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的詩 · 卷三 傳說

海子 《海子的詩》
傳說——獻給中國大地上為史詩而努力的人們 一、老人們 白日落西海 ——李白 黃昏,盆地漏出的簫聲 在老人的衣袂上 尋找一塊岸 向你告別 我們是殘剩下的 是從白天挑選出的 為了證明夜晚確實存在 而聚集著 白花和松葉紛紛搭在胳膊上 再喝一口水 腳下紫色的野草就要長起 在我們的脖子間溫馴地長起 群山滑過我們的額頭 一條陳舊的山岡 深不可測 傳說有一次傳說我們很快就 會回來 腳趾死死摳住紅泥 頭抵著樹林 為了在秋天和冬天讓人回憶 為了女兒的暗喜 為了黎明寂寞而痛楚 那麼多夜晚被納入我們的心 我不需要暗綠的牙齒 我不是月亮 我不在草原上獨吞狼群 老人的叫聲 瀰漫原野 活著的時候 我長著一頭含蓄的頭髮 菸葉是乾旱 月光是水 輪流度過漫漫長夜 村莊啊,我悲歡離合的小河 現在我要睡了,睡了 把你們的墓地和膝蓋給我 那些餵養我的黏土 在我的臉上開滿了花朵 再一次向你告別 發現那麼多布滿原野的小斑 秦嶺上的大風和茅草 趴在老人的脊背上 我終於沒能弄清 肉體是一個謎 向你告別 沒有一隻鳥劃破墳村的波浪 沒有一場舞蹈能完成頓悟 大陽總不肯原諒我們 日子總不肯原諒我們 牆壁趕在復活之前解釋一切 中國的負重的牛 就這樣留下記憶 向你告別 到一個背風的地方 去和沉默者交談 請你把手伸進我的眼睛裡 摸出青銅和小麥 兵馬俑說出很久以前的密語 悔恨的手指將逐漸停留 在老人們死去之後 在孩子們幸福之前 僅僅剩下我一隻頭顱,勞動和流淚 支撐著 而陽光和雨水在西斜中像許多晾在田野上的衣裳 被無數人穿過 只有我依舊 向你告別 我在沙里 為自己和未來的昆蟲尋找文字 尋找另一種可以飛翔的食物 而黃土,黃土奮力埋盡了你們, 長河落日 把你們的手伸給我 後來張開的嘴 用你們烏黑的種子填入 穀倉立在田野上 不需要抬頭 手伸出就結了葉子 甚至不需要告別 不需要埋葬 老人啊,你們依然活著 要繼續活下去 一支總要落下的花 向下扎 兩枝就會延伸為根 二、民間歌謠 行到水窮處 坐看雲起時 ——王維 平原上的植物是三尺長的傳說 果實滾到 大喜大悲 那秦腔,那嗩吶 像谷地里乍起的風 想起了從前…… 人間的道理 父母的道理 使我們無端地想哭 月亮與我們空洞地神交 太陽長久地燻黑額壁 女人和孩子伸出的手 都是歌謠,民間歌謠啊 十支難忍的神箭 在袖口下 平靜地長成 沒有一位牧人不在夜晚瘦成孤單的樹 沒有一支解脫的歌 聚集在木頭上的人們 突然撤向大平原 像谷地里 乍起的風 蔦與女蘿 平靜地中斷情愛 馬蘭花沒有在婚禮上實現 歌手再次離開我們 孤獨的成為 人間最深處 秘密的飲者,幸福的飲者 窮盡了一切 聚集在笛孔上的人群 突然撤向大平原 稻米之炊 忍住我的淚水 秦腔啊,你是惟一一隻哺育 我的乳頭 秦腔啊是我的血緣 哭 哭從來都是直接的 只只嗩吶 在雪地上久別未歸 被當成紫紅的果實 在牛車與親人中 悄悄傳進城裡 我是千根火脈 我是一堆陶工 夢見黑杯、牧草、廟宇 夢見紅酋和精角的公牛 千年萬年 是我為你們無休止地夢見 黃水 破門而入 編鐘,閃過密林的船桅 又一次 我把眾人撞沉在永恆之河中 我們倒向炕頭 老奶奶那隻悠長的歌謠 扯起來了 昊天啊、黃鳥啊、谷喬啊 扯起來了 泡在古老的油里 根是一盞最黑最明的燈 我坐著 坐在自己簡樸的願望里 喝水的動作 唱歌的動作 在移動和傳播中逐漸神聖 成為永不敘說的業績 窮人輪流替我撫養兒女 石匠們沿著河岸 立起洞窟 一尊尊幸福的真身哪 我們同住在民間的天空下 歌謠的天空下 三、平常人誕生的故鄉 天長地久 ——老子 隱隱約約出現了平常人誕生的故鄉 北方的七座山上 有我們的墓畫和自尊心 農業只有勝利 戰爭只有失敗 為了認識 為了和陌生人跳舞 隱隱約約出現了平常人誕生的故鄉 啊,城 南岸的那些城 饑荒,日蝕,異人 一次次把你的面孔照亮 化石一次次把你掩埋 你在自己的手掌上 城門上 刻滿一對雙生子的故事 隱隱約約出現了平常人誕生的故鄉 小羊一隻又一隻 在你巨大的覆蓋下長眠 夜晚無可挽回的清澈 荊棘反覆使我迷失方向 烏鴉再沒有飛去 太陽再沒有飛去 一個靜止的手勢 在古老的房子內擱淺 啊,我們屬於秋天,秋天 只有走向一場嚴冬 才能康復 隱隱約約出現了平常人誕生的故鄉 我想起在鄉下和母親一起過著的日子 野菜是第一陣春天的顫抖 踏著碎瓷 人們走向越來越坦然的談話 兄弟們在我來臨的道路上成婚 一麻布口袋種子 抬到了牆角 望望西邊 森林是雨水的演奏者 太陽是高大的民間老人 隱隱約約出現了平常人誕生的故鄉 空谷里 一匹響鼻的白駒 暫時還沒有被群山承認 有人騎鶴奔野山林而去 只有小小的堤壩 在門前攔住 清澈的目光 在頭頂上變成浮雲飄蕩 讓人們含淚思念 撫掌觀看 隱隱約約出現了平常人誕生的故鄉 那是叔叔和弟弟的故鄉 是妻子和妹妹的故鄉 土地折磨著一些黑頭髮的孤島 撲不起來 大雁棲處 草籽沾血 高岸為谷,深谷為陵 四匹駱駝 在沙漠中 苦苦支撐著四個方向 他們死死不肯原諒我們 上路去,上路去 群峰葬著溫暖的雨雲 隱隱約約出現了平常人誕生的故鄉 四、沉思的中國門 靜而聖 動而王 ——莊子 青麒麟放出白光 三個夜晚放出白光 梧桐棲鳳 今天生出三隻連體動物 在天之翅 在水之靈 在地之根 神思,沉思,神思 因此我陷入更深的東方 兄弟們依次猙獰或慈祥 一隻紅鞋 給菩薩穿上 合掌 有一道穿透石英的強光 她安祥的虹彩 自然之蓮 土地,句子,遍地的生命 和苦難 趕著我們 走向雲朵和南方的沉默 井壁閃過寒光的寶塔 軟體的生命 美麗的爬行 盛夏中原就這麼過了 沒有任何冒險 莊稼比漢唐陷入更深的沉思 不知是誰 把我們命名為淡忘的人 我們卻把他永久地掛在心上 在困苦中 和困苦保持一段距離 我們沉思 我們始終用頭髮抓緊水分和泥 一個想法就是一個肉胎 沒有更多的民間故事 遠方的城塌了 我們就把兒子們送來 然後沿著運河拉縴回去 載舟覆舟 他們說 我們在心上鑄造了銅鼎 我們造成了一次永久的失誤 家是在微笑時分 牆 擋住無數的文字和昆蟲 燈和泥漿 一直在渴望澄清 他從印度背來經書 九層天空下 大佛泥胎的手 突然穿過冬天 在晨光登臨的小徑上漫步 懺悔 出其不意地驚醒眾人 也埋葬了眾人 中國人的沉思是另一扇門 父親身邊走著做夢的小莊子 窗口和野鶴 是天空的兩個守門人 中國人不習慣燈火 夜晚我用呼吸 點燃星辰 中國的山上沒有礦苗 只有詩僧和一泓又一泓清泉 北方的木屋外 只有松樹和梅 人們在沙地上互相問好 在種植時 按響斷碑流星 和過去的人們打一個照面 最後在河面上 留下筆墨 一隻只太史公的黑色魚遊動著 啊,記住,未來請記住 排天的濁浪是我們惟一的根基 啊,沉思,神思 山川悠悠 道長長 雲遠遠 高原滑向邊疆 如我明澈的愛人 在歌唱 其實是沉默 沉默打在嘴唇上 明年長出更多的沉默 你們撫摸自己頭顱的手為什麼要抬得那麼高? 你們的灶火為什麼總是燒得那麼熱? 糧食為什麼流淚?河流為什麼是腳印? 屋樑為什麼沒有架起?凝視為什麼永恆? 五、復活之一:河水初次帶來的孩子 有客有客 ——《周頌》 我們穿著種子的衣裳到處流浪 我們沒有找到可以依附的三角洲 樹和冥想的孩子 分別固定在河流的兩邊 他們沒有擁抱 沒有產生帶血的嘴唇 他們不去碰道路 夜行者 走過遍地遺棄的愛情 手撫碑文,憤怒,平靜,腦袋裡滿是水的聲音 一條黑色的男性 曾經做過許諾 人是聖地的樹 充滿最初的啁啾 一些紅色的肢體在暴雨中貧困地落下 一盞燈在暗洞裡掏出自己的內臟 一頭故鄉神秘的白牛 消失在原野的盡頭 我們將找到可以依附的三角洲 踏在綠岸上的少女 洗完了衣服,割完了麥子 走進蘆花叢 今夜 有三個老人 同時觀看北斗 第六天是節日 第六天是愛情之日 母親生我在鄉下的溝地里 黑慘慘的泥土 一面瞅著我的來臨 一面憂傷地想起從前的人們 那些生活在黑暗的岸上的人們 而以後是一次又一次血孕 水中之舞,紅鱗和鰓,生命的神遊 水天鵝在湖沼上平靜地注視 口訣 扯著暗淡的帆 指引著這些河上的搖籃 這些絳紅的陌生而健康的嬰兒 到達柔曼的胸,吻響的額,接觸的牙齒 眼睛的風 憂傷又一次到達 陸地上的琴鳥,又一次到達 我只能和他們一起 又一次回到黃昏 經受整個夜晚 撲倒在腥紅陰鬱的泥地上 這畢竟是惟一的結果 第一次傳說強大得使我們在早晨沉沉睡去 第二次傳說將迫使我們在夜晚早早醒來 這是些闖進的宿鳥 這是些永生的黑傢伙 老人們擺開雙手 想起 自己原來是居住在時間和白雲下 淡忘的一笑 更遠處是母親枯乾的手 和幾千年的孕 早晨在毫無準備時出現 那就讓我們來吧 行道遲遲 載渴載飢 嘯歌傷懷 載飛載鳴 六、復活之二:黑色的復活 大鳥何鳴 ——《天問》 1 大黑光不是在白天誕生 也不是一堆堆死去的蠟燭 頭 他們啞笑著熄滅: 熄滅有什麼不好 2 我們收起 照亮那相互面孔的 那沉重的光 呼呼行帆的光,關住心門 的光 繩索垂下來 群山沉積著 草原從遠方的缺口湧入 有一隻嘶啞的喉嚨 在野地里狂歌 在棉花慘白的笑容里 我遍地爬起 讓我們來一個約定 不要問 永不要問 我們的來歷和我們的憂傷 不要問那第二次復活 假如我要燒毀一切呢 原諒我,那歌聲,那歌聲 讓我們來一個約定 3 春天帶來無盡的睡眠 胳膊上曬著潮濕的土地 燒毀雲朵 燒毀 我們在黑雨中靜靜長起 一塊巨大的面孔 用雷做成果樹 我在莽林中奔跑 撞死無數野獸 失去了雙腿 昂頭面對月亮 男人躺在大地上 也是一批暗暗的語言 我們走了許多路 才這樣沉沉睡去 在我們熟睡之後 女人們 擁到田地里 捋著抽漿的糧食 快活得渾身發抖 東方之河 是流淚的母馬 荒野冷漠的頭顱 不斷被親吻和打濕 4 戳有金屬的脊背 撲倒在叢林中 樹 築地而起 死亡,流浪,愛情 我有三次受難的光輝 月亮的腳印 在湖面上 嘔吐出神秘的黑帆 嘔吐出大部分生命 石塊飛舞,石塊飛舞 時間終於落地 山頭的石牆上 高高掛起三堆火 鐘聲中,孩子們確實存在烙印 北方倉庫,墓上有 幾隻默默的稻粒 石鳥刻著歌曲 墓門有棘 我和斧頭坐在今天夜裡 日子來了 人的聲音 先由植物發出 帆從耳畔擦過 海跟蹤而來 大陸注視著自身的暗影 注視著 火 5 熔岩的歌聲到達果園 淹沒著 眾多的匠人 用火堆做刀 在夜晚的郊外割草 其他的流浪者 像眼睛一樣跳開 只有膽小的野花 鑽進自己的肚臍 火啊,你是窮人的孩子 窮是一種童貞 大黑光啊,粗壯的少女 為何不露出笑容 代表死亡也代表新生 有鐘聲闊笑如岸 再不會在人群中平靜地活著 火 我不是要苦苦訴說 不是在青春的峽谷中 做出叛徒的姿勢 我是心頭難受的火啊 是野馬群最後的微笑聲聲 取下面具 我們都是紅色線條 兄弟們指著彼此: 誕生。 誕生多麼美好 誰能說出 火不比我們更快地到達圓周之岸 誰能說出黑腥的血是我們又一次不祥的開放 只有黑土承認 承認他有惟一的名字,受難的名字 秘密的名字 黑土就是我們自己 走完五千年的淺水 空地上 黑色的人正在燃燒 火 我繼承黃土 我咽下黑灰 我吐出玉米 有火 屈原就能遮住月亮 柴堆下叫囂的 火火火 只有灰,只有火,只有灰 一層母親 一層灰 一層火。 1984.12 河流 夢想你是一條河,而且睡得像一條河 ——洛爾迦給惠特曼 一、春秋 1.誕生 你誕生 風雪替你鑿開窗戶 重複的一排 走出善良的母羊 走出月亮 走出流水美麗的眼睛 遠遠望去 早晨是依稀可辨的幾個人影 越來越直接的逼視你 情人的頭髮尚未挽起 你細小的水流尚未挽起 沒有網和風同時撒開 沒有潔白的魚群在水面上 使我想起生殖 想起在滴血的晚風中分娩 黃金一樣的日子 我造飯,洗浴,趕著水波犁開森林 你把微笑擱在秋分之後 擱在瀑布睡醒之前 我取出 取出 姐妹們頭頂著盛水的瓦盆 那些心 那些濕潤中款款的百合 那些滋生過戀情和歡歡愛愛的鴛鴦水草 甚至城外那隻刻滿誓言的銅鼎 都在挽留 你還是要乘著夜晚離開這裡 在窄小的路上 我遇見歷史和你 我是太陽,你就是白天 我是星星,你就是夜晚 2.讓我離開這裡 抱著琴 有一種細長尖銳的穿透 有一腔濃稠苦澀的黃水 在沙地上 至今還隱隱約約被人提起 在一片做夢的鈴蘭地上 被人提起: 或者能流出點什麼 你是水 是每天以朝霞洗臉的當家人 喘息著 撫養匆匆來去的生靈 第一個想法是春天 春天卻隨花朵落去 因此第二個想法屬於那些枝幹 枝幹刨成的小船像勞累的手指 撥動長眠不醒的地方 像門扇 偷偷開啟 我毫不回頭地走出 於是我想起紫羅蘭和我都年輕的那一年 人們聽說泉水要從這兒路過 匆匆走出每隻箱子似的山澗 在一片空地之上 誕生了語言和紅潤的花草,溪水流連 也有第一對有情有意的人兒 長飲之後 去遠方 人間的種子就這樣散開 牛角嗚嗚地響著 天地狹小,日子緊湊 你遮遮蓋蓋 你第一次暗示的身孕過於突然 你又掩飾 以遍地的村鎮掩飾越來越響的水聲 你感到 空曠是對種植的承諾 讓孩子們 用花草鞭醒岸上沉睡的泥團 接著你遠去 你為什麼要遠去 前面的日子空寂無聲 3.水喲,你這帶著泥沙的飛不起來的藍色火舌 是誰 領我走進這片無邊的土地 讓黑夜和白天的大腳 輪流踩上我的額頭 顱骨里總有沉重的東西 在流動 流動 人和水 相遇在塵土中 吸收著太陽和鹽 我是一條紫色的土地的鞭痕 在日子深處隱現 我的眉心擰結著許多紫色的夢 世界像成群的水禽 踩上我的弓箭 大地在傾斜 晨光中生物們把影子紛紛搖落 一天又一天 落滿我的雙肩 就像越來越多的聲音充滿平原和山地 躲也躲不開 正在成熟的嬰兒掉進我的血管 河岸的刀尖逼向一切 雷聲呼喚著滾過草甸,黃帝軒轅 我凝視 凝視每個人的眼睛 直到看清 彼此的深濁和苦痛 我知道我是河流 我知道我身上一半是血漿一半是沉沙 在滴血的晚風中分娩 谷底走出一批濕漉漉的靈魂 向你索取通道 這些縴夫 縴夫的面孔 是一朵朵黑色粗壯悲哀的花 兇狠地圍住 詩人紛亂的心靈 我,預先替世界做出呼吸 4.母親的夢 城堞一方 低矮的裝飾著流水谷地 玉米紅色的纓兒在我潮濕的嘴唇燃燒 幾隻瓮子盛著僅有的一切 在你離去的時候 別的種子還在泥漿中沉睡 連同那些擦身而過的草原 我迷失了方向 坐在這裡 其他的迷路人卻把我當成了山口 出出進進 後來我睡在果園的根里 我就居住在 冬天和春天之間 那幾層黑土裡 不必叫醒我 隨便摘些新鮮的葉子 蓋上我痛苦中深深的眼窩 我的手指枯瘦地伸向河流 直到水流消失在 另一隻混濁的眼睛裡 天空太深 月亮無聲無息地落進 孩子們 從正在成長的青春背後 突然伸出一支又一支手臂 我搖著小船 離開這裡 河岸上許多高高的立著的是夢 鋪滿蘆花和少女 面對沃野千里,你轉過身去 雙肩卸下沉重的土地 夢想安息 動物舔干脊柱上的鹽粒 重又流出木圍 有一次深刻的邊緣,節日 讓許多人平常地踩過去 夢想海岸 你剛合上眼皮 漁人就用海螺做成眼睛互相尋找 女性的親人 溫情如藍色的水 夢想草原來的一匹小紅馬 像一把紅色的勺子 伸向水面 岸上 主人信步走去 5.回聲 鼓瑟 天地欲傾一方 群蛇在我身後探出頭來 鳥兒是河流耳朵 也是回聲 在鼓鈸碎裂聲中 抖落層層掩埋的葉片和毛羽 飛去 森林成為棄殼 我呼吸,我八面威風,我是回聲 開窟為自己塑像 你要說出什麼 說吧 一切回聲 冰冷的回聲 變成卵實質上動物的胸房 公鹿犄角美麗的閃光 他們的草原營營有聲 翅膀和根須間 村莊沉沉睡去 回聲中雨雪霏霏 那最後告別的一眼 傳說中的春秋 那些我大口大口吐出的鮮紅的日子 也成為回聲 當母馬有孕時 它實際上還可以重活一次 你的背上月明星稀 你是我一切的心思 你是最靠近故鄉的地方最靠近榮光的地方 最靠近胎房的地方 二、長路當歌 1.父親 黃昏時分,一群父親的影子走向樹 繩索像是他們坐過的姿式,在遠方則是留戀,回憶起往事 在土地上有一隻黃乎乎的手在打撈,在延伸,人們散坐著 以為你是遠遠的花在走著,水啊 我渴望與父親你的那一次談話還要等多久呢 雖然你流動,但你的一切還在結構中沉睡 你在果園下經營著澀暗的小窯洞、木家具 磚兒壘得很結實 大雪下巨大的黑褐色體積在沉睡,那些木柵敲開了鳥兒的夢 花兒就在這些黑色的屍體上繁茂 其實,路上爬滿了長眼睛的生物 你也該重新認識一下周圍,花里盛著盞盞明亮的燈,葉里藏著刀 小水罐和那一部分漁具都是臨時停在沙灘上,船板爆裂 送水的人呢 我渴得抓住一部分青草,我要把你嵌在這個時刻,一切開始形成 你撫摸著自己,望著森森的陰影,在你渾黃成清澈的肢體上,一切開始形成 你就是自己的父母,甚至死亡都僅僅是背景 你有高大的散著頭髮的夥伴,綠色的行路人,把果實藏在愛人的懷裡 大批大批的風像孩子在沙土後面找機會出來 那時一切都在斜歪中變得年輕,折斷根,我從記在心上的時刻游出 不只是因為家庭,弟兄們才拉起手來 我在夜裡變得如此焦燥,渴望星星劃破皮膚,手指截成河流 我的風串在你的脖子周圍 那些鴿子是一些浪中顫抖的小裸體,在月光下做夢 一群又一群駱駝止不住淚水,不是因為黃沙,不是因為月亮 而是因為你是一群緩緩移動的沉重的影子 我游著,那些葉片或遲或早在尖銳中冒出頭來 像銳痛中的果實,像被撕裂的晚年 但現在又是一個勞動後的寂寞,太陽藏在每個人的心裡,鳥兒尋找著 父親的臉被老淚糊住,許許多多的影子都在火堆旁不安分地融化著 牛開始脫毛,露出弱瘦的骨茬之傷,冬天啊,多麼想牽它到陽光里去 我只能趴在冬天的地上打聽故鄉的消息,屋後的墳場和那一年的大雪 有一行我的腳印 在永永遠遠的堆積、厚重、榮辱、脫皮、起飛的鳥和雲,概括著一切的顫抖中 你是河流 我也是河流 2.樹根之河 樹根,我聚集於你的沉沒,樹根,谷種撒在我周圍 我走在陰森的春天下,你的手指伸進我膨脹的下肢 你是願望,一串小小的光芒 在悄悄棲息,被鳥兒用羽毛遮掩,走不完的上空 那些樹根被早晨拎走了頭顱,我摘下自己的頭顱跟著他們走去 水流在岩石下像母親擠在一起的五官,想看見,想聽見,想伸出手去 裂開,斷開,草原在我的指向中四面開花,永遠在包圍 走向何方,樹根,我不是沒有遺失,我遺失的是空曠,你的一個月份 用一些魚骨,用一些錨架,把春天砸開一個缺口 把剩下的碎片都掃進我的心 一隻手說出另一隻手,樹根,我啜飲 魚鱗,那些閃閃爍爍逐漸走向濃厚的腥味,使我一眼望見人類之始 我在樹根中用手擋,隨便摸起一件物質作太陽,狼群微笑不止,布滿四周 我在樹根里把一條路當作另一條路來走,我在樹根里碰翻了土地,甚至河流 我的頭髮在風中開成一排排被擊倒的人影,雨是我夏天的眼皮 是液體,我的眼睛永遠流向低矮的地方 我在撫摸中隆起它們,甚至隆起我自己 把臉當作翅膀,把臉擋住一切,一片長滿黑漆漆樹根的地方解決一切 我在楓木中伸直手掌 和送葬的人一同醒來,我的思緒爛在春花時刻,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一些疙瘩永遠停在翅膀上,樹根,我用犄角對抗你 我在黑夜中提到那暖烘烘的一切,土地上成團的人抱著胳膊曬太陽 我於是成了一些傳遞中的嘴唇,酒精幽舌,成了一些人的母親 我不得不再一次穿過人群走向自己,我的根須重插於荷花清水之中,月亮照著我 我為你穿過一切,河流,大量流入原野的人群,我的根須往深里去 腐土睡在我的懷中,就那麼坐成一個鼓凸的姿式,我在腰上繫著盛水的紅容器,人們稱為果實 當你把春風排到體外你就會與一切匯合,你會在眾人的呼吸中呼吸,甚至安眠 你把自己靜靜地放入人群,你在耳朵里把太陽聽了個夠,樹根 你的厚厚的骨架在積雪的川地上,踏成季節,和以後的一切,愛或者恨 都重新開始,即使在麥地里永遠有哭泣的聲音傳得很遠,甚至在另一塊麥地里都 能聽到,樹根,你身邊或許就是河流 或許就是四季,或許就是你飼養的歲月一群,或許就是愛人,或許就是你自己的眼睛 連同化成香氣的昆蟲,水流 一切都想得那麼深 把水當成挖掘的時刻,把火當成傾訴的紅樹幹 甚至把母親當成踏向遠處的一串淚跡,母親河 一串淚跡 3.來到南方的海邊 在森林中靜靜航行,在傳說的黑翅膀下靜靜航行,我看見了黃昏的河灣 母親捧著水走過黃昏的風圈,愛人越縮越小,只能放進心裡 一群牧羊人在羊群山蒼涼的掩映下想起了南方和雨 山巒像清秀的漁夫撒滿江面,島嶼像鳥的手指在夜裡啜飲大海 南方,許多聲音,許多聲音 九個巨大的金屬坐在海岸上,你的城市沉下一塊又一塊紫丁香 我追過橋去,一批石人石馬等我靜靜退出 牛角號伴著我度過陣陣抽搐的夜晚,關起木柵,把黃昏和牛放滿一地 舞的人群消融得像一副疲憊的臉,在櫻花樹下揀起你的月亮,你的風風雨雨 用一隻腿跳著離開乾涸的河床 揭開一層層泥沙,骨骼迎風而立 在必要的時刻,南方的河流,你的頭髮流泄那麼多不可缺少的愛 男人累了,你讓懷中孩子快快長大吧,日子長著呢 火堆閃爍,仿佛原野用膝蓋走路,雲朵閃爍,仿佛天空用眼睛飛翔 在旱季到來之前快把孩子養大成人,即使他離我而去 我也能築起圖案:筆直的魚,一叢叢手指讓海彎曲地折斷 甚至牛望著星星墜進海里,愛人飛上天 在粗砂的碗上,在冬天的腳下,讓村莊抱著我睡去 我拉扯著太陽和你們 來到海邊 4.舞 這股細小而寒冷的水流源於森林,森林起源於空地上的舞蹈 沿途你不斷揀起什麼又不斷扔下什麼,你踩在人們最想念你的時刻 但笑容漸漸遠離河岸,你是一股奇特的睡意噴向我的面孔 在你流過的地方,牛的犄角轉著光圈,連小屋也在月光下擺上了桌子和食品 你製造的器皿和夢的線條無一例外地泄露於大地上 你在土地上抱著一塊石頭就像抱著你自己,再也離不開 那些離去的漸漸變成仇恨 一天又一天,太陽不足以充實你也不足以破壞你 當另一種敲門聲越來越重,你把歲月這支蠟燭吹滅, 又點上了另一支歲月之光 你的真情在旋渦和嘆息中被我一一識破,河流呵 春天戰勝了法則,你踩著村莊走向比樹和鳥還高的地方,走向比天還高的地方 我想起天地夾縫間大把大把撒開的花,年老的樹木,刨土者和爬過門坎的孩子 一顆樹結滿我們的頭顱,果實在秋天被婦人摘下或 者爛在地里,樹就要生長 我突然被自己的聲音激動 因為提到了明天,人們扯下母胎中孕著的自己,河流的劇痛和黎明 一起無邊的起伏,舞的火堆擠滿陶罐,許多粗黑的胳膊擁在一起 河岸下太陽在泥沙中越來越腫大,被秋天接受,酒和鐵互相遞進喉嚨 骨骼如林地長起,河流和翅膀變得黑褐無邊 鳥兒成堆成堆地投入冬天的營地,讓早晨被所有平靜的湖水、島嶼擁有 被年輕的新娘們擁有,我摘下自己的帽子,頭顱里,響起婚禮的鐘聲 不再孤單,一切都能代表我和種子 我們的母親,高粱和蘆葦在北方拚命的揮動著頭巾 白樺林在湖岸上寂靜的長起,沒有人知道混濁的水繁殖了這麼一大片林木 沒有人知道故鄉的土地在道路和河流之下還有什麼 春天就在這時被我帶來 三兩個人拖著濃重的影子,舉箭刺穿燃燒在荊叢中 的一個聲音 小獸們睜著眼睛,善良的星星和風暴預言的粗沙堆在離心很近的地方 壘住,泉涌如注,我扶膝而坐,傾聽著花朵遷往苦難的遠方 傾聽著遠方牆壁成長的聲響,我粗大的手掌摸過城,在夜晚人們隔門相望 你是河流,你知道這一切 線條被撕開,零亂地掉在路上他們頭也不回地走了 1984.6~9 三、北方(節選) 1.聖地 我爬上岸 黑壓壓鳥群驚起,無處藏身 飛遍了 我的影子移動著,壓住冰川 划過一道深深的水流 微弱的呼吸是音樂 割開溶洞,讓我孤單地住在裡面 我爬上岸 砸碎第一塊石頭 草原、狼、累累白果樹 和我的雙膝 磨穿寂靜的森林 莽野如梭 峽谷洞穿眼眶 取一叢火 我披髮橫行於獸骨溶溶 年輕的排著種子和鐘的手掌 在霧中除了農具 誰也不認識 磨爛了 分出十指 峽谷和火堆洞穿你們發黑的眼眶 斷岩層留下雷擊的光芒 不斷向以後開放 土陶吞下大鳥 吞下無邊弧形的河床 地震把我的骨頭唱斷 唱斷一節又一節 一層水使我沉默多年 阡陌上 人們如歌如泣 人們撒下泥土 人們鑿井而飲 狠狠地在我身上摳了幾隻眼 讓你痛苦的醒來 號子如涌 九歌如獸 悚悚行走在戰慄的地層上 村莊圍住月亮 和我陷得太深的瞳孔 枝杈啞笑了 日子像殘紅的果實撒了一地 未來沉下去只有文字痴長 太陽痴長 於是更多了背叛和遺忘 為什麼一個人總有一條通往地下再不回頭的 路 為什麼一支舊歌總守望故土落日捆住的地方 2.過去 在我醒來之前 一塊巨大的石碑蓋住喉嚨 鮮血和最後一口空氣 只好在心房裡自己爛掉 臉頰 壘滿石頭 河流和月光溶解了頭顱 我再也沒有醒來 只有牙齒 種子 有節奏的摩擦、仇恨 含淚大雁 背後是埋劍的山嶺 山嶺背後是三月 畦地的孩子們 要求自自然然地生長 每顆種子都是一座東方建築 我要砸開他們的門 我要埋出清澈如夢的河流,黑松林和麥壠 山嶺,三月五月的燕麥 倚劍而立 祭酒 指天飲日 幾十顆樹長出了人形 是我在水的源頭守護著你們 4.種子 我痙攣 犁是我一張渴血的觸覺 痙攣 子孫們肩膀痛苦的撕裂 我被肢解、刀擊 鐵和血肉 橫飛於四面八方 種子爆然而去 粗暴地刺破我的頭蓋 血流如注的眼睛更加明亮 土地緊張地繁殖土地 讓血乎乎的盾 被大把大把鹽粒擦亮 擋住北方 擋住獸皮的風暴 讓種子裝灌頭顱 捆在肩膀上 讓赤鐵礦流過粗寬毛糙的顏面 讓紅種兄弟離開我們 離開一根永恆的石柱 一根生鏽的石柱 讓漸漸遠去的亞細亞埋在芨芨草里 萎縮 讓我就在這時醒來 一手握著刀子 一手握著玉米 亞細亞的玉米啊 5.愛 一把樹葉文字貼在石頭洞裡 貼在我們泄情的臉上 一頭野鹿填平湖灣 一把弓 一把粗草繩攔住一條邊疆 你 就是我的妻子 耳環 洞簫十孔 套住血水泡硬的心 粗麻繩攔住另一條邊疆 我捧著種子 走在自己的根脈上 延長——延長——延長—— 延長——延長——延長——延長—— 隔著蒺藜的婦人中 情愛如熾 於是人類委身於種子 於是先知委身於大地 於是漁夫委身於海岸 更多的人僅僅是在談論 隔夜的歌曲 手臂靜止地垂下 摘果子的時辰尚早 想起你的時候 就想起夜半的野百合 一支晃搖著節奏的野百合 想起遠方嫁給岩石的海鳥 想起河神有幾隻鞋跑丟在太長的大陸 跑丟在人群里 想起絲綢僅僅成為東方母親的蒙面 我便是詩人 行吟 馬蹄踏踏,青草掩面 牧羊老人擊柵欄而泣 楓葉垂望墓地 只有火光在鼓面上越燒 越寂寞 不該死的就不會死去 平原 爬滿了花朵和青蛙化石 6.歌手 編鐘如礫 編鐘 如礫 仿佛兒子拖回一捆捆粗碩的魚骨和岸 仿佛女兒含海的螺號 在夜裡神秘地 發芽 陸地上伸出了碧清的河汊 歌聲 就是你們身上剛剛抽出的枝條 歌手紅布袍 如火 凡名兄弟含淚相托 編鐘如礫 編鐘如礫 在黃河畔我們坐下 伐木丁丁,大漠明駝,想起了長安月亮 人們說 那兒浸濕了歌聲 198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