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三十六回 能言樹栗氏慘投環 解語花芸姝怕著褲
卻說栗妃初入冷宮的當口,她只知道景帝怪她過於潑辣,猶以為像這點點風流罪過,不久即能恢復舊情,心裡雖然憂鬱,並未十分失望。一夕,她一個人覺得深宮寂寂,長夜漫漫,很有一派鬼景,便問她那隨身的宮娥金瓶道:「金瓶,此刻什麼時候了?」金瓶答道:「現正子時,娘娘問它作什麼?」栗妃聽了,又長嘆了一聲道:「咳!我想我這個人,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呢?從前萬歲待我何等恩愛!不說別的,單是有一天,我因至御花園採花,被樹椏枝裂碎皮膚,萬歲見了,心痛得了不得。頓時把我宮裡的宮人內監,殺的殺,辦的辦,怪他們太不小心,鬧了許久,方才平靜。我那時正在恃寵撒嬌的當口,所以毫不覺著萬歲的恩典。誰知現在為了太子的事情,竟至失寵如是。我既怨萬歲薄情,又恨那個王婢,專與我來作對。此時不知怎的,只覺鬼氣森森,極為可怖,莫非我還有不幸的事情加身麼?」金瓶聽了,自然趕著勸慰道:「娘娘不要多疑!娘娘本是萬歲朝朝寒食,夜夜元宵,熱鬧慣的,此時稍事寂寞,自然就覺得冷清非凡了。其實宮中妃嬪甚眾,一年四季,從未見著萬歲一面的,不知凡幾,娘娘哪裡曉得她們的痛若呢?以婢子愚見,最好是請娘娘親自書一封悔過的書函,呈與萬歲。
萬歲見了,或者能夠回心轉意,也未可知。「栗妃聽了,連連搖頭道:」要我向老狗告饒去,這是萬萬辦不到的事情,死倒可以的。「金瓶聽了,仍是勸她不可任意執拗。栗妃哪裡肯聽。
她們主僕二人,互相談不多時,已是東方放白。金瓶一見天已亮了,忙請栗妃安歇。栗妃被金瓶提醒,也覺得有些疲倦,於是和衣側在床上,隨便躺著,一時沉沉入夢。夢見自己似乎仍是未曾失寵的光景,她正在與景帝並肩而坐,共同飲酒。忽見幾個宮人,一二連三地報了進來,說是正宮娘娘駕到。栗妃心裡暗想,正宮早已被逐,候補正宮,當然是我。我在此地,何得再有正宮前來。她想至此處,正待動問宮人,陡見與她並坐的景帝,早巳笑嘻嘻地迎了出去。不到一刻,又見景帝攜了一位容光煥發,所謂的正宮娘娘一同進來,她忙仔細朝那人一看,並非別人,正是與自己三生冤家的那個王美人。她這一氣,還當了得。那時不知怎的一來,忽然又覺景帝攜手進來的那個新皇后王美人,一變而為太后裝束,景帝不知去向。一同站著的,卻是另一位威風凜凜的新主。她以為自己誤入別個皇宮,慌忙回到自己宮裡,仔細一看,仍復走錯,卻又走到冷宮裡來了,連忙喊叫金瓶,叫了半天,只見門帘一動,卟的卟的,一連跳進十數個男女鬼怪,個個向她索命道:「還我命來!還我命來!」她再細細一看,那班鬼怪,都是她自己平日因為一點小過,打死的宮娥內監。她嚇得掙出一身冷汗,急叫:「金瓶何在?金瓶何在?」又聽得耳邊有人喊她道:「娘娘醒來!莫非夢魘了麼?」她被那人喊醒,睜睛一看,喊她的正是金瓶,方知自己仍在冷宮,不過做了一個極長與極怕的噩夢,忙將夢中之事,告知金瓶。金瓶聽了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娘娘心緒不寧,故有此夢。」栗妃聽了,正在默味夢境,忽聽有人在喚金瓶。金瓶走至門前,只聽得來人與金瓶嘁嘁喳喳地說了一陣。來人去後,金瓶回至栗妃身邊。栗妃見金瓶的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卻與方才很鎮定的臉色大相懸殊。
栗妃此時也知夢境不祥,怕有意外禍事。又見金瓶態度陡異,不禁心裡忐忑不安地問金瓶道:「方才與你講話的是誰?
到底講些甚麼?你此刻何故忽然驚慌起來?快快說與我聽!「
金瓶也知此事關係匪小,不是可以隱瞞了事的,只得老實告訴栗妃道:「方才來報信的人,就是王美人身邊的瑁瑁宮娥,她與婢子私交頗篤。她因王美人已經冊立為後,她也有貴人之望。」金瓶說至此地,還要往下再說的時候,陡見栗妃一聽此語,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跟著「砰」的一聲,倒在地上,昏厥過去。金瓶見了,嚇得手足無措,好容易一個人將栗妃喚醒轉來。只見栗妃掩面痛哭,異常傷感,金瓶趕忙勸慰道:「娘娘切莫急壞身子。常言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娘娘惟有格外保重,從長設法補救才是。「栗妃聽了,想想亦無他法,只得聽了金瓶之勸,暫時忍耐,希望她的兒子榮,或能設法救她。
過了幾天,一天傍晚,栗妃一個人站在階前,眼睛盯著一株已枯的古樹,心裡正在打算如何方可出這冷宮,重見天日的時候,忽見那株樹後,隱約立著一個身穿宮裝的人物,起初尚以為是金瓶,便喊她道:「金瓶,你怎麼藏藏躲躲的,站在樹後?快快過來,我有話問你。」誰知栗妃只管在對那人講話,那人仍舊站著一動不動。栗妃心下起疑,正擬下階走近前去看個明白,忽見那人的腳步,也在移動,似乎要避自己的形狀。
又看出那人,身體長大,宛如一個大漢子模樣,不過是個背影,無從看出面貌。栗妃暗忖,宮中並無這般長大的宮娥,難道青天白日,我的時運不濟,鬼來迷人不成。栗妃此念一轉,又見那人似乎已知其意,有意迴轉頭來,正與栗妃打了一個照面,給她看看。栗妃一見那人的面孔,狹而且長,顏色鐵青,七孔之中,仿佛在流鮮血,宛似一個縊鬼樣兒,頓時嚇得雙足發軟,砰的一聲倒在階下。
那時金瓶,因為栗妃好一會不見,正在四處尋覓栗妃。一聞有人跌倒的聲音,慌忙兩腳三步奔出一看,只見她的主人,已經倒在地上,急忙跪在栗妃的身邊,用手把她拍醒。又見栗妃閉了雙眼,搖著頭道:「好怕人的東西,真正嚇死我了!」
金瓶邊扶她坐起,邊急問娘娘看見什麼。栗妃聽了,坐在階石之上,略將所見的說與金瓶聽了。金瓶聽了,心裡也是害怕,因為這個冷宮,只有她們主僕二人,只得大了膽子道:「這是娘娘眼花,青天白日,哪得有鬼!」金瓶話尚未完,忽聽得那株枯樹,竟會說起話來道:「此宮只有你們二人,第三個不是鬼是誰呢?」金瓶、栗妃兩個,一聽枯樹發言,直說有鬼,真是天大的怪事,自然嚇得兩個抱做一團。索落落的只有發抖之外,並沒二策。還是栗妃此刻心已有悟,拚了一死,反而不甚害怕。並且硬逼著金瓶,扶了她到樹背後,索性看個分明。金瓶無奈,只得照辦。誰知他們二人,尚未走近樹前,那個宮裝的長大人物,早又伏在牆頭,扮了一副鬼臉,朝著她們主僕二人苦笑。金瓶一見此鬼,嚇得丟下栗妃就跑。跑到房內,等了許久,不見栗妃跟著進來,無可如何,只得又一面抖著,一面走一步縮一步地來叫栗妃進房。誰知尚未踏下階級,陡見她的主子,早已高掛那株能言的樹上,發散舌出的,氣絕多時了。
金瓶一見出了亂子,慌忙奔出冷宮,報知景帝。景帝聽了,並無言語,僅命內監從速棺殮了事。不過因念栗妃既死,其子榮當給一個封地,令出就國。又因栗妃的少子閼,原封江陵,早已夭折,該地尚未封人,因即命榮前去。榮奉命之後,自思生母業已慘亡,挨在宮中,一定凶多吉少,不如離開險地,倒也乾淨。又以他的國都,設在臨江,嫌那王宮太小,就國之日,首先改造宮室。宮外苦無餘地,只有太宗文皇帝的太廟近在咫尺,遂將太廟拆毀,建築王宮。宮還未曾造成,經人告發,景帝聽了大怒,召榮入都待質,榮不敢不遵。及至長安,問官名叫郅都,本是那時有名的酷吏。景帝喜他不避權貴,審案苛刻,特擢廷尉。榮素知郅都手段太辣,與其當堂被辱,不若自盡為妙。他既生此心,他的亡母栗妃當晚就來託夢給他,叫他趕快自盡,也算替娘爭氣。榮醒來一想,我娘既來叫我自盡,正合我意,若再耽擱,等到天亮,有人監視,就是要死也不能夠的了。於是解下褲帶,一索吊死,總算與他娘親,同作縊死之鬼,不無孝心。景帝知道其事,也不怪監守官吏失察,只把榮屍附葬栗墓,算是使他們母子團圓。
這年就是景帝第一次改元的年分,皇后姝兒,因為妹子櫻兒病歿,恐怕景帝身邊少人陪伴。凡是有姿首的宮娥彩女,無不招至中宮,俾得景帝隨時尋樂。無如都是凡姿俗艷,終究不能引起景帝興致。一天,忽有一個身邊的宮人,名叫安琪的,聽見一樁異事,急來密奏王皇后道:「奴婢頃聞我母說起,現在上大夫卞周,有一個妹子,名喚芸姝,生下地來,便能言語,因此時人稱她為『解語花』,那個芸姝,年方二九,非但生得花容月貌,識字知書。最奇怪的是她的汗珠,發出一種異香,無論什麼花氣,都敵不上它。民間婦女,於是買通芸姝的僕婦,凡是洗滌過芸姝衣服的水,拿去灑在身上,至少有兼旬的香氣,馥郁不散。後來芸姝的嫂嫂,知道此事,索性將芸姝洗衣的水,裝著小瓶,重價出售。不到三年,已成巨富。芸姝這人,除此以外,更有一件大奇特奇,從古至今,沒人干過的奇事,只是有些穢褻,奴婢不敢直奏。」安琪說至此處,抿嘴微笑。王皇后當下聽了,笑罵安琪道:「奴婢怕些什麼!縱使穢褻,無非因她長得美麗,又有異香,逾牆越隙的定是有人,因而做出傷風敗俗之舉,你說我猜著沒有呢?其實既往不咎,娼妓入門為正,只要她以後為人,知守範圍,也是一樣。」安琪聽了,仍舊一個人卟卟哧哧地忍不住笑道:「娘娘猜錯了,據說她還是一位處子呢。」王皇后聽了,更加不解道:「既是處子,足見是位閨秀。你這奴婢,何故出口傷人?又說什麼穢褻不穢褻呢?」說著,便佯嗔道:「不准吞吞吐吐,照直說來就是。」安琪聽了,一看左右無人,方才帶笑奏道:「據說芸姝美麗無倫,滿身肌肉,賽過是羊脂白玉琢成就的。平時的裝扮,翠羽明擋,珠衫寶服,恐怕補石女媧,巫山神女,也不及她。可是她生平最怕著褲,長衣蔽體,倒也無人瞧破。我母某日,由她嫂嫂喚去服伺芸姝之病,因此知道其事。好在她也不瞞我母。我母私下問她,她既羞且笑答道:」你且服伺我吃藥之後,陪我睡下,等我講給你聽便了。『當時我母要聽奇聞,趕忙煎好了藥,讓她服後,一同睡下。我母正要聽她講話,忽聞一陣陣地異香,鑽進鼻孔之中,起初的時候,只覺氣味芬芳,心曠神怡罷了。
後來越聞越覺適意,竟至心裡佚盪起來,幾乎不可自遏,慌忙跳下床來道:「老身惜非男子,不然,聞了小姐奇香,也願情死!『芸姝聽了,嫣然一笑道:」安媼何故與我戲謔!』我母正色答道:「老身何敢戲謔,委實有些情難自禁呢!『芸姝硬要我母再睡,我母因為不便推卻,只得仍復睡下,勉自抑制。
當下只聽得芸姝含羞說道:「安媼只知我身有異香,殊不知我的不便之處,卻有一樁怪病,只要一穿小衣,即有奇臭,所以雖屆冬令,也只好僅著外衣。幸我深居閨中,尚可隱瞞。『我母道:」此病或是胎毒,何不醫治?』芸姝道:「有名醫士,無不遍請,均不知名。只是緹縈之父,說是非玻『我母聽了,又問她將來嫁至夫家,怎麼辦法,芸姝欷歔答道:」今世不作適人之想,老死閨中而已。』「安琪說至此處,笑問王皇后道:」娘娘,你說此事奇也不奇?「
王皇后聽了,暗暗的大喜道:「此人必是國家的祥瑞,希世的尤物,天賜奇人,自然是我主之福。」想完,急把芸姝暗暗召至,見她相貌,已與自己一般美貌,又見其毛孔之中,微露汗珠,異香撲鼻,奇氣撩人,果然名不虛傳。復又將她引至密室,掀起長衣察看,兩腿潔白如玉,真的未著褻服。王皇后正在察看芸姝的當口,只見芸妹笑容可掬,低首無言,嬌滴滴的令人更加可愛。王皇后急將景帝請至,笑指芸妹道:「陛下且看此人,比妾如何?」景帝把芸妹上下端詳一番,也笑答道:「尹、刑難分,真是一對琪花瑤草。此人是誰?」景帝正要往下再說,忽聞一陣異香,鑽進鼻內。上達腦門,下入心腑,頓時淫心大熾,急問皇后道:「此人莫非是妖怪不成?何以生有撩人香氣?」王皇后聽了,又笑答道:「妾因櫻妹亡過之後,陛下每常悶悶不樂,妾身馬齒稍長,不能日奉床第之事,因此四處尋覓美人,以備陛下消遣。此乃上大夫卞周之妹卞芸姝,即譽滿長安的解語花便是。」王皇后說完,又去咬了景帝耳朵說了幾句。景帝聽了,只樂得手舞點足蹈地狂笑道:「皇后如此賢淑,令朕感激不置。」說著,即以黃金千斤,美玉百件,賜與皇后。當下就封卞芸姝為西宮皇妃。芸姝謝恩之後,含羞地奏道:「婢子幼有異疾,難著下裳;宮幃重地,似失閫儀,如何是好?」景帝不待她說完,忙接口笑答道:「皇后薦卿,固然為的此異,朕的封卿,也是為的此異。愛卿若無此異,便與常人一般,還有何事可貴呢?」說得芸姝更是紅雲上臉,格外嫵媚起來。景帝當下越看越愛,即在皇后宮內,大擺筵席,以慶得人之喜。
可巧館陶長公主,攜了阿嬌進來。王皇后戲問長公主道:「公主身上,今日抹了什麼異味,何以滿室如此奇香呢?」長公主不知就裡,連連笑答道:「我今天並未抹香,此種香氣,究竟從何而來?」景帝因見阿嬌在旁,恐怕皇后說出情由,若被阿嬌聽去,未免不雅,急忙示之以目,止她勿言。長公主見了,錯會意思,以為景帝與皇后二人,有意戲她,便不依皇后道:「皇嫂吃得太閒,是否無事可做,竟拿我來作樂麼?」景帝恐怕妹子介意,故意先命阿嬌走出,方把芸姝身有奇香的緣故,告知長公主。說完之後,又令芸妹見過御妹。芸姝自知身有隱疾,恐怕公主與她戲謔,羞得無地自容。王皇后見她為難的情狀,索性高聲說道:「這是病症,有何要緊,皇妃勿憂!」
說著,等得芸姝見過長公主之後,又正色將此事告知長公主。
長公主聽了,一邊笑著安慰芸姝,一邊趁她不防,撲的把她外衣掀了起來。芸姝趕忙搶著遮掩,已是不及,早被長公主所見。
長公主突然見此粉裝玉琢的皮色,心裡也會一盪,因有乃兄在前,忽又將臉紅了起來。
景帝本是一位風流之主,當時原有一種流言,說他們兄妹兩個,似有曖昧情事,雖然沒有切實佐證,單以他與長公主隨便調笑,不避嫌疑,市虎杯蛇,不為無因。當下景帝又向長公主笑道:「朕今日新封皇妃,你是她的姑娘,賓主之分,你須破費見面之禮。」長公主這人,最會湊趣,所以能得景帝歡心,於是也笑答道:「應該應該!」說著,即命隨身宮人,取到雨過天青色的蟬翼紗百端,贈與芸姝皇妃道:「皇妃不要見笑,戔戔薄禮,留為隨便製作衣裳。」長公主說到裳字,忙又微笑道:「皇妃既不著裳,以我之意,最好將外衣的尺寸,加長數尺,似乎既美觀而又合用。」景帝聽了大喜道:「孔子寢衣,本是長一身有半。御妹方才所說服式,可名為垂雲衣。」嗣後漢宮中人,競著此服,便是芸姝作俑。當時還有那班無恥宮嬪,因思固寵起見,連無隱疾之人,都也效顰不著褻服。甚至王皇后長公主諸人,偶爾興至的時候,居然也效芸姝所為。宮幃不成體統,景帝實有責焉。此事載於《漢史》,「卞妃夙有隱疾」一語,即指此事,卻非不佞的杜撰。景帝既得這位寵妃,從此不問朝事,只在宮中尋歡作樂,害得太后屢次嚴斥,並且宮內榜示內則數篇,欲思儆戒后妃。無如景帝樂此不疲,不過瞞了太后行事罷了。後人只知陳後主、隋煬帝二人,風流太甚,不知景帝何嘗不是這般的呢。只因他們兩個是亡國之君,景帝是守成之主,成敗論人,實不公允。正是:貪歡君王朝朝有,獻媚嬪嬙代代多。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