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五十六回 錢可通神嗣君繼立 病偏遇鬼廢后歸陰
卻說成帝既允嬰兒交與合德撫養,便用葦編篋,將嬰兒裝入其中,送至少嬪館裡。在成帝之意,以為合德自己未曾生育,想將此子據為已有,後日即有皇太后的希望。這種理想,本在情理之中。誰知合德是奉了乃姊使命,仿佛有意要使成帝絕嗣的樣子一般,莫說害死一個,又是一個,就是有一百個,一千個,既是蓄心要害死不會講話的嬰孩,那是並不繁難的。於是不到數日,少嬪館裡,忽有一個宮人,攜著一隻上有封條的葦篋,付與掖庭獄丞籍武,使他埋葬僻處,不准給人知曉。籍武原是合德所保薦的,當然奉命維謹,即在獄樓下面,掘坎埋篋。
這個篋中,自然是許美人所養的骨血。趙氏姊妹未曾入宮以先,都中就起了一種童謠,叫做「燕飛來,啄皇孫,」至是果驗。
合德一連斃了兩孩,成帝竟致無後,反而便宜了一位劉欣,現現成成地做了皇帝。
劉欣即定陶王劉康之子。劉康自被王鳳逼令回國,鬱鬱不樂,未幾病歿。王后張氏無出,只有王妃丁氏生了這個劉欣,由祖母傅昭儀撫養成人,得襲王爵。傅昭儀早年即為王太后,隨子就國,向有智略,人臣無不稱許她的為人。她聞得成帝無嗣,蓄心已久,想將孫子嗣與成帝,以便入統江山。元延四年春正月,中山王劉興,系成帝少弟,為馮昭儀所出,由信都移封中山。因為惦記都中皇太后、皇上他們母子二人,乘暇入都朝謁。事為傅昭儀所知,也忙幫著孫子劉欣,帶同多數臣眾,趕緊追蹤入都,總想達她目的。後來有志竟成,且不佞慢慢說來。
當時傅、馮兩位昭儀,以及中山王劉興、定陶王劉欣,分途到了長安,大家見過太后王氏。老年姊妹,久別相逢,自有一番樂趣。
成帝見了這位侄兒劉欣,少年英俊,少年英俊,很是歡喜,便笑問他道:「汝此次入朝,何故帶同許多官吏?」劉欣聽了,從容謹答道:「諸侯王入朝,照例得使二千石隨行,臣因傅相中尉,秩皆二千石,故令回來,以備遇事顧問,免致失禮有罪。」成帝聽畢,又問道:「汝平日曾習何經?」劉欣答:「劉欣答道:」習的《詩經》。「成帝有意考他一考,即隨意指出數章,令其背誦。劉欣朗朗背出,一字無訛,還能講解經義,闡發微旨。成帝聽完,邊撫其背,邊讚許道:」汝能如此,劉斷替有人了。「劉欣欣然奏道:」臣侄年幼,教導無人。倘能長侍陛下,得有日進,乃臣侄之幸也。「成帝頷道至再,復問劉興道:」御弟為何只帶太傅一人?「劉興本來不及乃侄聰穎,及被成帝一問,瞠目不能答。成帝又問他所習何經,劉興答稱習的《尚書》。成帝也令他背誦數篇,他竟弄得面紅耳赤,囁嚅許久,方始斷斷續續地背誦幾句,成帝見他那種侷促情形,令人好笑,因暗思:」吾弟年已三十有餘,為何這般呆笨,反不如十六七歲的侄子?「成帝因此越加歡喜劉欣了。劉欣也甚知趣,對於成帝,事之如父,一絲不敢荒唐。
成帝正想同了弟侄等人,前往御花園遊玩,適值傅昭儀已經謁過太后,亦來朝見成帝,成帝慰問路上辛苦,並絕口贊她的孫子聰敏。傅照儀聽了,心裡自然十二分快樂,嘴上只好謙遜一番,答稱:「老身此番幫同欣孫入朝,一是專誠恭請聖安;二是恐怕欣孫年幼失儀,不甚放心,老身也好隨時指導。」
成帝謝了她厚意,留住宮中。
傅昭夜真有手段,別過成帝,又到趙飛燕皇后、趙合德妃子兩處,殷勤奉。所談之話,除了馬屁以無甚可述。並命劉欣先謁后妃,次訪大司馬王根,四處周旋,面面俱到。
最使人眼睛發紅的,金帛珍寶,隨帶甚多,半贈趙氏姊妹半賂王根,以及盈廷臣眾。趙氏姊妹,雖然貴為后妃,但是見了這些貴品,也會笑逐顏開;至於王根廷臣,貪財如命,那就不必說了。傅昭儀這樣一辦,不到幾天,上自后妃,下至臣工,無不交口稱譽劉欣多才多藝,足為帝嗣。成帝本有此意,不過一時未決,尚望二趙生育,免得繼嗣別房,先替劉欣行了冠禮,暫遣回國,傅昭儀自然隨歸。
趙氏姊妹早被傅氏拍上,殷勤餞別,不忍分離。傅昭儀就在席間乘機請託,二趙滿口應允,一定從旁進言。等得傅昭儀挈孫返國,劉興母子早已先走多時了。
又過了一兩年,趙氏姊妹依然並未生育,每在成帝面前慫恿,勸立定陶王劉欣為儲君。王根也上書申請,成帝方始決定,改元綏和,使執金吾任宏,署大鴻臚持節去召劉欣入京。傅昭儀以及劉欣生母丁氏,親自伴送劉欣前來,朝臣統統郊迎。
惟有御史大夫孔光,單獨上書請立中山王劉興。成帝批斥不准,並貶孔光為廷尉。但怕劉興不悅,特別封食邑三萬戶。
劉興母舅諫大夫馮參為宜鄉侯,免得他們甥舅,背有怨言。
同日即立劉欣為皇太子,入居東宮;又思劉欣既已過繼,不便承祀共王劉康,劉康歿後,予諡曰共,乃另立楚孝王孫劉景為定陶王,使奉共王之祀;復命傅昭儀、丁妃二人,仍留定陶邸中,不得跟隨太子入宮。傅、丁二人當然十分快怏。
傅昭儀又去力求太后,許與太子相見,太后商諸成帝,成帝答稱太子入承大統,照例不應再顧私親。太后說:「太子幼時,全靠傅昭儀抱養,好似乳母一般;就是准她常見太子,於事想亦無礙。」成帝不好故違母意,准令傅昭儀隨時入宮,惟生母丁妃不在此例。
那時孫光既經遭貶,改任京兆尹何武為御史大夫。何武字君公,蜀郡鄲縣人,素來守法奉公,頗有政聲。及為御史大夫,上言世事煩瑣,宰相才不及古,若令職兼三公,恐防廢弛政務,應仿古制建三公官。成帝認可,以王根本為大司馬,仍任舊職;惟罷去驃騎將軍官銜,即任何武為大司空,封汜鄉侯,罷去御史大夫官銜,俸祿皆如丞相,與丞相併稱三公。嗣因王根生病,一時無人接替,暫從緩議。
誰知侍中王莽,覬覦王根之位,恐被淳于長奪去,乃向王根詭說道:「淳于長自恃太后之戚,見叔乞病,常有喜色,每與朝臣私議,自言必代叔位。且有種種不端行跡,人民恨之刺骨,果成事實,似於國家不利。」王根聽畢大怒,便命王莽據實入白太后。
淳于長本是太后外甥,前次飛燕得能冊立為後,全仗淳于長向太后疏通之力,因感其情,每請成帝封他侯爵。成帝准奏,即封淳于長為定陵侯。淳于長既有兩宮為之內援,於是勢傾朝野;又因成帝不時賞賜,諸侯王歲時饋送,積貲億萬,他便飽暖思淫,廣蓄妻妾,竟達百人之多。適有龍(名頁)侯韓寶之妻許孊,為廢后許氏胞姊,喪夫寡居,徐娘雖老,風韻猶存。
淳于長一天偶見許孊標緻,弄得廢寢忘食,就借弔問為名,百般勾引。好在許孊正在思春,乾柴烈火,一碰即燃。不久,許孊便做了淳于長的小妻。許孊還要不顧羞恥,有時探視其妹廢后許氏,竟是堂而皇之地直告其事。那時廢后方徙居長定宮,寂寞無聊,一聽乃姊得與淳于長雙宿雙飛,甚為眼紅,遂向乃姊說道:「皇后一席,既被趙氏占去,我也不想復位,但我守此活寡,情何能堪?我姊既與定陵侯成了伉儷,我想姊去轉求定陵侯,他倘能為我辦到婕妤之職,我必重報。」許孊聽了,明知此事難辦,不敢即允。廢后又出金珠無算,送與許孊,叫她須看姊妹之情,不可推託。許孊當時見了黃澄澄的金子,白光光的珠子,哪肯不受。便拿出騙賊行徑,對廢后說道:「我妹相贈,為姊只好拜領!我想婕妤一職,比較昭儀還小,我妹做到皇后,豈可自貶身分?我既想出一法,我去轉求汝的姊夫,入請太后,封你為左皇后的職位,你道如何?」廢后聽了,自然喜出望外。決不防到同胞姊妹,竟會騙她。
等得送走乃姊之後,日夕盼望佳音,不意過了許久許久,卻如石沉大海,音信杳然,沒有法子,日日派人去催乃姊。乃姊被她催急了,方始告知淳于長。
淳于長起初倒也致書廢后,請她靜心守候,俟有機會,必為進行,無如這位廢后孤衾似鐵,度日如年,天天催逼,弄得淳于長發了脾氣,便老老實實復了一封挖苦的回信,大意是已答應為爾進行,但是事已至此,只好忍耐。爾若過於著急,臣只好謹謝不敏;否則若肯降尊就卑,爾與乃姊同事一夫,亦一辦法。廢后見了此書,雖然有些動氣,復又轉折一想,求人之事,只好忍氣。
哪知事被王莽知道,馬上告知王根。王根正在恨淳于長的時候,一聽有此奇事,就叫王莽去奏太后。王莽當然加油加鹽,甚至說得廢后已與淳于長有通姦情事。太后大怒,立命王莽告知成帝。成帝聽了,心裡還想袒護淳于長,不欲加罪,僅令淳于長速去就國。
淳于長無奈,只索束裝準備就道。方要動身的當口,忽見王立的長子王融,前來送行,淳于長道:「承蒙表兄枉駕,愧感交並。」王融聽了笑答道:「我來送行,尚在其次;兄的車馬太多,斷乎不能一齊攜走,務請分贈若干,備我使用。」淳于長本與王融為中表之親,當下便也應允。王融大悅,正擬告辭,淳于長留他飲酒。飲至半酣,淳于長忽托王融道:「我的出都,乃是太后之意;主上待我良厚,不過太后面上,不能不這樣一辦。我想托兄,代求令尊為我轉圜。」說著,即以廢后贈與許孊的金珠,送與王融。王融收了金珠,一力承擔而去。
回到家中告知乃父,並把金珠一半呈出,其餘一半自己受用了。
王立從前不得輔政,疑心淳于長向太后進讒,深恨淳于長,弄得數年不通慶弔;及見許多金珠,又把前嫌忘得乾乾淨淨,慌忙人宮,見了成帝,代淳于長呼冤。
成帝聽完,反而因此起疑,默然不答。等得王立趨出,竟命有司根究。有司查察之後,探出王融有私受淳于長的賄賂情事,便要派役拘拿王融。王立聞知其事,方才懊悔不應聽信其子主張,入宮代人求情,急逼王融自盡,始能保全自己。王融哭了一場,服毒而斃。及至吏役到來,一見王融自盡,回報有司。有司覆奏,成帝越想越疑,索性把淳于長下獄。可巧廷尉宋亞,正是淳于長的冤家,數次刑訊。淳于長受痛不過,所有姦淫貪詐的事件,統統供出,罪坐大逆,未及付斬,已經病死獄中。妻妾子女,移徙合浦;母已年高,放歸故里。那個闖禍祖宗的許孊,不知下落,或者又去琵琶別抱去了。成帝當時見了讞案,方知廢后真的交通外官,乃命副廷尉孔光,持了醯酒,至長定宮賜廢后許氏自荊可憐許氏在位十有四年,起初時代,何等風光!後來誤於兩個乃姊手裡,既失後位,復喪生命,雖是自貽伊戚,也覺紅顏薄命的了!
成帝辦結此案,復勒令紅陽侯王立速去就國,免予置議。
王莽既是這次發奸的首功,且由王根薦令代位,遂拜大司馬之職。王莽秉了國鈞之後,欲使名譽高出諸父,特去搜羅四方名宿,作為幕僚。所得賞賜,悉數分給賓佐,自己菲食惡衣,格外從儉,直與貧民相同。
一日,王莽之母有疾,公卿列侯,各遣夫人問侯,個個綺羅蔽體,珠翠盈頭。王莽妻子王式,為故相宜春侯王訴的曾孫女,當下慌忙出門迎迓。眾位夫人見她衣服襤樓,形似僕婦,不甚理睬,及問左右,方知她就是大司馬夫人,於是一面雖然跪下道歉,一面腹中仍是暗笑。一時來至內室,問過太夫人疾病之後,並見屋中陳設,既陋且劣,就是宴客酒筵,也是素菜數事而已。這樣一來,一傳十,十傳百,漸漸傳至上千累萬,無人不知王莽儉約。王莽聞知,自然暗喜。
綏和二年仲春,天降災禍,人民驚擾。丞相議曹李尋,上書丞相,說是災禍已至,君侯適當其沖,應與闔府官屬商議,擇一趨吉避凶的良策,以便自保。丞相翟方進,年老昏憒,見了此書,罔知所措。果然不到數天,即有郎官賁麗奏稱:「天象告變,速請移禍大臣。」成帝覽奏,立召方進入宮,責他:「為相數年,不能燮理陰陽,致出種種災異;善自為計,毋待朕言!」方進聽完,免冠叩謝,惶然趨出,回至相府,雖知難免一死,但是猶冀生路,不肯遽然自決。孰料次日,成帝聽見相府並無動靜,復命朝使踵其私第,嚴加責備;且賜他上尊酒十石,養牛一頭,叫他全受。方進接到牛酒,正在躊躇,李尋慌忙上前向他哭拜道:「漢家故例,牛酒賞賜丞相,就是賜死的別名;丞相奈何尚不自裁?」方進聽了大驚,也抱著李尋大哭道:「我悔不聽君言,早巳趨吉避凶,今無及矣!我的家室,乞君照顧!」言罷,硬著頭皮,取出醯酒,忍心喝下,不久自斃。
朝使回報成帝,成帝還要託言丞相暴卒,親去弔奠。丞相出缺,成帝遍查廷臣,還是孔光謹慎,可使為相,因即擢為左將軍。並令有司擬就策文,鑄成侯印,指日封拜孔光。
那時梁王立,系梁王揖的世孫;楚王衍,系宜帝孫楚王囂之子。同時入朝,業經成帝召見數次,正擬翌日辭行。這夜成帝宿於少嬪館內,不知夜間被合德如何擺布,次日早起,成帝自系襪帶未畢,陡然仆倒床上,不言不語,早已駕崩。合德猶作戲言道:「陛下起而復臥,莫非尚有餘興不成?」邊說邊去擁抱成帝。忽覺全身冰冷,氣絕多時,方始著慌起起來,急令御醫診脈。御醫道:「聖駕已宴,應請飛報太后。」言已而退。
合德無法,方去報知太后,以及乃姊飛燕。及至大家來到,見了成帝屍體,慟哭一番。當下由太后召入三公,獨缺丞相。
太后急問:「丞相何在?」王莽奏稱:「丞相本已擬定孔光,尚未接任,不敢應召。」太后聽罷,急召孫光入宮,就在靈前拜為丞相,並封為博山侯。幸而策文印綬,均已辦就,當付孔光領受。又命梁、楚二王,速行返國。可笑梁、楚二王,無端而來,無端而去,仿佛像來送終的。
這且不談,單說孔光既拜丞相,便與王莽料理大喪。越宿復由太后下詔,令王莽、孔光,會同掖庭等官,查明皇帝起居,以及暴病一切的原因。王莽等奉了太后懿旨,都尊王莽作主。
王莽便要從嚴究治,親至少嬪館中,嚴詰合德。合德雖未謀死成帝,自思從前所作虧心之事甚多,若經細鞠,斷難隱諱,且恐連累乃姊,沉吟半晌,決定只有一死,並沒別樣妙策。乃對王莽說道:「君且退去,我當殉帝,毋庸細問!」王莽退出,合德即將珍寶分賜近身宮婢,囑隱己事,即夕仰藥而亡。太后不再查究。惟成帝在位二十六年,先後改元七次,壽終四十五歲。本來氣質強健,狀貌魁梧,只因貪杯好色,斫傷過度,遂致一度歡娛,立刻暈死。後來擇日奉葬延陵,諡為孝成皇帝。
太子劉欣,即日人宮嗣位,是謂哀帝。尊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趙飛燕為太后。太皇太后王氏,喜諛寡斷,傅昭儀謀立孫兒,常至長信宮伺候,竭力趨奉,因得歡心。就是太子生母丁妃,雖然不能常入東宮,可是太后王氏的馬屁,已經被其拍上,太后贊其孝順,祝如女媳一般。傅、丁二人,既與現在的太皇太后有這淵源,所以哀帝一經即位,太皇太后便准傅、丁婆媳二人,十日一至未央宮視帝。並降詔詢問大司馬王莽、大司空何武、丞相孫光等謂:「定陶太后傅氏,應居何宮?」王莽乖刁,不贊一辭。何武惟以王莽的馬首是瞻,也無意見。只有孔光為人耿直,自思傅昭儀素具權術,若一入宮,必致干預政事,挾制嗣君。因此複議上去,請另擇地築宮,以居傅氏。何武不知孔光之意,他又突然說道:「與其另地築宮,多費國幣,不如人居北宮為便。」太皇太后依了何武之言,即命哀帝詔迎定陶太后傅氏人居北宮。傅氏聞命大樂。移入之日,丁妃也得隨同進內。北宮有紫房復道,卻與未央宮相通,定陶太后既能隨便見帝,自然就有所請求了。正是:妙策居然承大統,痴心又想得尊封。
不知定陶太后究是什麼請求,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