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吉穆拉特 · 二十三
快到午夜的時候,他的決定完成了。他決定逃回山上,同效忠他的阿瓦里亞人偷入韋傑諾,或是死,或是解救家屬。他是不是帶著家屬回俄國人這裡,或者跑到洪扎再同沙米爾戰鬥,——哈吉穆拉特沒有決定。他只知道現在要從俄國人這裡跑回山上。他於是馬上著手實現這個決定。他從枕頭下拿出一件黑布棉襖,向衛兵室走去。他們的住處要經過一條過道。當他剛走到敞著門的過道時,他感到一陣月夜露水的清涼沁人心脾,宅旁花園裡有幾隻夜鶯忽然同時啼叫起來,那清越婉轉的歌聲激盪人的耳鼓。
穿過過道,哈吉穆拉特推開衛兵的房門。房子裡沒有亮。只有上弦的新月從窗戶照進來。桌子和兩把椅子擺在旁邊,四個衛兵都在地上鋪著地毯和斗篷睡覺。哈涅菲在院子裡同馬匹一塊兒睡。哈姆扎洛聽見門聲,站了起來,向哈吉穆拉特打量一下,認出是他,又躺下了。躺在近旁的埃爾達爾跳起身來,穿上棉襖,等待吩咐。庫爾班和汗-馬戈馬還在睡覺。哈吉穆拉特把棉襖放在桌子上,棉襖里有一件硬的東西碰響了桌面。這是縫在裡面的金盧布。
「把這些也縫上,」哈吉穆拉特說道,把他白天收到的金盧布交給埃爾達爾。
埃爾達爾拿著金盧布立刻走到亮的地方,在短劍下面拿出一把小刀,開始拆棉襖的里子。哈姆扎洛起來盤著腿坐著。
「哈姆扎洛,你吩咐弟兄們檢查步槍,手槍,準備彈藥,明天我們要走遠路。」哈吉穆拉特說道。
「火藥有,子彈有,一切都會準備好的。」哈姆扎洛說道,接著咕噥著使人聽不懂的話。
哈姆扎洛明白哈吉穆拉特為什麼吩咐把槍都裝上彈藥。他從一開始,直到後來,越來越強烈地只希望一件事:儘可能地打死殺死這些俄國狗,快點跑回山上去。現在他看見哈吉穆拉特也願意這樣做,所以很高興。
哈吉穆拉特走了後,哈姆扎洛叫醒了同伴們,四個人整夜地檢查步槍、手槍、火門、燧石,換去壞火藥,在藥池裡裝上新火藥,把裹著油布的裝好定量火藥的子彈塞進子彈囊里,磨快長刀和短劍,把刀刃塗上脂油。
黎明以前,哈吉穆拉特又到過道去取水洗臉。黎明前的夜鶯比夜裡叫得更響亮更頻繁了。從衛兵屋裡傳來短劍在石頭上磨得均勻的霍霍聲。哈吉穆拉特從桶里舀了水,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門前,這時在穆里德屋裡除了磨刀聲,還聽見哈涅菲用細高的嗓音唱哈吉穆拉特所熟悉的一支歌,哈吉穆拉特停下來聽他唱。
這支歌是講騎手哈姆扎特同他的弟兄們從俄國人那邊趕走一群白馬。後來,一位俄國公爵在捷列克河畔追上他,無數的軍隊像森林似的把他包圍起來。然後是唱哈姆扎特把馬都殺了,同他的弟兄們隱蔽在鮮血淋淋的死馬後面,同俄國人一直戰鬥到槍膛里沒有子彈,腰間沒有佩劍,脈搏里沒有血液為止。在臨死的時候,哈姆扎特看見空中有幾隻飛鳥,他對它們喊道:
你們過路的候鳥呀,飛到我們的家中去吧,告訴我們的姊妹、母親和那肌膚雪白的姑娘們說,我們全都為聖戰犧牲了。告訴她們說,我們的屍體不會躺在墳墓里,只好任那貪婪的狼群把我們的骨頭東拉西扯,啃得精光,還有那烏鴉啄我們的眼睛。
歌詞用這幾句話煞尾,唱完最後幾句悲愴的旋律,接著是快樂的汗-馬戈馬的洪亮的聲音,他在曲終高聲唱著:「拉 伊利亞哈 伊利 阿拉,」尖利的聲音刺人肺腑。然後一切又沉寂了,只聽見花園裡夜鶯的婉轉啼叫,和門後時斷時續的迅速而均勻的霍霍磨刀聲。
哈吉穆拉特想出了神,不覺地把水壺拿得傾斜了,水流了出來。他對自己搖搖頭,便進屋裡去了。
做完了晨禱,檢查了武器,哈吉穆拉特便在床上坐下。再沒有什麼要做的了。騎馬出遊得問過監督官。現在外面還黑著,監督官還在睡覺。
哈涅菲這個歌使他想起另外一支他母親編的歌。這支歌講的是真事——事情發生在哈吉穆拉特剛出生的時候,他母親常常講給他聽。
歌詞是這樣的:
你的鋼刀刺破我雪白的胸脯,可是我把我的孩子,我的小太陽,緊緊抱在懷裡,用自己滾燙的鮮血洗淨他,傷口不用藥石和草根就長好,我不怕死,我的小騎手長大也不怕死。
這歌詞是唱給哈吉穆拉特的父親聽的,歌的意思是:哈吉穆拉特出生時,可敦也生下第二個兒子烏馬汗,她要哈吉穆拉特的母親去做她大兒子阿布努察爾汗的奶母。但帕蒂瑪特不願丟開自己的兒子,她說她不去。哈吉穆拉特的父親生氣了,命令她去。她又拒絕了,他就用短劍刺她,假如不是有人拉開的話,會把她刺死的。她就這樣沒有離開他,把他養大了,她為這件事編了一支歌。
哈吉穆拉特想起他的母親,當她把他放在身旁,蓋著皮襖,在屋頂上睡覺時,便唱這支歌給他聽,他常常要她把肋部的傷痕給他看。他的母親栩栩如生的在他眼前出現——不是現在他離開她時的樣子:滿臉皺紋、雪白的頭髮和稀疏的牙齒,而是又年輕又漂亮,而且是那樣強健有力,當他已經五歲,身體相當沉重的時候,她用籮筐背著他翻山越嶺到外祖父家去。
他又想起那個當銀匠的滿臉皺紋的白鬍子外祖父,他怎樣用他那青筋綻出的雙手鑄造銀器,怎樣逼外孫念禱詞。他想起山腳下的噴泉,他牽住母親的褲腿同她一道去汲水。想起一條舐他臉的瘦狗,想起他跟著母親到棚屋裡擠牛奶和煮牛奶時,那炊煙和酸牛奶的特別的氣息和味道。想起母親第一次怎樣給他剃頭,怎樣在那掛在牆上的一面光閃閃的銅鏡子裡面,他驚奇地看見自己的圓圓的青頭皮。
回憶了自己小的時候以後,他想起了愛子優素福,他親自第一次給他剃頭。現在優素福已經是一個年輕貌美的騎手了。他想起最後一次看見兒子的情景。這是他從采爾梅斯出走的那一天。兒子給他牽過馬來,要求准他送父親一程。他穿戴好,武裝起來,牽著自己的馬。他那鮮紅、年輕、俊秀的面孔,和那細長的身段(他比父親高),都散發著青春的英勇和生命的喜悅。雖然年輕而臂膀卻是寬寬的、相當寬闊的年輕人的骨盆、又細又長的軀幹、長而有力的胳膊,每一個動作的力量、柔和、敏捷,——這一切都是常常使父親高興的,他常常欣賞自己的兒子。
「最好不要送我了。現在家裡只有你一個人了。好好地照顧母親和祖母吧。」哈吉穆拉特說道。
哈吉穆拉特記得,當優素福得意地紅著臉說,只要他活著,就沒有人敢欺負他的母親和祖母的時候,他那股子勇敢和驕傲的神情。優素福終於騎上馬,把父親送到小河邊。他從小河那裡回去後,哈吉穆拉特就再沒有看見母親、妻子和兒子了。
沙米爾就是要弄瞎這個兒子的眼睛!至於人家要怎樣處置他的妻子,他連想都不願想。
這些思慮使哈吉穆拉特激動得不能再坐下去。他跳起身來,瘸著腿迅速地走到門前,把門打開,喊了一聲埃爾達爾。太陽還沒有出來,但天已大亮。夜鶯還在歌唱。
「去告訴監督官,說我想騎馬出去逛逛,你們把馬鞴好。」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