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八十二回 崆峒山雙雄擒惡獸 嶙峋洞一丐捉妖蛇
卻說胡明手起一錘,看見中了那女子的首級,接著殼禿一聲,那女子早已不知去向。原來這一錘正中了一棵老樹的中段,呀的一聲,連根倒下。二人好生奇怪,借著月光,四處找尋了多時,哪裡有一些影子。
這時將店中各人,均已驚醒。那店裡的夥計,早知就裡,一個個曉得他們和妖精對仗了,只嚇得東藏西躲,不敢出頭。
倒是一班下店的朋友,一骨碌爬了起來,只當是何處失了火呢,有的光著頭,有的赤著腳,還有的連下衣都來不及穿,赤條條地沖了出來,登時秩序大亂,一齊擁到後面。追問根底,才知道他們正自在那裡捉拿花妖呢,都嚇得倒退不迭。
林英忙對眾人說道:「不用怕!有我們在此。」那些旅客,才仗著膽,立定腳,探頭探腦地朝著他們,只是發怔。其中有一個瞥見胡明一絲不掛,赤身露體的雙手執著臥爬大錘,虎頭環眼,十分可怕。他嚇得魂不附體,大聲喊道:「不好了,妖精來了,快逃快逃!」眾人聽他陡然一聲,嚇得魂落膽飛,各自爭先逃命。林、胡二人忙擎兵刃張目四下亂望!未見有一點蹤跡,不覺好笑。林英一轉身,只見胡明渾身上下一絲衣服也沒有,惡形怪狀的,不禁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胡明被他笑得倒莫名其妙。林英向他笑道:「怪不得那些人見神見鬼的沒命地跑了,果然有個妖怪在此。」胡明伸頭四下望了一會,忙道:「在哪裡?在哪裡?」林英笑得腰彎答道:「你不是妖怪麼?」胡明還不知道他是什麼用意,翻著一雙白眼朝林英說道:「林兄休要取笑。妖怪在什麼地方?趕緊說出來,讓我去捉它!」林英道:「誰和你取笑,你自己朝自己細看看,究竟可像一個妖怪?」胡明朝自己身上一望,不禁也好笑起來,對林英道:「我見了你們動手,連衣服都沒空子去穿,就來助戰了,怪不得那些狗頭嚇得屁滾尿流地逃了。」林英笑道:「廢話少說了,快點去將衣服穿起來吧。萬一走進一兩個婦人來,像個什麼樣子呢?」胡明點頭晃腦地走到自己的房間裡,將衣服穿好,走了出來。
蔡諳縮在帳子裡連氣也不敢出,提心弔膽,見了胡明連忙在帳子裡喊道:「胡將軍,那個女子可曾打死了嗎?」胡明答道:「不曉得打死了沒有。」蔡諳忙又問道:「林將軍呢?」
胡明道:「在外邊呢!」蔡諳道:「既是妖精不見就罷了,趕緊回來,不要遭了她的暗算。」胡明也不答話,一手提著兩隻大錘,一手執著燭台,走了出來。林英迎上來笑道:「胡將軍,你拿燭台出來做什麼的?」胡明道:「用燭台四處去找一找,看這個妖怪究竟躲到哪裡去了。」林英道:「法子是不錯,但是要提防她從暗地裡跳了出來。」胡明道:「你防著,我來尋就是了。」二人商議已定,便向各處去尋了一會,不見有什麼蹤跡,再尋到原處,林英猛的一聲道:「哎喲!妖精打殺了。」
胡明忙問道:「在哪裡?在哪裡?」林英道:「這棵老樹根上,不是滴著鮮血麼?我想那女子一定是這棵老樹的精靈。」胡明忙低頭一看,只見那棵老樹的根上,果然鮮血迸流。
胡明笑道:「咦!我倒是頭一次碰著呢,不想這老樹竟成精作怪,可不是絕無僅有的事麼?」林英笑道:「那倒不要說,天地間無論什麼飛禽走獸、動物植物,只要年深日久,受天地的靈氣,日月的精華,皆能成為精怪的。」他說著,蹲下身子,細細地辨認了一回,立起來對胡明笑道:「那個女子,卻是這棵老桂樹化身的,估量它也不知迷了多少人了。」胡明道:「可不是麼,但是它能夠吃人麼?」林英笑道:「吃人卻不能,只能迷人。」胡明搖頭說道:「你這話未免也太荒唐了,它既然成了精怪,怎會不吃人呢?」林英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凡動物成了精怪,卻要吃人;植物質體呆笨,其性極甚馴良,所以它只能迷人。」胡明大笑道:「難道這桂花樹不是動物嗎?」林英笑道:「你又來纏不清了,花草樹木,均為植物;飛禽走獸,鱗介昆蟲,才是動物呢!」胡明點頭笑道:「原來這樣。但是植物與動物一樣的成了精怪,怎麼它就不會吃人呢?」林英道:「你真纏不清,我不是說過植物的性子馴良,不要說別樣,單講一個很淺近的比喻給你聽聽,那些毒蛇猛獸,還未成為精怪,就想來吃人了,可見動物的心理,與植物大不相同了。」二人討論了半天,才進了臥房。
一進了門,就見蔡諳驚得面無人色,蹲在床角,只是亂戰。
林英忙道:「妖怪已經被我們打死了,請中郎放心罷。」蔡諳忙問道:「果真打殺了麼?」林英便將以上的事情,說了一遍。
把個蔡諳嚇得搖頭咋舌地說道:「今天要不是二位將軍,我可要把性命丟了。」林英咬牙發恨道:「這事,那外狗頭的店主一定曉得,明明的送我們來給妖怪害的。如今妖怪既被我們打死,那個狗頭的店主可也請他吃我一劍。」說到這裡,胡明哇呀呀直嚷起來,大叫道:「不將這狗頭打殺,誓不為人!」他提起雙錘,就要動身。林英一把將他扯住說道:「你又來亂動了,現在等我們將各事完畢,先去問他一個道理。那時他如果知罪,便可以饒他一條狗命;如其不認,便再結果他也不為遲呢!」胡明氣沖沖復行坐下。蔡諳又勸他一陣子,胡明兀是怒氣不息地向林英問道:「我們此時有什麼事情沒有做呢?」林英道:「自然是有的,此時需不著你問。」說話之間,天色大亮。林英便與胡明一齊到了前面,剛剛走過中堂,只見那個昨天被打的大漢,扶著兩個小廝,一跛一瘸地走到林英的前面跪下,叩頭無算,口中說道:「感蒙大德,夜來將怪除了,小人萬分感激。」林英笑道:「你倒好,多少地方不要我們去住,獨將我們送到後面去給妖精傷害;虧我們有些本領,否則不是要丟了性命麼?」那大漢叩頭謝道:「這孽障,小的受它的害,著實不淺了,至今沒有人敢去和它對手。昨天我曉得二位不是凡人,故借尊手殺了妖怪。小的知道有罪,萬望二位饒恕我罷!」
林英聽他這些話,不禁心腸倒軟了好多。又見他眼睛瞎了一隻,所以不願再去追究了,忙對他道:「如今事已過了,我們也不是雞肚猴腸之輩,你且去將早膳備好,我們吃過,還要去趕路呢!」那大漢連忙著人去辦了一桌上等的筵席,將蔡諳等三人請來上坐,納頭又拜了下去。林英忙道:「無須這樣的客氣了。」
他們將酒吃過,蔡諳便給他十兩紋銀。那大漢啊呀連聲地再也不肯收,忙對林英道:「恩公等遠去,小的正該奉上盤纏呢!」說罷,忙命人捧了二百兩一大盤的銀子來。蔡諳再也不肯收他的。胡明笑道:「不想昨晚一打,倒打出交情來了。老大,你也不要盡來客氣罷,我們兩免就是了。」那大漢無奈,只得將銀子重行收下,忙命人預備坐馬。三人告辭上馬,向西而行。這時一傳十,十傳百的沸沸揚揚傳說,近來客店裡捉住一個妖怪。這個消息,傳了出去,大家都作為一種談料。有多少好事之徒,親自跑來觀看的,烏亂得滿城風雨,盡人皆知。究竟是否有無,小子也未曾親眼看見,只好人云亦云罷了。
閒話丟開,再說蔡諳等策馬西行,在路又非一日,餐風沐雨,向前趕路。一轉眼,殘秋已盡,北風凜凜,大雪紛飛。蔡諳在馬上禁不住渾身寒戰,對林胡二將說道:「天氣非常之冷,如何是好?」林英道:「我們且再走一程,到了有人家的去處,再為設法罷!」蔡諳點頭道好。
三人又攢了一程,只見前面一座高山,直聳入雲,那山腳下面有不少村落。他們便向這村落而來,不多時,已經到一個村落。這個村落十分齊整,四面濠河。三人下了馬,挽著韁繩,走進村口,尋了一家酒店。
三人進了店,將馬拴入後槽。胡明便擇了一個位置,招呼他們二人坐下。林英便四下一打量,見這店裡的生意十分熱鬧,一班吃客擠擠擁擁的坐無隙地。那些堂倌送茶添水的,忙個不了。他們空坐了半天,不見有一杯一箸送來。胡明等得不耐,厲聲喝道:「酒保,快點拿酒來!」那些堂倌只是答應著。他們又等了半天,仍然沒有一個人前來招待他們。胡明按不住心頭火起,將桌子一拍,厲聲罵道:「好狗頭,難道我們不是客麼?等到這會,還未見一杯水來。」他正在發作,走近來一個堂倌,向他躬身笑道:「請問爺子們要些什麼?小的就去辦。」
林英忙道:「你去將竹葉青帶上十斤,烤牛脯切三斤,先送來。」那個堂倌滿口答應,腳不點地地走去,將酒和牛脯捧來,滿臉陪笑道:「今天是莊主請客,捉山貓的,所以我們這裡忙得厲害。累得爺子們久等,實在對不起!」他說著,放下酒和牛肉。
林英忙問道:「你們莊主是誰,請這些人捉什麼貓呢」那堂倌答道:「客官們有所不知,我們這裡,叫做寧白村。莊主姓富名平。他有個兒子,常常到村前的崆峒山上去打獵。不想這山上忽然來了兩樣歹蟲,一隻山貓,一條毒蛇,將莊主的兒子和一干打獵的人,吃得一個不剩。我們莊主又悲又憤,便出去請了許多打獵的老手來,捉這兩個畜生。前天造好一隻大鐵籠子,每根柱子,都有碗來粗細,內面放著雞鴨之類,用牛拉到那畜生出沒之所。到了第二天,再去望望,可是籠子四分一裂,雞鴨都不見了,估量著那畜生一定是進了籠子,被它崩壞了的。一連去了好幾次,不獨沒有捉著,倒被它吃了二個,你想厲害不厲害?」
林英點頭又問道:「那蛇是什麼樣子?」堂倌咋舌說道:「啊呀!不要提起,那畜生的身段,有二十圍粗,十五丈長,眼如燈籠,口似血池,有兩個采樵的看見,幾乎嚇死。可是那畜生日間不大出來,完全藏身在嶙剛洞裡。到了夜裡,就出來尋食了。那畜生與山貓分開地段,各不相擾。一個在山的東邊,一個在山的西面。所以我們這裡,還沒有受它什麼害。」蔡諳忙問道:「我到天竺國,可是從這山上走過?」那堂倌驚訝地問道:「爺子們是到天竺國嗎?」林英道:「正是。」那堂倌將頭搖得撥浪鼓似地說道:「趕緊回去罷,去不得,去不得!
不要枉丟了性命中。「蔡諳聽了這話,雙眉緊鎖,放下酒杯,將一塊石頭放在心上,半晌無語。
胡明狂笑一聲道:「你們這裡的人,忒也無用。料想這畜生,有多大伎倆,合群聚眾,還不能將它捉祝要是碰到咱老子的手裡,馬上請他到閻王老爺那裡去交帳。」
那個堂倌聽他這話,登時矮了半截地說道:「老爺子!你沒有看見呢,那兩個孽障,委實十分厲害,近它不得啊!」胡明道:「嗄!我倒不信,讓我今朝去看看,究竟這兩個孽畜,什麼樣的厲害?」蔡諳忙搖頭道:「動不得,千萬不要去送死!」林英道:「我想這山貓倒不足為害,倒是那一條蛇,據他說,倒有些棘手。如今別的不說,人家去驅除不驅除,究竟還沒有什麼關係,倒是我們不將這兩個孽障剷除,怎好到天竺去呢?」蔡諳忙道:「寧可設法從別的地方走,也犯不著去碰險啊!」那堂倌笑道:「你這位爺子可錯了。要到天竺國,須從此山經過,要是轉到別處去,走三年也走不到的。」
蔡諳聽他這話,十分煩悶,也不回答,低頭長嘆。他們在這裡說話,早被那班捉山貓的獵戶聽見了,一個個冷笑道:「話倒說得一些不費力氣,如果前去逞雄,管教你送了性命。」
不表眾獵戶在那裡譏笑,且說富平聽見他們在這裡說話,忙過來問了名姓,便對林英說道:「林兄,兄弟方才聽得二位的高見,不勝欣幸。可肯一層身手,將這兩個孽障除去,好替我們這裡眾民除害,再則也好便利行人了。」
林英忙站起來答道:「富大兄,我想我們是到天竺國的,橫豎是要先將這兩孽畜除了,才好過去呢。不過山貓容易,就是那條毒蛇,倒很棘手呢。」富平忙道:「只要先將這山貓辦了,那條毒蛇,就好設法驅除了。」林英道:「怕不很容易吧!」富平忙道:「三位既然下降,小弟想請到舍下去再議如何?」林英也不推辭,便與胡、蔡二人,隨著富平一直到他的家裡。富平叫家丁到酒店那裡,將馬匹行李取來,又去請了十三名強勇的獵戶來。富平命人重行擺酒。
席間胡明對富平道:「我們今天晚上先去探一探虛實如何?」富平大喜道:「既是胡將軍肯去,那就好極了!」林英便對富平說道:「今天我們去,不過是探一探形勢。萬一在無意之中,遇到那畜生,倒要措手不及呢!我想請幾位熟悉路的,隨我們一同去。如果碰見了,也用不著他們動手,他們盡可躲開就是了。」富平忙道:「那個自然,我早巳預備了。」不一會,散了席,胡明、林英渾身包紮,各執兵刃,預備動身。蔡諳見他們兩個執意要去,又因為自己的障礙,所以不便阻攔了。
胡明和林英帶了眾獵戶乘著酒興,出了村。走不多時,眾獵戶便向他們說道:「二位當心,現在已到了它的範圍之內了。」二人答應著,又攀藤附葛地走了半天,只見有一座小廟,立在山崖上。眾獵戶走到那座破廟門口,便不敢向前走了,就對林英說道:「這廟的後面一條路,大約就是那畜生出入的要道了。」林英見大家都露出害怕的情形,便開口說道:「既是這樣,你們先在這裡躲著,我去探聽一回虛實。」胡明道:「我和你一同去罷。」林英搖手道:「用不著,人多岔事。你和眾位在這裡候著,如有動靜,我就吹起畫角,你們就來接應我吧!」胡明點頭稱是。
那些獵戶都是些驚弓之鳥,誰也不敢隨他去,爬上樹的,爬上廟的,四下里分頭散開。惟獨胡明抱著一對臥爪錘,坐在廟前一塊大石頭上面靜候著。林英別了眾人,一手提著寶劍,一手挽著彈弓,向廟後又走了半里之遙,幸喜雪霽天晴,一輪明月,掛在天空,還認得路徑。他本是個打獵的出身,焉有不知野獸蹤跡的道理。他見路旁的細草,好像被人踐踏的樣子,光溜溜閃出一條六尺寬的大道。他暗自吃驚道:「這畜生恐怕不是山貓呢?我想山貓沒有這樣寬的身段。」他揀了一塊大石,往下一坐,靜悄悄地等了多時,不見有什麼動靜。他暗道:「難道這畜生出去了麼?」又等了多時,還未見有一些動靜。
他暗想:「山有猛獸,獐貓鹿兔全無,這話果然不錯。」
他等得不耐煩,正要立起來回去,瞥見正南山凹里現出兩盞碧綠的燈來。林英識得是獸睛,暗道:「那畜生來了!」忙立起來,往一塊大石後面一躲。沒一刻,那大獸慢慢的一步一步地走了上來,噓著氣,後面豎起一根桅杆似的尾巴。林英偷眼看去,哪裡是山貓,原來是一隻極大的花斑豹。心中暗自吃驚道:「有生以來,還未看見過這樣的笨獸呢!」他輕輕地取出彈弓,讓它走過。林英拽開弓,閃了出來。那豹好像屁股上生了眼睛似的,大吼一聲,好似半天裡起了一個霹靂,翻轉身子,直豎起前面兩爪來撲林英。
林英連發三彈,少在向何處飛去,曉得不能再慢了,忙將彈弓摔去,揮劍來迎。這時豹已撲下,右邊一爪,正撲在劍口上,已經劃破爪腕。林英禁不起它這一撲,便將寶劍嗆啷啷的摜去。那豹兩爪搭著林英的肩頭,張開大口。林英趕緊將它一摟,把頭往那豹項下一埋,雙腿往它後肋一夾,那豹往下一倒。
他兩個在草里掙扎了一會。林英便想出一個主意來,用力在那豹氣管下亂咬,不一刻,將氣管咬斷,那豹狂吼一聲,登時不能動彈。
這時胡明聽得狂吼的聲音,接著又是摔劍的聲音,曉得不好,便與眾獵戶打著燈籠火把,一路尋來。胡明當先喊道:「林兄!我來助你。」一直尋到他們相搏的所在,才見他和大豹滾在一堆。胡明舉起大錘,一連在那豹肋下著力打了十幾下,那豹眼見得不活了。林英才站起來,滿嘴毛血。胡明吩咐眾獵戶扛了回去。
富平見這樣大的斑豹,不禁也倒退數步,滿口贊道:「林將軍真是神人!」話才說完,瞥見一個小廝跑進來報道:「外面有個討飯的,他說能捉毒蛇,要見員外。」富平忙道:「請進來!」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