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吉穆拉特 · 序
我穿過田野回家。正是仲夏時節。草地已經割完了,黑麥正要收割。
正是萬紫千紅、百花斗妍的季節:紅的、白的、粉紅的、芬芳而且毛茸茸的三葉草花;傲慢的延命菊花;乳白的、花蕊金燦燦的、濃郁襲人的「愛不愛」花[2];甜蜜蜜的黃色的山芥花;亭亭玉立的、鬱金香形狀的、淡紫的和白色的吊鐘花;匍匐纏繞的豌豆花;黃的、紅的、粉紅的、淡紫的玲瓏的山蘿蔔花;微微有點紅暈的茸毛和微微有點愉快香味的車前草花;在青春時代向著太陽發著青輝的、傍晚即進入暮年、變得又藍又紅的矢車菊花;以及那嬌嫩的、有點杏仁味的、立即就衰萎的菟絲子花。
我采了一大束各種的花朵走回家去,這時,我看見溝里有一朵異樣深紅的,盛開的牛蒡花,我們那裡管它叫「韃靼花」。割草人竭力避免割它,如果偶爾割掉一棵,割草人怕它刺手,總是把它從草堆里扔出去。我忽然想要折下這枝牛蒡花把它放在花束當中。我下到溝里,把一隻鑽到花蕊中間,在那兒正睡得甜蜜蜜懶洋洋的山馬蜂趕走,就開始折花了。然而這卻是非常困難的:且不說花梗四面八方地刺人,甚至刺透我用來裹手的手巾,——它並且是這樣驚人地堅韌,我得一絲絲地把纖維劈開,差不多同它搏鬥了五分鐘的光景。末了,我把那朵花折了下來,這時花梗已經破碎不堪,並且花朵也已經不那麼鮮艷了。此外,由於它的粗獷和不馴,同花束中嬌嫩的花朵也不和諧。我惋惜我白白糟蹋了一枝花,它本來好端端地長在自己位置上的,於是我把它扔掉了。「然而生命的毅力和力量多麼驚人,」我回憶折花時所費的氣力,想道,「它是如何頑強地防衛著,並且高價地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啊。」
回家的道路,是在休耕的、剛剛犁過的黑土田地中間穿過的。我沿著滿是塵土的黑土路往上爬坡。犁過的田地是地主的,非常廣大,道路兩旁和前面斜坡上,除了黑色的、犁得均勻的、還沒有耙過的休耕地之外,什麼都看不到。犁得很好,整個田地里連一棵小植物、一棵小草都沒有,——只見一大片黑色土地。「人是一種多麼善於破壞的殘酷的動物啊,為了維護自己的生命,他毀滅了多少種動物、植物。」我一面想,一面不由得在這片死寂的黑土田地里尋找活的東西。在我前面道路的右邊,發現一棵灌木。當我走近了的時候,我認出這棵灌木仍然是「韃靼花」,跟我徒然把它的花折下並且扔掉的那個一樣。
這棵「韃靼花」有三個枝杈。其中一枝已經斷掉了,殘枝像砍斷的胳膊突出著。另外兩枝每枝都有一朵花。這兩朵花原是紅的,現在卻變黑了。一枝是斷的,斷枝頭上有一朵沾了污泥的花耷拉著;另一枝也塗抹了黑泥,但仍然向上挺著。看樣子,整棵灌木曾被車軋過,過後才站起來,因此它歪著身子站著,但總算站住了。就好像從它身上撕下一塊肉,取了五臟,砍掉一隻胳膊,挖去一隻眼睛,但它仍然站了起來,對那消滅了它周圍弟兄們的人,決不低頭。
「好大的毅力!」我想道,「人戰勝了一切,毀滅了成百萬的草芥,而這一棵卻依然不屈服。」
於是我想起了一個很久以前的高加索的故事,它的一部分是我看見的,一部分是從目擊者那裡聽來的,一部分是我想像的。這個故事在我的回憶和想像中是怎樣形成的,就怎樣寫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