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三十回 半夜深更洪姬引鬼 回心轉意慎氏知人

卻說當時朝中忽然死了一位重要大臣,上上下下,莫不悲悼。就是薄太后與文帝,也為嘆惜不已。你道此人是誰?乃是曾替高帝六出奇計的那位丞相陳平。這末他究屬是什麼毛病死的呢?諸君勿急,且聽不佞細細地敘來。陳平自從文帝允准周勃辭職,專任他一個人為丞相之後,自然較為操心。他本是一位酒色過度的人物,斫傷已久。一夕,又遇一件奇事,便臥床不起了。 他有一個極得寵的姬人,名字叫做洪瑤芝,卻與竇皇后為同鄉。在陳平沒有得病的時候,也常常被竇皇后召進宮去與宴,有時因為夜深,就宿在宮中,也是常事。陳平得病的那一天,宮中又來召她。她因陳平這天小有不適,辭不赴召。宮中既知陳平政躬不豫,卻也賜了不少的藥料。瑤芝眼事陳平服藥之後,一見病人已經睡熟,便使幾個貼身丫環,留心伺候,自己獨至後園,思去割股。那時已是夜半,寒風烈烈,夜色沉沉,瑤芝愛夫心切,倒也不怕。到了後園,點好香燭,朝天祈禱之後,正擬割股的當口,耳中忽聞有女子喚她的聲音。她仔細一聽,聲音就在牆外,她暗忖道:「此刻半夜三更,還有何人喚我?」 她轉念未已,又聽得一種嬌滴滴的聲音,喊著她的名字道:「瑤芝夫人,請上牆頭,奴有要緊話相告。」她聽了更覺奇異,但也不由得不至牆頭去看那個女子。及至爬上牆去一看,只見一位美貌的中年婦人,布服荊效,一派村鄉打扮。見她倚在牆頭,忙向她道:「我是竇皇后田間來的親戚,頃間聽得皇后提起此間丞相,小有貴恙,我素知醫,所以奉了皇后之命,深夜來此。尊府前門守衛較嚴,我忽然想起皇后說過,夫人每夜必至後園來燒天香,因此冒叫一聲,不料夫人果然在此。夫人的一片誠心,定能感動神抵,保佑丞相康劍」瑤芝一聽此人是皇后娘娘所遺,而且能夠說出她每夜至後國燒香一事,此話只有皇后一人知道,並未向第二個面前提過,可見真是宮中差來,不可負了娘娘的一片好心。她想至此地,忙答那個婦人道:「前門既是不便,讓我放下短梯,接你上來便了。」說完,放下短梯,把那個婦人接進牆來。那個婦人,走近點著天香的幾前,見有一柄利刀,放在几上,又對瑤芝說道:「夫人莫非想要割股麼?」瑤芝點點頭道:「是的,丞相是我們一家之主,我的此舉,明知近於迷信;但是望他病好,姑且為之。」那個婦人慌忙搖手道:「不必!不必!丞相只要一見我面,自然勿藥矣。」瑤芝聽見此婦有如此的異術,不禁大喜道:「你這位嬸子,果能把我們丞相醫愈,我願以萬金相報。」那婦聽了,忽然面現慘色道:「我來報他,夫人何必報我!」瑤芝聽了,也不留意,便同那個婦人,來至自己臥房。 甫搴珠簾,正想回頭招呼那婦的當口,不知怎麼,那婦突然已失所在,同時又聽得陳平睡在床上,大呼有鬼。瑤芝此時又嚇又急,也顧不得那婦是人是鬼,慌忙兩腳三步地奔至床前,急問陳平道:「相爺是否夢魘了麼?」陳平也急答道:「你且莫問!快快先召太史,命卜吉凶,有無祈禱之法,然後再說。」 瑤芝聽了,一面飛召太史前來,一面又問陳平是否看見甚麼? 陳平復搖著頭道:「我對你說過,且俟太史卜過之後再說,你偏要此刻問我,我不是不肯對你說,一因此刻說了,於事無益;二因你必害怕,反而沒人伺候我了。」瑤芝一聽陳平說到害怕二字,始知方才那婦,真正是個鬼魂。想是大門上有門神阻攔,它方用言語給我,騙進牆來。丞相慮我害怕,不忍說與我聽,豈知這件事情,還是我引鬼入門的呢?瑤芝想至此地,自然非常害怕。又因陳平有病,不敢明說,只得接二連三地去催請大史,看那太史卜後,有無辦法。過了一會,太史已經進來,參見丞相之後,陳平請其坐下道:「君為我一卜,此病吉凶若何?」太史卜過,爻象是陰人見迫,是月大凶。陳平又問太史,有無祈禱之法。太史道:「從前呂太后見蒼狗而病不起;丞相吉人天相,或無大礙。」陳平知無挽救,揮手令出,始悽然語瑤芝道:「汝可將夫人以及各位夫人召來,我有遺囑吩咐。」 瑤芝一聽遺囑二字,早已哭得像個淚人兒一般,嗚咽得哪裡還會說話。當下由陳平自命丫鬟,去將各位夫人召至榻前道:「我幼時甚寒,家無膏火之費,幸我嫂氏,暗中助我讀書,方始有成。當時我國嫂氏相待良厚,對之稍加親昵,也是有之。不料外面大起謠言,污了嫂氏名譽,後來我兄便將嫂氏休退。臨別的當口,我曾對嫂氏說過,異日若能發跡,必不負其恩情。 誰知我自從跟著先帝,南征北討,並無暇身可以返鄉看視嫂氏。 及至先帝得了天下,大家來至這個長安,我便遣人回鄉迎接眷屬,始知嫂氏早已逝世。臨歿有言,似甚怨我。「陳平說至此處,因指瑤芝語大眾道:」方才她從外面進來,搴簾之際,我突見她的背後跟著一人。「陳平邊說,邊又以雙目輪視房內一周道:」你們不必害怕,跟在瑤姬身後的正是我那嫂氏的冤魂。「 大家一聽此語,個個嚇得魂不附體,都把眼睛也向四面亂看,疑心那個冤鬼,站在各人的身後,豈不嚇死。其實那時那個冤魂,確在房內,不過那位夫人及如夫人們陽氣尚重,那鬼有意不給她們看見罷了。至於瑤芝能看見那鬼,也非她的陽氣不足;只因那鬼為門神所阻,不能直進相府,因此掉了一個鬼花槍,瞎三話四地騙信瑤芝,要她帶它進來,門神就不去阻攔它了。那時大眾各將房內邊看,邊又問陳平道:「這末我們趕快祈禱祈禱,請它不可討命,它念前情,因此應允,也未可知。」陳平搖首道:「獲罪於天,無所禱也!」邊說邊就神色大變,口吐鮮紅不已,雖然連連服藥,並無效果。清楚的時候,尚能處理後事。昏迷的時候,滿口鬼話連篇,把人嚇得要死。那班粉白黛綠的夫人與如夫人們,若使不是在陪病人,早已逃得如鳥獸散了。 沒有數日,陳平一命嗚呼,這段事實,正史固無,卻載在《漢朝野史》,不佞將它敘入此書,也是做戒後人,不可貪色亂倫,具有深意,並非杜撰附會,閱者自能知道。當時陳平將氣絕的時候,尚單對他的愛姬瑤芝一人說道:「我雖見了嫂氏冤魂而死,我生平喜尚陰謀,亦為道家所忌,後世子孫,未必久安。」這句說話,也被他料著。後來傳至曾孫陳何,果因擅奪人妻,坐法棄市,竟致絕封。陳平能知身後之事,而不肯改其邪行,真是可笑。不過當時的文帝,自然要厚給贈儀,賜諡曰「獻」;又命他的長子陳買襲封,仍又起用絳侯周勃,命他為相。周勃本想家居,以娛暮境,既是文帝念舊用他,他也受命不辭。 就在那月,日蝕極是厲害,文帝國知天象示儆,慌忙下詔求賢。當下有一位潁陰侯騎士賈山,上了一道治亂之策,非常懇切,時人稱為至言,其文甚長,略過不提。文帝下詔之後,又過數月,見內外平安。四夷賓服,國家清閒無事,不免出外遊行。一天帶著侍臣,前往上林苑飽看景致,但見草深林茂,魚躍鳶飛,胸襟為之一爽。行經虎圈的時候,偶見有一大群禽獸,馴養在內,不勝指數。便召過上林尉問他道:「此中禽獸總數,究有若干?」上林尉聽了,瞠目結舌,竟不能答。反是監守虎目的嗇夫,從容代對,一一詳陳其數。文帝聽畢稱許道:「好一個吏目!像這般才算盡職。」說完,即顧令從官張釋之,拜嗇夫為上林令。釋之字季,堵陽人氏,前為騎郎,十年不得調遷,後來方才升為謁者。釋之欲進陳治道,文帝叫他不必論古,只論近代。釋之乃就最近的秦漢得失,詳論一番,語多稱旨,文帝遂任為謁者僕射。每次出遊,必令釋之隨行。那時釋之奉了升任嗇夫之諭,半晌不答,文帝不解道:「爾以為不然麼?」釋之始說道:「陛下試思維侯周勃,以及東陽侯張相如二人,人品如何?」文帝道:「都是忠厚長者。」釋之接說道:「陛下既然知道二人都是長者,奈何欲重任嗇夫呢?嗇夫是張利口,卻與忠厚長者。每欲發言不能出口,大是兩樣。 從前秦始皇喜任刀筆吏,竟致競尚口辯,因此不得聞過,失敗之原因一也;今陛下一見嗇夫能言,便欲升遷,臣恐天下從此喋喋不休了。「文帝想了一會道:」汝言是也!「遂不升遷嗇夫,反授釋之為宮車令。釋之從此益加奮勉。 一日,梁王因事入朝,與太子啟同車進宮,行過司馬門的當口,並未下車,可巧被釋之撞見,趕忙阻住梁王、太子二人,不准入內,立刻援了漢律,據實劾奏。他的奏文是:本朝禁令,以司馬門為最重。凡天下上事,四方貢獻,皆由司馬門接收。門前除天子外,無論誰何,均應下車,如或違犯。罰銀四兩,以示薄懲。今太子與梁王,身為群臣表率,竟敢違犯禁令,實大不敬!不敢不奏。 文帝見了,視為尋常小事,擱置不理。事為薄太后所聞,召入文帝,責他縱容兒子,溺愛不明。文帝一見太后動怒,慌忙免冠叩首,自認教子不嚴,求太后恕罪。薄太后始遣使傳詔,赦免太子、梁王之罪,准令入見。文帝並不怪釋之多事,且嘉他能夠守法不阿,即拜為中大夫,不久,又升為中郎將。 又有一天,文帝挈著寵妃慎夫人,出遊霸陵,釋之照例護蹕。霸陵在長安東南七十里,卻是負山面水,形勢獨佳。文帝自營生擴,因山為墳,故號霸陵。文帝與慎夫人眺覽一番,復登高東望,手指新豐道上,顧慎夫人道:「此去就是邯鄲要道。」慎夫人本是邯鄲人氏,一聽此言,不禁觸動鄉思,悽然色沮。 文帝見她玉容黯淡,自悔失言,忙命左右取過一瑟,使慎夫人彈著消遣。原來邯鄲就是趙都,趙女以善瑟出名。慎夫人更是一位絕頂聰明的人物,當然不比凡響。慎夫人彈了一陣,文帝竟聽得悲從中來,便顧從臣道:「人生更過百年,若不仙去,必定逃不出一個死字。朕死以後,若用北山石為槨,再加纖絮雜漆,還有何人能夠搖動?」從臣聽了,個個都是唯唯。獨有釋之朗聲辯道:「皇陵中間,若是藏有珍寶,萬歲千秋以後,雖用北山為槨,南山為戶,兩山合成一陵,不免有隙可尋,若無珍寶,即無石槨,恐亦無礙。」文帝又認為說得有理,點頭嘉許。是日回宮,又命釋之兼為廷尉。 釋之上任之後,甚是稱職。他還恐怕吏役舞弊,每日私至御監察看。有一天晚上,他查至女監,忽然聽得有三五個官人,因為犯偷竊御用物件之罪,監禁三月,卻在監中聚談。釋之索性悄悄地立在女監窗外,聽她們所談的究是甚麼言語。當下聽得一個年輕的宮人說道:「人謂張廷尉判獄賢明,我說不然,即如我的罪名,就是冤枉。」又聽得有一個較老的官人說道:「怪我貪小,偷了太后的珠環一副,現在辦得罪重刑輕,因是太后的天恩,也是張廷尉的寬厚,我所以並不怨人;你的事情,我也知道有些冤枉。好在監禁三月,為日無多,何必口出怨言呢?」又聽得年輕宮人答道:「做人只在品行,如此一來,我便是一個賊了,出獄之後,何顏見人!」釋之聽了,記著號數,又走至一處,仍舊立下偷聽。裡面也是幾個宮人,卻在議論前任印中郎將袁盎。釋之自忖道:「袁盎為人正直無私,他是保薦我的人,我倒要仔細聽聽他的輿論如何。」當下只聽得一個本京口音的道:「袁盎辦事固佳,遇事肯諫,也與現在張廷尉一般。我知道他有一天,看見萬歲爺使宦官趙談參乘,袁盎就直諫道:」臣聞天子同車,不是公侯將相,便是才人學子;今漢室雖乏才,陛下奈何令一刀鋸餘人,同車共載,似乎不甚雅觀!『萬歲爺聽了,果命趙談立即下車。又有一次,萬歲爺在霸陵縱馬西馳,欲下峻坡,袁盎那時正跟隨後面,慌忙上前,攬住馬級,嚇得滿頭大汗。萬歲爺笑對他說道:「爾何膽小如此!』當時袁盎答的是:」臣問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騎衡,聖主不乘危,不徼倖。陛下倘使有失,如何對得起高廟太后呢?『萬歲爺聽了,以後果不再騎快馬了。還有一次,萬歲爺偶團一個小宦官失手破碗,萬歲爺怒以腳踢小宦,又為袁盎撞見,萬歲爺怕他多說多話,返身入宮。誰知袁盎拚命地追著高呼道:「臣有奏本,陛下稍停。』萬歲爺只好止步。袁盎諫道:」天子之尊,無與其右,小宦有過,付與廷尉足矣。今陛下以足踢之,未免失體統矣!『萬歲爺竟被他說得臉紅起來。 又聽得有一個代地口音的答道:「你所說的,還不稀奇呢。 你知道萬歲爺最寵的夫人是誰?「又聽得本京口音的答道:」自然是慎夫人了,還有誰人!「又聽得代地口音的說道:」對呀!慎夫人真被萬歲爺幾乎寵上天去。恐怕從前高皇帝的寵愛戚夫人,未必如此。有一天,萬歲爺攜了竇皇后與慎夫人,同游上林,上林郎署長預備酒席,款待萬歲爺與后妃諸人。那時袁盎緊隨左右。萬歲爺當時坐了上面,竇皇后坐於右面。空出左邊一位,慎夫人正欲去坐,不料站在萬歲爺身邊的那位袁盎,突然用手一揮,不准慎夫人去坐。並且想要引慎夫人退至席下,侍坐一旁。慎夫人平日在宮,仗著萬歲爺寵愛,又因竇皇后待人寬厚,慎夫人與竇皇后並坐並行慣了的。那位袁盎,竟要當場分出嫡庶起來,慎夫人如何肯受此辱?自然站著不動,且把兩道柳眉豎了起來,要和袁盎爭論。萬歲爺見了,恐怕慎夫人萬一被袁盎引經據典,駁斥幾句,當場出彩,如何是好。心中雖是怪著袁盎多管閒事,但又無理可折,不禁勃然出座,就此回宮。竇皇后自然隨著萬歲爺上車,慎夫人也沒有工夫去與袁盎爭執了。 袁盎等得萬歲爺入宮之後,還要進諫道:「臣聞尊卑有序,上下方能和睦;今陛下既已立後,後為六宮之主,不論妃姬嬪培,哪能與後並尊!慎夫人雖甚賢淑,得蒙陛下寵愛,寵愛私也,尊卑公也。慎夫人總是妾御,怎能與後同坐?就是陛下想要加恩慎夫人,也只能優賜珍寶,至於秩序,斷難紊亂;因此釀成驕恣,名是愛她,實是害她;前鑒非遙,寧不聞當時人彘麼!『萬歲爺聽了人彘二字,也為悚然,始將胸中之怒,消得乾乾淨淨。萬歲爺入宮,尋來尋去,不見慎夫人的影蹤,後來方知慎夫人一個人躲在自己床上哭泣。萬歲爺乃將袁盎之言,細細地告知慎夫人,慎夫人居然明白轉來,即賜袁盎黃金百斤。 從此以後,私室之中,仍無忌諱。可是一遇公宴,慎夫人卻守禮節,不敢與皇后敵體了。「代地口音的官人說至此地,又對本京口音的官人說道:」有明主,便有直臣;有賢君,方有淑妃。你說袁盎的膽子,也可算為大得包天了。「釋之聽至此地,便也回去。次日,細細一查年輕宮人的案子,果是有些冤枉,非但將她赦出,並且自己上了一道本章,申請疏忽之罪。文帝批了」免議「二字。釋之謂家人道:」我的忠直,不及袁公多多矣!「當時的君臣,很有朝氣,似與高帝、呂后的時代,大不相同。正是:過能即改原非易,惡到臨終不可逃。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