩個能安安逸逸地隨你度日子,就得了,管她娘什麼嫡的庶的。」蔡諳也插口勸解他一回,他也就承認了。 蘇比忙去告訴國王,國王不勝欣喜,忙命人安排結婚的儀節,擇了一個吉日,便行結婚禮。屆時一番熱鬧,自不必說,可是這瑪麗自從和他結婚之後,百依百順的,而且她天生的聰明,不上半月,漢家的言語,不獨完全懂得,並且能朗朗地脫口說出來,沒一些番音。林英好不歡喜。 光陰似箭,轉眼又過了一個月。蔡諳日日盼望潛於大師,一直等了兩個多月,一些音耗也沒有,心中好不焦急。那一天,正在館驛中發愁,只見蘇比跑進來,對他笑道:「恭喜恭喜! 潛於大師已經到了。「 蔡諳聽了,喜出望外,忙和蘇比一同迎了出來。只見門外兩匹白馬,背上完全馱著真經。潛於大師見了蔡諳,打了一個問詢。蔡諳連忙答禮。蘇比又與他握手道苦。潛於大師父便對蘇比說道:「我此番卻不能隨諸位到上國去觀光了。」蘇比忙問:「怎的?」他道:「我的師父現在正著作《迦楞真經》,要我參劾,故沒有機會去了。」蘇比點頭稱是,便命人淨手齋戒,將真經搬了進來。潛於與蘇比、蔡諳等上殿參拜國王。白爾部達又向他頂禮問勞。 潛於大師便對國王說道:「貧僧師命在身,不敢久於逗留,有緣再會吧。」他說罷,打了一個稽首,飄然而去。蔡諳慌忙頂禮相送。 潛於走後,蔡諳便對蘇比說道:「我們出國已稽延有八月之久,萬不能再為耽擱了。難得潛於大師發慈悲,替不才等將真經取來,現在也好回去了。」蘇比忙道:「是極是極,我就替你翻譯。」他說著,便回過頭來對著國王,將他的一番話翻譯明白,國王稱是。蘇比忙去到館驛里替他點查真經,放開黃包袱一看,只見裡面放著《大乘經》五千部,《小乘經》八千部,《金剛經》三千部,《觀音經》五千部,《彌陀經》五千部,《嚴楞經》三千部,《寶藏真經》三千部,八佛像百楨,共打了八個黃包袱。 蘇比又將他們的馬匹行李收拾停當。林英便向瑪麗道:「公主還是隨某回漢,還是留在本國,一切均由公主自行裁奪,某不敢擅自作主。」瑪麗忙答道:「郎君哪裡話來,奴家不嫁給你便罷,既然嫁給了你,當然是你的人了,焉有留在本國的道理?」林英道:「公主既然情願隨小子一同回漢,那是再好沒有了。」他說罷,便對蔡諳說個明白。蔡諳聽說她隨林英歸漢,自是歡喜,忙用胡明等一齊上朝告別。 國王見他的妹子也跟隨他們歸漢,也不好阻攔,免不得又多一番叮囑。臨走的時候,不無生離死別,都有些傷感的。瑪麗卻一毫沒有惜別的樣子,歡歡喜喜地到各處去告辭。最後國王向她問道:「賢妹,此番歸漢,幾時才能回國來敘敘呢?」 瑪麗很爽地忙答道:「多在三年,少則二載,總要回來探望的。」國王領著眾大臣,一直將他們送出東門。蔡諳屢次請他轉駕,國王才轉道回宮。惟有蘇比又將他們送了一程。 蔡諳再三阻止,向他問道:「蘇兄仁義過天,小弟此番到這裡多蒙照拂,銘感難忘,不知何時才能酬報大德哩。但是久客異鄉,終非長策,未卜幾時倦遊而返呢?」蘇比聽了他這番話,不禁觸動思鄉之感,眼眶一紅,流下淚來,默默的半晌,才答道:「回鄉這層,不過隨遇機緣罷了,豈能註定呢?而且千山萬水,實非易事。」蔡諳聽他這番話,便知道他不願回去了,卻也不便再說,只得請他回去。蘇比才放馬怏怏地回去。 蔡諳等馬上加鞭,歸心似箭,在路行程已非一日。韶光逝水,不知不覺地又到一個多月了。那天蔡諳用鞭梢向前一指問道:「林將軍,那前邊黑暗暗的不是一座山頭麼?」林英抬頭一望,忙道:「是的,我看這座山好像崑崙山的樣子。」蔡諳驚喜著說道:「照這樣說來,馬上就進了中原的境界了。」林英道:「如果的確是崑崙山山腳下,自然是中原的境界了。」 他們一面談著,一面策馬,飛也似地趕了過來。不多一時,已離崑崙山只有半里之遙了,只見道旁有許多人在那裡驅逐駱駝。林英笑道:「有八成是崑崙山了,我常聽人家說,崑崙山下產生野駝,專吃田間的五穀,那邊不是許多人在那裡趕逐駱駝麼?」蔡諳抬頭一看,不禁大喜說道:「可不是麼?不要講別的,你看那些人,誰不是穿著中原的衣服呢?」大家說著,已到山根腳下,只見那些牛皮的帳篷,搭得一個靠住一個。 胡明嚷道:「自從上路以來,晦他娘的一氣,一頓飽飯也沒有吃過。」林英笑道:「用不著埋怨了,瞎子磨刀,望見亮了,快要到家了,頂多再挨一個月餓罷了。」他說著,下了馬,尋了一家酒店,大家吃了一個飽,安息一宵。 次日清晨,用了些點心,便又登程。這時正當五月里的時候,只見這崑崙山上樹木連雲,蟬聲雜噪,野花含笑,怪石點頭。蔡諳在馬上不禁心暢神怡,回頭說道:「究竟還是我們中原的景致來得美麗,不似那國外的景致,黑水白山,到處現出一種可怖的形象來。」林英道:「怎麼不是,我們在波斯國里足足住了兩個多月,絕不高興出去閒逛,因為見了異鄉的風景,反而觸起思鄉之念,不如不見為佳。」 他們在馬背上,談談說說,不覺已經進了山麓。蔡諳見兩邊的山崖峻險,忙對他們說道:「此地非常孤險,大家千萬要小心防備!」這句話還未說完,猛可里一陣鑼聲,從深林里擁出一隊強徒,一式的紅巾抹額,各執刀槍,攔住去路。把個蔡諳嚇得面如土色,險些兒撞下馬來。林英忙拔寶劍對蔡諳道:「中郎休要驚怕,諒這幾個小毛賊,何足為患?」 話聲未了,胡明早已拍馬懸錘,飛也似地衝到那一隊強徒的面前,揚聲問道:「你們這幾個牛子,在這裡攔住老子的去路,意欲何為?」那些強徒,一齊高聲大叫道:「怕死的趕緊丟下買路錢來!」胡明聽得這話,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好賊崽子,你們要向老子討買路錢麼?我倒肯,就是有兩個夥計不肯。」那些強盜聽他這話,連忙問道:「你的夥計在什麼地方? 叫他出來,和我們較量較量。「胡林將大錘一揮,向他們笑道:」你看,這就是我的夥計。你們如果不服氣,先送個榜樣與你們看看。「他說罷,盪起在錘,向右邊一塊磕頭石上就是一下子。這時猛聽得砰然一聲,那塊石頭被他擊得火星四射,登時粉碎。 那幾個強盜見了,只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抱著頭,沒命地逃去了。胡明也不來追趕,帶轉馬頭,徑向蔡諳這裡而來。 走到蔡諳的面前,笑道:「方才那幾個牛子只消一錘,就嚇得膽裂魂飛地逃了。這樣的膿包,還要來做劫路的,豈不笑倒人麼?」林英道:「你不要這樣說,還防他們有大批的羽黨呢?」 胡明笑道:「用不著你們過慮了,我說他們不敢再來尋死的了。」林英搖頭答道:「不見得,不見得。」 說著又走了一程,漸漸地到了山崖之上,一片平坡,一眼望去足有數十里之遙。林英笑道:「到了這裡,可用不著再來顧慮了,憑他是千軍萬馬,也好突進去殺個暢快。」蔡諳定了一定神,對林英道:「還是小心一點為佳,不要碰見了在批強盜,人眾我寡,倒不能就說沒有顧慮呢。」 他剛剛將這句話說完了,猛聽得後面喊聲大起。蔡諳好像驚弓之鳥一樣的,無處可藏身體。林英回頭一看,只見一大隊紅頭巾的強盜,為首兩個騎著高頭大馬,頭抹紅巾,一個操槍,一個提著獨腳銅人,穿雲閃電般追了近來。林英忙向胡明說道:「你保著中郎先自前行,這裡有我和她呢。」瑪麗勒馬橫刀等候廝殺。胡明保住蔡諳先向東而去。 霎時那一大隊強盜,趕到面前。那個虬髯大眼的強盜一舉獨腳銅人,闖了過來,厲聲罵道:「不怕死的牛子,膽敢從我們山上經過,還敢口出浪言,可知道咱家的厲害麼?識時務的,趕緊留下買路錢來,如有半字不肯,咱老子銅人一動,管教你立刻到閻王那裡去交賬!」 瑪麗把馬一夾,飛入垓心,也不打話,揮刀就砍,那強盜舉起銅人接祝他兩個一衝一撞,大戰了八十多回合。那個使槍的,長嘯一聲,搶到垓心,擺動長槍,正要助戰,林英見此情形,更不能耐,將馬一拍,那馬雙耳一豎直衝過來,接住那使槍的賊將。四個翻翻滾滾地大戰了一百餘合,不見勝負。 瑪麗殺得性起,將刀一橫,霍地平砍過來。那使銅人的大漢,趕緊將頭一低,讓過她一刀。說時遲,那時快,頭上的紅巾,已經被她削去了半截。那個賊將嚇得魂落膽飛,一轉馬頭,就想逃走。她哪裡肯舍,拍馬追上,長嘯一聲,刀光飛處,那賊將的首級骨碌骨碌地向草地上滾去。一眾的強盜,嚇得回頭就走。那個使槍的賊將,見那個使銅人的被她斬去,心中一慌,被林英一槍刺下馬來。 瑪麗還要去趕殺賊兵,林英忙喊道:「賢妻,窮寇莫追,由他們去罷。」瑪麗才收馬回來。二人並馬來趕胡、蔡二人,不多時已經趕上。只見蔡諳面無人色,在馬身上只是亂戰。 林英忙對他喊道:「中郎,請不要怕了,那兩個賊崽子,已經被我們結果了。」蔡諳見他們好好地趕來,心中才將一塊石頭推去,滿臉堆下笑容來,問道:「那兩個凶神似的強盜,果然被你們殺了麼?」林英笑道:「不將他們殺了,我們就能好好地來麼?」 四人又攆了一程,看看天色已晚。林英道:「這可失算了,在這山上,到何處去尋息宿之處呢?」蔡諳道:「我們且走去看,如有人家更好,實在沒有,我們就行了一夜,也不妨事的。」林英點頭道好。 正是說話之時,猛聽鐘聲噹噹,鼓聲咚咚。胡明道:「好了,這不是鐘鼓的聲音麼?一定有什麼寺院在此,我們且去尋尋看。」四人趁著這鐘聲,一路尋來,不多時,到了一座古廟的門口。蔡諳迎著月光,細細地一看,只見上面有三個大金宇,亮灼灼的,乃是「停雲寺」三個字。胡明便下馬上前敲門。不多時門開了,走出一個小喇嘛來,向他們一看,縮頭就要關門。 被胡明一把將他扯祝那小喇嘛嚇得撲通往下一跪,滿口哀告道:「大王爺爺,你們請到別處去發財罷!我們這裡是座窮廟,收入幾個錢,還不夠吃飯的呢。」胡明聽他這話,不禁嗤地笑道:「扯你娘的什麼淡,咱老子又不是劫路的大王,是來向你們這裡借宿的。」 那個小喇嘛聽說這話,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沒口地答應道:「有有有,請爹爹放手,讓我進去問一問我家師父。」胡明便將他放了。小喇嘛狗顛屁股地跑了進去。不多一刻,他又從裡面跳了出來,忙道:「不行,不行,我家師父說的,我們這裡是清靜的佛地,不能供往來過客住宿的。」蔡諳道:「小和尚煩你再進去與你家師父說,我們是漢帝駕下的大臣,從天竺國剛剛將真經求回來的,走到這裡,向他借宿一夜。」 那小喇嘛趕著又跑了進去,沒多時,從裡面對他們說道:「請你們進來罷,我們師父已經答應了。」蔡諳等稱謝不盡,隨著那個小和尚進了中殿。那小和尚用手向東邊的耳房一指道:「我家師父吩咐的,請你們就到耳房去安息罷。」蔡諳等進了耳房,只見裡面陳設著不少的床鋪。他四人各尋一個床鋪,安身睡下。林英睡的一張床,貼著北邊的牆,他正要入夢,猛聽得一陣陣奇怪的聲音,傳到他的耳朵里。這正是:隔牆原有耳,窗外豈無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