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三十二回 習經書才媛口授 贖刑罰孝女名傳

卻說那文帝國聞得劉長中途自盡之信,一慟幾絕。當下把竇皇后與慎夫人等人,嚇得手忙腳亂。一面急召太醫,一面飛報太后。太醫先至,服下什麼返魂丹。什麼奪命散之後,等得太后到來,文帝已經回過氣來了。太后坐在榻旁,撫其背,勸說道:「皇兒不必如此!可將淮南王何以自戕,有無別故,仔細說與為娘聽了!大家商議一個辦法,只要使他瞑目,於公於私,說得過去就是。」文帝聽了,嗚咽答道:「臣兒方才知道吾弟是在中途餓死的,所有押解官吏,不知所司何事。臣兒只有此弟,使他這般結果,於心實覺不安。」太后尚未答言,那時中郎將袁盎可巧進來,一聽文帝之言,趕忙接口道:「陛下以為不安,只好盡斬丞相御史。」太后聽了,也接口道:「丞相御史,遠在都中,如何可以罪及他們?」文帝道:「這末沿途押解諸吏,難道目無所睹,耳無所聞,一任淮南王餓死的麼?」臣兒必要重懲他們,方始對得起吾弟。「 太后見文帝要重懲沿途諸吏,一想這班官吏,本有監視之責。淮南王活活餓死,斷非突然發生,不能預防的事情,疏忽之咎,卻是難兔,因此不去阻攔。文帝便詔令丞相御史,按名拘至,竟至百數十人之多,一併棄市。文帝辦了諸吏,又用列侯禮葬了劉長,即在雍縣築墓,特置守冢三十戶。並封劉長世子劉安為阜陵侯,次子劉勃為安陽侯,三子劉賜為周陽侯,四子劉良為東成侯。文帝這般優待其弟,以情誼上可算無缺,在國法上大是不當。豈知當時民間,還有歌謠出來。歌謠是:「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等詞。 文帝有時御駕出遊,親耳聽見這等歌謠,回官之後,便對竇皇后、慎夫人長嘆道:「古時堯舜,放逐骨肉;周公誅殛管蔡,天下稱為聖人。朕對御弟,還是愛護備至,他的自戕,非朕所料。現在民間,竟有是謠,莫非疑心朕貪淮南土地麼?」慎夫人聽了,尚未開口,先將眼睛去望竇後。竇後見了,微笑道:「汝有甚麼意見,盡可奏明萬歲。倘若能使民間息了是謠,也是好事。我是向來想不出主意的,汝不必等我先講。」慎夫人聽了,方向文帝說道:「這件事情,似乎也不煩難。陛下何不賜封御侄劉安,仍為淮南工呢。」文帝聽了,連連點頭稱是。 即擬追諡劉長為厲王,長子劉安襲爵為淮南王。慎夫人又進言道:「四侄劉良聞已亡過,不必再說。二侄劉勃、三侄劉賜,既是御弟親子,亦應加封,方始平允。」文帝便將淮南土地,劃分三國,以衡山郡、盧江郡,分賜二三兩侄。文帝辦了此事,心裡稍覺安適。 一天,接到長沙王太傅賈誼的奏報道:「淮南王悖逆無道,徒死蜀中。天下人民,無不稱快。今朝廷反而加思罪人子嗣,似屬以私廢公。況且要防其子長大,不知記恩,只知記怨,既有憑藉,作亂較易,不可不慮。」文帝不納,單把賈誼召入都中,改拜為梁王太傅。梁王系文帝少於,性喜讀書,頗知大禮,諸子之中,最為文帝所鍾愛。故有是命,也是重視賈誼的意思。 誰知賈誼不甚滿意,他的心裡,以為必是召入內用。今為梁王太傅,仍須出去,於是大發牢騷。上了一篇治安策,要想打動文帝,如他心愿。文帝見了那策,並不注意。賈誼見沒指望,只得陛辭起程。文帝等得賈誼走後,又去把賈誼的那篇治安策細細一看,見內中分作數段,如應痛哭的一事,是為了諸三分封,力強難制。應流涕的有二事,是為了匈奴寇掠,禦侮乏才;應長太息的有六事,是為了奢侈無度,尊卑無序,禮義不興,廉恥不行,儲君失教,臣下失馭等等。文帝看畢,只覺諸事都是老生常談,無甚遠見。惟有匈奴一事,似尚切中時弊,正想召集廷臣,採取籌邊之策。忽見匈奴使人報喪,召見之後,始知冒頓單于已死,其子稽粥嗣立,號為老上單于。 文帝意在羈康,復欲與之和親,進再遣宗室之女翁主,往嫁稽粥,作為閼氏。特派宦官中行說護送翁主,同至匈奴。中行說不願遠行,託故推辭。文帝道:「汝是燕人,朕知汝熟悉被國情事,自應為朕一行。」中行說無法,口雖答應,心裡大不為然。臨行之時,毫無顧忌,倡言於大眾之前道:「堂堂天朝,豈無人材,偏要派我前去受苦;朝廷既然不肯體諒,我也只好不顧朝廷,要顧自己了。」大眾聽了,一則以為不願遠去,應有怨言;二則若去奏知朝廷,朝廷必定另行派人,誰肯代他前去。因此之故,大家向他敷衍幾句,讓他悻悻地去了。中行說到了匈奴,所謂閹人善諛,不知怎麼鬼鬼祟祟的一來,老上單于果被他拍上馬屁,居然言聽計從起來。後來中行說倒也言而有信,不忘去國時候之言,所行所為,沒有一樁不是於漢室有損,於匈奴有益的事情。文帝知道其事,專使前去訓斥。誰知反被中行說對了使臣,大發一頓牢騷,並說且把漢廷送去禮物,細細查看,若是真的盡善盡美,便算盡職;不然,一待秋高馬肥,便遣鐵騎踏破漢室山河,莫要怪他不顧舊主。當下漢使聽了,只氣得雙眼翻白。不過奈他不得,只好忍氣吞聲地攜了復書,回報文帝。文帝聽了,始侮不應派中行說去的。但是事已至此,除了注意邊防之外,尚有何事可為呢,於是連日與丞相御史悉心等議,仍是苦無良策,空忙幾天。事為梁王太傅賈誼所聞,又上了一道對付匈奴,三表五餌的秘計。文帝國他過事誇張,不願採用。復因匈奴僅不過小小擾邊,掠了牲畜即退,對於國家,尚不致大傷元氣,便也得過且過,因循下去。 光陰如駛,轉眼已是文帝十一年了。梁王劉揖因事入朝,途中馳馬太驟,偶一不留心,竟一個倒栽蔥摔下馬來。侍從官吏,慌忙上去相救,已經氣絕。文帝痛他愛子跌斃,又把諸人,統統斬首。賈誼既是梁王太傅,一面自請處分,一面請為梁王立後。並說淮陽地小,不足立國。不若併入淮南,以淮陽水邊的二三列城分與梁國,使梁國與淮南,均能自固。文帝依奏,即徙淮陽王劉武為梁王。劉武與劉揖為異母兄弟,劉揖既無子嗣,因將劉武調徙至梁,使劉武之子,過繼劉揖為嗣。旋又徙太原王劉參為代王,並有太原。沒有幾時,賈誼因為梁王已死,鬱鬱寡歡,一病不起,嘔血而歿,年才三十有三。 賈誼本來不為文帝重視,他的病死,自然不在文帝心上。 那時最重要的國事,仍是匈奴擾邊,累得兵民交困,雞犬不寧。 文帝也恨廷臣沒有用,索性不與他們商量,還是與他愛妃慎夫人斟酌。當下慎夫人答道:「我想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陛下何妨詔令四方人民,不問男女,不管老幼,如因獻策可用者,賜千金,封萬戶侯。」文帝點頭道:「只有此法,或者有些道理。」次日,真的下詔求言。當時就有一個現任太子家令的晁錯,乘機面奏道:「急則治標,緩則治本。治本之道,非一時可得,亦非一時可行。惟有治標之法,今為陛下陳之:現在防邊,最要的是得地形,卒服習,器用利三事。伏思地勢有高下之分,匈奴善於山戰,吾國長於野戰。自然要捨短取長。士卒有強弱之分,選練必須精良。操演必須純熟,毋輕舉而致敗。器械有利鈍之分,勁弩長戟利及遠,堅甲銛刃利及近,須因時而制宜。 若能以夷攻夷,莫妙使降胡義渠等,作為前驅,結以恩信,助以甲兵,這也是以逸待勞之計。「文帝聽畢,大為稱賞。晁錯又說:」發卒守塞,往返多勞,不如募民出居塞下,使之守望相助。如此,緩急相資,方能持久。遠有納粟為官一事,可以接濟餉糧。「文帝聽了,一一採用。當時確有小小成效,文帝便把他寵著無比。 有一天,文帝正與后妃飲酒。因見晁錯在側,便笑問他道:「爾所上諸策,經朕採用尚有成效,究竟爾師何人,諒來定是一位學者。」晁錯奏道:「臣前任太常掌欽時,曾奉派至濟南,那時老儒伏生,正在設館講學,臣即在他門下,專習《尚書》。」文帝聽了,大樂道:「爾是此人門人,自然學有根蒂了,朕已忘記此事。」原來伏生名勝,通《尚書》學,曾任秦朝博士。自始皇禁人藏書,伏生不能不取出藏書銷毀。獨有《尚書》一部,為其性命,不肯繳出,暗暗藏匿壁中。及秦末天下大亂,那時伏生早已去官,避亂西方,並無定址。直至漢有天下,書禁已開,才敢回到故鄉,取出壁間藏書。誰知紙受潮濕,半已模糊,伏生細細檢視,僅存二十九篇。 後來文帝即位,首求遺經,別樣經書,尚有人民藏著,陸續獻出,惟有《尚書》一經,意不可得。嗣訪得濟南伏生,以《尚書》教授齊魯諸生,廷臣乃遣晁錯前往受業。不過那時伏生年紀已大,發脫齒落,發音不甚清晰。晁錯籍隸潁川,與濟南相距甚遠,方言關係,更加不能理會。幸而伏生有一位女兒,名叫羲娥,夙秉父訓,深通《尚書》大義。晁錯當時全仗這位世妹,做了翻譯,方能領悟大綱,尚有數處不解,只好出以己意,隨便附會。其實伏生所傳的《尚書》二十九篇,已是斷章取義,半由伏生記憶出來,有無錯誤,也不可考。晁錯得了雞毛,就當令箭,其實廷臣,都是馬上功夫居多,自然讓他誇口了。 說到《尚書》,後至漢武帝時,魯恭王壞孔子舊宅,得孔壁所藏《書經》,字跡雖多腐蝕,可較伏生又增二十九篇,合成五十八篇。由孔子十二世孫孔安國考訂箋注,流傳後世。這且不在話下。惟晁錯受經伏生,雖賴伏女口授,應是伏生之弟子,後人附會,都說晁錯受業伏女,這是錯的。不佞考究各書所得,趁在此處為之表明。伏女雖非晁錯之師,但她能夠代父傳講,千古留名,足為女史生色。那個時代,齊國境內,還有一位閨閣名媛,更比伏女羲娥膾炙人口。此女是誰?就是太倉令淳于意少女提縈,淳于意是臨淄人,幼時曾夢見一位天醫星君對他說:「亂世初平,醫學最為緊要,汝須留心。」他就因此研究醫學,頗有心得。後聞同郡元里公乘陽慶,獨擅黃帝之學,且得古代秘方,他又前往自請受業。陽慶初尚拒絕,嗣見他殷殷向學,方始收其為徒。那時陽慶已經年逾古稀,無子可傳,遂將黃帝、扁鵲諸書,以及五色診病諸法,一律傳授。 淳于意學成回家,為人治症,居然能夠預知人的生死,無論如何怪病,只在經他醫治,便會手到病除。於是時人求醫的,踵接而至,門庭如市,累得他自早至夜,應接不暇,尚是小事。 竟有豪門顯客,你要搶先,我不讓後,一天,互毆之下出了一場人命。雖經有力者代他解脫,金錢方面,卻已化費不少。他灰了心,便出門遠遊,以避煩囂。路過太倉地方,郡守閻公,定要他做太倉縣令,他情不可卻,只得應命,做了一任,也無積蓄,未幾辭職,就在太倉住下。誰知又遇著一個退職鬮官,硬要拜他為師。他惡此人心術不正,不敢招接,已經結下冤讎。 沒有幾天,鄰居老嫗,病已垂危,求他診視。他按脈之後,對老嫗之子說:「此病是個不起之症,除非破腹洗心,方能有效,惟治後必要心痛三日,痛時切忌飲水。」老嫗自願如命。豈知醫治之後,老嫗心痛難熬,私下呷下幾口冷水,不到半日,癲狂而死。老嫗之子,本是那個退職閹宦的爪牙,便去力求閹宦,要他代母伸冤。那個閹宦正中下懷,就把淳于意押送有司問罪。 有司還算念淳于意是位名醫,不辦死罪,僅讞肉刑。又因他曾任縣令,未忍增加刑罰,申奏朝廷,聽憑皇帝主裁。 那時正是文帝十三年,文帝見了此奏,即命將淳于意押送長安。淳于意本無子嗣,只有五個女兒,起解之日,都來送父,環繞悲泣,苦無救父之法。淳于意見此情形,便仰天長嘆道:「生女不如生男,緩急毫無所用。」淳于意說完此話,伯仲叔季四女,仍是徒呼負負;獨有少女緹縈聽了,暗中自忖道:「吾父懊悔沒有兒子,無人救他,我卻不信,倒要拼拼性命,總要吾父不白生我們才好。」她想完之後,草草收拾行裝,隨父同行。當時淳于意還阻止緹縈道:「我兒隨我入都,其實亦無益處,大可不必!」緹縈也不多辯。一日到了長安,淳于意自然系入獄中,待死而已。文帝尚未提訊淳于意,忽接其女緹縈上書為父呼冤。書中要語是:妾父為吏,齊中嘗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亡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雖欲改過自新,其道莫由,終不可得!妾願沒入為官婢,以贖父刑罪,使得改過自新也。 文帝閱畢,不禁惻然。 可巧竇皇后、慎夫人等人,適得一盆奇花,即在御國清風亭上設下御宴,欲替文帝上壽。文帝入席之後,偶然談及緹縈上書救父之事。慎夫人道:「孝女救父,萬歲如何辦法?」文帝道:「淳于意的獄事,情尚可原;今其女既願以身代父,朕當準許。但未知緹縈的相貌如何呢?」慎夫人聽了,就將柳眉一豎道:「陛下此言差矣!緹縈既是孝女,哪得問她相貌美惡?婢子敢問陛下,是不是准否的標準,要有她的相貌中定意旨麼?」文帝聽了,急以手笑指慎夫人道:「汝此語說得真是挖苦朕了,朕不是已經說過准她贖父麼?汝怎麼說朕似乎以她相貌美惡,方定準否呢?」慎夫人道:「原來如此,陛下的准許,乃是准緹縈代父贖罪。她既有願為官婢之言,陛下莫非要以孝女作妃子麼?以婢子之意,天下不乏美人,緹縈無論如何美法,萬不可糟蹋孝女。」竇皇后在旁接口笑道:「慎夫人之言,真是深識大體!她既聲請陛下另選美妃,更是情法兼荊陛下何不准奏,做個有道明君呢?」文帝聽了,呵呵大笑道:「你們二位都是聖后賢妃,朕也不敢自己暴棄,硬要學那桀紂。」慎夫人不待文帝說,慌忙一面下席謝恩。一面便代文帝傳旨,不但赦免淳于意之罪,而且還免緹縈入官為婢。 文帝原是一位明主,一笑了事,並不責備慎夫人擅自作主。 連這天的一席酒,也吃得分外有興。事為薄太后所知,讚許竇後、慎妃知道大理,皇帝從善如流,更是可嘉。一個高興,便扶了宮娥,來至席間。文帝一見母后有興,自己今天所做之事,且有面子,慌忙扶了太后入席,奉觴稱壽。薄太后入席之後,即命人取黃金二千斤,分賜竇後、慎妃二人,文帝反而沒賞。 文帝笑著道:「母后何故偏心,厚媳薄子,使臣兒也得點賞賜呢?」薄太后聽了,也微笑答道:「皇帝幸納她們二人之諫,不然,為娘還要見罪,哪得希望賞賜?」慎夫人接口奏道:「太后也要獎許皇帝。皇帝果因不納諫言,而妃孝女,就是太后見罪,似乎已經晚了。」薄太后聽了道:「此言不無理由。」 即賜文帝碧玉一方,又踢慎夫人明珠百粒。次日,文帝又詔令廢去肉刑。那天詔上之語是: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過為善,而道無由至。朕甚憐之!夫刑至斷肢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痛而不德也!豈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 文帝下詔之後,便命延臣議辦。正是:莫謂都中來孝女,還須宮內有賢妃。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