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文學談 · 海外文學談
高魯斯密斯的二百周年紀念
十八世紀英國的文壇上,坐滿了許多性格奇奇怪怪的文人。坐在第一排的是曾經受過枷刑,嘗過牢獄生活的記者先生狄福Defoe;坐在隔壁的是那一位對人刻毒萬分,晚上用密碼寫信給情人卻又旖旎溫柔的斯魏夫特主教Dean Swift;再過去是那並肩而坐的,溫文爾雅的愛狄生Oddison和倜儻磊落的斯特魯Steele;還有蒲伯Pope皺著眉頭,露出冷笑的牙齒矮矮地站在旁邊。遠遠地有幾位衣服樸素的人們手叉在背後,低著頭走來走去,他們同誰也不招呼。中間有一位頸上現著麻繩的痕跡,一頂帽子戴得極古怪,後面還跟著一隻白兔的,便是曾經上過吊沒死後來卻瘋死的考伯Cowper。另一位面容憔悴而停在金魚缸邊,不停的對那一張寫著Elegy一個字的紙上吟哦的,他的名字是格雷Gray。還有一個鄉下佬打扮,低著頭看耗子由面前跑過,城裡人說他就是酒鬼奔斯Burns。據說他們都是詩人。在第二排中間坐著個大胖子,滿臉開花,面前排本大字典,倫敦許多窮人都認得他,很愛他,叫他做約翰孫博士Dr. Johnson。有個人靠著他的椅子站著:耳朵不停的聽,眼睛不停的看的,那是著名的傻子包士衛爾Boswall。還有一位戴著眼鏡的總鼓著嘴想說話,可是人家老怕他開口,因為他常常站起來一講就是雞啼;他是伯克議員先生Burke。此外還有一位衣服穿得非常漂亮(比第一排的斯特魯的軍服還來得光耀奪目)而相貌卻可惜生得不大齊整;他一隻手盡在袋裡摸錢,然而總找不到一個便士,探出來的只是幾張衣服店向他要錢的信;他剛要伸手到另一個衣袋裡去找,忽然記起裡面的錢一半是昨天給了貧婦,一半是在賭場裡輸了——這位先生就是我們要替他做陰壽的高魯斯密斯醫生Goldsmith。據那位胖博士說,他作事雖然是有點傻頭傻腦,可是提起筆來卻寫得出頂聰明的東西。這位醫生的醫道並不高明,據說後來自己生病是讓自己醫死了。他死後不僅身世蕭條,而且還負了許多債。胖博士為這件事還說過他幾句閒話,可是許多人都念他為人忠厚老成,尤其是肯切實替人幫忙。有些造謠言的人還說他後來曾經投過胎到中國,長大了名叫杜少卿,仿佛是一本叫做《儒林外史》的談到他的故事。這杜少卿真是他的二世,做人和他一樣地傻好。這位醫生還做了好多書,現在許多對世界厭倦的人只要把他的書翻翻就高興起來了,還有些哭得淚人兒似的看看他的詩眼淚也幹了。他的書像Vicar of wakefield, Deserted Village, She Stoops to Conquer,這是誰也知道的,用不著再來贅言。英國人近來對這班奇奇怪怪的胖子們(除開那幾位所謂的詩人以外,他們都是胖子,就中以那位面前排著字典的最胖;)又重新有了好感;其實這也是應該的,因為這班胖子的為人本就不壞,所寫的東西自然更是怪有趣味。今天(十一月十日)可巧是高醫生的二百生忌辰,此刻許有一班英國人正在那裡捧著酒替他大做陰壽,所以我們也把他的老朋友一齊找出來,在紙上替他圖個會面的熱鬧。聽說最近牛津大學又把他那些非借錢即告貸一類的信印成了一大本;書我們雖一時看不到,然而料想內容一定是很有趣味。想借錢的文人很可以先借三先令六便士去買一本來看看。
茄力克的日記
大凡好的日記一定是匆忙中記下來的;因為在那時候才能流露出真情,沒有什麼做作;所以英國文學裡最好的日記也是十七世紀英國海軍秘書皮普斯Pepys的日記。他娶了一位非常厲害的法國太太,然而他卻偏不安分,最喜歡調笑女僕,最妙的是這些調笑的供狀他每天晚上都寫在日記上面。我們知道這位先生是懼內的,他想用紙筆來宣洩情意決沒有公開的可能;所以他必得別出心裁才能擔保沒有危險。果然他用的是一種密碼字母,在臨睡以前偷偷地背著他那法國太太很快地記好。到十九世紀他這日記才給人發現出來了。他每天雖只有簡短地幾句話,然而這幾句話里卻充滿了生氣,實在是絕好的描寫日常生活的作品;所以那麼厚厚一本書,我們也百讀不厭。現在這位約翰生博士的高足(十八世紀劇場裡的泰斗)所記的日記也是零零碎碎偶然記下來的,能夠完全表現茄立克滑稽的天性,確是一部有藝術地縮寫通常生活的好作品。而且裡面所記的是他第一次到法國的零星印象,我們還可以藉此看十八世紀法國社會的情形同英國人對法國的見解。
《再論五位當代的詩人》
(庫魯遜·柯拉罕著)
柯拉罕先生這本對於當代五位詩人(苔薇士W.H. Davies,得拉馬耳Walter de lamare,棲門爵凱Sir Owen Seaman,凱芝斯密士女士Miss Sheila Kaize-Smith,華特遜爵士Sir William Watson。)的批評集,的確是隆冬時節圍爐遣悶一個好伴侶。從前他出版過一部《當代六大詩人》Six Famous Living Poets,裡面所批評的是Kipling, Newbolt, Noyes, Drinkwater, Morris, Baring, Masefield六人。那書的特點是在用輕妙的文筆寫出既精銳而又富於同情心的評語,和敘述了不少可以表現這六位詩人性格的逸事;同時還引證了他們許多代表作品,所以一方面又可以當做一本精選的詩集看。現在這本新出版的批評集,也是用同樣方法寫的;所不同的是前本批評集裡所談的Kipling, Newbolt, Noyes, Masefield,四人的詩都帶著很雄奇高壯的情調(其中Newbolt,和Masefield更愛學老舟子口吻),而現在這本批評集所討論的五位詩人,格調卻都是一般的清新可喜,每首詩像是一粒粒的珍珠,又玲瓏又圓潤。苔薇士是躺在自然懷中的嬌兒,他很天真地讚美自然,真是沒有人間煙火氣味。得拉馬耳低訴出人類幽怨的情緒和悽然的心境,將人心裡共有的悲哀,用簡樸的詞令,誠懇的表現出來。華特遜是有名寫四行短詩的作者,他的小詩在幾行里蘊蓄著無限的意思,半隱半露地讓讀者自己去體會。那妙處不下於從前那老而不死的蘭得Walter Savage Landor所做的氣魄蓋世的四行詩;此外棲門爵士同斯密司女士是詼諧詩的名手。一班誤解下安諾德Matthew Amold批評論的人們,總以為真正詩人的態度一定要很嚴厲,不知道有些看穿了世界的詩人常用滑稽的腔調來傳達他那對於人生深切的認識。只要一記起英國兩位寫詼諧詩的大家,胡德Thomas Hood同薩刻立Thackeray——一位是寫過那使人念著墮淚的縫衣曲The Song of Shirt同嘆橋The Bridge of Sighe,一位是有名筆下不容情的寫實健將,虛榮市Vanity Fair和哀斯芒外傳Henry Esmond的作者——我們就可以知道要看到人生的全圓的人們,才寫出叫人看了會捧腹大笑的歪詩。這二位近代詩人在他們笑容可掬的巧詩里,也隱微地呈出經驗的皺痕。總之,在熊熊的火面前,一首一首地翻讀這五位清新俊逸詩人的傑作,間或放下書來望著火焰默想,再把自己的批評和柯拉罕聰明的解釋比較一下,這真是千災百難的人生中不可多得的樂事。
庫魯遜不止是位精明的批評家,同時他又是天生的小品文作家。所以當他談得高興的時節,常常跑起野馬,說到自己的事情或者別的沒有什麼關係的廢話,比如他批評了得拉馬耳的夜鶯歌以後,忽然說起自己在早春時節在哈斯丁斯地方,寂靜的中夜裡,聽到夜鶯時心裡所起的幻想。他這自然隨便的態度使他這批評集化做一位密友,坐在我們身旁娓娓地細談。庫魯遜的批評是沒有什麼系統,他只東鱗西爪地順口說去,然而我們卻因此感到他說話的真摯不是像在文章里專講什麼死板板的起承轉合一樣;他是在那裡批評這五位詩人,不是宣布自己的作詩哲學。實在英國第一流的批評家素來說話也都是這樣零零碎碎地:科律支Coleridge的批評莎士比亞,卻而司·蘭姆Charles Lamb的批評莎士比亞同時的戲劇作家,赫次立特Hazlitt的批評英國詩人;這幾篇文字全是結構鬆懈,然而也都是字字值得用金子來鑄的文章。
《金室詩集》
(吉卜生著)
吉卜生是一個平民主義的信徒,他和John Masefield一樣,總是用日常簡樸的辭令來傳達千千萬萬平民共有的情緒,在他們的詩集裡面,我們找不出什麼傳統的詞藻,可是他們這種平鋪直敘的文字卻充溢著詩情——或者正是因為他們用的全是極普通最沒有詩味的文字,所以裡面所蘊蓄的詩情更來得清新可嘉。Masefield是位海洋詩人,他還有個浪漫的大海做他的背景,吉卜生所歌詠的卻是社會裡一班最下級的工人生活。但是他在他們的顛沛流離的苦處和靜默忍痛的態度里,看出人性的尊嚴。他從他們那種碌碌無聞,辛苦終身的生活中,領略出人生悲哀的深味。平民的悲哀是無聲的,說不出來的,他們只感覺到生命的重壓。他們在層層的負擔底下天天照例地麻木活著,實在沒有閒暇去理自己的情緒,就是偶然有那閒空工夫,也找不出那種自憫自憐的心境,去默察自己的心情,所以他們的情緒是混沌的不容易用言語說破的。要把這不能說的說出來,而且又不會失去廬山真面目,這才是大藝術家的本領。吉卜生就是個具有這樣的天才的人。
吉卜生這部新詩集還是保存著他一向的作風。嚴肅同憐憫是這部詩集主要的音調。他這部集子裡有四句詩很可以表示出他對於人生的那種惋惜悽然的態度:
All ecstasies,
of love and anger, joys and agonies,
And all the passions that plague man from birth,
Are lapped at last in unimpassioned earth.
《斯賓羅沙的往來書札》
(吳魯夫譯註)
近代的思想常常在古人的遺書陳言裡聽到了同情的聲音,有些人就趕緊將那舊書由書架上取下,拂去了多年的灰塵送到印刷局去,刊行種廉價的版本,十七世紀的斯賓羅沙就是近代人這樣子重新發現的一個哲學家,去年美國「近代叢書」新出了一本《斯賓羅沙哲學文選》,現在吳魯夫先生又打算譯他的全集,預備在他三百周年紀念(一九三二)時候譯完。斯賓羅沙反對宇宙為人而設的學說,主張上帝是照著自然律管理一切,這種科學客觀的精神是近代思想的神髓。他又說:「人的快樂是在於能夠在世界上站得住,繼續他的生活——快樂是人到更完全境界的路,悲哀是人到下等境界的路。」他由灰暗的命定論里爆發出這麼一朵快樂的花,同近代人想由科學器械觀里尋出一條到意志自由的路,是具有同樣認清事實勇往直前的精神。這也是我們現在這麼愛念斯賓羅沙的緣故。可是他當時受盡人們的攻擊,教會用了上帝的名字拚命地詛他,他自己磨著鏡來維持生活,寂寞地活到四十四歲就死了。二百多年後亞諾德Matthew Arnold談到他的生涯時候,還替他有些心酸。所以我們對這位哲學家的身世知道得非常少。好了,現在吳魯夫翻出他的書函,我們讀起來,他那種卓然獨立不怕一切的精神活現在我們面前,使我們對他哲學的讚美外,還加上對他人格的欽崇。他的人格又可以幫助我們去了解他的哲學。而且這書里還有許多他和英國皇家學院第一任秘書歐羅登堡oldenburg的通信,英國皇家學院是近代科學的搖籃,我們借這本書可以知道近代科學呱呱墮地時候的情形。
《東方詩選》
(提真斯編)
歐美人總愛談東方的事情,尤其是東方的藝術,東方的哲學和文學等等。可是他們對於東方的了解常有欠缺透徹的地方;或者因為他們不能夠十分明白我們這古色斑斕的東方,所以在他們心眼中,東方始終是神秘的結晶,好似星光朦朧底下的一所茅屋,剛好做這班住在大城裡的疲勞心靈的安息地。世界上有哪件事看穿了,還覺得有趣味呢?所以他們對於東方文學的見解我們看起來也覺得非常有趣。他們的見解有和我們相同的地方我們覺得很愉快,即使他們的認識有出我們意外的地方我們也可以拿來作一種參考。倘若大家全是「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那麼話也不用說了,書也不用寫了,這些書評更是用不著了。假使他們是完全不了解的話,我們這裡也用不著多說。我是一個玩賞這種一知半解,無關緊要的誤解的人,所以我才這麼高興談這部芝加哥女詩人所編的東方詩選。
有人說詩人總是主觀性很濃厚的,所以他們不能夠做個客觀批評家,自然也不會編出好詩選來,他們太著重於自己的口味,選的東西恐怕不容易博得大眾的同情。又有人說非有這種主觀的態度不能得到生氣,如此他們的選集才可以很顯明地表現出他們的性格,仿佛變做一首申訴自己情緒的詩歌,我們卻應當盡我們力量和它去表同情。孰是孰非,我們這部詩選或者會給我們一個證明。
提真斯在序言裡聲明集內不選宗教詩,所以希伯來,古代的埃及,同許多絕妙的印度詩人都沒有包含以內。通常一提到東方的詩歌,歐美人便會想到希伯來的長老,恆河河畔修行的老僧,以及埃及宗教的習俗。現在她卻偏重於世俗的詩歌,這倒是新鮮的辦法,因為可以改正這個誤解。
全書分五部:阿剌伯,波斯,日本,中國,印度。每部前面都有一篇概括的序論,跟著就是那一國英譯的代表作品。提真斯定下一個標準:凡是譯成英文後仍然是一首好詩才算有錄入這部選集的資格;若使找不到還帶有詩的情調的英譯,那麼不管原詩多麼有名也就不選進去。這倒是個好辦法。提真斯在各篇序言裡面討論各國詩的特色,她說阿剌伯的詩歌是自由的詩歌,淋漓痛快是他們的特色,波斯卻和他們正相反,詩的形式技能非常講究,作者是取一種超然的態度,同英詩的情調有點相似,日本的詩是短小精悍,(真是跟他們的身體一樣,羅馬人說得不錯,有健全的身體然後有健全的精神!)他們的詩最講究的是鍊句,將許多的意思用一兩句輕鬆的話半隱半露地說出,那些不盡的餘音讓讀者自己去體貼理會,這是俳句的妙處;印度的詩歌卻是主觀的詩歌,是冥想的結晶,句句全含有超乎物外的色彩,他們是不怎麼感覺現實的民族,他們的詩里也沒有現實的影子。提真斯所寫的序言都很短,全書十分之九是名家英譯的東方詩,的確是一部包羅很豐富的東方詩選。
末了要談到她對於中國詩的見解了。她說中國詩的最大特徵是「成熟」這個性質the quality of being adult,歐洲的詩總帶有稚氣。中國詩是非常客觀的,不像印度那樣充滿了「靈」的情感。中國的詩歌同中國人的人生觀同樣地受孔子思想的支配。中國詩歌里幾乎找不出男子對於女子的戀歌,而女子思慕男子的情歌卻是很多。中國人一般是非常敬重文學的,這一點提真斯是由她在中國時所用的無錫僕人敬惜字紙的習慣上推論出來的。中國念詩的調子和愛爾蘭古詩人有些相像。她在說到宋元明清四朝的詩時候,只提起袁枚一人的名字。這是這位美洲女詩人對於中國詩的意見。我想沒有一個中國人看到這些話,不會莞爾,然而我們很感謝她的盛情同熱心。不知我們的鄰居們:拜火不怕燒著衣服的波斯,騎著駱駝流蕩,衣服老穿不整齊的阿剌伯,臉色青白的日本,和紅頭阿三的同鄉對於提真斯的批評有什麼感想。人類的互相不能了解常使我們悵惘,可是雖然不能夠抓著真相,她始終是極力地想來了解;所以我們也願意忽略她多半不妥當的地方,只去看她的高誼隆意;這樣我們便覺得非常感謝她。
當人類的互相了解性還是這麼柔弱時候,我以為這部《東方詩選》是本很難得的好選集。
《人生藝術(藹力斯作品的精華)》
(赫伯特夫人編)
前幾年當代散文家Logan Pearsall Smith曾把美國哲學大家George Santayana的著作里最精粹的部分集做一本書(Little Essays of George Santayana, Santayana)的著作卷帙浩繁,奧妙精深,念他書的人本來不多,經這麼裁剪揀選之後,人們能夠在很短的時間內看到這位給希臘精神所滲透的老頭子全部思想,而且所讀的都是他那絕好的珠圓玉潤,氣魄迴轉的文章,因此Santayana的精神能夠普及於一般素人(Layman), Smith先生真是做了無量功德。
現在赫伯特夫人對於藹力斯的作品也施以同樣的工作。藹力斯真可說是一個「看遍人生的全圓」的人,他看清愛情,藝術,道德,宗教,哲學都是人生的必需品,想培養人生藝術的人們對於這幾方面都該有同情的了解和靈敏的同情。他又認明這各門裡面有許多的衝突,他以為最良好的辦法是保持一種平衡,讓我們各種天性都得到自然的發展,而且沒有互相摧殘。比如談到性的問題,他說:「我們若使想得到適當的節制,我們一定要有適當的放縱才成。」他又說:「若使你要做個『聖』Saint,你起先應該是個非『聖』的人物才行。」他對於我們的行為,也主張一面要照著知識,一面要顧到本能。他這種兼含並包的精神的確是可佩服,也只有藹力斯學識那麼淵博,才能夠保持這樣的態度,他在《斷言》Affirmation里說:「生活始終是種藝術,是種每個人都要學的,而誰也不能教的藝術。」然而藹力斯還是諄諄不倦地告訴我們應當要怎樣地講究生活藝術。這個矛盾的地方正是他最大的平衡。在當代作家裡只有高爾斯華綏Galsworthy的心境是這樣地看透人生一切的紛紜錯雜,而下個分量適中的判斷。
有些思想家的文筆一清如水,他的意思是狂濤也似地一直涌下來,羅素就是個好例子,這類的文章不宜於選出一段段來集在一起,反把思想的來龍去脈同氣魄弄丟了。但是像藹力斯這樣子思想沉重,又常常有意味無窮的警句,那是最宜於這種採取精華的辦法。我們可以靜躺在床上,讀一小段,細味半天,這真不下於靠著椰子樹旁,懶洋洋地看恆河的緩流,隨著流水而冥想的快樂。
這本書惟一的毛病是所表現藹力斯思想的方面太少了。全書分五章:愛情,藝術,道德,宗教,哲學。每章中間編者總是只著意於一兩個論點,關於這些論點的選得特別多,其餘大概忽略過去。藹力斯的意見非常多,對於每一件事情,總是從各面著想,沒有疏漏的地方。可是這本書所給我們的印象卻好似藹力斯的主張只有幾個,同我們讀完他的傑作《人生的跳舞》後的印象絕對不同。不過這或者因為篇幅所限的緣故,赫伯特夫人這副普及「一個最開通的英國人的思想」的苦心是要感謝的。
《變態心理學大綱》
(伽尼墨費編)
「現代叢書」社從前出版過一本《心理分析大綱》An Outline of Psychoanalysis,凡是喜歡研究弗洛德Freud學說的人們差不多都念過那本書,念後也都很滿意,因為內容簡潔明了,的確是個很好的入門讀物。現在他們又出版一部《變態心理學大綱》,我覺得這部書比前一部在出版界的地位是更重要些,因為關於性的分析還有許多別的通俗書籍,變態心理學的內容比心理分析複雜得多,而且和生理學關係太密切了,免不了許多專門名詞,所以一直到現在我們還找不出一本很概括簡單和便於初學的變態心理學。這本大綱就是應這個需要而產生的。
全書中共分五章:一,白痴和低能;二,瘋狂;三,各種精神病和輕微變態心理;四,變態心理的起源同兒童心理;五,變態心理與社會。每章都是七八位名家的論文湊成的,每篇論文都有幾個實在的例子,然後再來細加討論。我以為第三章是特別有趣,因為裡面所說的是普通常態人的一些變態心理,同怎樣子由輕微的病態一步一步陷到瘋狂的地獄裡。第四章是談到變態的種子多半是小孩時候種下的,所以我們若使要防備變態心理的發生,應當釜底抽薪,著力於兒童時期良好環境的做成。變態心理學雖然成立沒有多久,但是已經有很大的影響,最顯明的就是對於犯罪學的影響。我們念過變態心理之後,知道許多罪人的犯罪是給病態心理所驅使的,他們自己完全是個病態心理的奴才,他們是值得我們的矜憐的,實是不該「法無可貸」地嚴辦。我們還知道監獄是養成變態心理最好的所在,好些人們偶然不謹慎,坐了幾年的牢,在那悽慘苦悶的境況內,神經變成病態,因此種下後來屢次犯罪的根源,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這些都是迫切的社會問題,也可說是變態心理學對於人道的一個大貢獻。
變態心理一向是文學家的好題材,有人甚至說天才是瘋人。世上第一本詳詳細細討論變態心理著名是柏吞的「憂鬱的分析」Burton's Anatomy of Melancholy。可是柏吞同時是十七世紀的散文大家。他那典麗靈巧,妙語驚人的文體是我所百讀不厭的。此外安特烈夫Andreyev,陀思妥以夫斯基Dostoievsky,愛倫·坡E.A. Poe,霍桑Hawthorne筆下都跳出許多驚心動魄的變態心理人物。我想這本書里的無數實例全可做小說的絕好題材。文學並不一定要立基在科學上面,但是科學有時會激動我們的想像,使我們更深一層地觀察人生,那麼我們何妨借光一下呢?許多偉大的文學家如哥德Goethe,高爾士密斯Goldsmith,濟慈Keats,契可夫Chekov等等都曾和醫學結些因緣,這或者不單是由於天才的趣味寬廣,裡面或許有更深的理由。
中國的社會的確是變態心理的,這部書可說是一面極好的照妖鏡,希望有人肯把它翻成中文,散一散我們四圍的烏煙瘴氣。
新傳記文學談
(德國之盧德偉格、法國之莫爾亞、英國之施特拉齊)
英國十八世紀有一位文學家——大概是Fielding吧——曾經刻毒地調侃當時的傳記文學。他說在許多傳記里只有地名,人名,年月日是真的,裡面所描寫的人物都是奄奄一息,不像人的樣子;小說傳奇卻剛剛相反,地名,人名,年月日全是胡謅的,可是每個人物都具有顯明的個性,念起來你能夠深切地了解他們的性格,好像他們就是你的密交膩友。小說的確是比傳記好寫得多,因為小說的人物是從作者腦子裡跳出來的,他們心靈的構造,作者是雪亮的,所以能夠操縱自如,寫得生龍活虎,傳記裡面的人物卻是上帝做好的,作者只好運用他的聰明,從一些零碎的記錄同他們的信札里畫出一位大軍閥或者大政客的影子,自然很不容易畫得栩栩如生。我想天下只有一個人能夠寫出完善無疵的傳記,那是上帝,不過他老人家日理萬機,恐怕沒有這種閒情逸興,所以我們微弱的人類只得自己來努力創作。
可是在近十年里西方的傳記文學的確可以說開了一個新紀元。這段功勳是英法德三國平分(中國當然是沒有份兒的)。德國有盧德偉格Emil Ludwig,法國有莫爾亞André Maurois,英國有我們現在正要談的施特拉齊Lytton Strachey。說起來也奇怪,他們三個不約而同地在最近幾年裡努力創造了一種新傳記文學,他們的作品自然帶有個性的色彩,但是大致是一樣的。他們三位都是用寫小說的筆法來做傳記,先把關於主要人物的一切事實放在作者腦里熔化一番,然後用小說家的態度將這個人物渲染得同小說里的英雄一樣,復活在讀者的面前,但是他們並沒有扯過一個謊,說過一句沒有根據的話。他們又利用戲劇的藝術,將主人翁一生的事實編成像一本戲,悲歡離合,波起浪涌,寫得可歌可泣,全脫了從前起居注式傳記的乾燥同無聊。但是他們既不是盲目的英雄崇拜者,也不是專以毀謗偉人的人格為樂的人們,他們始終持一種客觀態度,想從一個人的日常細節里看出那個人的真人格,然後用這人格作中心,加上自己想像的能力,就成功了這種兼有小說同戲劇的長處的傳記。膽大心細四字可做他們最恰當的批評。
新傳記文學還有兩點很能夠博得我們的同情。他們注意偉人和普通人相同的地方。他們覺得人性是神聖的,神性還沒有人性那麼可愛,所以他們處處注重偉人的不偉地方。盧德偉格的傑作哥德傳Goethe又叫做《一個人的故事》(The Story of a Man),把一位氣吞一世的絕代文豪只當作一個普通人看,也可以見他們是多麼著力於共同的人性。這麼一來,任何偉大的人在我們眼中也就變做和藹可親的朋友了,不像一般傳記里所寫的那樣別有他們的世界,拒人於千里之外。還有一點是他們都相信命運的前定,因此人事是沒有法子預計的,只有在事後機會看出造化播弄我們的痕跡,所以他們的作品帶有愁悶的調子,但是我們念他們作品時候,一看到命運的神秘,更覺得大家都是宇宙大海狂風怒濤里一隻小舟中的旅伴,彼此憑添了無限的同情,這也可以說是這三位新傳記大家的福音。
施特拉齊在這三位中間可說是老前輩。他的《維多利亞時代的大人物》Eminent Victorians是在一九一八年出版的,他的傑作《維多利亞皇后》Queen Victoria是在一九二一年出版的。他的描寫是偏重於大人物性格的造成同幾個大人物氣質的衝突和互相影響。現在他又用他精明的理智同犀利的文筆來刻畫伊利沙伯皇后同她的嬖臣厄色克斯的關係。伊利沙伯因為國內新舊教的紛爭同許多旁的緣故不能嫁人,但是她又是個搔首弄姿,顧盼自喜的女子,所以宮廷里有了許多年輕英武的寵臣,有名的Sir Walter Raleigh是她早年的幸臣,厄色克斯卻是她晚年時候的得意人。可惜他們年紀相差四十餘歲,厄色克斯充滿了青春的熱血,想漫遊異國,建功海外,伊利沙伯卻要他滯在宮裡作伴,不許他和他的夫人同居,因此引起種種的衝突,最後厄色克斯想借民眾力量來恢復他已失的地位,伊利沙伯震怒之下,將他判決死刑,劊子手利斧一揮,抓著頭髮,把首級高舉起來,喊道:「上帝保佑我們的皇后!」這是炙手可熱的權臣的末途。我們知道伊利沙伯可說是英國最能幹的君王(現在皇帝當然是除外),施特拉齊在這本傳里說:「她是個兇猛的老母雞靜靜地坐著孵出英國,英國的生氣勃勃的精力在她的翅膀下很快達到成熟的地步。」厄色克斯具有玉樹臨風的丰采,自己寫過綺麗的詩詞,許多當時文人——《仙后》的作者Spenser同莎翁的前輩Ben Jonson——都受過他的恩惠,此外還有一位老奸巨滑的政客倍根——那五十幾篇精練深思,包含無限世故的Essays作者——做他的顧問。把性質這樣不同的兩人聚在一起,自然是沒有平安日子過的,但是因此兩人的性格也更見顯明,施特拉齊寫時也更覺得意味無窮,我們念時自然也免不了神往於三百年前這段公案。
中國近來也很盛行用小說筆法來寫歷史。那一班《吳佩孚演義》等等當然可以不必論,就是所謂鬨動一時的佳作。像楊塵因的《新華春夢記》,天笑的《留芳記》,也無非是摭拾許多軼事話柄,作者對於所描寫的人物總沒有作什麼深刻的心理研究,所以念完後我們不能夠有個明了的概念,這些書也只是鬨動一時就算了。再看一看比較好一點記載像《清宮二年記》,《乾隆英使覲見記》、《慈禧寫照記》、《李鴻章游俄日記》等等都是外國人寫的,實在有些慚愧,希望國人丟開筆記式的記載,多讀些當代的傳記,多做些研究性格的工夫。
新發現的拿破崙的小說
在法國文壇上居於權威者地位的文藝雜誌La Revue des Deux Mondes最近披露發現有一部拿破崙著的小說,書名是《克利遜同厄熱尼》(「Clisson et Fvgenie」),原稿從拿翁在一八二二年駕崩於聖赫勒拿島後,一向存在波蘭貴族Dzialynski伯爵的書庫里,現在由Simon Askenazy先生出版,還附有在Kornik所發現的其他拿翁的文稿,一共三十四頁,封面鐫有拿破崙皇帝的徽章。
這部小說含有自傳的色彩。克利遜當稚年時候就喜歡軍事,後來從軍是無往而不勝利的,天賜的機會同他自己的才力使他成為一代名將,全國人民全看他是他們的保護人。可是他並不覺快樂,因為妒忌同毀謗總是纏著他的身旁,他能夠在千刀萬馬中無畏地衝鋒陷陣,卻不能見諒於小人,也無法止住他們惡毒的口舌。他戎馬半生,到處都是敵人,卻沒有得到半個朋友,因此感著世界的荒涼,覺得名譽不能給人以真正的快樂,他所求的卻是心靈的安慰。他懷著這種憧憬的心境,往鄉下去幽居些時,朝暾同黃昏都引起他的愁緒,憂鬱占據了他的全心,他在這時候遇到厄熱尼。克利遜素來是勇往直前,無往不克的,在愛情上他也是一樣地成功。他們結婚了,蜜月的生活也是滿布了欣歡的空氣,可是良會不長,克利遜接到前方命令,他們只得生生拆散。他雖然遠征,心裡卻惦著萬里外的新夫人。他後來身受重傷,叫部下一個軍官Bewille去安慰厄熱尼,這位軍官也是英姿瀟灑的青年,同厄熱尼漸漸生了愛情,她給他的信也一天一天稀少了,最後完全忘記了從前影里的情郎。他決定結果他自己的性命,讓他倆過快樂的日子,寫一封絕命書給他的妻子,希望他的兒子將來長大不像他那樣性情熱烈,因此在人生路上處處遇到荊棘。角聲一動,他帶傷衝到敵軍隊里,死在如雨的槍彈之下,這段悲哀的傳奇也就結束了。
這段事實不過是浪漫小說很平常的布局,同King Arthur里Laucelot和Queeu Guinevere的一段情史有些相像,可是很能表現出拿翁叱吒風雲的神態,暗暗地又述出他自己同Josephine的因緣。所以可說是研究拿坡侖的人們必讀的書,至於專攻法國小說的學者就沒有讀過這書,似乎也是無妨的。拿坡侖是《少年維特之煩惱》的愛讀者,他死時衣袋中還放有一本。他的小說或者受了點這本傑作的影響。
著過《法國革命史》的英國散文家Hillaire Belloc曾經寫有一篇小品:《最後的一點鐘》(Novissima Hora),描寫拿坡侖彌留時的心境。Belloc說拿翁的一生處處是矛盾,他在戰場上馬到功成,可是結局是一敗塗地;他英氣勃勃,好像始終沒有脫開青年時期,可是老邁的影子總橫在他的當前,現在,他這部小說里的英雄一生也無時不是矛盾的。當他聲譽極隆時節,人們的毀罵跟著他走,當他綺夢方濃時候,他親信的人卻奪去他的愛人;拿翁寫小說時既然帶有自傳色彩;所寫的英雄的遭遇又是這樣幸運同不幸並行,可見不只二百年後的胖文人Belloc看透這點,目光如炬的一世之雄早已有了自知之明。希臘神廟刻有「Know Thyself」(自知)二字,他們以為自知是最難的事,拿坡侖紛擾一生,居然能夠這樣深刻地了解自己,這是拿坡侖所以不朽的地方。
《亞儷司·美納爾傳》
(外奧拉·美納爾著)
在英國近代的女詩人里,亞儷司·美納爾總可算是老前輩了,雖然她的辭世日期是還後於Laurence Hope同Michael Field,這自然是因為她的處女作發表得很早,那時Ruskin還活在人間,趕得上說幾句真摯的頌辭,來加增這位年輕女詩人的勇氣。可是我們對於她的生平,始終沒有一本詳細的記述。她的詩,尤其她的小品文,是以個人風韻的美妙(a charm of personal manner)見長的,所以我們更想知道她的言行舉止,來做鑑賞她作品時候的參照。現在她自己的女兒外奧拉來替她作傳,外奧拉自己又是個稍有聲名的女詩人,這真是再好不過的事。
亞儷司·美納爾短詩的好處是簡易同懇摯,此外微帶些含有詩情的愁緒。這幾乎是許多女詩人的共有色彩,Mrs. Browning同Christena Rossetti以及Sara Teasdale等都是如此。她的小品文的特點,也是明晰同真誠。這幾種特色實在都是根源於她感覺的銳敏,在這本傳里,有許多地方都可見出她的心靈是易感過人的,她年輕時候在日記里記下有兩句動情的話:「If I look inward, I find tears; if outward, rain.」這真可譯做「心中淚共階前雨」了;這本傳記還告訴我們她所以皈依天主教是由於她感到天主教儀式的壯美,並不是出於乾燥的教義的辯證,所以她入教後,沒有去一心修道,卻仍然過她那詩人的生涯。她一生里對於朋友的情是非常認真的,她和Patmore, Meredith都締有極純潔,極透徹的交情,patmore死了,她自閉在暗室里哭了整天。她這易感的心靈一半是天生的,一半也出於她父母的培養。她在稚年時候,他們就帶她到義大利去,教她以意文同南歐山水的色調,這次旅行對於她的作品有很大的影響,她在小品文里對於色調有濃厚的趣味,也因為南國的明媚風光深刻在幼嫩的心中吧。
她是個幸運的女人。生長在融融泄泄的家庭里,她的丈夫Wilfrid Meynell又是當時知名的文藝批評家。神秘詩人Francis Thompson可說是他發現的,他辦有一種雜誌Merry England,近代小品文大家Hudson Belloc等初期作品多在這裡發表。她和當代的文人像Aubrey de Vere,Tennyson等都很常來往,到她的兒女成人時候,他們也都有些文學的天才,特別是她的一個男孩,他常對她說:他們要你的稿子,所以一味捧你,你別去迷信他們的話吧。不幸得很,他夭折了,否則或者同他的姊姊外奧拉同馳騁在當今英國文壇上。他們真堪稱做一門風雅,同我們幾千年前的謝家實在可以比美。
外奧拉這本傳記的好處是沒有什麼逾量的頌辭,只是將她母親一生的經歷連同家庭的瑣事一一老實地說出,此外再儘量地插入她母親的日記同書信,用她母親自己的話來說自己的事情。她不去直接描狀她母親的性格,只讓許多事實同文件烘雲托月地將這藹然可親的女詩人生動地現在讀者的眼前。這種客觀的寫法既忠實,又有力,實在是傳記文學的一條正路。
《蒙旦的旅行日記》
(特勒舒門譯)
蒙旦是近代小品文的鼻祖,同時他又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小品文家。他除開幾十篇長長短短絕妙的小品文外,沒有別的文學作品,但是這一千多頁的無所不談的絮語已夠固定他在文學史里的地位,使他不愧為第一流的大作家。他和我們隔得太遠了,我們不大曉得他的生平,這部在十八世紀才發現的旅行日記可說是研究蒙旦的學者必讀的書。這本日記,不像Pepys的日記那麼可喜,不能算是一本文學的作品,因為這日記大半是用義大利文寫的,蒙旦的意文程度雖然很高明,總不能像法文那樣任用如意,能夠把深刻的意思用平易的辭句來表現出來;並且蒙旦這本日記是口授給他書記寫的,這位書記先生卻最愛畫蛇添足,加上許多自己的意思。這部日記有一部分是法文寫的,並且因為書記先生告辭了,是他親筆寫的,但是還不能如他的小品文那麼有趣,這卻因為他寫這旅行日記時,缺少了他創造文學作品時所不可少的要素——閒暇的環境同餘裕的心情。他的小品文是在古堡圓塔中解悶時寫的,所以有了那迷人的悠然情調同對於人間世一切物事的冷靜深刻的批評,他的作品非是在這種土壤上是不生長的,馬蹄輪鐵,舟車勞頓之後,他只能不加一辭地將天天所經歷的記下,這是他這本日記的缺點。但是它能夠使我們看到蒙旦的日常行動舉止和他的種種習慣。蒙旦是個不厭瑣碎的人,他對於人生里一切的事情都有不會疲勞的濃厚興趣,所以這本日記是當時社會的極好寫真,中間對於十六世紀德國的宗教改革情形講得特別詳細,研究這時期歷史的人們很可以拿它來做參考。蒙旦的小品文集第一版是在一五八○年,第二版是在一五八二年,這旅行時期剛好夾在中間。日記中有許多地方談到他自己的小品文,而他第二版時所加進去的小品文有些材料是他旅行時得到的,所以這本日記可說是那些小品文的雛形,好似Stevenson的好多文章都是脫胎於他的書信的。近來國人很喜歡小品文學,那麼蒙旦自然是個值得細讀的作家,所以這日記是值得介紹的。
蒙旦日記的英譯本,從前有W.C. Hazlitt同W.G. Waters兩家,據說Hazlitt失之太板,Waters失之不信,都不是良好的翻譯,特勒舒門先生是牛津大學近來出版的蒙旦小品文全集的翻譯者,他那譯本在達雅兩方面,可說是無疵,現在所譯的日記確也不下於前二年的工作。我們沒有讀十六世紀時法國人所寫的義大利文的能力,對於這種的翻譯努力實在覺得很感謝的。
《雪萊、威志威士及其他》
(蔡普門著)
蔡普門是一位值得我們尊敬的批評家,他同Augustine Bfrrell, John Middleton Murry一樣,隨便說一句話,都含有無限的深意,都是讀破萬卷後所得的綜合。他們談著文學時,總是那麼左右逢源,舒轉自如的,他們不囿於傳統,也不去故意反抗傳統,他們只是靠著他們數十年孜孜不倦的積學來做他們的南針,他們沒有死板板地弄出一套系統,可是他們的思想總是那麼有條不紊,他們未曾明白地說出他們的主義,然而我們讀了他們批評的文字以後,會頓然覺悟到什麼是絕妙的文學批評同文學批評怎麼會成為一門文學。他們總是真正的學者,絕不是那班做「文學概論」,「詩學入門」的做書匠所能比得上的。
蔡普門這部批評文集,包含有十一篇文字,除開一篇談Walt Whitman外,全是批評英國的詩歌的。在第一篇《詩同經驗》里,他很嚴格地把真詩和辭藻(rhetoric)分開,他大膽地說拜侖,丁尼遜,雪萊,威志威士都是辭藻家rhetoricians,不是真正的詩人,因為他們的多半作品若使用散文來寫,也不會失丟了什麼妙處,而真正的詩是絕對不能用散文來代的。這些話對於盲目地崇拜拜侖、雪萊的人們,的確是一服清涼散。拜侖、雪萊是否詩人,我們暫且不論,他這個詩和辭藻之分實在是很重要的,尤其對於中國現在的詩壇。美國批評家Wolfe說過,近代的詩患了形容詞太多的毛病,也就是蔡普門這個意思。
此外還有一章討論英詩的將來,一章談到什麼是最偉大的詩歌。他說:「The greatest poetry must be written by an awed man, by one with the sense of being dedicated and he must not deceive himself, Moreover, it must reveal the secret of deep, perennial things and the secrets of words too.」有人或者會覺得這樣句子有掉書袋的毛病,但是牛津大學出版的書總是這個派頭,一個人老住在那樣古色斑斕的環境裡,難怪他會寫出這麼典麗豐滿的文字。可是我總以為這種的文字比美國的亂跳亂叫的批評家文字要高明得多,因為他們說的話常常能有回甘的妙處,值得我們的低徊吟味,這絕非只求炫目的福特先生的同鄉們所辦得到的了。
《從孔子到門肯》
(普力查編)
最近一兩年來,美國出版了許多大部的總集,每本都有一千多頁,選了許多作者的代表作品,使讀者對於那一門的文學,能夠得到一個具體的概念。《從孔子到門肯》就是新出的一部小品文總集。里里包含有希臘、羅馬、希伯來、印度、波斯、亞拉伯、中國、日本、英、法、比、意、德、荷、西班牙、荷蘭、丹麥、瑞典、挪威、芬蘭、俄、波斯、美以及幾個新興小國的小品文(自然全翻為英文了),一共有二百多位的作家。小品文的妙處神出鬼沒,全靠著風格同情調,是最難於迻譯的,所以我們在英國小品文之外,很不容易讀到別國的小品文。這部集子很能夠補我們這個缺陷。並且在每國的小品文前面,都有一篇引論,那又是請專家寫的,更能夠幫助我們去了解那國的小品文學。既是經過一度的翻譯,當然失丟了不少本來的神韻,但是我們沒有懂十幾國文字的機會同能力,也只好靠著它來略窺一下各國小品文學的趨向了。
小品文是最能表現出作者的性格的,所以它也能充分露出各國的國民性。我們很可以用這本書來觀察他們的性情同氣質。我想靜靜地把它細讀一遍或者比走馬看花的出洋考察還會有益些,而且還可以免卻僕僕路途的辛苦。
編者普力查先生F.H. Pritchard是英國當代的馬二先生。他編有不少的書,他是Essays of Today, Short Stories of Today and Yesterday, Essays of Today and Yesterday這幾種有名叢書的編者。他揀選作品時,真正具有隻眼,他可說是一個不寫文章的批評家。他著有一部《Training in Literary Appreciation》,很多學校採用它來做文學批評的教本,但是我以為他寫的能力趕不到他編的能力。他對於Essay,特別有研究,所以這本選集很有變成為Classic的可能。
《奧布倫摩夫》
(根察洛夫著,達丁頓譯)
這不是一本新書,七十年前這書曾引起俄國出版界極大的注意,當時讀者對於這本書的熱烈歡迎是屠格涅夫任何一本小說都沒有受過的,然而屠格涅夫,托爾斯泰,陀思多而夫斯基的讀者一天一天多起來,根察洛夫卻只掙得文學史上幾句照例的恭維,他的傑作「奧布倫摩夫」沒有什麼人去極力頌揚了。
他在國外的榮譽也遠不及他們。托爾斯泰有Aylmer Maude夫婦替他譯全集和作傳,陀思多而夫斯基同屠格涅夫有Constance Garnett替他們譯全集,還有Middleton Murry, Joseph Conrad幾位大作家捧場著,所以歐美的讀者和他們是很熟識的。根察洛夫卻幾乎從沒有人介紹過,他這本傑作從前也只有O.J.Hogarth的節譯本,也是這個書店出版的,節譯已經是不大妙了,再加上Hogarth生硬難讀,又沒有傳出原文風韻的譯筆,難怪得他同他的傑作在歐美都不大被人們知道。現在這個新的全譯本子出來,好似是這書第一次和國外讀者見面,所以我們也當作一部新書來談談。
克魯泡特金說根察洛夫的《奧布倫摩夫》可以同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復活》,屠格涅夫的《父與子》相比,Mirsky說這是一本天才的作品,一件完善無疵的藝術品,我們讀過全書,就覺得這絕不是過譽。這本傑作的主人翁奧布倫摩夫是一個底下有五百農奴的地主,他少時受家庭的嬌養,弄得變成意志薄弱的人,大學畢業後,做了一會兒官,覺得對付上司是很麻煩的事,就不幹了,閒居在聖彼得堡的公寓裡。他一天什麼事也沒有干,老是穿著梳洗便衣,躺在沙發上面,抽著煙,隨便想想,似水的流年就這樣地消磨過去了。然而他並不是一個毫無思想的人,他卻是個很聰明,感力很靈敏,對於藝術和文學都有相當興趣的人,並且他的心地還帶些兒童的天真,對於天下的罪惡和不平等都是很痛恨的,他還有許多增進農奴的福利的計劃,可是他的惰性太大了,什麼事情想一下就算了。他不止不願意出行,連坐起來穿上拖鞋也是萬分不高興的,最少也得費一兩點鐘的猶豫。他公寓的主人要把屋子改建一下,催他搬家,這就使他為難極了,他簡直看做是一件大災難。他鎮日滯在家裡,有些朋友和他談天,這些朋友多半是為吃他的中餐晚餐,抽他的雪茄而來的。作者把一個個的來客都描摹得活現在讀者眼前,這是俄國小說家的拿手好戲,從Gogol一直到當代大作家差不多都具有這套本領。後來有一位年輕的姑娘看到這麼聰明有為的一個壯年人這樣子埋在一間小房子裡,就想用愛情來鼓起他的力氣,他們兩個戀愛得一往情深。但是他一看到若使和她就免不了到家鄉去料理一下事情,不能還是這樣懶洋洋地,他想起這點,害怕極了,他們於是也分手了。從這裡可以看到他的惰性是多麼大,連熱騰騰的愛情也不能迫得他多走一步路。這位一聲不做,二目無光的懶惰漢後來娶了他的女房東,因為那是最方便的,最後是因為太沒有運動,腦充血死了。根察洛夫用一種純客觀的態度,細細地來描寫一個深深地染上了惰性的人的生活史,那一種陰森森的氣象和奧布倫摩夫糊塗了事的生活使讀者覺得不寒而慄,但是這又是人生的一方面的真實記錄,我們讀時總是感到這是現實的一方面,因此更見可怕。描寫病態的人物是俄國寫實派所最擅長的,陀思多而夫斯基的Brother Karamazov可說是病態心理的人物的大會串,任何種的變態性格都可以從那本書里找到一個知己,根察洛夫雖然沒有像陀思多而夫斯基那樣描寫出成千成萬不同的變態人物,可是論到深刻方面他實在是不下於這位《罪與罰》的作者,可惜的是他的名字被這位作者掩了。
奧布倫摩夫這種人物仿佛可以代表中國現在許多有志的青年。心裡懷了很多的理想,天天想有所為,終於談笑送年華,有錢的在家享無謂的福,無錢到外面胡裡胡塗地混飯過日,得過且過,絕不會拿出什麼魄力,然而他們也是聰明多才,心地善良的人,卻終於草草一生,大概都是患了俄國人所謂「奧布倫摩夫病」吧!
《俄國短篇小說傑作集》
(史梯芬·格累安編)
在中國最容易得到的俄國短篇小說集是「近代叢書」里《俄國短篇小說集》和「世界名著」The world's Classics里的《俄國短篇小說選》。前一本所選的多半是篇幅極短的,大約每篇總不過二十面,這的確是一個很大的缺點,因為俄國短篇小說家不像愛倫·坡那樣講剪裁,那樣注重於一篇短篇小說應該有怎樣的結構,他們只是著眼在把人生用藝術反映出來,只求將心中要寫的人物赤裸裸地放在讀者面前,他們是不講究篇幅的多少的。並且坐在煮茶的銅壺(Samovar)旁邊,順手捧起麥酒一杯一杯地幹下去,雙眸發光地滔滔不絕談著的俄國作家一開口就是不能自已的,非把心中的意思痛快地說出不可,他們仿佛必定需要幾十面才能寫完一篇短篇小說。Dostoievsky, Turgeniev, Korolenko, Garshin, Chirikof, Corky都是很好的例子。他們的短篇傑作多半都是近於中篇小說(novelette)的,我們從他們較長的短篇小說里可以更分明地看出他們的作風。比如Garshin的Signal(十面)就不如他的The Red Flower(二十餘面)那樣能夠使我們深切了解作者的心靈。「世界名著」里的選本在這方面就比這本強得多了,所選的常常一篇占有二十餘面以至於五六十面,可惜所選的作家太少,像Korolenko同Sologub這麼偉大的作家也在被擯之列,使讀者總覺得悵然。
現在我們所要談的這部最近出版的俄國短篇小說集就具了這兩種好處。裡面很少只占幾面的短篇小說,所包括的作家有三十多位,從十八世紀起一直到蘇俄革命後止,在當代的作家裡選有棲身巴黎的Bunin和極左的同路人Romanof, Pilniak等等。並且書里選有幾位普通讀者不大知道,卻又極值得注意的近代作家,像以心理描寫著名,文筆清新可喜的Chirikof和Poroshevitch, Bruscf幾位昔日的文壇健將。
這本書最足讚美的地方是好幾篇有名的傑作,像Gogol的《外套》,Garshin的《紅花》等等,都重新更忠實地譯出。拿來和別的選本的舊譯相比,的確更顯明地保存有作者的風韻。不過有的地方比較生硬些,這是免不了的,天下哪裡尋得到完全無缺的東西。
Vsvolod Mikhaylovich Garshin
(1855—1888)
他的著作完全是短篇小說,情緒緊張,使人們讀起來會色變。至於能夠真摯地描寫出素樸的人生,這是他和俄國一切大文豪共有的本領。在俄土戰爭時候,他當一名志願兵,他有好幾篇小說都是敘述他在前線的經驗。晚年他染上瘋疾,這篇小說大概帶了自傳的色彩。
這篇小說里的瘋子可說是一個捨身的理想主義者,為著拯救人類,自願走上毀滅之途的人,也就是替人類背十字架的好漢。這種腳色本來被世上聰明的人們當做瘋子看待,因為他的行為是那班專顧私人利害,自命清醒的人們所無法了解的。Garshin在這篇小說前面有「為紀念屠格涅夫而作」幾個字,也許他覺得屠格涅夫也是這麼一個瘋子吧。他和許多俄國文學家一樣自殺死了,不知道他有沒有帶什麼戰利品到墳墓里去!
John Galsworthy
(1867— )
高爾斯華綏是英國當代大小說家同戲劇家。他父親是律師,他自己也是學法律出身的,壯年時候旅行各處,足跡幾乎走遍世界。他所最痛恨的是英國習俗的意見和中等社會的傳統思想。他用的武器是冷諷,輕盈的譏笑。比如在他的傑作《The Forsyte Saga》里他就入木三分地描狀英國擁有資產的人們(The man of Property)的意識,他們把錢當做天下一切東西的準繩,能夠賣得好價的藝術品就是好的。他們的立身處世完全被錢的觀念所支配,除開占有衝動外,沒有別的行為動機,他們生活沒有個再高的標準,只好完全依靠各種傳統的意見來做一切行動的南針。他們所以無條件地擁護傳統,否則他們就手足無所措了。他們的生活也單調得可憐了。「憐憫」的確是高爾斯華綏的一個重要情調。他是懷個無限量的同情來刻畫人世的愚蠢。他看出人世上最有價值的,最配得被人們追求的東西是審美的情緒。他們這班人都對於美毫無感覺。他覺得世上一切紛擾的來源是出於人們不懂怎樣去欣賞自然和人世的美,把生命中心放在不值得注意的東西上面,因此一幕一幕的悲劇開展了。《遠處的青山》是歐戰後他發的感慨。「浪漫情調」和「幸福」是正面來描摹「美」。高爾斯華綏不單具有巧妙的冷諷同溫和的同情,他還有一種恬靜澈明,靜觀萬物的心境,然後再用他那輕鬆靈活的文筆寫出。《幽會》這篇可以代表他這方面。這四篇都是從他的散文集《The Inn of Tranquillity》里選出。他是法國人所最愛讀的當代英國作家,這大概因為他布局的完整同他散文的秀逸。人們都說法國人是最善寫散文的,因此也可以見他散文的價值了。
William Hale White
(1831—1913)
他的父親是一家書鋪的老闆,一個有幽默趣味同卓然自立的性格的人,又是一個不服從英國國教的人。他的童年是在恬靜的鄉下里過去,後來到大學攻神學,因為他具有懷疑精神被開除了。此後的生涯就平淡地過去,在政府各機關里做事。他喜歡研究天文學,自己蓋兩個觀象台,他覺得天文學是我們精確智識的象徵,藉此我們可以擴張我們的心境,對於人生得到一種合理的自信態度。這方面和那愛星空的歌德很有些相似。
他譯了斯賓羅薩(Spinoza)的倫理學,著有幾本長篇小說(都不是很長的):The Autobiography, The Deliverance; The Revolution in Tanner's Lane, Miiams' Schooling, Catharine Furze, Clara Hopgocd。第一本和第二本是帶了自傳性質,是極誠懇動人的自剖文字。此外還有幾篇短篇小說和討論宗教,文學,哲學種種問題的文章。
他的創造的主要情調是悲哀,一種默默的惆悵。他既不讚頌人生,也不咒詛人生,只是懷個悽然的心境來觀察人生,描寫人生。這大概是因為他的本質是melancholy吧。他和其他具有哀怨情懷的作家一樣,寫出極恬靜清晰的散文,是近代一位散文名家。
George Gissing
(1857—1903)
他的父親是一個藥劑師,他受過良好的教育,能夠拿希臘詩歌做消愁解悶的東西。十九歲時候,他被一個普通的女人迷了,把她娶來,還偷一位朋友的皮夾子給她,因此下獄。二十歲時候,流落到美國去,當照相師,裝置煤氣燈的人,報館訪員餬口。後來從德國回英國來,專靠寫稿子謀生,但是常有得不到東西吃的時候,英國博物院的盥洗所是他惟一洗澡的地方。他的妻子變成醉鬼,後來甚至於隨便當人姘頭。她死了,他又不能忍受寂寞的獨身生活,就向隨便遇到的女人求婚,把她娶來。起先他的朋友再三勸阻他,但是他天真地答道,他們同樣地可以叫他不吃通常的食物,因為過幾年後他能夠買到精美的食品;然而他每天不能不有些滋養料;現在他到了一個時期,當他非有一個妻子伴著就不能過日子。他還說:「天下只有可憐的女子才肯嫁給我這麼一個可憐的男子。」他們婚後的生活是不幸極了,終於離散。晚年他娶一個法國女人,他小說的銷路也漸漸好起來了,生活也比較舒適些,然而夕陽無限好,不久就死了。
他寫有許多長篇小說The Unclassed(1884)Demos(1886)Thyrza(1887)The Nether World(1889)New Grab Street(1891)Denzil Quarrier(1892)Born in Exile(1892)Odd Women(1893)多半是描狀倫敦貧民窟同工廠的灰色生活。他終身住在倫敦小屋的頂樓上,和下流的人們一起過活,深嘗過貧窮的苦痛,所以對於下等社會特別有同情。他又是個悲觀主義者,覺得世上無處不是淒涼的境地,太陽光總不會射到屋裡。他極能道出失敗人的心理,並且他的失望始終含有惆悵的詩意,所以他的書對於淪落的人們有極大的魔力。他晚年寫有一本散文,The Private Papers of Henry Ryecroft。充滿了恬靜幽怨的情調,是散文里一部傑作。他還有幾本短篇小說集,(Human Odds and Ends, A Victim of Circum stances, The House of Cobwebs)上面這篇,《詩人的手提包》就是收在《人生的零碎》(Human Odds and Ends)裡面。
他說:「當今的藝術應當傳達出『困苦』的意義,因為困苦是近代生活的基本音調(Keynote)。」這句話可說是他的藝術論。
Mrs. Gaskell (Elizabth Stevenson)
(1810—1865)
這位女作家是英國小說家裡第一個把窮人們的生活老老實實地描寫出來。迭更司寫下流社會時總是畫出一幅鬧哄哄的,怪有意思的圖畫,雖然有時也說得叫人辛酸流淚,但是他的滑稽口吻把窮神的單調的,死板板的,毫不容情的丑面目遮住了。這位女作家卻敢大膽地將英國工業區里工人窮苦不堪的狀況素樸地寫出,而成為很妙的小說,從這點上我們可以猜出她的藝術手腕是多麼高明,她的處女作Mary Barton和North and South,是屬於這類的長篇小說。
但是她又具有細膩的詼諧情調。曾經用極恬美的筆描狀一個全是女人住著的僻鄉里的生活。這本中篇小說Cranford可算做她的傑作。
她對於低微樸素的生活深有同情,能看出內中的種種意義。所以有人說她是英國第一個善說出保姆,管家婆,女僕的心情的人。這篇《老保姆的故事》是她在這方面最大的成功。
她不單會體貼平凡人們的心境,而且能看透許多人的動機。她的長篇小說Ruth就是分析一個女子的動機的作品,可說後來心理小說派的前身。
總之,她知道怎樣用女性特有的銳敏觀察力和體貼能力,做平凡人和窮苦人的生活的舌人。這個功績是值得欽仰的。
Mary Russell Mitford
(1786—1855)
這位女作家一生里最大的不幸是十歲時候她父親買送給她的一張彩票中了頭彩二萬鎊。他父親因此學會了揮霍的本領,不單把這筆天外飛來的錢用光,而且家裡本有的財產也蕩然一空。後來他的女孩還得辛辛苦苦地靠著文字弄些錢來養活她這個「可怕的父親」。但是她對於父親始終是忠實真摯的,她這種渾厚的性情可以從她的作品裡看出。
她曾經想當英國最大女詩人,寫了許多詩,又因為謀生起見,編了好幾本悲劇,這兩方面都很得當時批評家的讚美,但是她的不朽卻建設在她的描寫鄉村風景同生活的文字。描寫風景本來不是容易的事,英國文學裡善道出野外風光的作家不過Cobbett, Jefferies, Hudson, Galsworthy, Belloc等幾人而已。他們有的用白描的方法,有的把自己溶在自然裡面,有的用輕鬆的文筆刻畫著,有的拿精細的眼光去體會。我們現在所說的這位女作家是用極生動的筆調來說出最恬靜的景致,我們讀時候好像有一位感覺銳敏的人帶我們到溫和柔美的鄉間,興致勃勃地向我們說出她的欣賞所在。她不單深切地了解自然,對於自然懷裡的村夫農婦遊民牧羊人都蘊有熱烈的同情,同時拿自然來渲染奇妙可愛的人物,又拿奇妙可愛的人物來渲染自然,結果是活潑潑的詩的散文。
以上三篇都是從她的傑作《我們的鄉村》Our Village里選出,據說這種人間天國在英國也已是過去的事情,不可復得了。她這些文字是在她環境最壞時候寫的。當四圍都有可怕陰影伏著時候,居然能寫出如是冰雪聰明的東西,這仿佛Charlotte Brontё在她妹妹死去不久時候寫出最含有詼諧情調的小說Villette,她們都是值得尊敬的女性。
W·N·P·Barbellion
(1889—1919)
W.N.P. Barbellion是個筆名。作者的真名字是Bruce Frederick Cummings。他天生一副極銳敏的心靈,再加上小孩時候犯過肺病,所以一生都沉浸在苦痛之中,可是從這血肉模糊的病榻上卻開出一朵鮮艷的花,那是他的日記。他從十一二歲起對於自然界就感到強烈的興趣,兒時的光陰多半用於在大自然懷中採集標本,二十二歲考入「南肯辛頓博物院」(The Natural History Museum at South Kensington)當研究員,一直到一九一七年才因病辭職。他在十三歲時開始寫日記,起先只將他對自然界的觀察記下,後來漸漸注重於記下自己的心境和情調。因為他是個科學家,所以他對自己能取一種客觀的態度,拿自己當做研究的對象。而他的性格又是極可愛的。他幾乎無日不在病中,可是他的意志力非常強,有一次寫信給他兄弟,他引法國文學家Balzac的話:「假使你受苦,最少你可以因此知道你是活著」,他真同Stevenson, Henley, Nietzsche一樣,在病魔鞭打之下掙扎著,努力干他所想做的事。他雖然心中含有無限悲痛,對人卻和藹可親,嘻嘻哈哈談了一大堆。一個素來是瘦骨不盈一把的長漢子按下呻吟,天天興致勃勃地研究生物,對於人生具種積極的態度,想法叫自己的生活充實,然後再冷靜地把這個辛酸的生活記下,成為一本心史,這是多麼有趣而值得佩服的事情。他從自十三歲起十五年中所寫的二十厚冊日記里選編一本,叫做The Journel of a Disappointed Man(一個失望人的日記),他死後人們把他最後兩年的日記印出,叫做「最後的一本日記」,這本書的出版也是出自他生前的意思,他而且吩咐人家在他這部日記後面寫上「The rest is silence」(其餘是靜寂了)這句話。我們這一本就是他一九一八年的日記。
他患的是一種奇病,專家叫做disseminated sclerosis,是脊椎上的毛病,醫生診斷在幾年之內這個病會把他身體內的器官逐一損壞,慢慢地把他殺死。他的家人不肯把這話告訴他,騙他只要好好休息就可以復原。他的愛人是知道了這種情形,卻毅然嫁他,情願同他一起受苦,甘心度孀婦的生涯。這真是摯情,他後來知道卻覺得萬分難過,這本日記里的伊(E)就是指他這個值得欽佩的妻子。
他的著作在這兩部日記之外還有一部散文集(Enjoying Life and Other Literary Remains),裡面有一篇論「日記文學是極精闢的批評文字。此外都是科學文章了」。
Maxim Gorki
(1868— )
他的真名是Alexey Maximovich Peshkov。他的父親是一個家具商,他五歲時,父親就去世了。母親又嫁給別人,他寄養在外祖父家裡,這位老頭子是個染匠,生意卻一年比一年壞,所以九歲時候他就出去混飯吃。他做了十五年各種的事情,有時當沿街喊賣的小販,有時做輪船上廚子的助手,有時當書記,總之,嘗盡人世的苦辛。但是同時他刻苦讀書,於一八九二年開始寫短篇小說,後來當一個小都會的新聞記者。過了五年,他出一本短篇小集,從此就享大名。
他的著作早年多半是短篇小說,中年寫長篇小說同劇本。一九一三年出版《兒時》(Childhood),一九一五年出版《在世界裡》(In the World),一九二三年出版《大學時期》(In University),這三本長篇都是自傳性質的,裡面不單深刻地表現出他個人的性格,而且把當時社會各種性格都栩栩如生地畫出。這三部書連同他的《回憶錄》(Recollections)可算是他的傑作。
Joseph Conrad
(1857—1924)
他的名字正式寫起來是Teodor Josef Konrad Korzeniowski。他的父親是波蘭的地主,非常愛國,總想使波蘭能夠恢復獨立的地位。一八六三年革命失敗,被流徙到Vologda去。他的母親自願也到這荒涼的地方去做苦工,跟她丈夫作伴,可是身體太弱,不久就過世了。他父親後來雖然放回來,可惜沒有多久也死了。於是我們這位二十年滄海寄身的文豪十二歲時就成為一個孤兒。
他幼年時候對於海就有極強的趣味,成人後決心當個舟子,不管戚友種種勸誘,終於揚帆跟孤舟去相依為命。他的父親曾將莎士比亞,囂俄譯成荷文,他很早就博覽文學作品,深有文學的情調。海上無事時隨便寫下一本長篇小說,有時間斷,有時接續下去,一共寫了五年,脫稿後還擱置了許久。後來偶然碰到一位搭客,讀他的稿子,勸他出版,這算做他文學生涯的開始,這位上帝派來的搭客就是現在英國最偉大的小說家John Galsworthy。
他的著作都是以海洋做題材,但是他不像普通海洋作家那樣只會膚淺地描寫海上的風浪;他是能抓到海上的一種情調,寫出滿紙的波濤,使人們有一個整個的神秘感覺。他對於船仿佛看做是一個人,他書里的每隻船都有特別的性格,簡直跟別個小說家書里的英雄一樣。然而,他自己最注重的卻是船裡面個個海員性格的刻畫。他的人物不是代表哪一類人的,每人有他絕對顯明的個性,你念過後永不會忘卻,但是寫得一點不勉強,一點不誇張,這真是像從作者的靈魂開出的朵朵鮮花。這幾個妙處湊起來使他的小說愈讀,回甘的意味愈永。
他的著作有二十餘冊,最有名的是Lord Jim, The Nigger of the Narcissus, Nostromo等長篇小說,Youth, Typhoon, The Heart of Darkness等短篇小說,還有幾本散文A Personal Record, The Mirror of the Sea, Notes on Life and Letters,裡面尤以《海鏡》極能道出海的無限神秘。
這篇是他最有名的短篇小說,裡面的事實卻是真的,那是他在一八八一年第一次到東方去的冒險故事。親身經歷過的事情因為對於自己太有趣味了,寫出來常常平凡得可憐。自己覺得有意思,就以為別人一定也會喜歡,這是許多自傳式小說家的毛病。一篇自述的東西能夠寫得這麼好像完全出於幻想的,玲瓏得似非人世間的事實,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這位老舟子的藝術手腕同成就了。
亞密厄爾的飛萊茵
天下可讀的小說真多,可讀的自傳卻很少,至於可讀的日記,那的確是太少了。隨意架起個空中樓閣,信口說個天花亂墜,借他人的悲歡,傳作者的心境,這當然是表現自己的無上法門。自傳就沒有這麼方便了,作者對於事實雖然有取捨的自由,卻不能夠任意捏造(例外自然也是不少呀!),只好在這個小舞台上翻翻觔斗,顯出一身的好武藝來。日記的拘束卻更多了,說的話總脫不了眼前事故和心內波瀾,而且累日積上,不是一氣呵成,所以更難於施展文學的伎倆。這樣看起來,跟作者生活最近的記載反而最不宜於表現作者的個性了。其實這也是不足為奇的,天下最難的事情莫過於對自己持個客觀的態度,視若路人地拿來描寫,數十年如一日,一生才做出這麼一部書。而且自衛的本能也不肯讓我們這樣把自己當做研究的對象。一個人每做一件事,接著就想今天晚上怎麼把這件事記下來,結果將一個人分做兩個,觀察者的成分天天擴大,執行者的成分慢慢減少,一個人的意志力也就漸漸薄弱下去,最後弄到生機殆盡,身里只剩個眼光銳利的旁觀者了。一個人成天分析自己,解剖自己,老在那兒吹毛求疵,總免不了有一天對於自己覺得怪膩的,真是不勝其厭煩,可是內視的習慣已經養成,不管你多麼痛恨這個自己,這個可怕的影子總是反映在你眼前,更增加厭惡自己的心情了。所以歷來幾位出類拔萃的日記作家,像Swift, Marie Bashkirtseff, Enguenie 'de Gverrin, Mauricede Guerin, W.N.p. Barbellion那班人(Pepys可說是個例外,但是他鬱鬱不樂的時候可也不少),都是深於悲哀,不知道怎地安排此生的人們,同時都是從人生行列退出,斗室之內獨自默想一生的坎坷,自怨自艾,無可奈何的落伍者。
我們現在正要談的這位瑞士日記作家也可算是這種的畸零人。他一生的事實很少,年輕時候在柏林大學讀三四年書,後來回到日內瓦大學當美學同道德哲學的教授,於一八八一年死去。他是個碩學的通儒,他的著作卻非常少,六十年恬靜的生涯留下來的只有幾本無聊的詩集,幾頁的雜感,同四五篇零星的短文章,因此當時的人們對於這位思想嚴密,溫文爾雅的教授都很覺得失望。當整理他遺稿的人將他生平所寫的一萬七千頁的日記交給Edmond Scherer時候,這位目光如炬的批評家嘆口氣說道,「這些稿子你還是拿回去吧,年輕人。我知道Amiel;他是個一事無成的人。讓我忘卻他吧!——別再撥動他的死灰!」可是他終於印出兩冊的選本來,從此天下多事了。一位女詩人讚美他日記里所含的詩情,把他當做一個詩人看。一位注重義務觀念,精神生活的女小說家(Mrs Humphry Ward)說他的日記是「一個孤單的思想者的衷腸話,是一個把精神事物認為世上惟一的實體的哲學家的默想錄」。這位女小說家的叔叔,那個喜歡罵人的Matthew Arnold,看到他們這樣子亂拉同志,免不了微笑,就說出許多諷刺的話,可是結果這位老批評家認為我們應當把這位日記作家當做一個絕等聰明的批評家看,這真是未免有情呀!現在又有人說這位滿臉鬍鬚,有點禿頭的老教授有個古怪的愛人Philine了。這本書就是由這個新觀察點,從那一大堆稿子裡勾出來的新材料。
Amiel在他日記里說過這麼一句話:「思想同鴉片一樣,能夠麻醉人,同時又叫人非常清醒。」這句話對於他自己的心病真可算是一矢破的。他最喜歡說易卜生那句誤盡天下蒼生的格言:all or nothing(與其不能得到全部,寧其一點不要),他一生大好的年華也就在追求這個自己明知絕不能實現的幻夢裡面消逝去了。他隨便遇到什麼事情,總是躊躇莫決,只怕一失足成千古恨,無法改弦更張,因此什麼事也做不成,始終是懊惱地徘徊著;光陰易得,教授老矣,真可說是再回頭已百年身,他的日記就充滿了這種悵惘的情緒。他不單是這麼意志薄弱,而且他給黑格爾那派絕對一元論的哲學所麻醉,馳心於那個最後的本體,那是無所不包,無所不容的,絕不能受什麼限制;這麼一來,執筆為文,跟真理已經是南轅北轍了,因為文字總是個限制,充其量只能說出很有限的一小部分,絕非宇宙的本體,一落言詮,便非真諦,我們這位哲學家就老在擱筆之中過活了。他在一八八○年五月十五日的日記里說道:「不適宜,也許因為我的神秘主義,也許因為我生性頑梗,也許因為我過於慎重,也許因為我不屑工作,總之,『不適宜』是我一生的不幸,最少可算做我的特點。我從來不能使自己去遷就事勢,也不能夠使事勢來遷就我。我的幻覺太少,不夠鼓舞我去冒那些無法挽救的危險。我甚至於拿理想的境界來做藉口。使自己不受任何種的束縛。關於結婚問題也是這樣:只有毫無缺點的女人才能夠叫我滿意;可是,我自己又配不上一個毫無缺點的女人……在外界的事物里既然找不到一個滿足,我就設法把原來的欲望連根去掉。『獨立』是我的躲難處;『遠避』是我的堅壘。我過了一個不帶個人色彩的生活——在這個世界裡,可是不能算做在這個世界裡,我的思想很多,我的欲望卻是一點也沒有。這種心境跟女人所謂心碎倒有些相似;其實真是相似,因為失望是這兩種情形共同的特點。」他還說:「我不能騙我自己,我曉得我將來的命運是怎麼樣子:與日俱增的跟人們隔絕,內心的失望,持久的悔恨,滿是悲哀情調的老年,慢悠悠的苦惱,在沙漠的荒涼里死去。」Amiel的日記可說是這種生活的確實記載。他雖然沉醉於渺茫的思想,在內省方面卻非常清醒,能夠用深刻的眼光,看透自己心病的根源以及種種的病象;他這種兩重性格使他在人事上失敗,卻叫他在寫日記上得到絕大的成功:假使他對於自己沒有那麼大的失望,恐怕他也不會這樣子在燈下娓娓不倦一層一層地剝出自己的心曲,那麼他生前的失敗豈不是可說他身後的成名的惟一原因嗎!他不單對於自己的意識洞察無遺,他對於人世的事物也常有極犀利的觀察,這大概因為他置身局外,隔江觀火,所以能夠這樣子一針見血,入木三分。比如他說:「一個人太看輕自己,結果使自己變成個受人看輕的人了」,比如他說,「沒有什麼偏見的民族很容易受專制的壓迫,一個社會對於一切東西都認為成問題的,一定不會有很大的團結力,結果屈服於威力之下了。」這些都是很精明的見解。Scherer的選本有Mrs Humphry Ward的英譯本,可惜關於宗教同哲學的冥想選得太多,關於露出作者性格的地方選得太少,因此那個選本好像玄學密霧裡間或閃出幾線電光,這可以說是偏於教訓的選家的最大毛病。一九二二年Bouvier先生刊行一種增訂的本子,內容比以前選本豐富得多了,現在他又將Amiel的日記里提到他的愛人Philine的那些部分搜集在一起,將一個意志薄弱的人的戀史呈現在我們眼前,仿佛是Turgeniev新寫的一部長篇小說。
Amiel始終是個單身漢,他年輕時候還研究無謂的道學,以為性慾是件很不乾淨的東西。他把性的衝動這樣子壓制了幾十年,結果雖然沒有坐禪老火,少年的意氣已經銷磨殆盡了。當他三十九歲時候,他日記里有這麼一段:「我絕沒有抓過現實,絕未曾嚴重,興奮,欣然從事,決然占有過。所以我的精神這麼委頓。我的腳爪已剪去了,我的長牙已鋸斷了,我的鬃毛已剃光了;獅子變成了哤哤的走狗了。欲望同意志是男性的特徵;我仿佛失掉我的男性了。我這種普遍的軟化也許是由於我的完全戒欲。沒有受過宗教洗禮的童男真是不幸:他們簡直墜落成閹人了。白天做夢的人們真是不幸;他們讓一切東西都消失了。」剛好在這時候有一個二十六歲的寡婦Philine跟他通信,後來他倆常常當晚上十點鐘左右在月光底下散步,開頭完全談些嚴重的事情,訂為純潔的朋友,最終整個人沉醉於溫情裡面去了。但是甚至於當這位年輕伴侶讓他嘗一嘗肉體的快樂時候,他還是在那兒默想,在那兒觀察自己,他最後的結論是「嫵媚同快樂是女人禮物最不值錢的東西;她的心比起她的美貌,真是一百倍的更值錢。要沉醉於美,一個人必得去找雕刻家同畫家,要追求感言上的逸樂,一個人必得去找詩人」。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他的奇特心理。他年輕時候就常到Martial, Byron這班歌頌美酒、婦人同歌聲的詩人的作品裡去求安慰。他還說:「人世真正的狂歡只有從宗教可以得到」,但是他對於宗教也有許多不滿的地方,以為尚未盡美盡善,所以好像也是不值得人們的一顧的。他同Philine有時親近,有時疏遠,不即不離地過了十幾年大概可說是戀愛的生活,但是每提及結婚問題,他就覺得有無數的難關,不是Philine性格上有什麼缺點,或者恐怕會有缺點,就是他自己的心境不對,或者恐怕會不宜於結婚的生活,一再考慮之後,種種計劃都煙消雲散了。同時他還認得許多女人,對於她們也是這樣子始終游移於愛人和朋友的關係之間,有時高興,有時悔恨,永遠沒有一個明白的表示。這些女朋友里跟他最親近的,除開Philine外,要算是Egeria了,據說Philine老年時候去找Egeria,兩人一齊死去,各人的臉孔都貼在Amiel在柏林時候穿的一件藍色的天鵝絨襯衣上,假使Amiel尚在人世,不知道他會多麼沉痛地把自己再仔細分析一番呀!
這個選本最大的好處是編者不單將提到Philine那幾段集在一起,而且把稍微有些相關的地方都列入,這樣子使我們能夠了解他當時的心境是怎麼樣,因此能夠有個更具體的觀念。這個選本雖然沒有包含Amiel對於一般事物的意見,但是讓我們看出在愛這個熱烈情緒之下的Amiel是怎麼樣,這於我們了解Amiel上可說有極大的幫助。Amiel的確是個值得我們仔細去研究的人,他的苦悶有許多是屬於所謂近代人的悲哀,徘徊於歧路上的我們很可以從他精密的觀察得到一些啟示,在這個千災百難的人生途中這總不能算不無小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