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二十八朝演義 · 第九回 亂人倫陳平盜嫂 遵父命戚女為姬

卻說漢王整兵秣馬,志在東略。只以道路迢遙,烽煙阻塞,對於項王命九江王英布謀弒義帝之事,一時無從遽知。僅聞項王攻齊,相持未決,正好乘間出師,遂與大將韓信出關至陝郡。 關外父老,相率郊迎。漢王傳令慰扶,眾皆悅服。河南王申陽,望風輸誠,漢王復書許降,改置河南郡,仍令申陽鎮守。同時接到韓地捷音,卻是韓庶子信擊敗鄭昌,鄭昌窮蹙乞降。韓已大定,漢王乃授韓庶子信為韓王,自己復引兵渡過黃河,直抵河內。殷王司馬邛率部迎戰不利,只得向項王告急。項王趕忙發兵援救,司馬邛已被樊噲活捉,解交漢王。漢王親自下坐,為之解縛,慰諭數語,仍令自去鎮守原地。漢兵旋即出略修武。 忽有一美男子前來投謁,軍吏問明來歷,始知是楚都尉陳平。 自稱為陽武縣人,與漢王部將魏無知相識。軍吏報知魏無知,無知出營迎入,班荊道故,相得益歡。無知問道:「聞足下已事項王,為何見訪?」陳平聞言,連搖其首答道:「小弟險些兒不能見君,幸虧尚有小智,方得脫險來此。」無知驚問其故,陳平道:「小弟在項王帳下,尚為其寵信。前因殷王司馬邛謀叛,項王遣我引兵往討,我因不欲勞兵,只與殷王說明利害,殷王謝罪了事,我去還報項王,項王曾賞我金二十鎰。近日漢王攻殷,項王復命我率兵救援。誰知我行至中途,殷王已降漢,我還兵回見項王,項王怪我遲誤軍情,便要將我加罪。我只得力求其嬖人,代為說情,連夜封金還印,舉身西走,是以到此。」無知道:「漢王豁達大度,知人善任,遠近豪傑,踵接來歸。 今足下棄暗投明,我當代為舉薦。「陳平拱手相謝,無知便設席為之接風。席間陳平又說道:」小弟此次走出,算已脫離虎穴,誰知半路之上,幾乎又入龍潭,真是禍不單行呢!「無知聽了,又忙問何事,陳平道:」我逃出楚營時,幸無人知。到了黃河,雇舟西渡,舟子五六人,都是粗蠻大漢,我那時急於渡河,自然催舟子速駛。舟子邊狂搖櫓,連又互相耳語。我悄悄察知,似在疑身懷珍寶,大有謀財害命之意。我那時身邊僅有一劍,並且素來不習武事,怎能敵得過他們數人?我忽情急智生,詭說他們搖得太慢,恐誤行程,索性脫去上下衣裳,即去幫他們搖船。他們見我空無一物,方始大失所望。「陳平說至此處,又問無知道:」君說此事,險也不險?「無知道:」怎麼不險!幸君有此奇智,真是令人欽佩!「等得宴罷,時已不早,無知便請陳平安歇一宵。 次早,無知把陳平引見漢王,漢王適值酒醉,命將陳平送入客館。陳平急去進謁中涓石奮,謂有要事,面稟漢王。石奮允諾,代達漢王。漢王方令進見,問陳平道:「君有何事見教,如此急迫?」陳平道:「大王出關,無非想要討楚。何不趁項王伐齊時,迅速東行,搗其巢穴,若得入彭城,截斷歸路,那時楚軍心亂,容易潰散,項王雖勇,琿有何能?」漢王聽了大喜,復詢行軍方略。陳平詳說路徑,了如指掌,只把漢王樂得眉飛色舞,欣慰異常,便問陳平在楚,官受何職,陳平答言:「項王多疑,范增又嫉人材,平不敢獻策,僅任都尉。」漢王道:「我也任你為都尉,兼掌護軍如何?」陳平拜謝而出。誰知帳下諸將,見陳平驟得貴官,不禁大嘩。於是你一言我一語,都說陳平初至,心跡未明,如何這般任用,未免不辨賢愚!這種私議,一日傳入漢王耳中,漢王一笑置之,且待陳平益厚。 一面整頓兵馬,指日東行。 陳平既任護軍,急切籌備,限令甚嚴,從將一時布置不及,竟有去向陳平行賄之人,乞稍寬限。陳平亦不峻拒,每見賄金,直受不辭。眾將得隙奸平,並推周勃、灌嬰出頭,進白漢王道:陳平雖然美如冠玉,恐怕徒有外表,未具真才。臣等聞他在家時,逆倫盜嫂,今掌護國,又喜受賄金。品行如此,大王不可不察,毋為所惑!「漢王聽了,也免不得疑心起來,遂召入魏無知,當面詰責道:」汝薦陳平可用,我如今始知他前曾盜嫂,今又受金,汝為何舉薦這個無行之人?「無知道:」臣薦陳平,但重其才具,大王責及其品行,實非今日行軍要務。今日楚漢相爭,全仗奇謀,以資佐助。就有信若尾生,賢如孝已的人出來,若無奇謀,也無補軍事於萬一。大王只問陳平所獻計策,能否合用,何必究其盜嫂受金等事。此乃急則治標之法,真是要圖。陳平果無才能,臣甘坐罪!「漢王聽畢,尚是半信半疑,俟無知退後,又召陳平責問。陳平直答道:」臣本為楚吏,項王不能用臣,故棄而歸漢,封金還印,只剩得孑然一身,來投大王。若不稍稍受金,衣履難周,何暇劃策?至於臣的家庭細故,乞勿追提前事。如以臣策為可用,不妨聽臣行事,或有一得之愚,以獻大王,否則原金具在,恩賜骸骨歸里便了。「 漢王聽畢,微笑道:「汝能助我以成大業,我亦必令汝衣錦榮歸。」說罷,更加厚賜,並且升為護軍中尉,監護諸將,諸將從此再不敢多言了。 陳平對於受金一事,既自認不諱,不必說它。惟盜嫂一節,也說家庭細故,乞漢王勿提前事,這是不打自招。且讓不會把他的家事,略敘一敘。陳平少喪父母,與其兄名叫伯的同居。 其兄務農為業,所有家事,悉聽其妻料理。陳平雖是出身農家,卻喜讀書,每日手不釋卷,咿咿唔唔。其兄惡其坐食山空,常將其所有書籍,卻而焚之。陳平以告其嫂,嫂喜道:「小郎能知讀書,這是陳氏門中之幸。將來出山,榮宗耀祖,誰不尊敬,即我也有光輝。」說完,即以私蓄相贈,令陳平自去買書。一日,其兄已往田間,陳平在家,方與其嫂共食麥餅。適有里人前來閒談,見陳平面色豐腴,便戲語道:「君家素不裕,君究食何物,這般白嫩?」陳平尚未答語,其嫂卻笑道:「我叔有何美食,無非吃些糠粞罷了。」陳平聽了,臊得滿面通紅,急以其目,示意其嫂令勿相謔,免被裡人聽去,反疑他們叔嫂不和。當時其嫂見她叔叔,似有怪她多說之意,自悔一時語不留口,頓時也羞得粉粉緋紅起來。里人見他們叔嫂二人如此情景,心中明白,小坐即去。陳平等得里人去後,方對其嫂說道:「嫂嫂,你怎麼不管有人沒人,就來戲謔?我平時出去,旁人問我,你家嫂嫂待你如何,我無不答道,萬分憐愛。所以嫂嫂外面的賢惠之名,就是由此而出。今時嫂嫂雖是戲謔,人家聽去,便要說我對他們所說的話不是實在了。」陳平說到此地,便去與他嫂嫂咬上幾句耳朵,他的嫂嫂未曾聽畢,又是紅霞罩臉起來。 過了幾時,就有人來與陳平提親,其嫂私下對他說道:「這家姑娘我卻知道,她的品貌,生得粗枝大葉,在務農人家,要賴她做事,原也不錯。但是將她配你,彩鳳妻鴉,那就不對。」陳平聽了,自然將來人婉謝而去。後來凡是替陳平提親的,總被他嫂打破,不是說這家女子的相貌不佳,便是說那家姑娘的行為不正。過了許久許久,一樁親事也未成功。陳平有一天,也私下問他嫂嫂道:「嫂嫂,我今兒要問你一句說話,你卻不可多心。」他嫂嫂道:「你有話盡講,我怎好多你的心!」說著便微微地瞟了他一眼。陳平見了,也不理她,只自顧自地說道:「我的年民,也一天一天地大起來了,我想娶房親事也好代嫂嫂替替手腳,嫂嫂替我揀精揀肥,似乎總想要替我娶房天仙美女。不過這是鄉間,哪有出色女子,依我之見,隨便一點就是了。」他嫂嫂聽了,略抬其頭,又把他盯了一眼道:「我說你就這樣過過也罷了,何必再娶妻子,也不要因此弄了是非出來。」陳平道:「嫂嫂放心,我會理會。」 陳平自從那天和他嫂嫂說明之後,自己便去留心親事。一日,偶與一個朋友說起,自己急於想娶一房妻校那個朋友,本來深知他們家中的事情的,當時聽了,便微笑道:「你想娶親,你曾否在你那令嫂面前說妥呢?」陳平道:「你不必管我們的事情。如有合適女子,請你放心,替我作伐就是!」那個朋友道:「有是有一個出色女子在此地,不過女命太硬一點,五次許字,五次喪夫。」陳平聽了,不待那個朋友辭畢,便說道:「你所說的,莫非就是張負的孫女麼?他家那般富有,怎肯配於我這個窮鬼?至於命硬,我倒不怕。」那個朋友道:「你真不怕,那就一定成功。他家本在背後稱讚你的才貌。」陳平聽了大喜,便拜託他速代玉成。那個朋友也滿口答應。就在那天的第二天,里人舉辦大喪,浼陳平前去襄理喪務,適值張負這天也來弔唁。一見陳平,便與他立談數語,句句都是誇獎陳平的說話。張負回去之後,召子仲與語道:「我欲將孫女許與陳平。」仲愕然道:「陳平是一個窮士,何以與他提親起來?」張負道:「世上豈有美秀如陳平,尚至長貧賤的麼?」仲尚不願,入問其女。其女雖然俯首無辭,看她一種情景,似乎倒也願意。可巧那個朋友,正來作伐,張負一口應允。又陰出財物,贈與陳平,便得諏吉成禮。陳平大喜過望,即日成婚。 迎親這日,張負又叮囑孫女,叫她謹守婦道,不可倚富欺貧。 孫女唯唯登輿,到了陳平家中,花燭洞房,萬分如意。新娘雖然如意,可是未免寂寞了那位嫂嫂了。那位嫂嫂,一見陳平娶了這位有錢有貌的嬸子來家,天天地卿卿我我,似漆投膠,不禁妒火中燒,未免口出怨言。暗怪陳平無情。陳平縱用好言相勸,這種事情斷非空口可以敷衍了事的。後來他的嫂嫂,鬧得更不成樣子。事為其夫知道,惡她無恥,立刻將她休回母家了。 陳平既娶張女,用度既裕,交遊自廣。就是里人,早已另眼相看。有一天,里中社祭,大家便公推陳平為社宰。陳平本有大才,社中分肉小事,自然不在他的心上。那班裡中父老,卻交口稱讚道:「好一個陳平孺子,不愧社宰!」陳平聞言嘆息道:「使我得宰天下,當如此肉一般。有才之人,總有發跡之日。」不久,陳勝起兵,使部將周市徇魏,立魏咎為魏王。陳平就近往謁,授為太僕。嗣因有人中傷,乃走出投項羽,從項羽入關,受官都慰。他也是書中的要緊人物,他的事情,既已敘明。 再說漢王傳集人馬,統率東征。渡過平陰津,進抵洛陽。 途次遇一龍鍾老人,叩謁馬前。漢王詢其姓氏,乃是新城三老董公,時年已八十有二,當令起立,問有何言。董公道:「臣聞順德必昌,逆德必亡。師出無名,人必不服,敢問大王出兵,究討何人?」漢王道:「項王無道,因此討他。」董公又道:「古語有言,明其為賊,敵乃可服。項羽不仁,本來無可諱飾。 但其逆天害理之事,莫如陰弒義帝那樁最為重大。大王前與項羽共立義帝,北面臣事,今義帝被弒江中,雖有江畔居民,撈屍藁葬,終究難慰陰靈。為大王計,若欲討項,何不為義帝發喪,全軍縞素,傳檄諸侯,使人人知項羽是個亂臣賊子,大王亦得義聲,豈不甚善!「漢王聽了,忙向董公拱手道:」公言甚是,我不遇公,哪得聞此正論。「當下重賞董公,董公不受而去。漢王乃為義帝舉哀,令三軍素服三日,並發檄文,發賚各國,文中略謂: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之。今項羽弒義帝於江中,大逆無道,莫此為甚。寡人謹為義帝發喪,諸侯應皆縞素,悉發關內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漢以下,願從諸侯王擊楚之弒義帝者。 這道檄文,傳報各國。魏王豹復書請從,漢王請他發兵相助,魏王豹如約而至。其餘的是塞、翟、韓、殷、趙、河南各路大兵,紛紛殺奔彭城。漢王又恐項羽乘虛襲秦,特令大將韓信,留駐河南。彭城本是虛空,不久即將彭城占祝漢王攬轡徐入,查得項王后宮所有美人,半是秦宮妃嬪,不由得故態復萌,就在宮中住下。朝朝寒食,夜夜元宵,更比從前入咸陽的時候格外膽大了。彭城潰卒,奔至咸陽,往報項羽。項羽一聞是信,氣得暴跳如雷,留下諸將攻齊,自己率領精兵十萬,由魯地出胡陵,徑抵蕭縣。蕭縣本有漢兵防守,奈非項王之敵,略略抗拒,早被楚兵殺散。項王長驅直入,即抵彭城。漢王日耽酒色,驕氣橫生,諸將亦上行下效,都在溫柔鄉中鏖兵,銷魂帳內打仗,哪裡還顧防守。忽聞楚兵已抵城下,全嚇得心驚膽戰,神色倉皇。當由漢王摩挲倦眼,出宮升帳,調集大兵,開城迎敵。遙見項王跨著馬騅,披著黑甲,當先開道,挾怒奔來。所有的楚兵楚將,因為城中都有他們的父母妻小,對於漢兵本是前來拚命。因此戰一合,勝一合,戰十合,勝十合,漢兵此時早被殺散其半。項王又親自動手,一槍撥倒漢王的那一面大纛。大纛一倒,全軍自然慌亂。漢王此時也顧不得新搭上的楚宮美人,只得落荒而逃。 好容易逃到靈璧縣界以東,回顧那一條大河,一時屍如山積,隨波漂散,睢水已為之不流。漢王逃了一程,又被禁兵追及,宛如鐵桶般地圍了三匝。自顧隨身人馬,只有百餘騎,如何沖得出去,不禁仰天長嘆道:「唉!我大不該貪圖楚宮女色,疏於防備。可憐我今天死於此地的了!」嘆罷之後,頓時流出幾點英雄之淚。正在待斃的時候,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遍地黑暗,楚兵伸手不見五指,也恐或有埋伏,只得退回。漢王乘間脫圍,尋路再走。此時身只一騎,邊向前逃,邊又暗忖道:「此地若有楚將突出,我真的沒有命了呢!」言猶未已,陡見小路上,又閃出一支楚兵,當頭那員楚將,頗覺面善,只得高聲道:「兩賢何必相厄,不如放我逃生!」說罷,只見那員楚將,似有放他之意。他疾妖馬衝過,只向前奔。原來那員楚將,名叫丁公,因知漢王人稱賢人,樂得賣個人情,收兵回營。漢王逃出之後,因思距家不遠,不如就此回家,把老父嬌妻搬取出來,免遭楚兵毒手。當下弛至豐鄉,走近家門。但見雙扉緊閉,外加封鎖,不覺大吃一驚。再去看看鄰居,亦是如此。無從問詢,只好丟開再說,忙又縱轡前行。 走了許久,離家約有數十里了,看看日色西沉。人困馬乏倒還在次,腹中飢餓實在難熬。只思尋個村落,便有法想。又走數里,忽見有幾家人家,已在前面。疾忙奔到那裡,敲開一家之門。見一老人,方在晚餐。他此時也顧不得漢王身份,只得靦顏求食。那位老人問他姓氏,他倒也不相瞞,老實說了出來。老人一聽他是漢王,倒身即拜。他一面扶起老人,一面又說腹中飢餓,快請賜食之後,再說別的。老人聽了,慌忙進去,稍頃,捧出幾樣酒菜出來道:「大王獨自請用,老朽入內尚有小事,辦畢之後,再來奉陪大王。」漢王答聲請便,他就獨酌起來。忽聽得裡面似乎有一個女子的聲音道:「爹爹所講,雖是有理,不過在女兒想來,母親去世,爹爹的年紀已大。若將女兒獻與這位漢王作妾,他現在正與楚兵相爭。兵乃凶事,若有三長兩短,女兒終身,又靠何人。女兒情願在膝下侍奉爹爹,這等無憑的富貴,女兒卻不貪圖。」又聽得方才進去的那位老人道:「我兒此言差矣!為人在世,自然要望富貴。現在漢王已是王位,縱不為帝,你也是一位妃子呢。為父要你嫁他,乃是為的光耀門楣。我兒快快聽為父之言,不可任性。」又聽得那個女子說道:「女兒的意思,仍是為的爹爹。爹爹既是一定要女兒跟他,女兒怎敢不遵爹爹之命。不過人家……」那個女子說到這句,就把聲音低了下去。漢王聽到此地,便知那位老人要將他的閨女贈他作妾。他想鄉村人家,此女不知長得如何,要有姿色,寡人也可收她。正是:雖然家破人亡客,尚擇天姿國色姬。 不知這位女子,究竟有無姿色,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