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的詩 · 卷一 亞洲銅

海子 《海子的詩》
亞洲銅 亞洲銅,亞洲銅 祖父死在這裡,父親死在這裡,我也將死在這裡 你是惟一的一塊埋人的地方 亞洲銅,亞洲銅 愛懷疑和愛飛翔的是鳥,淹沒一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卻是青草,住在自己細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亞洲銅,亞洲銅 看見了嗎?那兩隻白鴿子,它是屈原遺落在沙灘上的白鞋子 讓我們——我們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 亞洲銅,亞洲銅 擊鼓之後,我們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臟叫做月亮 這月亮主要由你構成 1984.10 村莊 村莊,在五穀豐盛的村莊,我安頓下來 我順手摸到的東西越少越好! 珍惜黃昏的村莊,珍惜雨水的村莊 萬里無雲如同我永恆的悲傷 1986 村莊 村莊裡住著 母親和兒子 兒子靜靜地長大 母親靜靜地注視 蘆花叢中 村莊是一隻白色的船 我妹妹叫蘆花 我妹妹很美麗 1984 夜 夜黑漆漆 有水的村莊 鳥叫不定 淺沙下荸薺 那果實在地下長大像啞子叫門 魚群悄悄潛行如同在一個做夢少女懷中 那時刻有位母親曇花一現 鳥叫不定 仿佛村子如一顆小鳥的嘴唇 鳥叫不定而小鳥沒有嘴唇 你是夜晚的一部分 誰是黑夜的母親 那夜晚在門前長大像啞子叫門 鳥叫不定像小鳥奉獻給黑夜的嘴唇 在門外黑夜的嘴唇 寫下了你的姓名 日光 梨花 在土牆上滑動 牛鐸聲聲 大嬸拉過兩位小堂弟 站在我面前 像兩截黑炭 日光其實很強 一種萬物生長的鞭子和血! 讓我把腳丫擱在黃昏中一位木匠的工具箱上 我坐在中午,蒼白如同水中的鳥 蒼白如同一位戶內的木匠 在我釘成一支十字木頭的時刻 在我自己故鄉的門前 對面屋頂的鳥 有一隻蒼老而死 是誰說,寂靜的水中,我遇見了這隻蒼老的鳥 就讓我歇腳在馬廄之中 如果不是因為時辰不好 我記得自己來自一個更美好的地方 讓我把腳丫擱在黃昏中一位木匠的工具箱上 或者讓我的腳丫在木匠家中長成一段白木 正當鴿子或者水中的鳥穿行於未婚妻的腹部 我被木匠鋸子鋸開,做成木匠兒子 的搖籃。十字架 1986.6.15 熟了麥子 那一年 蘭州一帶的新麥 熟了 在水面上 混了三十多年的父親 回家來 坐著羊皮筏子 回家來了 有人背著糧食 夜裡推門進來 油燈下 認清是三叔 老哥倆 一宵無言 只有水煙鍋 咕嚕咕嚕 誰的心思也是 半尺厚的黃土 熟了麥子呀! 1985.1.20 麥地 吃麥子長大的 在月亮下端著大碗 碗內的月亮 和麥子 一直沒有聲響 和你倆不一樣 在歌頌麥地時 我要歌頌月亮 月亮下 連夜種麥的父親 身上像流動金子 月亮下 有十二隻鳥 飛過麥田 有的銜起一顆麥粒 有的則迎風起舞,矢口否認 看麥子時我睡在地里 月亮照我如照一口井 家鄉的風 家鄉的雲 收聚翅膀 睡在我的雙肩 麥浪—— 天堂的桌子 擺在田野上 一塊麥地 收割季節 麥浪和月光 洗著快鐮刀 月亮知道我 有時比泥土還要累 而羞澀的情人 眼前晃動著 麥秸 我們是麥地的心上人 收麥這天我和仇人 握手言和 我們一起幹完活 合上眼睛,命中注定的一切 此刻我們心滿意足地接受 妻子們興奮地 不停用白圍裙 擦手 這時正當月光普照大地 我們各自領著 尼羅河、巴比倫或黃河 的孩子在河流兩岸 在群蜂飛舞的島嶼或平原 洗了手 準備吃飯 就讓我這樣把你們包括進來吧 讓我這樣說 月亮並不憂傷 月亮下 一共有兩個人 窮人和富人 紐約和耶路撒冷 還有我 我們三個人 一同夢到了城市外面的麥地 白楊樹圍住的 健康的麥地 健康的麥子 養我性命的妻子! 1985.6 五月的麥地 全世界的兄弟們 要在麥地里擁抱 東方,南方,北方和西方 麥地里的四兄弟,好兄弟 回顧往昔 背誦各自的詩歌 要在麥地里擁抱 有時我孤獨一人坐下 在五月的麥地 夢想眾兄弟 看到家鄉的卵石滾滿了河灘 黃昏常存弧形的天空 讓大地上布滿哀傷的村莊 有時我孤獨一人坐在麥地為眾兄弟背誦中國詩歌 沒有了眼睛也沒有了嘴唇 1987.5 麥地與詩人 詢問 在青麥地上跑著 雪和太陽的光芒 詩人,你無力償還 麥地和光芒的情義 一種願望 一種善良 你無力償還 你無力償還 一顆放射光芒的星辰 在你頭頂寂寞燃燒 答覆 麥地 別人看見你 覺得你溫暖,美麗 我則站在你痛苦質問的中心被你灼傷 我站在大陽 痛苦的芒上 麥地 神秘的質問者啊 當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能說我一無所有 你不能說我兩手空空 麥地啊,人類的痛苦 是他放射的詩歌和光芒! 1987 重建家園 在水上 放棄智慧 停止仰望長空 為了生存你要流下屈辱的淚水 來澆灌家園 生存無須洞察 大地自己呈現 用幸福也用痛苦 來重建家鄉的屋頂 放棄沉思和智慧 如果不能帶來麥粒 請對誠實的大地 保持緘默 和你那幽暗的本性 風吹炊煙 果園就在我身旁靜靜叫喊 「雙手勞動 慰籍心靈」 1987 無題 給我糧食 給我婚禮 給我星辰和馬匹 給我歌曲 給我安息! 我的生日 這是位美麗的 折磨人的女俘虜 坐在故鄉的打麥場上 在月光下 使村子裡的二流子 如痴如醉! 雨 打一隻火把走到船外去看山頭被雨淋濕的麥地 又弱又小的麥子! 然後在神像前把火把熄滅 我們沉默地靠在一起 你是一個仙女,住在莊園的深處 月亮 你寒冷的火焰 你雨衣中裸體少女依然新鮮 今天夜晚的火焰穿戴得像一朵鮮花 在南方的天空上游泳 在夜裡游泳 越過我的頭頂 高地的小村莊又小又貧窮 像一棵麥子 像一把傘 傘中裸體少女沉默不語 貧窮孤獨的少女 像女王一樣 住在一把傘中 陽光和雨水只能給你塵土和泥濘 你在傘中,躲開一切 拒絕淚水和回憶 兩座村莊 和平與情慾的村莊 詩的村莊 村莊母親曇花一現 村莊母親美麗絕倫 五月的麥地上 天鵝的村莊 沉默孤獨的村莊 一個在前一個在後 這就是普希金和我 誕生的地方 風吹在村莊 風吹在海子的村莊 風吹在村莊的風上 有一陣新鮮有一陣久遠 北方星光照映南國星座 村莊母親懷中的普希金和我 閨女和魚群的詩人 安睡在雨滴中 是雨滴就會死亡! 夜裡風大 聽風吹在村莊 村莊靜坐 像黑漆漆的財寶 兩座村莊隔河而睡 海子的村莊睡得更沉 遙遠的路程 雨水中出現了平原上的麥子 這些雨水中的景色有些陌生 天已黑了,下著雨 我坐在水上給你寫信 1989.1.22 民間藝人 平原上有三個瞎子 要出遠門 紅色的手鼓在半夜 突然敲響 並沒有死人 並沒有埋下棗木拐杖 敲響,敲響 心在最遠的地方沉睡 平原上有三個瞎子 要出遠門 那天夜裡 摸黑吃下高粱餅 1984.11 春天的夜晚和早晨 夜裡 我把古老的根 背到地里去 青蛙綠色的小腿月亮綠色的眼窩 還有一枚綠色的子彈殼,綠色的 在我脊背上 紛紛開花 早晨 我回到村里 輕輕敲門 一隻飲水的蜜蜂 落在我的脖子上 她想 我可能是一口高出地面的水井 媽媽打開門 隔著水井 看見一排濕漉漉的樹林 對著原野和她 整齊地跪下 媽媽——他們嚷著—— 媽媽 1984.10 黑夜的獻詩——獻給黑夜的女兒 黑夜從大地上升起 遮住了光明的天空 豐收後荒涼的大地 黑夜從你內部升起 你從遠方來,我到遠方去 遙遠的路程經過這裡 天空一無所有 為何給我安慰 豐收之後荒涼的大地 人們取走了一年的收成 取走了糧食騎走了馬 留在地里的人,埋得很深 草杈閃閃發亮,稻草堆在火上 稻穀堆在黑暗的穀倉 穀倉中太黑暗,太寂靜,太豐收 也太荒涼,我在豐收中看到了閻王的眼睛 黑雨滴一樣的鳥群 從黃昏飛入黑夜 黑夜一無所有 為何給我安慰 走在路上 放聲歌唱 大風颳過山岡 上面是無邊的天空 1989.2.2 七月的大海 老鄉們,誰能在海上見到你們真是幸福! 我們全都背叛自己的故鄉 我們會把幸福當成祖傳的職業 放下手中痛苦的詩篇 今天的白浪真大!老鄉們,它高過你們的糧倉 如果我中止訴說,如果我意外地忘卻了你 把我自己的故鄉拋在一邊 我連自己都放棄 更不會回到秋收 農民的家中 在七月我總能突然回到荒涼 趕上最後一次 我戴上帽子 穿上泳裝 安靜地死亡 在七月我總能突然回到荒涼 新娘 故鄉的小木屋、筷子、一缸清水 和以後許許多多日子 許許多多告別 被你照耀 今天 我什麼也不說 讓別人去說 讓遙遠的江上船夫去說 有一盞燈 是河流幽幽的眼睛 閃亮著 這盞燈今天睡在我的屋子裡 過完了這個月,我們打開門 一些花開在高高的樹上 一些果結在深深的地下 1984.7 主人 你在漁市上 尋找下弦月 我在月光下 經過小河流 你在婚禮上 使用紅筷子 我在向陽坡 栽下兩行竹 你的夜晚 主人美麗 我的白天 客人笨拙 1985.1 海水沒頂 原始的媽媽 躲避一位農民 把他的柴刀丟在地里 把自己的嬰兒溺死井中 田地任其荒蕪 燈上我恍惚遇見這個靈魂 跳上大海而去 大海在糧倉上洶湧 似乎我和我的父親 雪白的頭髮在燃燒 吊半坡並給擅入都市的農民 我 徑直走入 潮濕的泥土 堆起小小的農民 ——對糧食的嘴 停留在西安 多少都城的外圍 多少次擅入都市 像水 血和酒——這些農夫的車輛 運送著河流、生命和欲望 父親是死在西安的血 父親是糧食 和醜陋的釀造者 唱歌的嘴 食鹽的嘴 填充河岸的嘴 朝向無窮的半坡 粘土守著粘土之上小小的陶器作坊 在一條膚淺而粗暴的溝外站立 瓮內的白骨上飛走了那些美麗少女 半坡啊,再說,受孕也不是我一人的果實 實在需要死亡的配合 盲目的語言只有血和命運 而俘虜回鄉 自由的血也有死亡的血 智慧的血也有罪惡的血 幸福的一日——致秋天的花楸樹 我無限地熱愛著新的一日 今天的太陽 今天的馬 今天的花楸樹 使我健康 富足 擁有一生 從黎明到黃昏 陽光充足 勝過一切過去的詩 幸福找到我 幸福說:「瞧 這個詩人 他比我本人還要幸福」 在劈開了我的秋天 在劈開了我的骨頭的秋天 我愛你,花楸樹 1987 月 炊煙上下 月亮是掘井的白猿 月亮是慘笑的河流上的白猿 多少回天上的傷口淌血 白猿流過鐘樓 流過南方老人的頭頂 掘井的白猿 村莊餵養的白猿 月亮是慘笑的白猿 月亮自己心碎 月亮早已心碎 月光 今夜美麗的月光 你看多好! 照著月光 飲水和鹽的馬 和聲音 今夜美麗的月光 你看多美麗 羊群中 生命和死亡寧靜的聲音 我在傾聽! 這是一隻大地和水的歌謠,月光! 不要說 你是燈中之燈 月光! 不要說心中有一個地方 那是我一直不敢夢見的地方 不要問 桃子對桃花的珍藏 不要問 打麥大地處女桂花和村鎮 今夜美麗的月光 你看多好! 不要說死亡的燭光何須傾倒 生命依然生長在憂愁的河水上 月光照著月光 月光普照 今夜美麗的月光合在一起流淌 1986.7初稿 1987.5改 歌:陽光打在地上 陽光打在地上 並不見得 我的胸口在疼 疼又怎樣 陽光打在地上 這地上 有人埋過羊骨 有人運過箱子、陶瓶和寶石 有人見過牧豬人,那是長久的漂泊之後 陽光打在地上,陽光依然打在地上 這地上 少女們多得好像 我真有這麼多女兒 真的曾經這樣幸福 用一根水勺子 用小豆、菠菜、油菜 把她們養大 陽光打在地上 1986 從六月到十月 六月積水的婦人,囤積月光的婦人 七月的婦人,販賣棉花的婦人 八月的樹下 洗耳朵的婦人 我聽見對面窗戶里 九月訂婚的婦人 訂婚的戒指 像口袋裡潮濕的小雞 十月的婦人則在婚禮上 吹熄盤中的火光,一扇扇漆黑的木門 飄落在草原上 1986.6.19 歌或哭 我把包袱埋在果樹下 我是在馬廄里歌唱 是在歌唱 木床上病中的親屬 我只為你歌唱 你坐在拖鞋上 像一隻白羊默念拖著尾巴的 另一隻白羊 你說你孤獨 就像很久以前 長星照耀十三個州府 的那種孤獨 你在夜裡哭著 像一隻木頭一樣哭著 像花色的土散著香氣 海上 所有的日子都是海上的日子 窮苦的漁夫 肉疙瘩像一卷笨拙的繩索 在波浪上展開 想抓住遠方 閃閃發亮的東西 其實那只是太陽的假笑 他抓住的只是幾塊會腐爛的木板: 房屋、船和棺材 成群游來魚的脊背 無始無終 只有關於青春的說法 一觸即斷 1984.6 龍 黃色的月光 奇怪又空蕩 遠方就是你一無所有的地方 風吹來的方向 莊稼 音樂 船 龍聽著 火光 在高原上 雲朵 家鄉 原來的地方 草原蒙水 罐 天下龍聽著 水流汩汩 雨鞋 我的雙腳在你之中 就像火走在柴中 雨鞋和羊和書一起塞進我的柜子 我自己被塞進像框,掛在故鄉 那粘土和石頭的房子,房子裡用木生火 潮濕的木條上冒著煙 我把撕碎的詩稿和被雨打濕 改變了字跡的潮濕的書信 捲起來,這些灰色的信 我沒有再讀一遍 普希金將她們和拖鞋一起投進壁爐 我則把這些溫暖的灰燼 把這些信塞進一雙小雨鞋 讓她們沉睡千年 夢見洪水和大雨 1987.1.12達縣 給母親(組詩) 1.風 風很美 果實也美 小小的風很美 自然界的乳房也美 水很美 水啊 無人和你 說話的時刻很美 你家中破舊的門 遮住的貧窮很美 風 吹遍草原 馬的骨頭 綠了 2.泉水 泉水 泉水 生物的嘴唇 藍色的母親 用肉體 用野花的琴 蓋住岩石 蓋住骨頭和酒杯 3.雲 母親 老了,垂下白髮 母親你去休息吧 山坡上伏著安靜的兒子 就像山腰安靜的水 流著天空 我歌唱雲朵 雨水的姐妹 美麗的求婚 我知道自己頌揚情侶的詩歌沒有了用場 我歌唱雲朵 我知道自己終究會幸福 和一切聖潔的人 相聚在天堂 4.雪 媽媽又坐在家鄉的矮凳子上想我 那一隻凳子仿佛是我積雪的屋頂 媽媽的屋頂 明天早上 霞光萬道 我要看到你 媽媽,媽媽 你面朝穀倉 腳踩黃昏 我知道你日見衰老 5.語言和井 語言的本身 像母親 總有話說,在河畔 在經驗之河的兩岸 在現像之河的兩岸 花朵像柔美的妻子 傾聽的耳朵和詩歌 長滿一地 傾聽受難的水 水落在遠方 1984;1985改;1986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