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五十四回 真放肆欺君逾制 假正經懼姊捻酸

卻說成帝與張放繾綣了年余,又是臘盡春回。是年改易年號,號為鴻嘉元年。丞相張禹老病乞休,罷歸就第,許令朔望朝請,賞賜珍物無算。用御史大夫薛宣為相,加封高陽侯。薛宣字贛君,東海郯人,歷任守牧,遷官為左馮翊。光祿大夫楊咸,亦是飽學之人,前稱薛宣經術文雅,能斷國事,成帝因即召為少府,擢任御史大夫,至是代了張禹為相。 越年三月,博士行大射禮,忽有飛雉群集庭中,登堂呼鷇,旋又飛繞未央宮承明殿,並及將軍丞相御史等等府第。車騎將軍王音,因此上書,諫阻成帝微行。那時成帝遊興方濃,又有張放助趣,哪肯中止。 一日,成帝偶經一座花園,抬台看見園內聳出高台,台下似乎有山,儼與宮裡的白虎殿相似。不禁奇怪起來,顧問從人道:「此是誰人的花園?」從人答是曲陽侯王根的。成帝當下作色道:「如此僭越,成何體統!」言罷,立刻回宮,召入車騎將軍王音,嚴詞詰責道:「朕前至成都侯第,見他穿城引水,灌入宅中,行船張蓋,四面帷蔽,已經著侈踰制,不合臣禮,如今曲陽侯又疊山築台,規仿白虎殿形,更無忌憚,這般放肆,真是目無皇室了!」王音聽罷,啞口無言,只得免冠謝罪。成帝拂袖入內。 王音慌忙趨出,奔告王商、王根。王商、王根聽畢,也嚇出一身冷汗,意欲自加黥劓,至太后處請罪。妻孥聽了,號啕大哭。說是黥面劓鼻,非但痛苦難當,而且大不雅觀。堂堂侯爵,皇皇國戚,還成什麼模樣?大家正在紛紛議論躊躇莫決的當日,又有人入報道:「司隸校尉及京兆尹等官,已由尚書傳詔詰問,責他們何故放縱五侯,不知舉發。現在這班官兒,統統入宮請罪去了。」王商、王根兩個聽著這等不祥消息,當然更加惶恐。 沒有多時,復有人齎入策書,交與王音。王音跪下捧讀既畢,方始遞與大眾觀看。大眾一看上面寫著的是:「外家日強,宮廷日弱,不得不按律施行。將軍速召集列侯,令待府舍,聽候後命。」大家傳閱之後,個個猶如鑽糞的蛆蟲一般,那種惶急情形,筆難盡述。當時王音詳問朝使,又知成帝更下詔尚書,命查文帝誅薄詔故事。王音因為事不干己,不過替他們著急罷了。 王商、王根,本是兩個紈禱子弟,當時仗著王鳳的威勢,不知天有幾許高,地有幾許厚;及至冰山失靠,大禍臨頭,除了抖個不止之外,眼看朝使揚長出門而去,惟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毫沒一些主張。還是王音略有見識,忙對大眾說道:「此事已是燃眉,惟有一面快快遣人進宮,力求太后轉圜;一面大家同向主上請罪,聽候發落。」王商、王立、王根等人,於是身負斧鑕,俯伏闕下。好容易候了兩三個時辰,始見一個內監,出來口傳詔旨,准照議親條例,赦罪免誅。大家聽了,悄悄抽了一口冷氣,趕忙謝恩,歡躍回第。 成帝擬將諸舅懲治一番,又知太后必來說情,只要他們知罪,從此改過,便也罷休。 有一天,成帝游至陽阿公主府中。公主乃是成帝的異母姊妹,長得異常美貌;家中富有,真堪敵國。單是歌女一項,上等的一百名,中等的二百名,下等的三百名。就是成帝宮裡樂工,也無如此之多,即此一端,可以想見公主府中的奢華了。 當時公主一見聖駕到來,慌忙設宴,恭請成帝上坐,自己在下相陪,並出上等歌女數十人,侍席侑酒。成帝起初尚不在意,以為普通人物,不值御眼一看。誰知內中有一絳衣女郎,非但歌聲嬌潤,舞態輕盈,此人的相貌,真稱得起人間第一,天上無雙。就是許後、班、張兩婕妤,妙齡的時代,也難比擬。 成帝便笑問公主道:「此女姓甚名誰?御妹能夠割愛見賜否?」公主聽了,含笑答道:「此女姓趙,小字宜主,原姓馮氏,其母即江都王孫女姑蘇郡主的便是。郡主曾嫁中尉趙曼,復與舍人馮大力之子馮萬金私通,孿生二女,分娩時不便留養,棄諸郊外。據說虎來哺乳,三日不去。郡主知有奇異,又去收回。長即此女,妹名合德。及至數齡,趙曼病逝,二女復歸馮氏撫養。數年之後,萬金又歿,家境中落,二女無依,流寓長安。臣妾聞其姊妹花的歷史,特地收養寒家,平日教以歌舞,一學便會。其妹現方患病,不在此間。惟此女身材裊娜,態度蹁躚,大家見她輕似燕子,一時都呼她為飛燕,現充臣妾歌女的總管。臣妾萬分愛她,無異手足。今蒙陛下垂青,臣妾焉敢不遵!陛下且請寬飲數杯,稍停回駕,命隨之入宮便了。」成帝邊聽公主說話,邊以雙目頻頻注視此女,只見她雖有無限嬌羞,而一種若即若離的情狀,令人不覺骨軟筋酥。 成帝此時心花怒放,呵呵大笑。豈知一個不留神,身子朝後一仰,只聽得砰訇一聲,好一位風流天子,早已跌翻在地上了。 公主一見聖駕樂得跌在地上,慌忙親手去扶成帝。成帝一面笑著起來,一面有意捏了公主的玉臂一把,真箇又柔軟,又滑膩,不覺淫意大動;一想我們劉氏祖上,有好幾代都與姊妹有關係的,我此生幸得投胎做了天子,這也是我的福命,到口饅頭,何必客氣。急向公主扮了一個鬼臉道:「朕雖跌了一交,身上倒不覺痛;御妹扶我起來,被我用力一拉,你嬌嫩皮膚恐怕有些觸痛了罷?」公主本是一位聰明人物,歷代風流典故,早已爛熟胸中。此刻一見成帝與她調情,如何不懂,如何不悅?於是報以一笑道:「陛下請莊重些!難道得隴還要望蜀不成?」成帝聽了,一把將公主擁至懷內道:「媒人哪好冷淡!」 說著,忙把面前的酒盞,滿斟一杯,自己先去呷了一口,又自言自語道:「此酒溫涼合口,御妹請用一杯!」邊說邊把酒杯送到公主的口邊。公主不敢推辭,就在成帝後中將酒甲干,也去斟上了酒,回敬成帝道:「陛下請喝這杯喜酒,今夕好與宜主成雙。」成帝也在公主手內口呷完道:「朕已醉了,今夕要在御妹的府上,借住一宵的了。」公主聽了,慌忙推辭道:「寒寓骯髒,哪好有褻聖駕!還是攜了宜主,同回宮中去的好。」 成帝聽了,並不答腔,又用手招著宜主道:「汝且過來,朕有說話問你。」公主此時還是坐在成帝的膝上,正想下去,讓出地方,好使成帝去與宜主廝混。成帝一把將公主拖住道:「御妹何必避開!宜主乃是御妹一手教導出來的人物,難道敢與她的主人吃醋不成?」公主聽了,仍坐成帝身上。 宜主走近御座,花枝招展的拜了下去。成帝此時雙手抱著公主,一時卻騰不出手,去扶宜主起來,急將他的嘴唇皮,向著公主掀動著,是要公主把宜主扶起的意思。公主知趣,一邊俯身扶起宜主,一邊對她笑道:「聖上如此垂憐於你,你進宮之後,得承雨露,不可忘記我這媒人。」宜主起身站著,紅了臉輕輕地答:「奴婢若有寸進,如忘主人舉薦之恩,天也不容!」 成帝笑著接口道:「朕從前待遇皇后,略覺密切,有時天降災異,盈廷臣工,總說皇后太妒。到了後來,方知天上示戒,卻是為的那個王鳳專權太甚。這樣說來,老天倒也難做,專在管理人間之事。宜主方才所說天也不容一語,卻有道理。」說完,便與公主、宜主兩個,邊喝邊笑,其樂融融。這一席酒,直吃到月上花梢,方才罷宴。 此夕成帝真的宿在公主家中。至於錦帳如何銷魂,羅衾如何取樂,事屬暖昧,未便描寫。到了次日,成帝命取黃金千斤,明珠十斛,贈與公主,以作執柯之報。公主也備無數妝奩,贈與宜主。 成帝攜了宜主回宮,即封宜主為貴人。又因飛燕二字,較為有趣,賜名飛燕。宜主二字,從此無人稱呼了。 成帝自得飛燕之後,非但與之行坐不離,即平日最心愛的那位男寵張放,也冷淡下去。皇后許氏,當然不在話下了。 皇后有一位胞姊,名叫許謁,嫁與平安侯王章為室。這個王章?卻與牛衣對泣的那位王章同名。他是宣帝王皇后之兄王舜的長子,不幸早已去世,許謁做了寡鵠。她與許後既為姊妹,自然常常入宮。這天她又進宮,只見許後一個人在那兒垂淚,許謁便詢許後何故傷心。許後邊拭淚邊長嘆了一聲道:「從前皇上與我何等恩愛!就是盈廷臣工,日日參我太妒,皇上不為所動,甚至更加親暱逾恆,這是姊姊親眼所見的。姊姊那時還與我鬧著頑笑,說我幾生修到。此言總在我的耳邊。曾幾何時,皇上竟將我冷落如此!我因未曾生育,為子息計,為宗廟計,皇上另立妃嬪,原是正辦。你看從前的班婕妤、張美人,我何曾吃過什麼醋呢?不料近日由陽阿公主家中,進來一個甚麼趙飛燕,日夜迷惑皇上,不准皇上進我的宮,還是小事;連皇上視朝,她也要干涉起來。也有這位昏君,居然奉命維謹。從此國家政治,恐怕要糟到極的了!姊姊呀,你想想看,叫我怎麼不傷心呢?」 許謁聽完道:「皇后不必傷感,皇上納趙飛燕,原是子嗣起見;皇后只要能夠坐喜,不怕皇上不來與你恩愛如初。」許後聽了,把臉一紅道:「人老珠黃不值錢,我哪裡還能生育?」 許謁道:「皇后莫這般說,皇后如今也不過三十來歲的人,人家四五十歲的生育,也是恆事。」許後聽了,又與許謁咬了幾句耳朵。許謁道:「這是皇上色慾過度,無關緊要,我有一法,能使皇后必定恭喜。」許後聽了,忙問何法。許謁道:「此地三聖庵中,有一位老尼,求她設壇祈禳,就會得子。」許後急付許謁黃金十斤,速去照辦。 事為內侍所聞,即去報知飛燕。此時飛燕,正想擠去許後,她便好扶正,因為無隙可乘,只得忍耐。一聞內侍所言,她卻先去奏明太后。太后盛怒,要把許後處死;又是飛燕假意求情,方交成帝辦理。成帝乃將許後印綬收回,廢處昭台宮中,又把許謁以及老尼問斬,並且牽連班婕妤。班婕妤從容奏道:「妾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修正尚且未能得福,為邪還有何望? 若使鬼神有知,豈肯聽信沒意識的祈禱?萬一神明無知,咒詛有何益處!妾幸略識之無,這些事情,非但不敢為,並且不屑為!「成帝聽她說得坦白,頗為感動,遂命班婕妤退處後宮,免予置議。 班婕妤雖得免罪不究,自思現在宮中,已是趙飛燕的天下,若不想個自全方法,將來仍是許後第二。她左思右想了一夜,趕忙繕成一本奏章,遞呈成帝。成帝見她自請至長信宮供奉太后,便即批准。班婕妤即日移居長信宮內,太后那裡,不過朔望一朝而已,暇時吟詩作畫,藉以度過光陰。雖然秋扇堪悲,到底保全性命,毋須細談。 再說許後既廢,主持中宮的人物,自然輪到飛燕了。照成帝之意,本可隨時冊立,誰知太后卻嫌飛燕出身微賤,不甚許可。成帝無法,只好請出一位能言善語的說客,前來幫忙。此人是誰?乃是太后的外甥,現在長信宮衛尉,名叫淳于長的。 經他力向太后說項,也經好久,飛燕方得如願。乃改鴻嘉五年為永始元年,先封飛燕義父趙臨為成陽侯,然後冊立趙飛燕為後。 趙臨系陽阿公主的家令。飛燕入公主家時,因見趙臨與之同姓,拜為義父,俾有照應。趙臨既為後父,得蒙榮封。 偏有一個不識時務的諫大夫劉輔,上書抗議道:臣聞天之所與,必先賜以符瑞;天之所違,必先降以災變,此自然之占驗也!昔武王周公,承順天地,以饗魚鳥之瑞,然猶君臣祗懼,動色相戒;況於季世,不蒙繼嗣之福,屢受威怒之異者乎?雖夙夜自責,改過易行,妙選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廟,順神祗,子孫之祥,猶恐晚暮;今乃觸情縱慾,傾於卑賤之女,欲以母天下,惑莫大焉!俚語曰:腐木不可以為柱,人婢不可以為主。天人之所不平,必有禍而無福,市途皆共知之。朝廷乃莫敢一言,臣竊傷心,不敢不冒死上聞。 成帝此時對新後趙飛燕,比較從前的許後,還要愛憐百倍。 見了此奏,怎麼不大發雷霆呢?當下即命御史收捕劉輔,系入掖庭秘獄,已擬死罪。還虧大將軍辛慶忌,右將軍廉褒、光祿勛師丹、人中大夫宣商等人聯名援救,方把劉輔徙系詔獄,減死一等,釋為鬼薪。從此以後,還有何人敢來多嘴? 當時後宮有一位女官,名叫樊嫕,乃是趙後的中表姊妹。 成帝看在飛燕面上,對於樊嫕,自然特別看待。樊嫕受寵若驚,便獻殷勤道:「陛下可知皇后尚有一妹,名喚合德的麼?」成帝道:「朕知合德從前有病,近狀如何,卻未知道。」樊嫕道:「合德之病,早已痊癒。皇后之美,固屬世間罕有,說以合德呢,肌膚瑩澤,出水不濡,較於乃姊捧心西子,真有異曲同工之妙。陛下正好一箭雙鵰,似乎不能使合德向隅。」 成帝聽了,不禁大悅,即命舍人呂延福,用著百寶鳳輦,往迎合德入宮。呂延福見了合德,也吃一驚。暗想此人豐若有餘,柔若無骨,何以趙家專出美人?當下叩拜之後,合德問來何事?延福稟明來意,合德沉吟一會道:「可有皇后娘娘的手詔?」延福道:「臣奉主上面諭,前來恭迓貴人,皇后定是同意,故無手詔。」合德道:「汝可回宮,代我復奉主上,我非矯情,辜負聖恩;如無我姊一書,不敢應命!」延福回報成帝。 成帝雖是嘉許合德知禮,但是皇后面上,未便啟齒,也是一樁難題。乃與樊嫕酌,命她再向合德勸駕。樊嫕道:「合德既有此言,她是恐遭娘娘妒嫉,也有一番苦衷。陛下勿急,容臣女去求娘娘或者不辱君命,也未可知。」成帝聽了,立賞樊嫕黃金百斤,又付她奇珍異寶無算,轉賜飛燕。樊嫕去了多時,方始滿面笑容地前來復命道:「娘娘始恐陛下得新忘舊,後由臣女力說,現已應允,現有娘娘手詔在此。」成帝道:「如此,汝可持了此詔往接,愈速愈妙!」 樊嫕去後,成帝特地騰出一座別宮,鋪設得非常華麗,名曰遠條館,備作合德的新房。剛剛收拾停當,合德已經盛妝進宮。先由樊嫕帶引朝謁飛燕。姊妹相見,悲喜交集。合德奏道:「主上派人召妹,妹不敢進宮;及奉娘娘手詔,方敢來此。」 飛燕道:「皇上新近立我為後,若是另選妃子,為姊當然不願。 我妹乃是同胞,共事一主,我妹也可略事分勞。「說完,命人伴送合德進了新房。 這天晚上,成帝之樂,可想而知。 次日成帝大排筵席,自己與飛燕坐在上面,合德含羞旁坐。 酒過三巡,成帝笑顧合德謂飛燕道:「從前出塞的那個王嬙,天下稱為美人。皇后之美,固不必說了,她呢,也是人間尤物。」飛燕尚未答言,站在成帝背後的一位披香博士淖方成暗忖道:「此是禍水,將來定要滅火的。」方成雖能獨具隻眼,卻是腹誹,成帝幸未聽見,不然,於事無補,這個方成,恐怕也要做鬼薪呢。 當下飛燕笑答成帝道:「陛下既是讚許吾妹,應該封為昭儀。」成帝點頭許可。合德離座謝恩之後,又謝飛燕。飛燕含笑令她免謁,仍去坐下。合德跪進一杯道:「可惜亡母已在九泉,否則見了我們姊妹同事一主,豈不快樂!」飛燕眼圈一紅道:「吾母為我們姊妹二人,受盡辛苦。」成帝不待飛燕往下再說,忙勸慰道:「皇后勿悲,朕當追封姑蘇郡主為咸和君,再令有司速建園邑,春秋致祀可也。」飛燕、合德二人,一同離坐謝恩道:「陛下天恩高厚,亡母也得瞑目九泉了!」這天之樂,成帝說是近年中的第一天。飛燕、合德自然也是樂不可支。正是:從古君王原好色,如今天子更貪淫。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