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二十回 挾微嫌家臣害主 囑後事高祖升遐

咸陽東門胭脂橋畔,地段幽雅,景致天然,原為始皇別院。 嗣被項羽焚毀,瓦礫灰堆,已成荒煙蔓草之地。蕭何建造漢宮劃作民間市廛。當時就有一位名妓,人稱醉櫻桃。單以這個芳標而觀,便知此妓的艷麗無倫了。她愛胭脂橋來得鬧中取靜,即自建一角紅樓,用為她的妝閣。樓前種上一堤楊柳,隨風飄舞,嫋娜迎人,曲徑通幽。兩旁咸植奇花異草,一到艷陽天氣,千紅萬紫似在那兒獻媚爭妍。樓中白石為階,紅錦作幕,珍珠穿就簾籠,瑪瑙製成杯盞。金鴨添香,燒出成雙之字,銅壺滴漏,催開夜合之花。以故王孫公子,腰纏十萬,不惜探艷之資。 詞客才人,珠履三千,來沾尋春之酒。弄得醉櫻桃的香巢,門庭如市,櫻桃花下,游胞接路,也像後來的山陰dao上,應接不暇。 這位名妓醉櫻桃,在三個月以前,接著一位如意郎君,真是「潘呂鄧小閒」五字皆全。她既是做的神女生涯,只要獻得出纏頭的人物,就可作入幕之賓,何況這位風流俊俏的郎君呢。 她自然與他說不盡的海誓山盟,表不出的情投意合了。此容是誰?便是舞陽侯家臣商沖。商沖既與呂嬃有染,暇時復輒至醉櫻桃妝閣消遣。這天,他忽又想起樊噲奉命出征盧綰的前幾天,他偶然誤了一樁公事,就被樊噲罵得狗血噴頭。他想害死樊噲,以泄羞辱之憤。因知醉櫻桃雖屬妓女,素有奇才,所以來此問計於她。他一到她的房內,醉櫻桃立刻設了盛筵,和他二人低斟淺酌,作樂調情。商沖喝了一會兒,始對醉櫻桃說道:「此處不甚秘密,我與你將酒肴移到那繡月亭上去。我有一件大事,要與你去商量呢。」醉櫻桃聽了,尚未開言,先就嫣然一笑。 這一笑,真有傾城傾國之容。從前褒姒的那一笑,未必勝她。 醉櫻桃一笑之後,又向商沖微微地斜了一眼道:「你是一位侯府官員,國家大事,你也可從旁獻議。今兒有甚事故,反來下問我這個纖弱無能的小女子呢?」商沖也笑道:「這件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且到繡月亭上,自然會告訴你聽。」醉櫻桃便命丫鬢們,重添酒筵,擺到後花園裡的繡月亭中。丫鬟遵命去辦。她便與商沖二人,手挽手地出了臥房,走到園中。 其時夕陽已墮,皓月初升,一片清光,把那一園的樓台亭閣,竹木花草,照得格外生色。他們二人,走到亭前的沼邊,立定下來,賞了一會兒月色,約計時候,酒菜諒已擺好,方才走進亭去。一面命丫鬟們統統退出,未奉呼喚,不得進來;一面關上亭門,誰將窗簾捲起,借著月光,免得點燭麻煩。 布置已畢,那些酒筵,早已擺在近窗的那張桌上。他們二人,東西向的對面坐下,醉櫻桃先替商沖滿斟一杯,自己也斟上了,邊喝著邊問商沖道:「商郎究屬何事,為何說得如此鄭重?」商沖聽了道:「我與你的恩愛,本是至矣盡矣的了,所缺者不過沒有夫妻的名義而已。這件事情,除你以外,我也不敢與第二個人商量。我與我們舞陽侯夫人,本有關係,我並不瞞你。」醉櫻桃聽到這句,便插嘴道:「商郎呀,奴一開口奉勸你總說奴吃醋。大凡吃醋的問題,是對於她的情人不准再去與第二個女子愛好,這是普通的習慣。奴勸郎快與那位呂嬃斬斷情絲。公的是為若被樊侯知道,郎的性命必定難保,私的是為道德關係,既為他的家臣,豈可再犯主婦?一個人在世上總要憑良心作事,郎偏說奴吃醋。奴若吃醋,何以又任郎在各處惹草拈花呢。」商沖聽到此處,忙止住她的話頭道:「我只說了一句,你就嘰哩咕嚕起來,快快莫響,聽我和你且談正事。」 醉櫻桃笑道:「你說你說,奴聽你講就是了。」商沖道:「我本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做個家臣,似乎已經對不住自己了。 樊侯不過運氣好些,碰見一位真命天子;我若那時也能跟著皇帝打仗,恐怕如今還不止僅僅封侯而已呢。我前幾天偶誤小事,即被樊侯當面糟蹋。我實氣憤不過,打算害死姓樊的,因為你有才情,我所以要你替我想出一個萬全之計。你有法子麼?「 醉櫻桃聽了,陡地瞪著眼珠子問商沖道:「你這說話,還是真的呢,還是說著玩的?」商沖道:「自然真的,我若不殺姓樊的,誓不為人!」醉櫻桃聽了,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地責商沖道:「我本想將我終身託付於你,誰知你竟是一個人面獸心的小人。你既污他的妻子,又想害死他的性命。你也是吃飯喝水的人呀,怎麼虧你說出這種話來?」說完,便把她手中一隻酒杯,向地上一擲,只聽得「嘔啷」一聲,倒把商沖嚇了一跳,一時老羞成怒,便紅了他的那一張臉,大發脾氣道:「你這賤婢,身已為娼。不是我這沒眼的人抬舉你,恐怕早被巡查官員趕走的人。我好意問問你,你竟罵起人來!」說著,順手一掌,只打得醉櫻桃粉頰暈紅,珠淚亂迸,正想一把拖住商沖,要與他拚命,不料商沖接著又是兩腳,已把醉櫻桃一個嬌滴滴的身材,踢倒在地,他卻大踏步自顧自地走了。 不言醉櫻桃自怨所識非人,哭著回她房去。單講商衝出醉櫻桃門來,越想越氣,忽然被他想到一個內侍。這位內侍,名叫英監,乃是威夫人的心腹,從前曾經看中商沖祖傳的一座白玉花瓶。商沖知他是最得寵的太監,不取瓶價,情願奉贈與他,英監大喜,便和商沖結了朋友。此時商沖既然想到英監,立刻來至他的私宅。見了英監,假裝著氣憤不過的樣子,甚至下淚,向英監哭訴道:「樊侯無禮姦污我的妻子,還要凌辱於我。此次出征盧綰,他一回來,我的性命,必難保全。」英監本來對於商沖,尚未還過那座花瓶的人情,便答商沖道:「你不必害怕,我自有計,叫樊噲決不生還咸陽便了。」商沖忙問何法。 英監道:「將來自知,此時莫問。」英監送出商沖之後,既去告知戚夫人道:「臣頃間得著一個不好的消息,舞陽侯樊噲,本是皇后的妹倩,已與皇后設下毒計,一俟萬歲歸天之後,要將夫人與趙王殺得一個不留,就是連臣也難活命,夫人不可不預為防備。」戚夫人本來只怕這一著棋子,一聽英監之言,頓時哭訴漢帝。漢帝這幾天正不愜意呂后,聽完成夫人的哭訴,立將陳平、周勃兩人,召至榻前,親書一道密詔,命他兩人乘驛前往,去取樊噲之首,回來復旨。兩人聽了,面面相覷,不敢發言。漢帝又顧陳平道:「汝可速將樊噲之首,持回見我,愈速愈妙。莫待朕的眼睛一閉,不能親見此人之頭,實為恨事。」復諭周勃道:「汝可代領樊噲之眾,去平燕地。」漢帝說罷,忽然雙頰愈紅,喘氣愈急。戚夫人慌得也不顧有外臣在室,趕忙從端後鑽出,一面用手連拍漢帝的背心,一面又對陳平、周勃兩人道:「二位當體主上的意思,速去照辦,且須秘密。」 陳平、周勃兩人聽了威夫人的說話,又見漢帝病重,更是不敢多講,只得唯唯而出,立刻起程。陳平在路上私對周勃道:「樊噲是主上的故交,且是至戚。平楚之功,他也最大,不知主上聽了何人的讒言,忽有此舉。以我之意,只有從權行事,寧可將樊噲拿至都中,聽候主上發落,足下以為何如?」周勃道:「我是一個武夫,君有智士之稱,連留候也服君才。君說如何,我無不照辦。」陳平道:「君既贊成,準定如此行事。」 誰知他們二人,尚未追著樊噲,漢帝已經龍馭上賓了。原來漢帝自從陳平、周勃二人走後,病體一天重似一天,至十二年春三月中旬,自知創重無救,不願再去醫治。戚夫人哪肯讓漢帝就死,自然遍訪名醫,還要將死馬當作活馬醫治。一天由趙相周昌送來一位名醫,入宮診脈之後。漢帝問道:「疾可治否?」醫士答道:「尚可醫治。」漢帝聽了,便拍床大罵道:「我以布衣,提三尺劍,屢戰沙場,取得天下。今一病至此,豈非天命,天要我亡,即令扁鵲復生,亦是無益。」說完,又顧戚夫人道:「速取五十斤金來,賜與此醫,令他即去。」戚夫人拗不過漢帝,只得含淚照辦。漢帝遂召群臣至榻前,並命宰殺白馬宣誓道:「諸卿聽著!朕死之後,非劉氏不准封王,非有功不准封侯。如違此諭,天下兵擊之可也。」誓畢,群臣退出。漢帝復密諭陳平,命他斬了樊噲之後,不必入朝,速往滎陽與灌嬰同心駐守,免得各國乘喪作亂。布置既畢,方召呂后入內,吩咐後事。呂后問道:「陛下千秋以後,蕭何若逝,何人為相?」漢帝道:「可用曹參繼之。」呂后又問道:「曹參亦老,此後應屬何人為相?」漢帝想了一想道:「只有王陵了。王陵太嫌愚直,可以陳平為輔。陳平才智有餘,厚重不足,最好兼任周勃。欲安劉氏,舍周勃無人矣。就用周勃為太尉罷!」呂后還要再問。漢帝道:「此後之事,非我所知,亦非汝所知了。」呂后含淚而出。漢帝復拉著威夫人的手,長嘆道:「朕負汝,奈何奈何!」戚夫人哭得糊裡糊塗,除哭之外,反沒一言。 又過數日,已是孟夏四月,漢帝是時在長福宮中瞑目而崩,時年五十有三。自漢帝為漢王后,方才改元,五年稱帝,又閱八年,總計得十有二年。後來溢稱高帝,亦稱高祖。漢帝既崩,一切大權盡歸呂后掌握。她卻一面秘不發喪,一面密召審食其進宮。審食其一見呂后面有淚痕,忙去替她揩拭道:「娘娘莫非又與戚婢斗口不成?」呂后一任審食其將她的眼淚揩乾,一看房內都是心腹官娥,始向審食其說道:「主上駕崩了,爾當盡心幫助我們孤兒寡母。」審食其一聽漢帝已死,只嚇得抖個不住,呆了一會兒,方問呂后道:「這這這樣怎麼得了呢?」 呂后卻把眼睛向他一瞪道:「你勿嚇,我自有辦法。我叫你進宮,原想望你替我出些主意。誰知你一個七尺昂臧,反不及我的膽大,豈不可恨!」審食其道:「娘娘是位國母,應有天生之才,怎好拿我這平常之人來比呢?」呂后聽了,忽然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又用她的那雙媚眼盯住市食其的臉上,似嗔非嗔,似笑非笑了一會兒,方始開口說道:「我不要你在這裡恭維我。現在你們主上,既已丟下我歸天去了,你卻不許負心的呢!」審食其聽了,連忙撲的朝天跪下罰誓道:「皇天在上,我審食其著敢變心,或是一夜不進宮來陪伴娘娘,我必死在鐵椎之下。」呂后聽他罰了這樣血咒,一時捨不得他起來。 急去一把將他的嘴間住道:「嘴是毒的,你只要不負心,何必賭這般的血咒!我願你以後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就是了。」說完,便把他拉了起來,一同坐下道:「主上去世,那班功臣,未必肯服從少帝。我且詐稱主上病榻託孤,召集功臣入宮。等他們全到了,我早預備下刀斧手,乘大眾不備,一刀一個,殺個乾淨。只要把這班自命功高望重的人物去掉,其餘的自然畏服。」呂后說至此地,便又去拉著審食其的手問他道:「你看我的計策如何?」審食其被她這樣一問,急忙連連搖著頭道:「不好!不好!這班功臣,都是力敵萬夫的人物。幾個刀斧手哪是他們的對手。就是如心如意的真被我們殺盡,那班功臣手下,都有善戰的勇士,一旦有變,那還了得。」呂后不慌不忙道:「你不贊成麼?」審食其道:「我大大的不贊成。」呂后道:「你的別樣功夫倒還罷了,你的才學,我卻不服。」審食其道:「娘娘既然不服我的才學,可請國舅呂釋之侯爺進來商量。」呂后果然將釋之請到,釋之聽了呂后的主意,也是不甚贊成。但比市食其來得圓滑,只說容長計議,不可太急。呂后因見他們二人都不贊成,一時不敢發作。 轉眼已閱三日,外面朝臣已經猜疑,惟因不得確實消息,大家未敢多嘴。獨有曲周侯部商之子酈寄,平時與呂釋之的兒子昌祿,鬥雞走狗,極為莫逆。呂祿年少無知,竟把宮中秘事,告知酈寄。酈寄聽了,回去告知其父。酈商聽了,細問其子道:「此等秘密大事,呂祿所言,未必的確。」酈寄道:「千真萬確,兒敢哄騙父親麼?」酈商始信,慌忙徑訪市食其,一見面就問道:「閣下的棺材,可曾購就?」審食其詫異道:「君胡相戲?」酈商乃請屏退左右,方對審食其言道:「主上駕崩,已是四日。宮中秘不發喪,且欲盡害功臣,請問功臣誅得盡否?現在灌嬰領兵十萬,駐守滎陽;陳平又奉有詔令,前往相助;樊噲死否,尚未一定;周勃代噲為將,方征燕地。這班都是佐命元勛,倘聞朝內同僚有被害消息,必定抱兔死狐悲之恨,殺入咸陽。閣下手無縛雞之力,能保護皇后太子否?閣下素參宮議,人人盡知。我恐全家性命,尚不僅一刀之苦的呢!」審食其囁嚅而答道:「我卻不知此事。外面既有風聲,我當奏聞皇后便了。」酈商道:「我本好意,當為守秘。」說完,告辭別去。審食其急去告知呂后。呂后見事已泄,只得作罷。一面叮囑審食其轉告酈商,切勿喧揚,一面傳令發喪。朝中大臣,方得入宮舉哀。忙亂了十幾天,乃由朝臣公議遵照遺囑,將漢帝御棺,葬於長安城北,號為長陵。以太子盈嗣踐帝位,尊日後為皇太后。朝廷大政,均奉皇太后說旨行事,新皇帝年幼,那時尚只十有七歲,未諳政事,只能隨著太后進退而已。後來廟諡曰惠,不佞書中稱呼,便用惠帝二宇。 那時惠帝登基,照例賞功赦罪,喜詔頒到各國,各處倒也平安。惟有燕王盧綰,前聞樊噲率兵出擊,原不敢與漢兵相敵,自領宮人家屬數千騎,避居長城之下。擬俟漢帝病癒,入朝辯明,希冀赦罪。及聞惠帝嗣立消息,料知權操太后,何苦自往送死。一時進退為難,弄得沒有法子。後來仍聽妃子的主張,投奔匈奴。匈奴命為東胡盧王,暫且安身。等得樊噲到了燕地,盧綰早已不在那兒,燕人並未隨之造反,毋勞征討,自然畏服。 樊噲進駐薊南,正擬出追盧綰,忽有使者到來,叫他臨壇接詔。 樊噲急問壇在何處,使者答稱壇在郊外。樊噲武人,本來不請禮節,又恃功高眾將,兼為國戚,毫不疑慮,即隨使者,前去受命。及至郊外,遙望築有土壇,又見陳平已登壇上,忙至壇前,跪下聽詔。甫聽數語,突有武士數名,奔出壇來,把他拿下。樊噲正要喧鬧,那時陳平詔已讀完畢,急忙走近樊噲身前,與他耳語數句。樊噲方始無言,一任陳平指揮武士,將他送入檻車。同時周勃早已馳入樊噲營內,出詔宣諭。將士素重周勃,又是聖意,群皆聽命。周勃代掌將印,自有奏報,暫且不提。 先說陳平押了樊噲,直向關中進發,正在中途,又接漢帝後詔,命他自往滎陽,幫助灌嬰堅守,所有樊噲首級,交付來使攜回都中。陳平奉詔之後,因與此使本是熟人,暗將他的辦法,告知此使。此使並不反對,但說道:「既是如此,我且與君在中途逗留數日,且看主上病體如何,再定行止。」陳平甚以為然。居然不到三天,已得漢帝駕崩消息。陳平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急將檻車託付那使押解,自己乘馬,漏夜入都。他的計策是要速見呂后,以炫未斬樊噲之功。他雖知道呂后為人兇悍,但對大事,尚能分出好歹。只有她的妹子呂嬃,性素躁急,防她先向呂后進讒,不要反將好心弄成歹意。誰知陳平果有先見,幸虧早見呂后一步,否則真要受呂嬃的中傷呢!那時漢帝棺木尚未安葬,陳平一至宮中,伏在靈位之前,且哭且拜,幾乎暈去。呂后一見陳平到來,急從端中走出,怒詢樊噲下落。 陳平暗暗歡喜,自贊他主意不錯,邊拭淚邊答道:「臣知樊侯本有大功,不敢加刑,僅將樊侯押解來都,聽候主上親裁。不料臣已來遲一步,主上駕崩,臣不能臨終一面主上,真可悲也。」呂后一聽陳平未斬樊噲,心裡一喜,即將怒容收起,誇獎陳平道:「君真能顧大局,不遵亂命,樊噲今在何方?」陳平又答道:「樊侯不日即到,臣因急於奔喪,故而先來。」正是:才人畢竟心機活,處事才稱手段高。 不知呂后聽了陳平答話尚有何言,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