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五十回 大嫖院東宮成北里 小上墳南苑劫西施
卻說元帝一見史丹跪在青蒲之上,不禁大怒,方欲責備史丹越禮。史丹早已涕淚陳辭道:「太子位居嫡長,冊立有年,天下業已歸心;今聞道路傳言,宮中似有易儲之舉。陛下若無此事,天下幸甚,漢室幸甚!陛下若有此意,盈廷臣工,心定死爭。臣今日斗膽跪此青蒲奏事,已存死節之心。獨有廢儲大事,幸陛下三思!臣到九泉,方才瞑目。」元帝素信史丹忠直,聽他侃侃而談,也知太子不應輕易。於是收了怒容,又長嘆一聲道:「朕因太子不及康賢,廢立之事,本在躊躇,爾既拚死力保太子,這是太子為人,或有幾分可齲太子原為先帝鍾愛,只要他不負祖宗付託,朕也不是一定要廢他的。朕病已入膏盲,恐將不起,但願汝等善輔太子,使朕放心。」史丹聽畢,叩謝而出。不料元帝就在當晚,瞑目逝世,享年四十有二,在位十有六年,改元四次。
太子驁安然即位,就是成帝,首尊皇太后王氏為太皇太后,母后王氏為皇太后,封母舅陽平侯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奉葬先帝梓宮於渭陵,廟號孝元皇帝。
越年改元建始,就有一樁黜奸大事發現。原來成帝居喪讀禮,不問朝政,所有一切大小事件,均歸王鳳負責。王鳳素聞石顯攬權用事,民怨沸騰,因即奏請成帝,徙石顯為長信太僕,奪去政權。那時匡衡已因阿附石顯任為丞相;御史大夫張譚,也是石顯的黨羽。今見石顯失勢,二人即聯銜彈劾石顯種種罪惡,以及黨羽五鹿充宗等人。於是將石顯革職,勒令回籍。石顯怏怏就道,亡於中途。少府五鹿充宗,降為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也貶為雁門都尉,牢梁、陳順等等,一概免職。一時輿論稱快。又起一種歌謠道:「伊徙雁,鹿徙菟,去牢與陳實無價。」
當時匡衡、張譚二人,以為自動地劾去石顯,總道可蓋前懲,誰知惱了一位直臣王尊,飛章入奏,直言丞相、御史前與石顯一黨,應即問罪。成帝見了此折,也知匡衡、張譚本失大臣體統,惟因甫經即位,未便遽斥三公,遂將該奏擱置不理。
匡衡、張譚聞知其事,慌忙上書謝罪,乞賜骸骨歸里,同時繳還印綬。成帝降詔慰留,仍把印綬賜還,並貶王尊為高陵令,顧全匡衡等面子。匡衡等始照舊治事。但是朝臣都替王尊抱屈,背後很怪匡衡等無恥。
王尊系涿郡高陽人氏,幼年喪父,依他叔伯為生,叔伯家亦貧寒,令他牧羊。王尊且牧且讀,得通文字,後充郡中小吏,遷補書佐。郡守嘉他才能,特為薦舉,遂以直言聞時,任虢縣令。輾轉升調,受任益州刺史,蒞任以後,嘗出巡屬邑,行至邛萊山,山前有九折阪,不易行走。從前臨邛縣王吉,任益州刺史時,行至九折阪,仰天嘆道:「我的身體膚發,承受先人,不可毀傷,何必常常經此冒險。」當即辭官歸去。及王尊過九折阪,記起先哲遺言,偏使御夫疾行向前,且行且語道:「此處不是王吉先生的畏途麼?王吉是孝子,王尊是忠臣,各行其是,都有至理。」王尊在任二年,復調任東平相。
東平王劉宇,系元帝之弟,少年驕縱,不奉法度。元帝知道王尊忠直敢言,故有是命。王尊果能直諫,不為威勢所屈。
劉宇最喜微行。王尊屢諫不改,乃令廄長不准為之駕馬。劉宇只得作罷,但是心裡大為不悅。
一日,王尊進謁劉宇。劉宇雖與有嫌,因是父皇派來之相,不得不延令就坐。王尊早經窺透其意,即正色向劉宇說道:「臣奉詔來相大王,臣的故舊,皆為臣吊。臣聞大王素負勇名,也覺自危,現在待罪相位有日,未見大王勇威,臣自恃蒙大王寵任。這樣看來,大王倒不勇,臣才好算真勇呢!」劉宇聽了王尊之言,勃然變色,意欲把王尊立時殺死,又恐得罪朝廷,亦有未便,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因即與語道:「相君既自詡勇,腰間佩劍。定非常品,可否讓我一觀?」王尊偷看劉宇面色,似帶殺氣,猜他不懷好意。也用一計,卻向劉宇左右近侍說道:「大王欲觀我的佩劍,爾等可代解下,呈與大王。」邊說邊把雙手懸空高舉,一任近侍解他所佩之劍。等得劍已離身的當口,方始又對劉宇微笑道:「大王畢竟無勇,僅不過想設計陷臣不義而已。」劉宇既被王尊道破隱衷,暗暗叫聲慚愧。
又知王尊久負直聲,天下聞名,只得解釋道:「寡人並無是意,相君未免多疑了!」說完,即令左右設宴,與王尊同飲,盡歡而散。豈知劉宇之母,公孫婕好,平生僅有劉宇一子,萬分心愛,固不待言。此時既為東平太后,眼看王尊這般管束其子,大為不悅。於是上書朝廷,參劾王尊倨傲不臣,臣妾母子事事受制,必定逼死而後已。元帝覽奏,見她情詞迫切,不得不將王尊去職。及成帝即位,大將軍王鳳,素慕王尊為人,因召為軍中司馬,兼任司隸校尉。任事未久,偏又為了匡衡、張譚二人之事坐貶,王尊赴任數月,因病辭職。王鳳也知王尊受屈,不去挽留,由他自去,且過幾時,再圖召用。
那時成帝因念太后撫養之恩,十分優待王姓,除已封王鳳為大將軍外,復封王崇為安成侯,王譚、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等,統統賜爵關內侯。王鳳、王崇二人,俱系太后同母弟兄,爵亦較尊。其餘是異母弟兄,爵故稍卑。那時朝臣明知此舉,不合祖宗遺訓,但貪爵祿,個個噤若寒蟬。
哪知人不敢言,天已示警,夏四月天降黃霧,咫尺莫辨,市民喧擾。宮中疑有變故,查問之後,始知為了大霧的事情。
成帝也覺有異,詔問公卿,各言休咎,毋庸隱諱。諫大夫楊興,博士駟勝等,異口同聲地奏稱,說是陰盛陽衰,故有此征。從前高祖臨歿有約,非功臣不准封侯;今太后的弟兄,無功受祿,為歷朝所無,應加裁抑等語。大將軍見了此奏,立即上書辭職。
成帝不肯照准,而且愈加親信,是年六月,忽有青蠅飛至未央宮殿,集滿群臣坐次。八月復見兩個月亮並現,晨出東方。九月夜有流星長四五丈許,狀似蛇形,貫入紫宮。種種奇突的災異,內外臣工,都歸咎於王氏。成帝因母及舅,倚畀如故。還有太后母李氏,早與後父王禁離婚,嫁與苟姓,生子名參,百無聊賴。太后既貴,便令王鳳迎還生母,且欲援田蚡故例,授苟參為列侯。倒是成帝謂田蚡受爵,實非正辦,苟參不宜加封。
太后無奈,猶授苟參為侍中水衛都尉。此外王氏子弟七侯以外,無論長幼,俱進官爵,不在話下。
成帝踐阼以後,年方弱冠,大有祖上遺風,嗜酒好色,很能跨灶。在東宮時代,已喜獵艷。元帝又因母后被毒,未享遐齡,特選車騎將軍平恩侯許嘉之女,為太子妃。許女名娙,秀外慧中,博通史事,並擅書法,復與太子年貌相當,惹得太子意動神馳,好像得了一位月里嫦娥一般。整日的相愛相親,相偎相倚,說不盡千般恩愛,萬種溫存。
當時元帝曾經暗令黃門郎許沅,前往東宮,窺探兒媳是否和諧,及所為何事。沅既是奉旨私探,當未便直入東宮,只得私下喚了一個東宮內監,同至僻靜地方,仔細一問,不禁也覺好笑起來。你道為何?原來太子正在扮作嫖客模樣,又令太子妃以及諸良娣,統統扮作勾欄妓女,學那倚門賣笑的行徑,陪他取樂。許沅不便以此事奏知元帝,只得改辭回報,說是太子正與妃姬等人,埋頭誦讀,唔咿滿堂,東宮變為學校。元帝與后妃未曾聽畢,早已樂得心花怒放,當下擬賜太子黃金千斤,以作膏火之貲。后妃等人,因見元帝高興,都湊趣道:「陛下閒著無事,何不同去看看一對兒媳呢?」元帝聽了又笑道:「我們大隊人馬,同至東宮,豈不衝散他們讀書的好事麼?」馮昭儀更是在興頭上,不待元帝許可,急去拿了許多書籍,拖了元帝就走。元帝打趣馮昭儀道:「爾也想去上學不成!」馮昭儀笑答道:「臣妾滿腹詩書,不必再讀;只因陛下為人儉約,每常吝發我等花粉之費,臣妾要去毛遂自薦,做個鄉村教讀,以便餬口呢!」元帝聽了,不禁失笑道:「如此說來,朕的宮裡,倒成了詩書之邦了。」說完之後,便與后妃等人,邊說笑著,邊緩步來至東宮。
這個時候,卻把黃門郎許沅嚇得要死,慌忙溜到太子那裡,把萬歲爺如何令他窺探,他自己如何謊說東宮變了學校,萬歲如何大悅,又與馮昭儀如何說笑,現在已經就要到了等,一口氣對太子說完。許妃在旁聽畢,趕緊命大家改換裝束,假意坐下誦讀。許沅剛剛溜走,元帝等人,早已走到東宮廓外。尚未進門,真的聽見裡面咿唔之聲,達於戶外,不禁點點頭對后妃等人笑道:「如此不枉先帝愛他一常」皇后也笑道:「臣妾教養有功,陛下如何說法?」元帝道:「從優獎敘如何?」說著,跨進東宮室門。太子同了許妃以及良娣等人,當然出來跪接。馮昭儀忙去拉著許妃的手,笑對她說道:「你的皇帝公公,背後在贊你相夫有道,很是嘉許,因此前來看看你們。我呢,要想前來謀個教讀位置,不過稍覺腹儉一點。」馮昭儀還要往下再說,那時小昭君方在得寵之際,急忙用她的那隻柔荑縴手,按住馮昭儀的嘴道:「你像打蓮花落地說了一連串,難道不怕嘴酸的麼?」大家一笑,方始進至裡面。
元帝一見滿桌上都擺著書本,便對太子微笑道:「讀書固是好事,但是死讀書本,未嫻政治,也是無益。」許妃最擅詞令,忙跪下奏道:「太子常向臣媳說,他說父皇現把國事辦得太太平平,將來只要依樣葫蘆,便宜不少。」元帝聽了,心下自然歡喜,嘴裡卻笑罵太子道:「痴兒只趁現成,不知有此福命否?」小昭君道:「先帝鍾愛孫子,哪會錯的,太子如無福命,也不會投胎到劉氏門中來了。」元帝這天格外大悅,就在東宮擺上酒筵,作了一個團圓家宴,並賞賜太子、許妃、良娣等人十萬金錢,方才回宮。不久許妃產下一個男胎,元帝正慶抱孫之喜,豈知未曾彌月,即已夭折。
後來太子即位,做了皇帝,這位許妃當然立後。惟皇太后王氏,因見許後不再生育,皇帝身邊的嬪嬙,亦無一男半女,於是特傳詔旨,採選天下良家女子,入備後宮。前御史大夫杜延年之子杜欽現任大將軍武庫令,進白大將軍王鳳道:「古禮一娶九女,無非為廣嗣起見。今主上春秋方富,未有嫡嗣,將軍何不上效古人,選取淑女,使主上一娶數後。從來后妃賢淑的,決不致沒有良嗣。」王鳳聽了,甚以為然,即入告太后。
誰知太后拘守漢制,不欲法古,王鳳只好退出。
建始二年三月,長安忽然大旱,直至次年春季,方始降雨。
一年多沒有點滴雨水,這也是亘古未有的奇災。成帝卻在宮內,只知行樂,不顧民間疾苦。
一天聽了一個余婕妤的條呈,將命巧匠,製造一座飛行殿,廣方一丈,形如鳳輦,選取有力的宮女百名,負之以趨。成帝同了后妃坐在殿內,既捷且穩,兩耳亦聞風雷之聲,改名曰云雷宮。復納卞貴人之奏,在太液池畔,建造宵游宮,用漆為柱,四面全用黑綈之幕,器皿乘輿,也尚黑色。后妃以下,盡服玄色宮衣。既至宵游宮中,上懸一顆夜光珠子,照得如同白日,玄服所繡之花,朵紋畢現。成帝大樂道:「古人秉燭夜遊,真正寒酸已極!朕承先人餘蔭,享此繁華之福。曾記先帝生時,偶至東宮,說朕不知有無福命,今竟如何?」說著,偶然記起黃門郎許沅、光祿大夫史丹,均曾替他扯謊,瞞過元帝,不為無功,乃授許沅為上大夫,史丹為左將軍,並封牟靖侯,食邑萬五千戶。許後笑道:「陛下記性真好,臣妾早已忘記此事。」
成帝也笑道:「朕有恩必報,有罪必罰,也算萬分平允的了。
不知怎麼上天總降災異,臣下又說陰陽不和,誠屬費解!「許後雖然尚覺賢慧,對於要分愛情於他人一節,也有些當仁不讓,更是獻媚承歡,無微不至,所以成帝十分愛她。
次年八月,霪雨為災,一連四十餘日,不肯放晴。長安人民,陡然哄起一種謠言,說是洪水將至,紛紛逃避。弄得你要爭先,我怕落後,老幼婦孺,自相踐踏,傷亡不知其數。這個消息傳到成帝耳內,慌忙升殿,召集群臣,各陳意見,商量避水方法。大將軍王鳳道:「洪水果至,陛下可奉太后以及后妃等人,乘舟浮水,決無危險。都中人民可令他們登城,由國家暫給衣食。」話猶未畢,右將軍王商接口向成帝奏道:「古時國家無道,都中尚未水及城郭,今政治和平,人民相安,雖是連旬大雨,河水並未泛濫,何至洪水暴發?定是不肖遊民,造言生事,斷不可信。再令百姓登城,未免庸人自擾了!」成帝聽畢,方才稍覺安心。
王商自去巡視四城,一面曉諭民眾,毋得驚惶自亂;一面嚴拿造謠之人,以便重懲。於是民心略定。直到晚上,並沒所謂的什麼洪水到來,又過一宵,仍是平安無事。成帝因此重視王商,說他確有定識,溫諭有加。王鳳聽了,不覺有些慚愧,自悔一時以耳為目,反為訛言所誤。
這個右將軍王商,卻與王鳳庶弟同姓同名。他是宣帝的母舅樂昌侯王武之子。王武歿後,王商襲爵為侯,居喪既哀,又能兄弟怡怡,盡將家財,分給異母弟兄。廷臣因他孝義可風,交章舉薦,由侍中升中郎將。元帝時代,己任右將軍之職。成帝也敬他老成持重,本擬升他為左將軍。他說史丹之忠,勝他十倍,情願相讓。成帝乃將左將軍之職,畀了史丹。史丹、王商雖為成帝信任,終究不及王鳳的得寵。連那位車騎將軍平恩侯許嘉,他與成帝兼有兩重親誼,而且輔政有年,成帝猶恐怕他牽制王鳳,竟把他本兼各職取消,假說他年高有德,理應在家納福,不該再作腳靴手版的官兒。又因許後面上交代不過,特賜田園金帛,總算是有面子的勒令還鄉。
建始三年十二月朔日,日食如鉤,夜間地震。未央宮的房屋,也被搖動。成帝心慌起來,暗想:「難道許後這人,真的為老天所忌不成!我姑且再在民間選幾個女子,弄到身邊,稍稍分她一點愛情,就算被老天所征服罷。」成帝主意一定,次日示意廷臣。廷臣一聽主上要選女子,誰不想來巴結,於是分頭覓寶。但是鬧得滿城風雨,所見的無非俗艷凡葩,非但要比許後還美的,實在沒有,就是較遜一籌的,也是難覓。每逢上朝之日,你問我可有佳人,我問你可有美女,大家都是橫搖其頭而已。
誰知一班廷臣,弄得一籌莫展的當口,卻被一個小小縣吏姓周的,居然搶到一位現世觀音。這個周縣吏,那天正在家中閒坐,忽然來了一個鄉親。周縣吏偶然談起皇帝要覓幾個美貌女子的事情,那位鄉親連連說道:「不難,不難!我有一位親戚,他娶了一房妻子,名叫班姬,此人真生得天上少有,地下難尋,目下業已守寡。明天午間,她就要到南苑上墳。南苑地方,很是僻靜,我亦你只要多帶幾個人,等她一到,走去搶來,豈不便當。」周縣吏聽了,起初不甚相信,以為平常女子,哪有出色人材,後經那位鄉親賭誓罰咒地道:「她有賽西施的綽號,如果不是二十四萬分的標緻,怎會有此綽號?」周縣吏聽了,方才有些相信起來。到了次日,就請那位鄉親,充作眼線,自己率領多人,等在南苑地方。未及亭午,果見一個手持祭品,全身素服的少婦,單身走來,周縣吏一聲吆喝,頓時擁了上去,把那個少婦,攔腰一抱,搶到所備的車上,加上幾鞭,頃刻之間,已到他的府居。那個少婦大哭大喊,尋死覓活地罵道:「青天白日,強搶良家寡婦,該當何罪!」周縣吏卻不慌不忙地將那少婦,命人把她撳在一張太師椅上,自己納頭便拜,口稱娘娘息怒。正是:今朝奉旨為強盜,指日承恩作宰官。
不知周縣吏說出何話,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