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四十二回 朱買臣訛傳潑水 東方朔力辟偷桃
卻說朱買臣雖然對答稱旨,拜為中大夫,不意釋褐以後,官運仍未亨通,屢生波折,甚至坐事免官,乃在長安寄食。又閱年余,方得召他待詔。那時武帝正在注意南方,欲平越地,遂令買臣獻策。越地乃是他的故鄉,所見所聞,自較他人為親切,於是被他取得銅章墨綬,竟作本地長官。或是老天因為買臣故妻嫌貧愛富,不念夫妻之情,特地造出這個機會,好使買臣回去氣氣他那下堂之妻。否則現在盛行的這齣《馬前潑水》之戲,便不能附會了。
話雖如此,當時買臣所獻之策,倒也切中時弊。只因那時東南一帶地方,南越最大,次為閩越,又次為東越。閩越王無諸,受封最早,還是漢高祖所封。東越王搖,以及南越王趙佗,受封較遲,搖為惠帝時所封,趙佗為文帝時所封。他們三國子孫,代代相傳,從未絕過。自從吳王劉濞敗奔東越,被他殺死,吳太子駒,出亡閩越屢思報復父仇,輒勸閩越王進擊東越。閩越王郢,乃發兵東侵。東越抵敵不住,使人向都中求救。武帝召問群臣。武安侯田蚡首先說道:「越地遼遠,不宜勞師動眾。」莊助聽了駁之道:「小國有難,天子不救,如何能撫萬邦?」
武帝當時以莊助之言為然,即遣他持節東行,到會稽郡調發戍兵,使救東越。誰知會稽太守陽奉陰違,遷延不發。莊助本有符節在手,當場斬了一員司馬。太守始懼,方由海道出兵,前往救援。行至中途,閩越將官聞得漢兵將到,自行退去。東越王屢次受創,恐怕漢兵一退,閩越仍要進擾,因請舉國內徙,得邀俞允。於是東越王以下,悉數遷入江淮之間。閩越王郢,自恃兵強器利,既得逐走東越,復欲乘勢併吞南越。休養了三四年,真的侵人南越地境。南越王胡,即趙佗之孫,一聽閩越犯邊,一面固守勿出應戰,一面飛報漢廷,略言兩越俱為藩臣,不應互相攻擊。如今閩越無故侵臣,臣卻不敢還擊,惟求我皇裁奪。武帝覽奏,極口褒讚,說他知禮,不能不為他出師。當下便命大行王恢,以及大司農韓安國,二人都為將軍,一出豫章,一出會稽,兩路齊發,夾討閩越。
淮南王安上書諫阻,武帝不聽,並飭兩路人馬,飛速進攻。
閩越王郢,回軍據險,防禦漢軍。郢弟余善,聚族與謀,暗擬殺郢謝漢,族人個個贊成。即由余善懷刃見郢,趁郢未及防備,將郢刺斃,立刻飭人齎著郢的首級,獻到王恢軍前。王恢大喜,一面通知韓安國毋庸進攻;一面將郢的首級,專人送至都中,候詔定奪。武帝下詔退兵,並遣中郎將傳諭閩越,另立無諸孫繇君丑為王,使承先祀。不料余善挾威自恣,不服繇王。繇王遣人入報。武帝以余善誅郢有功,不如使王東越,權示羈廉,即派使冊封,並諭誡余善,不准再與繇王相爭。余善既得為王,總算聽命,武帝又使莊助慰諭南越。南越王胡謝恩之後,願遣太子嬰齊入都,備作宿衛。莊助遂與嬰齊同行,路經淮南,淮南王安,迎接莊助等人入都,表示殷勤。莊助本奉武帝面囑,負有順道傳諭淮南王之使命,淮南王也知前諫錯誤,惶恐謝罪,並且厚待莊助等人。莊助不便久留,回至長安。武帝因他不辱使命,設宴賞功。偶然問及莊助家事,莊助答稱:「臣事陛下,屢荷天恩,於願已足;惟少時家貧,致為友朋富人所辱,迄今未免耿耿於心。」武帝聽了,立拜莊助為會稽太守,有意使他誇耀鄉里,以吐當年之氣。誰知莊助蒞任以後,並無政聲。武帝正擬將他調回,適值東越王余善屢征不朝,武帝盛怒,即欲征討。朱買臣便乘機獻策道:「東越王余善,向居泉山,負嵎自固,一夫守險,萬夫難越。今聞他南遷大澤,去泉山已五百里,無險可恃,倘若發兵浮海,真指泉水,陳舟列兵,席捲南趨,破東越似非難事。」武帝聽完,凝思良久,陡然笑道:「汝言是也!」遂把莊助調回,拜朱買臣為會稽太守。買臣謝恩之日,武帝笑謂道:「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汝今可謂衣錦榮歸了。」買臣聽了,免冠叩首道:「此乃陛下之賜,臣當盡忠國事,不負此行方好。」武帝又囑道:「此去到郡,亟治樓船,儲糧蓄械,待軍俱進,不得違誤。」買臣奉命而退。
從前買臣曾經一度失官,無資賃屋,借寓會稽守邸中,那時守邸,即現在的會館,困守無聊,無免遭人白眼;此次既已榮任會稽太守,誠如武帝所謂,正好揚眉吐氣。他便藏著印綬,仍穿一件破舊衣服,傴僂其身,蹣跚其步,來至邸中。可巧邸中坐著上計郡吏等人,方在置酒高會,見了買臣進去,並不邀他入席。買臣也不說明,低頭趨入內室,偏與邸中當差夫役,一同吃喝。待至吃畢,方從懷中露出綬帶,隨風飄揚。旋被一個夫役瞧見,趨至買臣身邊,引綬出懷定睛一看,卻是會稽郡太守的官櫻一時尚難分別真偽,趕忙奔出告知大眾。大眾都已爛醉,還說夫役見鬼,青天白日,在說囈語。那個夫役發急道:「我也不知真假,但他懷著的那顆官印,上面確是會稽郡太守官印字樣。你們快去看一看呢,倘是真的,豈不是得罪貴人了麼?」當下就有一個素來瞧不起買臣的書吏,他聽了夫役說得這般活龍活現,嘴上雖是不肯相信,可是他的那一雙穿著官靴的尊腿,早已不聽他的支配,自由行動的提腳,就往朱買臣所在之地奔去。頃刻趨出,對了大眾,急得搖著頭,頓著腳的自怨自艾道:「不得了,了不得!朱買臣果真做了會稽郡太守了!」大眾一聽此言,也顧不得再去問他細情,頓時你搶我奪的奔去稟知守邸郡丞。守邸郡丞,大怪眾人,不應簡慢貴官,疾忙穿戴衣冠,吩咐眾人排班肅立,自己親自進去,恭請買臣出來受謁。買臣方始徐徐踱到中堂。眾人猶恐慌張失儀,各皆加意小心,拜倒地上。買臣僅僅微彎其腰,算是答禮。眾人剛剛拜畢,外面已經擁滿了賀客,以及迎接買臣上任的人員。買臣分別接見之後,登車自去。還有那班勢利小人,趕著變了笑臉,恭維買臣,要想跟去到任,派些差使。雖被買臣一口拒絕,甚至諷譏得無縫可鑽,也無半句怨言。這是世態炎涼的例子,毋庸細敘。
單講買臣馳入吳境,吏民夾道歡迎,真箇萬人空巷。吳中婦女,尤喜看會觀燈,那天一聽新任太守到來,又是本地人做本地的官,愈覺稀奇,一時爭先恐後,仰望丰采,把一條大街,幾乎塞得水泄不通。此時買臣坐在輿中,正在得意洋洋的時候,一眼瞥見他的那位下堂故妻張氏,也在人叢之中,伸頭縮腦地看他,不禁想起舊情,念那墓前分食的余惠,便命左右,呼她過來,停下官輿,細詢近狀。可憐這位張氏,哪裡還能答話,既羞且悔,珠淚紛紛而已。買臣也長嘆了一聲,命她且俟接印以後,來衙再談。張氏聽了,含羞退去。
過了幾天,買臣諸事已畢,方問近身家人,那個張氏曾否來過?家人等復道:「夫人……」那個家人剛剛說出夫人二字,忙又縮住,改口道:「那位張氏,早已來過多次,家人等因見主人沒有閒空,不敢引她進見。」買臣尚未答話,又見一個家人接口道:「那位張氏,早上候至此刻了。」買臣即令喚進。
張氏到了此時,自知貴賤懸殊,況且後夫又充衙中公役,此刻不是婦隨夫貴,乃是婦隨夫賤了,只得老老臉皮,雙膝跪下。
買臣叫她起來站著道:「前事不必再談,爾的後夫,既是衙中公役,我當揀派優差,使你不致凍餒便了。」張氏尚未開口,又已雙淚交流,低聲答道:「我已懊悔無及。務望念我與你二十餘載夫妻之情,將我收留身邊,作妾作婢,悉聽尊便。」買臣聽了,很是慨嘆一會,方始搖頭道:「下堂之女,潑水難收,你應該知道,但我既有今日,可以將你夫婦,留居後園。你個人的衣食,由我供給。」說完,立命左右,將她帶出,以後毋須再來相見。張氏無法,只得跟了左右出去,回至寓中,一把扭住後夫的前襟大罵道:「都是你這天殺的害我!老娘若不嫁你,老娘此刻豈不是一位現成夫人。」她的後夫道:「這事不能怪我,我娶你的當口,你早已與朱家脫了關係的。」張氏不待後夫說完,陡的飛起一腿,可巧踢在後夫的下部,只聽得哎唷一聲,已沒氣了。張氏一見闖了人命,急忙托人告知買臣,求他搭救。買臣聽了,也吃一驚,因是命案,無法幫忙,一口謝絕。張氏見沒指望,自己想想,就算不去抵命,活著也無趣味,便趁衙役尚未來捕捉的時候,趁早一索子吊死了事。後人演劇,附會其詞,竟演出朱買臣真在馬前潑水,張氏一頭碰死。
其實潑水難收的事情,乃是太公望的故事,本與朱買臣無關。
當時朱買臣對於張氏,僅引這個古典,並未實做。不知後人如何張冠李戴,弄到他的頭上。不佞編撰這部《漢宮》,事事根據正史,兼采古人雜記野史,以及各省省府縣誌,不敢面壁虛構,即此一段,就可證明。現在再說當時朱買臣聽得張氏畏罪自盡,自然將她從優棺殮了案。至於朱買臣如何置備船械,如何助討東越,不必細述。
單講武帝聽得朱買臣到任以後,所施政績,卻比莊助為優,倒也放心。便將出兵的事情,概付廷臣主持,自己仍在宮中與后妃取樂。有一天,正與陳後、韓嫣、仙娟、子夫、旦白等人,同在槐蔭院裡,大玩捉迷藏的當口,忽見新封的一位美人,名叫馮吟霞的,笑嘻嘻地拿著一封書走來,向他說道:「奴婢奉了陛下之命,整理奏牘,忽見此書的詞句,十分詼諧。細查上書之人,方知就是東方朔。奴婢久知此人,是個滑稽派的首領,並且曾經遇著異人,授他長春不老之術。照奴婢的愚見,陛下與其以捉迷藏消遣,弄得精疲力倦,何不把此人召至。正經的呢,向他學些延壽之方。玩笑的呢,命他講些笑話,以消長晝。
據古人傳說,一個人每天能夠大笑三次,比服補藥十劑,還要有益呢!「武帝尚未答言,衛子夫因見吟霞這個主張,很有道理,忙把她手裡的那一封書,接來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臣朔少失父母,長養兄嫂。年十二學書,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學擊劍;十六學詩書,誦二十二萬言;十九學孫吳兵法,戰陣之具,鑼鼓之教,亦誦二十二萬言;凡臣朔固巳誦四十四萬言,又嘗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長九尺三寸,目若懸殊,齒若編貝,勇若孟賁,捷若慶忌,廉若鮑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聞。
子夫讀完此書,不禁笑不可抑地對武帝說道:「我們快快停了這個捉迷藏的把戲,准照馮美人的主意,速將東方朔召來。」武帝聽了道:「東方朔的笑話,朕已聽厭了的。爾等既是要聽,將他召人也無不可。」
一時東方朔來到,見過武帝。武帝又將專管遊戲的術士召到,欲令東方朔射覆為樂。武帝又命取過一盂,笑向吟霞道:「汝可暗取一物,覆在盂下。」說著,又指指東方朔道:「他能猜著。」吟霞果去取了一個守宮蟲,悄悄覆於盂下,先命各術士次第猜來。各術士猜了半天,一個也未猜著。武帝方命東方朔猜來。東方朔於是分蓍布卦,依象推測,頃刻答出四句道:臣以為龍又無角,謂之為蛇又無足;肢肢脈脈喜緣壁,是非守宮即蜥蠍。吟霞一見竟被東方朔猜著,不禁嚇得呆若木雞,半晌不言。陳後等人,無不笑聲吃吃。武帝即賜東方朔錦帛十匹,再令續猜別物,沒有一件不是奇中。當下便惹妒了旁立武帝最寵愛的一個優伶郭舍人,盛氣地進白武帝道:「東方朔不過僥倖偶中,不足為奇。臣來令他再射,若能射中,臣願受笞百下,否則東方朔也須受笞。」武帝頷首,郭舍人即密向盂下,放入一物,便叫東方朔再射。東方朔布卦畢,即笑道:「這不過是個窶數罷了。」郭舍人聽了,立刻就現得色道:「臣原曉得東方朔亂講的。」東方朔忙又接口道:「生肉不膾,干肉為脯,著樹為寄生,盆下為窶數。」郭舍人聽了,不禁失色。武帝命人揭盂一看,果系樹上寄生。
武帝因愛郭舍人,正擬下詔免笞,誰知陳後、子夫、仙娟、吟霞、旦白、韓嫣等人,大家都幫著東方朔,逼著武帝如約,立笞郭舍人。郭舍人無法,只好自己褪下褲子,露出那個雪白的屁股,伏地受笞。於是執刑的喝打聲,郭舍人叫痛聲,東方朔拍掌聲,陳後等人互相說笑聲,哄然而起,鬧得煙障霧罩,聲震屋瓦。東方朔拍了一陣復大笑道:「出口無毛,敲聲好,尻益高。」郭舍人聽了,又痛又恨,又羞又氣。等得受笞既畢,忙一蹺一拐地走至武帝面前,哭訴道:「東方朔毀辱天子從臣,罪應問斬。」武帝乃問東方朔道:「你何故毀辱他?」東方朔道:「臣何嘗毀辱他,不過與他說了幾句隱語。」武帝問:「是什麼隱語?」東方朔道:「口無毛是狗竇形,敲聲好是鳥哺谷聲,尻益高是鶴俯啄狀。」郭舍人聽了道:「他有隱語,臣也有隱語,他若不知,也要受笞。」東方朔道:「汝儘管說來!」郭舍人胸無成竹,只好信口胡謅,作為諧語道:「令壺齟,老柏塗,伊優亞,(犭示)吽牙。」東方朔不假思索,即應聲道:「令作命字解;壺所以盛物;齟即邪齒貌;老是年長的稱呼,為人所敬;柏是不凋木,四時陰濃,為鬼所聚;塗是低濕的路徑;伊優亞乃未定詞;(犭示)吽牙乃犬爭聲。如此淺語,有何難解?」郭舍人聽畢,暗忖道:「我本雜湊而成,毫無深意;如今被齒一解,反而都有來歷。如此看來,我的辯才,萬不及他,還是挨了一頓板子了事。」想完之後,只得老實奏道:「東方朔真是能人,臣服輸了!」武帝聽了,喜他不忌人才,也賞錦帛十匹。郭舍人拜謝退下。
適有東都獻來一個矮人,武帝召入。那個矮人,頭足大於常人,身子不滿二尺,卻是舉動有致,出口成章,舞蹈既畢,忽指東方朔向武帝奏道:「此人會偷王母蟠桃,何亦在此?」
武帝怪問原因。矮人答道:「西方王母所種之桃,三千年方始結實,此人無行,業已偷過三次了。」武帝乃問東方朔,命他據實奏來。東方朔但笑不言。武帝尚恐矮人在此,東方朔或有不便地方,即把矮人送至御苑,又問東方朔道:「爾不直奏,朕要見罪了!」東方朔聽了,方才跪下奏道:「臣昔遇異人,秘授長生之術。此術既非煉丹,亦非絕食:第一須不近女色;第二須不作惡事;第三須出語詼諧,樂天行道。第三樣,既容易而又最要緊者也。不近女色,精神充足;不作惡事,心地光明;出語詼諧,包涵太和。此三事不缺一樣,既能與天地同壽,若僅抱定詼諧為主,每日大笑數次,或數十百次,縱不白日飛升,也可長春不老;一個人盡在春令之中,譬如永作赤子,自無老境堪虞了。至於偷桃一事,即是臣詼諧的詭說。臣現年二十有二,雖在力行長生之術,尚未成仙,怎能去偷王母之桃呢?世人以耳為目,此時已經當真。臣恐千秋萬世之後,東方朔偷桃一事,或致演成戲劇,亦未可知。臣非但此時詼諧,直可以永遠詼諧下去了。不過不敢欺君,故以實奏。」吟霞在旁插口對武帝笑道:「如此說來,奴婢所奏非虛矣。」武帝聽了也笑道:「不近女色,朕斷難辦到;不作惡事,也不敢保證;獨有語出詼諧,包涵太和,朕當行之。」那裡知道武帝本是暴厲之主,稍不合意,就要把人族誅,孔子所說的不遷怒,不貳過,仿佛是為他說的。包涵太和之舉,叫他如何辦到?所以東方朔壽至百歲以上,武帝未及其半,即已嗚呼。馮吟霞勸武帝的一番說話,雖非金玉良言,可是比較子夫、仙娟、韓嫣之流,專以酒色為事,已是老鴉中的鳳凰了。正是:須知心境原難足,做了人君想學仙。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