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的詩 · 卷五 春天,十個海子
明天醒來我會在哪一隻鞋子裡
我想我已經夠小心翼翼的
我的腳趾正好十個
我的手指正好十個
我生下來時哭幾聲
我死去時別人又哭
我不聲不響地
帶來自己這個包袱
儘管我不喜愛自己
但我還是悄悄打開
我在黃昏時坐在地球上
我這樣說並不表明晚上
我就不在地球上 早上同樣
地球在你屁股下
結結實實
老不死的地球你好
或者我乾脆就是樹枝
我以前睡在黑暗的殼裡
我的腦袋就是我的邊疆
就是一顆梨
在我成形之前
我是知冷知熱的白花
或者我的腦袋是一隻貓
安放在肩膀上
造我的女主人荷月遠去
成群的陽光照著大貓小貓
我的呼吸
一直在證明
樹葉飄飄
我不能放棄幸福
或相反
我以痛苦為生
埋葬半截
來到村口或山上
我盯住人們死看:
呀,生硬的黃土,人丁興旺
1985.6.6
祖國(或以夢為馬)
我要做遠方的忠誠的兒子
和物質的短暫情人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萬人都要將火熄滅 我一人獨將此火高高舉起
此火為大 開花落英於神聖的祖國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藉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此火為大 祖國的語言和亂石投築的梁山城寨
以夢為上的敦煌——那七月也會寒冷的骨骼
如雪白的柴和堅硬的條條白雪 橫放在眾神之山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投入此火 這三者是囚禁我的燈盞 吐出光輝
萬人都要從我刀口走過去建築祖國的語言
我甘願一切從頭開始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也願將牢底坐穿
眾神創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 帶著不可抗拒的死亡的速度
只有糧食是我珍愛 我將她緊緊抱住 抱住她
在故鄉生兒育女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也願將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 守望平靜家園
面對大河我無限慚愧
我年華虛度 空有一身疲倦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歲月易逝 一滴不剩 水滴中有一匹馬兒一命歸天
千年後如若我再生於祖國的河岸
千年後我再次擁有中國的稻田 和周天子的雪山
天馬踢踏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選擇永恆的事業
我的事業 就是要成為太陽的一生
他從古至今——「日」——他無比輝煌無比光明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最後我被黃昏的眾神抬入不朽的太陽
太陽是我的名字
太陽是我的一生
太陽的山頂埋葬 詩歌的屍體——千年王國和我
騎著五千年鳳凰和名字叫「馬」的龍——我必將失敗
但詩歌本身以太陽必將勝利
1987
在昌平的孤獨
孤獨是一隻魚筐
是魚筐中的泉水
放在泉水中
孤獨是泉水中睡著的鹿王
夢見的獵鹿人
就是那用魚筐提水的人
以及其他的孤獨
是柏木之舟中的兩個兒子
和所有女兒,圍著詩經桑麻沅湘木葉
在愛情中失敗
他們是魚筐中的火苗
沉到水底
拉到岸上還是一隻魚筐
孤獨不可言說
1986
船尾之夢
上游祖先吹燈後死去
只留下
河水
有一根槳
像黃狗守在我的船尾
船尾
月亮升了,升過嬰兒頭頂
做夢人
腳趾一動不動
踩出沒人看見的足跡
做夢人脊背冒汗
而嬰兒睡在母親懷裡
睡在一隻大鞋裡
我的鞋子更大
我睡在船尾
月亮升了
月亮打樹,無風自動
生物潛入河流或身體
夢見人類,無風自動
1985.7.12
罈子
這就是我張開手指所要敘說的事
那洞窟不會在今夜關閉。明天夜晚也不會關閉
額頭披滿鐘聲的
土地
一隻罈子
我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進入這罈子
因為我知道只有一次
脖頸圍著野獸的線條
水流擁抱的
罈子
長出樸實的肉體
這就是我所要敘說的事
我對你這黑色盛水的身體並非沒有話說
敬意由此開始,接觸由此開始
這一隻罈子,我的土地之上
從野獸演變而出的
秘密的腳,在我自己嘗試的鎖鏈之中
正好我把嘴唇埋在罈子里,河流
糊住四壁,一棵又一棵
栗樹像傷疤在周圍隱隱出現
而女人似的故鄉,雙雙從水底浮上,詢問生育之事
黎明(之一)(阿根廷請不要為我哭泣)
[1]
我的混沌的頭顱
是從哪裡來的
是從哪裡來的運貨馬車,搖搖晃晃
不發一言,經過我的山岡
馬車夫像上帝一樣,全身骯髒
伏在自己的膝蓋上
抱著鞭子睡去的馬車夫啊
抬起你的頭,馬車夫
山岡上天空望不到邊
山岡上天空這樣明亮
我永遠是這樣絕望
永遠是這樣
1989.2.21
[1] 歌劇《庇隆夫人》的一個唱段。
黎明(之二)(二月的雪,二月的雨)
我把天空和大地打掃乾乾淨淨
歸還給一個陌不相識的人
我寂寞地等,我陰沉地等
二月的雪,二月的雨
泉水白白流淌
花朵為誰開放
永遠是這樣美麗負傷的麥子
吐著芳香,站在山岡上
荒涼大地承受著荒涼天空的雷霆
聖書上卷是我的翅膀,無比明亮
有時像一個陰沉沉的今天
聖書下卷骯髒而歡樂
當然也是我受傷的翅膀
荒涼大地承受著更加荒涼的天空
我空蕩蕩的大地和天空
是上卷和下卷合成一本
的聖書,是我重又劈開的肢體
流著雨雪、淚水在二月
1989.2.22
黎明(之三)
黎明手捧親生兒子的鮮血的杯子
捧著我,光明的孿生兄弟
走在古波斯的高原地帶
神聖經典的原野
太陽的光明像洪水一樣漫上兩岸的平原
抽出劍刃般光芒的麥子
走遍印度和西藏
從那兒我長途跋涉 走遍印度和西藏
在雪山、亂石和獅子之間尋求
天空的女兒和詩
波斯高原也是我流放前故鄉的山巔
採納我光明言辭的高原之地
田野全是糧食和穀倉
覆蓋著深深的懷著怨恨
和祝福的黑暗母親
地母啊,你的夜晚全歸你
你的黑暗全歸你,黎明就給我吧
讓少女佩帶花朵般鮮嫩的嘴唇
讓少女為我佩帶火焰般的嘴唇
讓原始黑夜的頭蓋骨掀開
讓神從我頭蓋骨中站立
一片戰場上血紅的光明衝上天空
火中之火,他有一個粗糙的名字:太陽
和革命,她有一個赤裸的身體
在行走和幻滅
1987.9.26夜草稿
1989.3.1夜改
肉體
在甜蜜果倉中
一枚松鼠肉體般甜蜜的雨水
穿越了天空 藍色
的羽翼
光茫四射
並且在我的肉體中
停頓了片刻
落到我的床腳
在我手能摸到的地方
床腳變成果園溫暖的樹樁
它們抬起我
在一支飛越山樑的大鳥
我看見了自己
一枚松鼠肉體
般甜蜜的雨水
在我的肉體中停頓
了片刻
燈詩
燈,從門窗向外生活
燈啊是我內心的春天向外生活
黑暗的蜜之女王
向外生活,「有這樣一隻美麗的手向外生活」
火種蔓延的燈啊
是我內心的春天一人放火
沒有火光,沒有火光燒壞家鄉的門窗
春天也向外生長
度過炎炎大火的一顆火
卻被秋天遍地丟棄
讓白雪走在酒上享受生活
你是燈
是我胸脯上的黑夜之蜜
燈,懷抱著黑夜之心
燒壞我從前的生活和詩歌
燈,一手放火,一手享受生活
茫茫長夜從四方圍攏
如一場黑色的大火
春天也向外生長
還給我自由,還給我黑暗的蜜、空虛的蜜
孤獨一人的蜜
我寧願在明媚的春光中默默死去
「有這樣一隻美麗的手在酒上生活」
要讓白雪走在酒上享受生活
1987(?)
秋日想起春天的痛苦也想起雷鋒
春天 春天
他何其短暫
春天的一生痛苦
他一生幸福
又想起你撞開門扇你懷抱春天
你坐下。快坐下,在這如痴如醉的地方
春天的一生痛苦
他一生幸福
春天 春天 春天的一生痛苦
我的村莊中有一個好人叫雷鋒叔叔
春天的一生痛苦
他一生幸福
如今我長得比雷鋒還大
村莊中痛苦女神安然入睡
春天的一生痛苦
他一生幸福
1985;1987
一滴水中的黑夜
一滴水中的黑夜
一滴淚水中的全部黑夜
一滴無名的淚水
在鄉村長大的淚水
飛在鄉村的黑夜
山坡上,幾棵冬天的草
看見四海龍王 在黃昏之後
舉起一片淹沒了野鴿子的
漆黑的像黑夜的海水
一樣的天空
海水把你推上岸來
一滴水中的黑夜
推到我的懷抱
朝夕相伴,如痴如醉
一滴淚水有她自己的笑容
就像黑夜中閃閃的星星
這些陌生人系好了自己的馬
在女王廣大的田野和樹林
1988.2.11
眺望北方
我在海邊為什麼卻想到了你
不幸而美麗的人 我的命運
想起你 我在岩石上鑿出窗戶
眺望光明的七星
眺望北方和北方的七位女兒
在七月的大海上閃爍流火
為什麼我用斧頭飲水 飲血如水
卻用火熱的嘴唇來眺望
用頭顱上鮮紅的嘴唇眺望北方
也許是因為雙目失明
那麼我就是一個盲目的詩人
在七月的最早幾天
想起你 我今夜跑盡這空無一人的街道
明天,明天起來後我要重新做人
我要成為宇宙的孩子 世紀的孩子
揮霍我自己的青春
然後放棄愛情的王位
去做鐵石心腸的船長
走遍一座座喧鬧的都市
我很難夢見什麼
除了那第一個七月,永遠的七月
七月是黃金的季節啊
當窮苦的人在漁港里領取工錢
我的七月縈繞著我,像那條愛我的孤單的蛇
——她將在痛楚苦澀的海水裡度過一生
1987.7草稿 1988.3改
桃花時節
桃花開放
太陽的頭蓋骨一動一動,火焰和手從頭中伸出
一群群野獸舔著火焰 刃
走向沒落的河谷盡頭
割開血口子。他們會把水變成火的美麗身軀
水在此刻是懸掛在空氣的火焰
但在更深的地方仍然是水
翅膀血紅,富於侵略
那就是獨眼巨人的桃花時節
獨眼巨人懷抱一片桃林
他看見的 全是大地在滔滔不絕地縱火
他在一隻燃燒的胃的底部
與桃花驟然相遇
互為食物和王妻
在斷頭台上瘋狂地吐火
乳房吐火
掛在陸地上
從笨重天空跌落的
撞在陸地上 撞掉了頭撞爛了四肢
在春天 在億萬人民中間 在群獸吐火的地方
她們產生了幻覺
群獸吐火長出了花朵
群獸一排排 肉包著骨 長成樹林
吐火就是花朵 多麼美麗的景色
你在一種較為短暫的情形下完成太陽和地獄
內在的火,寒冷無聲地燃燒
生出了河流兩岸大地之上的姐妹
朝霞和晚霞
無聲的在山巒間飄蕩
我倆在高原 在命運三姐妹無聲的織機織出的牧場上相遇
1987初稿
1988初改
1988底再改
1989.3.14再改
馬、火、灰——鼎
有了安慰,馬飛來了,甚至有了鹽,有了死亡
有了安慰,有了爪子,有了牙,甚至有了故鄉,不缺乏春天
仍然缺少一具多麼堅強的骷髏牢牢鎖住我 多麼牢固
我的舞蹈舉起一片消費人血的燈
和耗盡什麼的頭顱 麥芒在煮光了自己之後
只剩下空杆之火 不盡訴說
有了安慰,有了馬、火、灰、鼎,甚至有了夜晚
仍然缺少鬼魂,死過一次的缺少再次死亡
兩姐妹只死了一個,天空卻需要她們全部死亡
最好是無人收拾雪白的骨殖 任荒山更加荒蕪下去
只剩一片沙漠 和 戈壁
有了安慰,而我們是多麼缺少絕望
我所在的地方滴水不存,寸草不生,沒有任何生長
思念前生
莊子在水中洗手
洗完了手,手掌上一片寂靜
莊子在水中洗身
身子是一匹布
那布上沾滿了
水面上漂來漂去的聲音
莊子想混入
凝望月亮的野獸
骨頭一寸一寸
在肚臍上下
像樹枝一樣長著
也許莊子是我
摸一摸樹皮
開始對自己的身子
親切
親切又苦惱
月亮觸到我
仿佛我是光著身子
光著身子
進出
母親如門,對我輕輕開著
淚水
最後的山頂樹葉漸紅
群山似窮孩子的灰馬和白馬
在十月的最後一夜
倒在血泊中
在十月的最後一夜
窮孩子夜裡提燈還家 淚流滿面
一切死於中途 在遠離故鄉的小鎮上
在十月的最後一夜
背靠酒館白牆的那個人
問起家鄉的豆子地里埋葬的人
在十月的最後一夜
問起白馬和灰馬為誰而死……鮮血殷紅
他們的主人是否提燈還家
秋天之魂是否陪伴著他
他們是否都是死人
都在陰間的道路上瘋狂奔馳
是否此魂替我打開窗戶
替我扔出一本破舊的詩集
在十月的最後一夜
我從此不再寫你
拂曉
蒼茫的拂曉,黎明
穿上你好久沒穿的舊裙子,跟我走
夜的女兒,朝霞的姐妹,黎明
穿過這些山峰,坐落
在這些粗笨的遠方和近處
穿過大地的頭顱
和河畔這些無人問津的稀疏的荒草
跟我走吧,黎明
你是太陽之火頂端
青色的煙縹緲不定
你就是深夜裡剛剛消失又驟然升起的歌聲
你穿著一件昨夜弄髒的衣裙走向今天
你嘴裡叼著光芒和刀子,披散下的頭髮遮住眼睛、乳房和面容
提著包袱,渡過骯髒的日子,跟我走吧
這鮮血的包袱一路喧鬧
一路喧鬧,不得安寧
帶上你褐色的地母的乳房跟我走吧
哪怕包袱里只有地瓜,乳房裡只有水土
悄悄沿著這原始的大地走去
骯髒的大河在盡頭猛然將我們推向海洋
蒼茫的拂曉,原始的女人
原始的日子中原始的母親
陌生的妻子披著魚皮
在海上遨遊著產籽的女兒
敲打著船殼 海洋的埋葬
太平洋上沒有一口鐘和一棵梅樹
沒有一枝梅花在大平洋上開放
只有鎮子中央
廢棄不用的土和石頭
堆成的荒涼山坡
跟我走吧,黎明
所有的你都是同一個你
我難以分辨
誰是你 誰是真正的你
誰又再一次是你
絕望的只是你
永不離開的你
不在天地間消失
所有的你都默默包紮著死去的你
年老醜陋的女王,這黑夜內部無窮無盡的母親女王
我早就說過,斷頭流血的是太陽
所有的你都默默流向同一個方向
斷頭台是山脈全部的地方
跟我走吧,拋擲頭顱,灑盡熱血,黎明
新的一天正在來臨
1989.2.24
城裡
面對棵棵綠樹
坐著
一動不動
汽車聲音響起在
脊背上
我這就想把我這
蓋滿落葉的舊外套
寄給這城裡
任何一個人
這城裡
有我的一份工資
有我的一份水
這城裡
我愛著一個人
我愛著兩隻手
我愛著十隻小魚
跳進我的頭髮
我最愛煮熟的麥子
誰在這城裡快活地走著
我就愛誰
1985
感動
早晨是一隻花鹿
踩到我額上
世界多麼好
山洞裡的野花
順著我的身子
一直燒到天亮
一直燒到洞外
世界多麼好
而夜晚,那隻花鹿
的主人,早已走入
土地深處,背靠樹根
在轉移一些
你根本無法看見的幸福
野花從地下
一直燒到地面
野花燒到你臉上
把你燒傷
世界多麼好
早晨是山洞中
一隻踩人的花鹿
1986
石頭的病 或八七年
石頭的病 瘋狂的病
不可治療的病
不會被理會的病
被大理石同夥
視為疾病的石頭
可製造石斧
以及貧窮詩人的屋頂
讓他不再漂泊 四海為家
讓他在此處安家落戶
此處我就是那顆生病的石頭的心
讓他住在你的屋頂下
聽見生病的石頭屋頂上
鳥鳴清晨如幸福一生
石頭的病 瘋狂的病
石頭打開自己的門戶 長出房子和詩人
看見美麗的你
石頭競相生病
我身上一塊又一塊
全部生病——全變成了柔弱的心
不堪一擊
從遍是石頭的荒野中長出一位美麗女人
那是石頭的疾病——萬物的疾病
石頭怎麼會在荒野的黑暗中脹開
石頭也會生病 長出鮮花和酒杯
如果石頭健康
如果石頭不再生病
他哪會開花
如果我也健康
如果我也不再生病
也就沒有命運
1987.10
土地·憂鬱·死亡
黃昏,我流著血污的脈管不能使大羊生殖。
黎明,我仿佛從子宮中升起,如剝皮的兔子擺上早餐。
夜晚,我從星辰上墜落,使墓地的群馬閹割或受孕。
白天,我在河上漂浮的棺材竟拼湊成目前的橋樑或婚娶之船。
我的白骨累累是水面上人類殘剩的屋頂。
燕子和猴子坐在我荒野的肚子上飲食男女。
我的心臟中楚國王廷面對北方難民默默無言。
全世界人民如今在戰爭之前糧草齊備。
最後的晚餐那食物徑直通過了我們的少女
她們的傷口 她們顱骨中的縫
最後的晚餐端到我們的面前
一道筵席,受孕於人群:我們自己。
1987.8
死亡之詩(之一)
漆黑的夜裡有一種笑聲笑斷我墳墓的木板
你可知道,這是一片埋葬老虎的土地
正當水面上渡過一隻火紅的老虎
你的笑聲使河流漂浮
的老虎
斷了兩根骨頭
正在這條河流開始在存有笑聲的黑夜裡結冰
斷腿的老虎順河而下,來到我的
窗前
一塊埋葬老虎的木板
被一種笑聲笑斷兩截
死亡之詩(之二:採摘葵花)——給凡·高的小敘事:自殺過程
雨夜偷牛的人
爬進了我的窗戶
在我做夢的身子上
採摘葵花
我仍在沉睡
在我睡夢的身子上
開放了彩色的葵花
那雙採摘的手
仍像葵花田中
美麗笨拙的鴿子
雨夜偷牛的人
把我從人類
身體中偷走
我仍在沉睡
我被帶到身體之外
葵花之外,我是世界上
第一頭母牛(死的皇后)
我覺得自己很美
我仍在沉睡
雨夜偷牛的人
於是非常高興
自己變成了另外的彩色母牛
在我的身體中
興高采烈地奔跑
自殺者之歌
伏在下午的水中
窗簾一掀一掀
一兩根樹枝伸過來
肉體,水面的寶石
是對半分裂的瓶子
瓶里的水不能分裂
伏在一具斧子上
像伏在一具琴上
還有繩索
盤在床底下
林間的太陽砍斷你
像砍斷南風
你把槍打開,獨自走回故鄉
像一隻鴿子
倒在猩紅的籃子上
春天,十個海子
春天,十個海子全部復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這一個野蠻而悲傷的海子
你這麼長久地沉睡究竟為了什麼?
春天,十個海子低低地怒吼
圍著你和我跳舞,唱歌
扯亂你的黑頭髮,騎上你飛奔而去,塵土飛揚
你被劈開的疼痛在大地瀰漫
在春天,野蠻而悲傷的海子
就剩下這一個,最後一個
這是一個黑夜的孩子,沉浸於冬天,傾心死亡
不能自拔,熱愛著空虛而寒冷的鄉村
那裡的穀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戶
他們把一半用於一家六口人的嘴,吃和胃
一半用於農業,他們自己的繁殖
大風從東刮到西,從北刮到南,無視黑夜和黎明
你所說的曙光究竟是什麼意思
1989.3.14凌晨3點~4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