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七十回 寶馬香車麗華出閣 長矛大纛文叔興師

話說劉文叔將書看過,心中大喜,忙向陰識說道:「來意已悉,目下正在需人之際,如果足下肯以身許國,那就好極了。」陰識道:「山野村夫,全望明公指教。」 二人謙虛了一會子。李通入帳報道:「定陵的主將來降!」 劉文叔忙教人將他帶進來。那個降將走進大帳,雙膝跪下,口中說道:「降將胡文願隨明公麾下,執鞭隨鐙,共剿莽賊,區區微忱,萬望明公容納!」劉文叔急忙親自下來,將他從地上扶起說道:「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將軍能明大義,漢家之幸也。」胡文見劉文叔一表非凡,自是暗喜。 劉文叔帶了眾將領兵進城,安民已畢,即大排筵席犒賞三軍,席上李通對鄧辰說道:「鄧辰,你可認識那個姓陰的?」 鄧辰道:「不認得。」李能道:「我看文叔和他非常親密,不知是何道理。」鄧辰道:「大約是他的舊友罷了。」到了天晚,鄧辰私自對文叔道:「今天來的這個姓陰的,是你的朋友麼?」 劉文叔忙道:「你來了正好,我有一件心事剛要去和你商議。」 鄧辰道:「什麼事?」劉文叔含羞咽祝鄧辰不禁詫異起來,忙道:「這不是奇怪麼?話還未講倒先怕羞起來。」這兩句話說得文叔更是滿面通紅,開口不得,鄧辰道:「自家親戚,有什麼話,儘管說,不要學那些兒女之態,才是英雄的本色哩!」 劉文叔道:「原是自家的親戚,才喊你來商議的。」鄧辰道:「不要指東畫西的了,請你直接說罷!」劉文叔便將陰麗華的情形,大略揀有面子的話說了一遍。意思想請鄧辰作伐和陰識求親。鄧辰聽他說過這番話之後,哈哈大笑道:「我道是什麼事呢!原來如此,怪不得你和他十分親近。既然這樣,那就妙極了,我豈有不盡力的道理?你放心,多在三天,包管你洞房花燭。但是我是個男媒,再請個女媒,才像個事體。」 文叔道:「你不要忙,先向陰識去探探口氣再說。」鄧辰把胸脯拍得震天價地說道:「這事無須你過慮,我敢包辦。如其不成功,算不了我的本事了。」劉文叔道:「姐丈玩話少說,你去和陰識談談看!」鄧辰道:「那個自然。但是我一個人去,未免太輕忽人家,最好請李將軍和我一同去,方像個正經。」 劉文叔未曾置個可否。鄧辰笑道:「躊躇什麼,難道李通不是你的妹丈麼?」劉文叔道:「並不是這樣講的,我想李通的人粗率,出言不雅,故爾沉思。」 鄧辰道:「你又呆了,他和我去,預先關照他,不准他開口,直做個樣子,什麼話全讓我來講,豈不是好麼?」劉文叔大喜道:「如果成功,定然辦酒謝媒。」鄧辰笑道:「媒酒那還怕你不預備麼?不過我這個人,從來沒有給人家做過一回媒人,你可要聽明。」劉文叔笑道:「天下的事只要有了個謝字還不好麼?休再嚕嗦了,快些去罷!」 鄧辰笑著出來,一徑到李通的家裡,但見李通正在裡面與劉伯姬暢談一把寶劍的來歷,見他到了,二人忙起身相迎。鄧辰進了客室,便向李通笑道:「我們剛剛吃過了慶功筵,馬上又有喜酒吃了。」李通詫異問道:「你這是什麼話?」鄧辰坐了下來,將以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說個究竟。李通拍手道:「怪不得他與那個姓陰的非常親近啊,原來還有這樣事呢,真是可喜可賀!」 劉伯姬忙問道:「敢是我們前村的楊花塢的陰麗華麼?」 鄧辰道:「你怎麼知道的,不是她還有誰呢?」她笑道:「怪道我在家的時候,常聽他說『在宦當作執金吾,娶妻必取陰麗華』這兩句。差不多是他的口頭禪,一天不知說了幾遍。料想這陰麗華一定是個才貌雙全的女子。如不然,他不能這樣的記念著她的。」 鄧辰笑道:「管她好的丑的,目下都不能知道,我們且去替他將媒做好再說,到訂婚之後,自然就曉得了。」李通笑道:「可不是哩,我們就去給他說罷。」鄧辰笑道:「這事用不著你著急,可是有兩句話,我要先向你聲明。」李通道:「你說,你說。」鄧辰道:「你和我去,你不准開口,才和你去呢。」李通笑道:「這不是奇談麼?難道我講話,就犯了法了麼?」 鄧辰笑道:「你不要誤會,因為你沒有媒才,所以用不著你開口。李通笑道:」什麼叫做媒才,我倒來請教。「鄧辰笑道:」啊,做媒這件事,看起來一點也沒有什麼稀奇,一有稀奇,任你舌長八丈,口似懸河,那是沒有用的。「李通道:」我只當是什麼難事呢,原來這點玩意兒,我曉得了,今天去,我就揀好話就是了。「鄧辰搖手道:」話有幾等說法,萬一說得不對,憑你說的什麼好話,也要壞事的。「李通道:」照你這樣說,我竟不配說話了。「鄧辰笑道:」你又來了,誰說你不配說話的,不過今天的話,不比尋常的話,一句也不能亂說的。「 劉伯姬笑道:「他既不要你開口,你就不開口,少煩了神,吃現成的喜酒,做現成的媒人,可不是再好沒有呢?」李通大笑道:「就這樣的辦,我今天跟他去,只裝個啞子,一聲也不響好麼?」鄧辰道:「好極了,我們就去罷。」 說著和李通出得門來,一路上千叮嚀萬囑咐,教他到那裡不要開口亂說。李通道:「你放心罷,我決不開口的。」 一會子到了陰識住的所在,敲門進去,只見陰識秉燭觀書,見二人進來,忙起身讓坐。二人坐下,陰識問道:「二位尊姓?」鄧辰便說了名姓。李通坐在那裡和大木頭神一樣,一聲不響。陰識忙走過來,向李通深深一揖,口中說道:「少請教尊姓台甫?」李通忙站起來,回了一揖,便又坐下,仍然一聲不響。鄧辰心中暗暗著急,暗道:「這個傻瓜,真是氣煞人呢! 教他不開口,認真就閉口不響了。「忙用手向他一搗,意思教他將他名姓說出來。誰知李通見他一搗,越覺不敢開口,真箇和六月里的蛤蜊一樣,緊緊地努著嘴,雙眼管著鼻子,不敢亂視,鄧辰卻被他急得無法,只得站起來替他通了一回名字。 陰識問道:「二位深夜下顧,必有見教。」鄧辰忙答道:「豈敢,特有一要事相求。」陰識忙問道:「有何貴幹?請即言明罷!」鄧辰便道:「劉將軍文叔與敝人忝屬葭莩,他的才幹,諒足下已經深知,無須小子贅言了。陰識忙道:」劉將軍英武出眾,拔類的奇才。「鄧辰繼續道:」他的年齡已過弱冠,不過中饋無人,但是他的眼界高闊,輕易不肯就範。聞足下令妹才德兼優,頗有相攀之念,故敝人等不揣冒昧,來做一回月老,不知足下還肯俯允否?「陰識聽了,滿口答應道:」鄧兄哪裡話來,惜恐舍妹蒲柳之姿,不能攀龍附鳳,既蒙劉將軍不棄寒微,閣下又殷殷下顧,何敢抗命呢?「鄧辰見他已答應,不禁滿心歡喜道:」承蒙不棄,不獨舍親之幸,便是小弟也好討杯媒酒吃了。「陰識大笑道:」鄧兄,哪裡話來,等到吉日,小弟當恭備喜酒相請就是了。「 鄧辰也不便多講,與李通告辭出來,先到李通家中。李通才開口說道:「好了好了,今天的媒人也做穩了,喜酒也吃定了。」劉伯姬忙問究竟。鄧辰笑得打跌道:「罷了罷了,像這樣的媒人,我真是頭一朝兒看見的。」劉伯姬笑問道:「難道又弄出笑話來了麼?」鄧辰便將陰識請教名字的一事,說了一遍,把個劉伯姬只笑得花枝招展。李通瞪起眼睛說道:「咦,不是你們教我不要開口的嗎?我當然不開口了!任他問我什麼,我沒有破戒,還不好麼?」劉伯姬笑道:「果然不錯,應當這樣的。」 她說著,又向鄧辰問道:「媒事如何?」鄧辰道:「成功了。」劉伯姬只是十分喜悅。鄧辰便告辭,徑到劉秀的住處。 劉文叔正在那裡盼望他回話,瞥見他進來,忙問道:「姐丈! 所託之事,如何?「鄧辰笑道:」成功是成功了,但是你拿什麼謝謝大媒人呢?「劉文叔聽得成功,不禁滿心歡喜,沒口地答應道:」有,有,有!「鄧辰笑道:」只管有有有!究竟拿什麼來謝我呢?「劉文叔道:」要什麼,有什麼,還不好嗎?「 鄧辰笑道:「別的我不要,只將好酒多辦些,供我吃一頓就是了。」劉文叔道:「容易,容易!遵辦就是了。」鄧辰收了笑容,正色對他說道:「三弟,難得人家答應。在我的拙見,趁現在沒有事的當兒,不如早成好事,倒了卻一層手續,你看如何?」文叔沉吟了一會子,然後向他說道:「事非不好,不知對方能否答應,倒是一個問題。」鄧辰道:「這倒用不著你躊躇,還是我和陰識商議,不難答應的。」 鄧辰忙又到陰識這裡,只見陰識尚未睡覺。鄧辰忙對他道:「陰兄,小弟又來吵攪你。」陰識忙起身讓坐,笑問道:「現在下顧,還有什麼見教麼?」鄧辰說道:「忝在知己,無庸客氣了。我剛才回去,對舍弟親說過,舍親自然是喜不自勝,他對小弟曾有兩句話,所以小弟再來麻煩的。」陰識道:「願聞,願聞!」 鄧辰道:「男婚女嫁,原是一件大事。但是舍親現在以身報國,當然沒有什麼閒暇的時候。可巧這兩天將定陵得了,暫息兵戎,在他的意思,欲在這幾天擇個吉日,將這層手續了去,省得後來麻煩。」陰識滿口答應道:「好極了!明天兄弟回去,就和家母預備吉日,大約就在這月里罷!」鄧辰道:「依我看,就是九月十六罷。」陰識道:「好極,好極!」鄧辰道:「還有幾句話,要和閣下商議,就是妝奩等類,千萬不要過事鋪張,徒將有用的錢財,使於無用之地,最好就簡單一些為好。舍親文叔他也是個不尚浮華的人。陰識道:」閣下的見解真是體貼人情已極,兄弟無不遵辦就是了。「鄧辰便站立起來笑道:」吵鬧吵鬧!「陰識便送他出來。 鄧辰到了劉文叔這裡,將剛才的話說了一遍。劉文叔真箇是喜從天降。鄧辰笑道:「自古道,媒人十八吃,新人才吉席。 我做這個媒,連一嘴還未吃到,就將這頭親事做好了,豈不是便宜你們兩家了嗎?「劉文叔道:」那個我總有數,請你放心就是了。到了吉日,我預備十八個席面,盡你吃如何?「鄧辰笑道:」那是玩話,我當真就是這樣的一個老饕嗎?「劉文叔道:」我要不是這樣辦,惹得你又要說我小氣了。「鄧辰笑道:」就這樣辦。「二人又說笑了一會子,不覺已交四鼓,鄧辰便告辭回去安息了,一宵無話。 到了第二天早上,陰識便到劉文叔這裡來告辭。臨行的時候,向文叔問道:「你幾時到舍下去?」文叔道:「我到十五過去。」陰識喜洋洋地走了,在路數日,不覺到九月初九早上,已經到了楊花塢,早有家丁進去報與陰興。 陰興心中好生疑惑,暗道:「難道劉文叔不肯錄用他麼? 如其錄用,現在回來做什麼呢?「他正自疑惑,陰識已經走了進來。陰興問道:」大哥,什麼緣故去了幾天,就回來呢?「 陰識便將劉文叔和妹子訂婚一節,告訴陰興。陰興自然歡喜。 陰識忙問道:「太太呢?」陰興道:「現在後園牡丹亭里飲酒賞菊呢!」陰識笑道:「她老人家的興致很為不淺咧!」他兩個正自談話,雪兒早已聽得清清楚楚,飛也似地跑到後園裡。 只見麗華坐在一旁,朝著菊花只是發獃出神。邢老安人倒了一杯酒在她面前說道:「我的兒,來吃一杯暖酒吧。」她正自想得出神,竟一些沒有聽見。邢老安人又用箸夾了一隻大蟹,送到她的面前說道:「乖乖,這蟹是南湖買來的,最有味的,你吃一隻看。」她才回過頭來,對邢老安人說道:「謝謝母親,孩兒因為病後,一切葷冷都不大敢亂吃,蟹性大涼,不吃也好。」老安人笑道:「還是我兒仔細,我竟忘了。」 這時雪兒跑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喘吁吁地進來,向邢老安人笑道:「恭喜小姐!」她說了兩句,便張口喘個不祝邢老安人瞥見她凶神似地跑進來,倒嚇著一跳,後來聽了她說恭喜兩字,不禁詫異問道:「痴丫頭,什麼事這樣冒失鬼似的?」麗華也接口問道:「什麼事?」雪兒又停了半天,才將陰識回來的話,一五一十說個究竟。邢老安人放下酒杯問道:「真的麼?」雪兒笑道:「誰敢在太太面前撒謊呢?」邢老安人真箇喜得心花大放,忙用眼去瞧麗華,正想說出什麼話來,只見她低垂粉頸,梨面堆霞,嬌羞不勝。老安人笑道:「我早就說過了,我們這小姐,一定要配個貴人,今日果然應了我的話了。我的兒,你的福氣真不淺咧!」麗華雖然不勝羞愧,但是那一顆芳心,早已如願,十分滿意了。 這時邢老安人正要去請陰識,陰識已經進園來了,到了亭子裡,先向邢老安人請了安,然後將文叔求親的事情,說個究竟。邢老安人笑道:「我養的女兒,難道隨你們作主嗎?」陰識只當她的母親認真的,忙道:「母親,這事不要怪我,在我的意見將妹子配了劉家,豈不是再好沒有麼?憑他家的世胄,難道配不上我家麼?不是孩兒說一句,錯過劉文叔,再去訂一個,老實說,不獨妹妹不答應,再像劉文叔這樣子,恐怕沒有了。」邢老安人忙笑道:「我兒,為娘方才那是句玩話,難道你就認真了麼?」陰識也笑道:「我明知母親和我打趣,我也和母親打趣的。」麗華早就羞得回樓去了。 當下陰識對邢老安人商議道:「看看吉期已近,我今天就要著手預備了。」邢老安人道:「可不是妝奩傢伙一樣沒有,趕快要著人去辦才好呢!」陰識笑道:「不需,不需。」邢老安人道:「這倒奇怪!怎的連嫁妝都不要呢?」陰識便將緣由說了一遍。邢老安人道:「原來這樣,那倒省得多麻煩了。」 陰識道:「別的倒不要預備,但是此番來道賀的人,一定不在少數呢!將前面的三座大廳一齊收拾起來,預備酒席,兩邊的廂房,也要收拾清淨,預備把他們歇宿。」邢老安人也是無可無不可的。陰識便和陰興兄弟兩個,手忙腳亂,一直忙了三四天。 到了十五早上,各式停妥,專等劉文叔到來,一直等到未牌的時候,陰識心中好不焦急,暗道:「文叔難道今天沒空來麼,我想決不會的。」他正在猜測的當兒,猛地見一個家丁進來報道:「大姑父到了!」陰識急忙起身出門去迎接。陰興也吩咐家丁預備招待,自己也隨後出來。 只見劉文叔高車駿馬,遠遠而來,一刻兒到了村口。陰興便吩咐家丁,放起爆竹。一霎時劈劈拍拍,放得震天價響,一班音樂也同時奏起。劉文叔在前面走,後面跟著李通、王常,還有一隊兵。陰識忙迎上去,與三人握手寒喧,向文叔問道:「鄧兄今天沒有下臨嗎?」文叔答道:「因為定陵城初下,我到此地,不能不留一個人在那裡彈壓。」陰識點頭道:「那是自然。」說著,又與李通、王常見了禮。大家握手進村,到了門口,各自下馬入內。陰識一面招待李通、王常,一面引著劉文叔拜見他的母親。到了第二天,遠近聽說文叔結婚,誰也要敬一份賀禮,真是個車水馬龍,賀客盈門,十分熱鬧。到了晚上,合卺交杯,同入羅帳,自有一番敘別之情,不必細說。讀者們誰不是過來人呢? 良宵易過,永晝偏長,曾幾何時,又是雞聲喔喔,日出東方了。麗華忙起身梳洗,劉文叔也就起身梳洗。二人梳洗停當,攜手去參拜邢老安人,把個邢老安人樂得心花怒放。試想這一對璧人,怎能不歡喜呢? 陰識忙又到大廳上擺酒,招待眾人。大家還未入席,瞥見有個家丁進來報道:「外邊有個背著青包袱的人。口中說道,是奉著聖旨前來有事的。」陰識忙起身迎接。那人進了大廳,往中間直挺挺站著,口中喊道:「劉文叔前來接旨!」文叔在後面早已有人報知與他,聽說這話,忙命人擺下了香案,自己往下一跪,三拜九叩首已畢。那個官長口中喊道:「破虜大將軍劉文叔,聖旨下!」劉文叔伏地奏道:「微臣聽旨。」那個背旨官又喊道:「破虜大將軍武信侯劉文叔因其破虜有功,勞績卓著,特升授司隸校尉,行大司馬事,克日即行,往定河北,欽此。」文叔聽罷,三呼萬歲,舞蹈謝恩。陰識忙設席招待,那個背旨的官員也不赴筵,就匆匆地走了。 劉文叔忙向邢老安人辭行,又與麗華握別。新婚乍離,總不免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這正是:昨夜帳中春意滿,今朝塞外曉風寒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