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勞工 · 第05章 左輪手槍
一 約翰客店裡的談話
西爾克呂班是一個總在等待什麼時機的人。
他長得矮小,皮膚發黃,力氣像條公牛。大海沒有能夠使他的膚色變成褐色。他的肌膚仿佛是蠟做的,顏色像大蜡燭一樣。他的雙眼閃著審慎的光芒。他的記憶力很強,與眾不同,他只要見過誰一次,就會牢牢印在頭腦里,好像記在一本簿子裡那樣。這種一閃而過的眼光具有捕捉人的力量。他的瞳人一印上一張人臉,如同照了像,能一直保存下來。那張臉即使漸漸變老,西爾克呂班也會認得出。要擺脫這樣強的記憶力是不可能的。西爾克呂班說話簡短,為人樸實,遇事鎮靜,從來不做什麼手勢。他的天真的態度,使人乍見便為他傾倒。許多人都認為他坦率。他的眼角有一道皺紋,顯出他令人吃驚的單純。我們說過,沒有比他更優秀的海員了。拉緊帆的前下角索,降低受風中心,用下后角索維持定向的帆,誰都不及他熟練。他篤信宗教、為人正直,這兩方面的名聲極好,沒有人能超過他。誰要是對他有一點兒懷疑,這個人就先值得懷疑。他和雷比舍先生有很好的友誼。雷比舍先生是聖馬洛的貨幣兌換商,住在聖樊尚街槍炮匠隔壁。雷比舍先生說過:「我真想把我的店鋪交給克呂班照料。」西爾克呂班是一個鰥夫。正像他是一個高尚的男人一樣,他的妻子也是一個高尚的女人。直到她去世,她始終享有品德崇高的美名。如果王家法官對她說了一些甜言蜜語,她就會稟告國王,如果上帝愛上了她,她就會告訴本堂神父。西爾克呂班和克呂班太太這對夫婦,在托爾特瓦成為體現「可尊敬的」這個英語形容詞的完美的典型。克呂班太太是天鵝,西爾克呂班是白鼬。哪怕一點點污點也會使他寧可死去。他拾到一枚別針,一定要找到失主。他撿到一盒火柴,也會大聲嚷嚷叫人來領。有一天他走進聖塞爾萬的一家小酒館,對老闆說:「三年以前我在這兒吃過一頓早飯,您算錯了帳。」然後他補付給老闆六十五個生丁①。他完全是正直的化身。他的緊抿的嘴唇,總像在留神什麼。
他仿佛一直在戒備當中。戒備誰呢?多半是戒備壞蛋們。
每個星期二,他駕駛「杜蘭德號」從格恩西島到聖馬洛。星期二晚上他到達聖馬洛,用兩天時間裝貨,到星期五早上回格恩西島。
當時在聖馬洛的港口有一家小旅館,叫做約翰客店。
現代碼頭上出現的建築物已經使這家客店消失了。在從前那個時候,海水浸沒到聖萬尚門和迪南門。遇到低潮,聖馬洛和聖塞爾萬之間,有篷小車和兩輪小馬車能夠來往,它們在擱淺的船隻當中來來去去,通行無阻。它們避開浮筒、錨和纜繩,有時皮車篷還可能撞到低桅桁或者第一斜帆②的桅杆上給撞裂開來。在兩次漲潮中間,車夫們吆喝著馬走過沙灘,六個小時以後,沙灘上又成了風浪險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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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生丁,百分之一法郎。
② 第一斜帆,是在大三角帆的補助帆桁頭上的非常輕巧的帆。
很久以前,就在這個沙灘上,二十四隻看守聖馬洛的狗轉來轉去,它們在一七七○年曾經吃過一個海軍軍官。這種過於熱心的行為使得它們全部都給消滅了。如今在大塔拉爾和小塔拉爾間,夜裡不再聽到狗叫聲了。
西爾克呂班總是住在約翰客店,「杜蘭德號」在法國的事務所也就在這兒。
海關職員和海岸警衛都到約翰客店來吃飯喝酒。他們有專門的桌子。比尼克的海關職員在這兒和聖馬洛的海關職員聚會,這對他們的公務是很有好處的。
一些船的船長也上約翰客店來,但是他們在另外一張桌子上吃飯。
西爾克呂班有時候坐這張桌子,有時候坐另一張桌子,不過他在海關職員的桌子和船長的桌子之間,更加樂意坐海關職員的。當然他在兩方面都受到歡迎。
這兒的客人都受到很好的接待。那些離鄉別井的水手能喝到他們從未喝過的本地精心釀製的美酒。一個從畢爾巴鄂①來的花花公子似的水手在這兒發現了赫拉達酒②。在這兒能像在格林威治③一樣喝到濃烈黑啤酒,能像在安特衛普④一樣喝到棕色的濃啤酒。
一些長途航行的船長和一些船主有時候一起坐到船長的桌子旁。他們交換消息:「糖的行情怎樣?」「這種甜貨只有小批小批出售。不過粗貨到了,從孟買①來了三千袋,從薩瓜②來了五百桶。」「您將看到右翼最後會推翻維萊爾③。」「靛藍怎麼樣?」「只談了七皮包瓜地馬拉④的。」「『那寧娜—朱利號』駛進了錨地,那是一艘布列塔尼的漂亮的三桅帆船。」「拉普拉塔河⑤上的兩個城市發生了小小的爭執。」「蒙得維的亞⑥肥了的時候,布宜諾斯艾利斯⑦就瘦了。」「應該把在卡亞俄⑧遭難的『雷吉納—科利號』上的貨物換裝到別的船上。」「可可豆很暢銷:加拉克⑨每袋開價二百三十四,特立尼達⑩的每袋七十三(11)」「聽說在練兵場(12)的閱兵式上有人高喊:『打倒大臣!』」「南美的醃濕皮現在有賣,公牛皮六十法郎,母牛皮四十八法郎。」「他們過了巴爾幹(13)沒有?迪比奇(14)在幹什麼?」「在舊金山茴香酒缺貨。普拉尼亞橄欖油生意平平。罐裝格魯耶爾(15)乾酪每擔(16)三十二法郎。」「怎麼,利奧十二世①死了?」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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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畢爾巴鄂,西班牙瀕臨比斯開灣的重要港口城市。
② 一種酒名。
③ 格林威治,英國英格蘭東南部城市。
④ 安特衛普,比利時北部港口城市。
① 孟買,印度西部港口城市。
② 薩瓜,全名大薩瓜,古巴北部城市,重要港口。
③ 維萊爾(1773—1854),法國查理十世統治時期的首相。
④ 瓜地馬拉,拉丁美洲國家。
⑤ 拉普拉塔河,在南美洲東南部。
⑥ 蒙得維的亞,烏拉圭的首都。
⑦ 布宜諾斯艾利斯,阿根廷的首都。
⑧ 卡亞俄,秘魯西部港口城市。
⑨ 「加拉克」是委內瑞拉的首都加拉加斯出產的可可豆。
⑩ 特立尼達,是加勒比海國家千里達托貝哥的主島。
① 利奧十二世(1760—1829),義大利籍教皇(1823—1829)。
這些事都是大聲嚷著談的,議論起來更是吵吵鬧鬧。在海關職員和海岸警衛的桌子上,說話聲音就低得多了。
海岸和港口的治安情況在交談中應該說得輕一些,含混一些。
船長們坐的桌子上占首席的是一位年老的遠洋輪船長熱爾特雷—加布勒先生。熱爾特雷—加布勒先生可以說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氣壓計。他長年的海上生活習慣使他預測氣象能完全正確無誤。他總宣布明天的天氣如何。他替風聽診;他替潮水按脈。他對雲說:「伸出你的舌頭給我看。」這就是說發出閃電。他是浪濤、微風和狂風的醫生。海洋是他的病人。他環行世界,如同臨床診斷一樣,檢查每種氣候的健康狀況是好是壞。他精通一年四季氣候的病理學。人們經常聽他談到這樣的事情:「一七九六年,有一次氣壓計降到暴風雨線以下三度。」他因為熱愛航海成了海員。他對大海的情誼和他對英國的仇恨一樣深。他仔細研究過英國的航海術,好了解它的弱點何在。他能解釋一六三七年的「君主號」跟一六七○年的「皇家威廉號」和一七五五年的「勝利號」在什麼方面不同。他比較船隻的水線以上的部分。他對「偉大的哈里號」的甲板上的塔樓和漏斗形的桅樓②感到遺憾,也許他是從法國的炮彈能準確地打中它們的表面這一點來考慮的。國家,在他看來只是因為它們的海上事業的創立方才存在。他有一些他特有的古怪的同義詞。他常常把英國叫做「三一堂」③,把蘇格蘭叫做「北方的代表」①,把愛爾蘭叫做「壓載物事務所」②。
他熟悉許許多多情況,他是字母表和年鑑。他是最低水位記錄和費率表。他熟記各個燈塔的通行稅的數目,尤其是英國的。經過這一座燈塔每噸一便士,經過那一座燈塔每噸四分之一便士。他會對你說:「小岩石③的燈塔過去只用兩百加侖油,現在要燒一千五百加侖。」有一天,他在船上生了重病,別人都以為他快死了,全體船員圍在他躺的吊床四周,他原來像臨終的人那樣不斷打嗝,這時停止了,對木工頭說:「最好在桅帽④的兩邊各開一個榫眼,好裝上一個有鐵軸的鑄鐵滑車,可以用來穿過吊舉絞索。」
這樣,就使他顯出威嚴的神氣。
船長的桌子和海關職員的桌子上談天的題目很少相同。可是在發生我們敘述的那些事情的二月的開頭幾天裡,就正好出現這種情況。蘇拉船長的三桅帆船「塔莫利帕號」從智利來,再回智利去,它引起了兩張桌子上的人的注意。船長們的那一桌,大家談的是它裝的貨物,海關職員們的那一桌,談的是它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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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桅樓是在下桅上面的平台。
③ 「三一堂」是照英語原文直譯的(原著上是英語),它的譯名應是:領港協會,這是一個半官方機構,主管英國沿海浮標、燈塔和領航工作。
① 原著上是英語。
② 原著上是英語。
③ 原著上是英語,為一地名。
④ 在桅杆頂上的一塊木頭。
生在科皮亞波⑤的蘇拉,是一個智利人,也有少許哥倫比亞人血統。他帶著獨立性參加獨立戰爭⑥,有時追隨玻利瓦爾⑦,有時追隨莫里洛⑧,根據他認為從哪一方可以得到好處來決定。他為所有人服務成了富翁。沒有人比他更是波旁派①,波拿巴派②,專制主義者,自由主義者,無神論者和天主教徒了。他是那個大家可以稱做「賺錢黨」的大黨的一員。他不時地來法國做一些商業性的逗留。如果相信那些道聽途說的話,他樂意讓那些逃跑的人乘他的船,不管是破產者還是政治流放犯,只要付錢,他都不在乎。他讓他們上船的方法很簡單。逃亡的人等候在海岸上某一個荒涼的角落,在將開航的時候,蘇拉放下一隻小船去接他。在前一次的航行中,他就是這樣讓貝爾東案件③里的一個抗傳人④逃掉的。這一次據說他要帶走一些牽涉到比達索阿河事件⑤中的人。警方得到通知,已經監視著他了。
當時是一個逃亡的時代。王朝復辟⑥是一個反動的行動。於是,一次次革命造成許多人流亡國外,一次次復辟帶來了無數政治流放⑦。在波旁家族重掌政權的最初七八年里,財政,工業,商業,全是一片恐慌,覺得大地在顫抖,處處在破產。在政治上是普遍的潰逃現象。拉瓦萊特⑧逃走了,勒費弗爾—德努埃特⑨逃走了,德隆①逃走了,特別法庭恣意妄為,再加上一個特雷斯達伊翁②。人們看見索謬爾③的橋、拉雷奧勒④的要塞前空地、巴黎觀象台⑤的牆、阿維尼翁的托里亞塔樓⑥,都急忙逃走,它們都是反動時期留在歷史背景上的淒涼的黑影。今天,人們還能在它們身上辨認得出那隻血淋淋的手⑦。倫敦的西斯爾伍德案件⑧,影響到了法國,巴黎的特洛戈夫案件⑨,影響到了比利時、瑞士和義大利,因此增加了不安和隱藏的理由,使得那種暗中進行的徹底潰逃越來越多,甚至使當時社會的最高等級都跑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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⑤ 科皮亞波,智利一城市,瀕太平洋。
⑥ 指當時南美西班牙殖民地獨立戰爭,爭取從西班牙殖民統治下解放出來。
⑦ 玻利瓦爾(1783—1830),委內瑞拉政治家,南美西班牙殖民地獨立戰爭領袖,一生曾把6 個拉美國家從殖民統治下解放出來,獲「解放者」稱號。
⑧莫里洛,西班牙將軍,1815 年被國王費迪南德七世(1784—1833)派遣鎮壓爭取獨立自由的南美殖民地人民,1819 年被玻利瓦爾擊敗,1820 年被召回國。
① 波旁派,指擁護和支持波旁家族的人。波旁家族於16 至19 世紀曾在法國、西班牙、那不勒斯建立王朝。
② 波拿巴派,19 世紀法國保皇派之一,波拿巴家族的擁護者。
③ 貝爾東將軍為燒炭黨人(燒炭黨為當時法國一秘密革命組織,旨在推翻波旁王朝),1822 年2 月企圖在法國的圖阿爾舉事未成,1822 年9 月被判死刑。
④ 指反抗法庭命令缺席。
⑤ 比達索阿河,有一部分為法國和西班牙之間的界河。1823 年4 月7 日,法國軍隊越過此河,想擊潰一百五十名法國自由黨人的隊伍。
⑥ 王朝復辟,指法國拿破崙統治垮台後波旁家族重建王朝,這一時期自1814 年至1830 年。
⑦ 這裡的「革命」和「復辟」為泛指。
⑧ 拉瓦萊特,曾是拿破崙手下,1815 年被判死刑,行刑前夕他妻子設法救他出獄,在巴伐利亞避難五年之久。
① 德隆,因參與反對路易十八政府的陰謀,遭警方追捕,逃亡西班牙,後去希臘。
② 根據本書原版本注釋,特雷斯達伊翁是一個名叫雅克·杜邦的人的外號,此人於1815 年在尼姆(在今法國的加爾省)指揮了對自由派和新教徒的大屠殺。
③ 索謬爾,在今法國曼恩—羅亞爾省。
④ 拉雷奧勒,在今法國紀龍德省。
⑤ 巴黎觀象台,1667 年路易十四創立。
⑥ 阿維尼翁,在今法國沃克呂茲省。在那裡有一個特魯伊亞塔樓,不叫托里亞塔樓,想系作者記錯了。
⑦ 1822 年2 月,兩名軍官被指控參與反政府陰謀在索謬爾被槍決。1815 年,共和派將軍富歇兄弟在拉雷奧爾被槍決。1815 年,拿破崙的元帥內伊在巴黎觀象台的牆外被槍決。但據本書原版本注,在阿維尼翁的特魯伊亞塔樓卻沒有發生過槍決人的事,作者有錯。
⑧ 西斯爾伍德(1774—1820),英國革命者。1820 年2 月,企圖殺死內閣大臣們,因而被捕,後處絞刑。
⑨ 特洛戈夫,原為法國王室侍衛隊軍官,被認為參與推翻政府的陰謀,於1821 年判刑。
人人關心的事是得到安全。受到牽累,那就會完蛋。重罪法庭⑩的精神比制度存在得長久。判決都是出自隨心所欲。大家逃到德克薩斯(11),落基山脈(12),秘魯,墨西哥。羅亞爾(13)的男人,以前是強盜,今天是勇士,他們創立了避難村①。貝朗瑞的一首歌謠唱道:「野蠻人,我們是法國人,可憐可憐我們的光榮。」②移居國外是個辦法。可是沒有什麼比逃走更簡單的了。「逃走」這個單音節詞③包含著一些深淵。逃跑的人一路上都會遇到障礙。要躲避就非得偽裝。有些重要的人物,甚至是著名的人物,也被迫順從壞人使用的辦法,而且他們還不一定成功。他們因此簡直不像大人物了。他們一向習慣行動自由,因此他們很難溜出防止逃跑的網。在警察的眼裡,一個違反放逐令的騙子要比一位將軍正派。人們想像到嗎,無辜被強迫化妝,德行要改變聲音,光榮要戴上面具?某一個外貌可疑的行人是位尋找假護照的知名人士。逃走的人可疑的舉止並不能證明在人們眼前的不是一位英雄。一些短暫的具有時代特徵的形象,所謂正規的歷史都不注意它們,某一個歷史時期的真正的畫家應該把它們突出地描繪下來。在這些正直的逃亡者後面,也混進了逃跑的壞蛋,這些人不大引起人注意,也不大令人懷疑。一個被迫逃走的無賴利用混亂的局面,混進被流放者當中,我們剛剛說過,是靠了他的高明的技巧,他常常在蒼茫暮色里顯得比正派人還要正派。沒有什麼比法庭一再表現的正直更笨拙的了。它什麼都不懂,只會做些蠢事。一個弄虛作假的人要比一個國民公會④議員更容易逃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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⑩ 重罪法庭,法國舊時的一種特殊法庭,進行終審審判。
① 法蘭西第一帝國的將軍拉勒芒兄弟被流放到美國,在面臨墨西哥灣處得到一塊土地,將它叫做「避難村」,並在1817 年年末試圖在此建立一個小共和國,三百多名移民是滑鐵盧一戰後退到羅亞爾以南的法國士兵。
② 貝朗瑞的這首歌謠名字就叫《避難村》,作於1818 年8 月。貝朗瑞(1780—1857),是法國民主主義詩人,民歌作家。
③ 逃走,這個詞的法語只有一個音節。
④ 國民公會,18 世紀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建立的最高立法機構,1795 年10 月解散。
事情說來也真奇怪,人們幾乎可以說,逃跑能給人帶來一切,特別是給那些歹徒。一個壞蛋從巴黎或者倫敦帶來的大量文化成了他在這些原始的或蠻荒的地區的財富,使他受到尊重,成了當地的先驅者。這種冒險經歷可能在這兒逃避法律,而到那邊竟擔任起聖職①。在銷聲匿跡中有幻景,不止一次的逃跑產生了許多夢想的結果。這種類型的逃跑會通向未知和虛幻。某個破產者逃出歐洲,不見蹤影,二十年後,他重新出現的時候,成了蒙古首相或者塔斯馬尼亞島②的國王。
幫助人逃亡,是一種本領,因為經常有這種事發生,所以這樣的本領能賺大錢。這種投機生意填補了某些交易的不足之處。誰想逃到英國,可以找走私者幫忙,誰想逃到美洲,可以找遠洋走私的船長,像蘇拉這樣的人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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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聖職,指宗教中的職位,如教士。
② 塔斯馬尼亞島,在澳大利亞東南部。
二 克呂班看到了一個人
蘇拉有時候來約翰客店吃飯,西爾克呂班和他面熟。
況且,西爾克呂班不是高傲的人;他並不認為認識這些名聲不好的人是降低身分。有些時候他甚至真的和他們接觸,在大街上和他們握手,向他們問好。他對英國走私者講英語,對西班牙走私者講蹩腳的西班牙語。他在這方面有一些格言:「認識惡可以得到善。」「獵場看守人和偷獵者談話是有好處的。」「領航人應該摸摸海盜的底,因為海盜就是暗礁。」「我領略壞蛋的味道,就像醫生領略毒藥的味道。」這些話都是無可反駁的。大家認為克呂班船長是不會錯的。人人都稱讚他不是一個可笑的愛挑剔的人。誰敢因此說他的壞話?他做的所有的事,非常明顯,都是「為了業務上的利益」。他的一切都簡單清楚。沒有什麼能敗壞他的名聲。水晶可能會有瑕疵,他卻不會有。這種信任是對他長期來的正直表現公正的酬報,這是牢固建立起的最良好的聲譽。不管克呂班做什麼或者仿佛做什麼,別人即使看出他使手段,也從好的方面來理解。他被認為是完美無缺的人。此外,人們說,他為人小心謹慎。類似這一類的與人的交往,換了其他的人,就會令人懷疑,而他卻始終被人認為正直,而且還特別機靈。這種機靈的名聲和他樸實的名聲和諧地結合在一起,沒有矛盾,也沒有混淆。一個人既精明而又天真,世上並非絕無僅有。這是正直的人中的一種類型,而且更加可貴。西爾克呂班屬於那樣一類人,他們被人看到和一個騙子或者一個強盜親密地談話,不會使別人驚奇,而且會得到深切的理解,更加尊敬他們。他們只要眯眯眼睛,就能得到公眾的敬重。
「塔莫利帕號」裝滿了貨物,即將起航,不久就要出海。
一個星期二的傍晚,「杜蘭德號」抵達聖馬洛,當時天色還大亮。西爾克呂班站在駕駛台上,監督著船怎樣操作好靠近港口。他看到在小灣旁邊的沙灘上一處非常荒僻的地方,兩塊岩石中間,有兩個人在交談。他用他的航海望遠鏡對他們望去,認出了兩人中的一個,那是蘇拉船長。另外一個人他仿佛也認識。
那另外一個人是高個子,頭髮有些花白。他戴了一頂大帽子,穿了一身公誼會①教徒的莊重的服裝。也許這個人就是一名公誼會教徒。他兩眼朝下,顯出很謙遜的樣子。
西爾克呂班到了約翰客店後,知道「塔莫利帕號」準備在十天以後開船。
以後,人們知道他還了解到其他一些情況。
晚上,他走進聖樊尚街的一家槍炮匠鋪子裡,對槍炮匠說:「您知道左輪手槍是什麼嗎?」
「知道,」槍炮匠回答道,「那是美國武器。」「那是一種能叫人重新開口談話的手槍。」
「確實如此,它既能提問又能回答。」
「還能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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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公誼會,也稱貴格會,教友派,是17 世紀創立的一個基督教教派。
「說得對,克呂班先生。一種自己能轉動的手槍。」「好裝五六顆子彈。」槍炮匠歪了歪嘴唇角,咂了咂嘴,又搖了搖頭,表示對這種手槍的讚賞。
「克呂班先生,武器是真不壞,我相信它會大有前途的。」「我要一支可裝六發子彈的左輪手槍。」
「我沒有。」
「您一個槍炮匠,怎麼會沒有呢?」
「我還沒有那件東西。您知道,那是新玩意兒,剛剛開始風行,在法國目前還是在製造通用的手槍。」
「見鬼!」
「新玩意兒還沒有上市。」
「見鬼!」
「我有一些最好的手槍。」
「我要一支左輪手槍。」
「我承認它更好使。不過,克呂班先生,請等一等。」「幹什麼?」
「我想我知道此時此刻在聖馬洛有一支左輪手槍,是舊貨。」
「一支左輪手槍?」
「是。」
「賣嗎?」
「賣。」
「在什麼地方?」
「我想我知道在什麼地方。要不,我也會打聽到的。」
「什麼時候您能給我回音。」
「是舊貨,可是質量很好。」
「我應該什麼時候來這兒?」
「如果我能為您弄到一支左輪手槍,那它準是一支好槍。」
「什麼時候給我回音?」
「等您下次航行回來以後。」
「不要對別人說這是替我辦的,」克呂班說。
三 克呂班帶走後沒有再帶回
西爾克呂班忙著「杜蘭德號」裝貨載客的事,他將許多牛和少許乘客送上船以後,就和平常一樣,在星期五早上離開聖馬洛去格恩西島。
就在星期五這一天,船航行到了大海上。這時候,船長可以離開指揮甲板片刻時間。克呂班走進他的艙房,把自己關在裡面,拿出他放在那兒的一隻旅行袋。他把衣服放進旅行袋中有彈性的格子裡,把餅乾、幾隻罐頭、幾斤棒形巧克力、一隻記時計和一隻航海望遠鏡放進固定的格子裡,然後用掛鎖鎖上了袋子,再在耳形環里穿過一根早已準備好的纜繩,好在需要的時候,把袋子吊起來。然後他下到底艙里,走進放纜繩的小間,別人看見他拿著有結的和帶鐵鉤的繩子又走上來,這是船上的捻縫工和陸地上的小偷用的繩子,它們用來攀登是很方便的。
到了格恩西島以後,克呂班去了托爾特瓦。他在那兒待了三十六個小時。他帶去了旅行袋和有結的繩子,沒有把它們帶回來。
我們只此一次地說一次,在這本書里所說的格恩西島,是從前的格恩西島,現在它已不復存在,除了在鄉間以外,今天不可能再找到它了。在鄉間,格恩西島依舊是生氣勃勃的,而在那些城市裡,它已經死了。我們對格恩西島的看法同樣應該用於澤西島,聖黑利厄爾相當於第厄普①;聖彼得港相當於洛里昂②。多虧人類的進步,多虧勇敢而渺小的島民的可欽佩的主動性,四十年來,在海峽群島上一切都改變了。過去那兒是一片陰影,現在那兒是陽光普照。交代清楚這些以後,讓我們繼續說下去吧。
在那些離開我們遙遠、已經成為歷史時期的年代,拉芒什海峽的走私活動十分猖獗。走私船在格恩西島的西岸特別多。那些無所不知的人,對近半個世紀以來發生的事情細微末節都了如指掌,他們甚至能把許多那樣的走私船的船名一一說出來,它們幾乎都是從阿斯圖里亞斯③和吉普斯夸④來的。毫無疑問,每個星期總有一兩隻這樣的船來,有時到聖徒灣⑤,有時到普蘭蒙⑥。幾乎像是定期的班船一樣。在塞爾克島有一個海邊的洞穴,過去叫做「店鋪」,現在仍然叫做「店鋪」,因為就在這個岩洞裡人們來向走私者購買貨物。為了這些買賣的需要,在拉芒什海峽流行一種走私者說的語言,不過今天全都給人忘記了。這種語言對西班牙人來說,就像黎凡特人①語言對義大利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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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第厄普,在今法國塞納濱海省。
② 洛里昂,在今法國莫爾比昂省。
③ 阿斯圖里亞斯,西班牙西北部一地區,現構成奧維亞多省。
④ 吉普斯夸,西班牙北部巴斯克地區的一個省,瀕大西洋。
⑤ 聖徒灣,在格恩西島的南面。
⑥ 普蘭蒙,是格恩西島西南部的一個海角。
① 黎凡特人,指地中海東部地區的居民。
在英國和法國的沿海地帶,有許多地方,走私活動和公開的、納稅的交易有一種真摯而秘密的勾結。走私活動進入了不止一個高級財政官的家中,自然走的是暗門。它在商業流通和整個工業的靜脈系統暗暗地蔓延開。前面看是批發商,後面看是走私者,這便是許多人發財的歷史。塞甘說布爾甘②是這樣情況,布爾甘說塞甘是這樣情況。我們不能保證他們誰的話對,也許他們都在惡意中傷對方。不管怎樣,走私活動雖然要受到法律的追查,但是不容置疑地和金融業結了親。它和「最上等的社會」都有聯繫。從前曼德蘭③和夏洛萊伯爵④親密聚會的那個洞穴,從外表上看很正派,它的外觀在社會上無可指責,像是一家鬧市的大商店。
因此產生了許多必須掩蓋起來的勾結。這些秘密需要蒙上一層穿不透的黑影。一個走私者知道許多事情,可是他要保守秘密。不可違反的、嚴格的諾言便是他的法律。一名走私者的最主要的品質便是忠誠。如果不守口如瓶就沒有走私。走私有秘密,就像告解有秘密一樣⑤。這種秘密被堅定地保守著,走私者發誓不說出來,遵守他們的保證。沒有比走私者更可以信賴的人了。奧耶爾尊①的治安法官有一天捉住了一個從庇里牛斯山脈的山口走私的人,加以審問,逼他說出提供他資金的人的名字。這個走私者一字不說那個人是誰。提供資金的人其實正是這位治安法官。這兩個同謀者,法官和走私者,一個為了在大家的眼睛面前遵照法律辦事,下令拷問另一個,另一個為了遵守他的誓言,忍受拷打。
當時有兩個經常在普蘭蒙出沒的有名的走私者,一個叫布拉斯哥,一個叫布拉斯基多。他們是同名的人。他們都是西班牙人和天主教徒,因為他們在天堂里有同一位主保聖人,所以關係親密,我們會承認這一點,這件事和在人間有同一位父親同樣值得尊重。
當你熟悉了走私活動的秘密路線以後,你要和這些人交談便是再容易不過,也再困難不過的事了。你只要對夜晚活動沒有成見,去普蘭蒙,大著膽子面對直立在那兒的神秘的問號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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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塞甘(1765—1835),法國一富翁,曾發明三周內鞣革工藝,後因做法國軍隊的供應商而發財。據本版本注,布爾甘其人卻無資料可查。
③ 曼德蘭(1724—1755),強盜首領,曾在法國和義大利邊境從事大規模走私活動,1755 年被處以車輪刑。
④ 夏洛萊伯爵(1700—1760),孔代親王(為孔代第四親王)之孫,以兇殘著名。
⑤ 告解,為天主教「聖事」的一種。由教徒向神父告明對上帝所犯的罪過,並表示懺悔。神父對教徒所告諸罪,應守秘密。
① 奧耶爾尊,西班牙巴斯克地區的一小城,雨果在1843 年夏週遊西班牙時曾路過此地。
四 普蘭蒙
在托爾特瓦附近的普蘭蒙是格恩西島的三個角中的一個。在那兒,海角的頂端,有一個長滿青草的小圓丘俯視著大海。
山頂上很荒涼。
那兒只看得見一座房屋,所以就更加顯得荒涼。
這座房屋使荒寂增添了恐怖的氣氛。
據說這座房屋鬧鬼。
不管它是否鬧鬼,它的外形確實古怪。
這座房屋在草地當中,是花崗石造的,只有兩層。它沒有一點兒毀壞,完全能夠住人。牆很厚,屋頂牢固。牆上一塊石頭不缺,屋頂上一片瓦不少。屋頂的一個角上支著一個磚砌的煙囪。房屋的背面向著大海。它朝著海洋的那一面只是一道牆。如果仔細看這一面,就可以發現上面有一個堵塞了的窗子。兩邊的山牆共有三個天窗,一個在東面,兩個在西面,三個都是堵塞住的。房屋面向陸地的正面只有一扇門,還有幾扇窗子。門也是堵死的。底層的兩扇窗也是堵死的。人們走近這座房屋最先會引起他們注意的是二層樓上有兩扇開著的窗子,可是堵塞的窗子還沒有這兩扇開著的窗子可怕。在白天,開著的窗子看上去也是黑漆漆的。它們沒有玻璃,甚至沒有窗框。它們向屋內的黑暗開著。空空的窗洞就好像挖去眼珠的眼窩。屋子裡什麼也沒有。從洞開的窗子朝里望,可以看到屋內破敗不堪。沒有鑲板,沒有細木護壁板,只有裸露的石頭。人們會以為看到的是一座有窗子的墳墓,鬼魂能夠透過窗子望外面。雨水侵蝕了靠海的一面的屋基。一些被風吹得搖擺的蕁麻輕拂著牆腳。從這兒到天際,沒有一處人住的房屋。這座房屋空無所有,裡面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可是,如果你站住,把耳朵貼在牆上,便能不時模模糊糊地聽到受驚的翅膀拍打聲。在堵死的門的上面做為框緣的石頭上刻著這樣幾個字母:ELM-PBILG,和這個年代:1780。
夜晚,悽慘的月光照進屋子裡。
大海環繞著這座房屋。它的位置優越,因此很兇險。地點的壯麗變成了一個謎。為什麼沒有一家人家住在這座房屋裡呢?這個地方是這麼美,房屋又是這麼完好,為什麼會被捨棄不用呢?在這些理性的疑問上再要加上空想的疑問。這兒的地是可以耕種的,為什麼任它荒蕪呢?沒有主人,大門堵住,這個地方究竟怎麼啦?為什麼住的人逃走了呢?這兒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沒有發生什麼事,為什麼沒有一個人呢?當所有的人都沉沉入睡的時候,在這兒是不是有某一個人還醒著?黑夜的風暴,海風,猛禽,躲藏起來的野獸,不為人知的種種生物,都出現在人們的頭腦里,同時和這座房屋聯繫到了一起。它是怎麼樣的過路人的客棧?我們可以想像冰雹和雨形成的漆黑的一片,是怎樣衝進了窗洞。暴風雨的隱隱約約的侵蝕在屋內的牆上留下了痕跡。這些門窗堵塞但又有窗子開著的房間經常受到暴風雨的拜訪。這兒是不是發生過罪行?夜裡,這座浸沒在黑暗中的房屋仿佛在呼救。它保持沉默嗎?從它那兒有聲音發出來嗎?在這種寂靜之中,它在和誰打交道呢?深夜時刻的神秘在這兒自由自在。這座房屋在中午令人不安,到了午夜,它又將怎樣呢?人們對著它望,就像望著一個秘密。幻想有它的邏輯性,可能性有它的傾向,人們自然要思忖這座房屋在黃昏和黎明之間會成為什麼樣子。向無限擴散的超人類的生命是不是在這荒涼的山頂上有一個它能駐足的據點?這個據點會使得那個生命變得肉眼可見、降落在這個地方。分散的東西是不是來到這兒旋轉?摸不著的東西是不是在這兒凝結甚至具有了形體?這些都是謎。這些石頭裡藏著神聖的恐怖。在這些禁止入內的房間裡的影子不僅僅是影子,它是未知的事物。日落以後,漁船回來,鳥都靜寂無聲,岩石後面的牧羊人趕著山羊回家,在石頭的縫隙中放下心的各種爬蟲爬出來,星星開始俯視,北風呼號,夜色越加濃黑,在那兒的兩扇窗子始終開得很大。它們朝夢幻開著。愚蠢而又堅定的民間信仰,從幽靈出現,從鬼魂,從鬼怪模糊難辨的面孔,從微光中的面具,從亡靈魂魄神秘的喧鬧,來說明黑夜中這座住宅的陰暗的內部的現象。房屋裡「鬧鬼」,這兩個字能夠回答一切疑問。
輕信的頭腦有它們自己的解釋;可是講究實際的頭腦也有它們的解釋。後者說:「沒有什麼比這座房屋更簡單的了。這是從前在大革命戰爭和第一帝國戰爭時期以及走私猖獗時期的觀察哨。它就是為了觀察的目的建造的。戰爭結束,觀察哨也被拋棄了。因為它以後可能重新有用,所以房屋沒有被拆毀,只是把底層的門窗堵塞,好不讓人進去,不會在裡面大小便。朝著大海的三面的窗子,因為防止南風和西風,全給堵死了。事實真相就是這些。」
無知和輕信的人卻堅持他們的意見。首先,這座房屋不是在大革命戰爭時期建造的。它上面有年代:1780,那是在大革命以前。其次,它並不是造來做觀察哨的,它刻的ELM-PBLIG,那是兩個家庭姓氏的起首字母,依照習俗,它們是說明這座房屋是為一對新婚夫婦安家而建造的。因此,它一定住過人。為什麼以後沒有人住了呢?如果說把門和窗堵住是為了不讓人能夠進去,那麼,為什麼留下兩扇開著的窗子呢?本來應該全都堵住的,要麼全都不堵。為什麼沒有護窗板?為什麼沒有窗框?為什麼沒有窗玻璃?為什麼堵塞了一面的窗子,另一面的沒有堵塞呢?人們不讓雨從南邊打進來,可是卻聽憑它從北邊落入。
輕信的人肯定錯了,然而講究實際的人無疑也沒有道理。問題並沒有得到答案。
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那便是這座房屋被認為對走私者來說是利多於弊。
恐怖情緒的增大減去了事實的真實的成分。許多夜間發生的奇怪現象,其中有一些就造成了房子「鬧鬼」的名聲,這些現象無疑是可以解釋的,一些人偷偷地在這兒相聚,一些人在立即要再上船前在這兒作短暫的停留,有些可疑的搞買賣的人,有時由於小心謹慎,躲藏起來,好圖謀不軌,有時卻膽大妄為,有意隱約露一露面,嚇唬嚇唬別人。
在那個已經遙遠的時代,許多大膽的行動都可能做得出來。當時的治安情況和現在大不一樣,尤其是在小地方。
還要說一下,如果這座房子如像人們所說的,是適合走私者活動的場所,那麼他們的會晤甚至可以完全自由自在,因為很清楚,房子的模樣叫人害怕。別人見了害怕,於是就不會告發他們。人們不大會對海關人員和巡警揭露鬼魂的行動。迷信的人只劃個十字,從不寫控告書。他們見到了,或者以為見到了什麼,就急忙逃走,對任何人也不提起。在嚇人的人和被嚇的人之間,存在著一種默契,不是有意識的、但是是真實的默契。受到驚恐的人感到他們受到驚恐是自己的錯,他們以為撞見了一個秘密,他們擔心會使得對他們來說也是難以理解的處境變得嚴重,同時擔心會激怒鬼魂。因此他們都守口如瓶。此外,即使不考慮這些原因,輕信的人的本性就是沉默。驚駭中有緘默。受到驚駭的人很少說話,仿佛恐怖本身在說:「噓!別出聲!」
應該記住這要追溯到那樣的時期,當時格恩西島的莊稼人認為馬槽的神秘劇①每年在固定的日子都要由牛和驢重演一次。在那個時期,沒有人敢在聖誕夜走進牲畜棚,害怕看到下跪的牲口。
如果必須相信當地的傳說和隨時碰見的人的敘述,那麼從前迷信有時候甚至會在普蘭蒙的這座房屋的牆上,在現在還能看到痕跡的釘子上,掛上一些沒有腳的耗子,沒有翅膀的蝙蝠,死掉的動物的骨架,在一本《聖經》書頁中壓碎的蟾蜍,一根根黃色的羽扇豆。這些都是古怪的還願物①,是夜間不留心路過那兒的人自以為看到了什麼,所以奉上這些禮物,希望得到寬恕,並且能消除吸血鬼和惡鬼亡靈的火氣。在任何時候,都有輕信蕉麻②和巫魔夜會③的人,甚至有些地位頗高的人也是這樣。愷撒向薩岡娜求教④,拿破崙向勒諾爾芒小姐求教⑤。他們良心不安,不惜努力求得魔鬼的寬容。「願上帝護佑,願撒旦不破壞」,這是查理五世⑥的一句祈禱文。其他的人更加膽小怕事,他們竟認為對待邪惡也可能犯錯誤。面對著魔鬼他們無可指責,這是他們關心的一件事。這樣便出現了轉向大量暗中的戲弄的宗教儀式。這同樣是一種過分虔誠的表現。在有些病態的想像中存在著反對魔鬼的罪惡;對人世間法律的違犯使一些無知的、古怪的詭辯家心神不定;人們對於黑暗世界很有顧忌。相信對布羅肯峰⑦和阿爾姆山的神秘的信仰的效力,在想像中以為人們對地獄犯了罪,為了空想的犯法行為求助於空想的悔罪,向說謊的鬼怪說出真相,在「過錯之父」面前認錯,從相反的方向懺悔,這一切情況都有過或者是曾經有過。在魔法案件的卷宗里每一頁上都有這樣的證明。人類的夢想竟會到這樣的程度。當人開始驚慌失措的時候,他就不會再恢復正常。他夢想虛構的過錯,也夢想虛構的滌罪。他要巫婆的掃帚清掃乾淨自己的良心。
不管怎樣,如果這座房屋有它的種種驚險的經歷,那是它自己的事情,除非是因為偶然和例外,沒有人會來它這兒看看。它被聽任孤孤單單地存在著。沒有人有興趣來冒險和惡魔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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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耶穌生在馬槽里,中世紀時的神秘劇常以此為題材。
① 還願物,或物,或牌,或畫,願望實現後,放到教堂內表示感激。
② 蕉麻,也叫馬尼拉麻。
③ 中世紀傳說中巫師、巫婆在魔鬼主持下舉行的夜會。
④ 愷撒向薩岡娜求教事,不可考。薩岡娜一名出自古羅馬詩人賀拉斯一諷刺短詩,是一女巫。
⑤ 勒諾爾芒小姐是法國大革命時期和第一帝國時期有名的女預言者,拿破崙向她求教事不可考,但拿破崙之妻約瑟芬確曾幾次要她算命。
⑥ 查理五世(1500—1558),神聖羅馬帝國皇帝。
⑦ 布羅肯峰是德國哈茨山中的著名山峰。根據德國神話,4 月30 日夜晚聖沃爾珀吉斯(710?—779)在布羅肯峰設宴招待魔鬼與巫婆狂歡作樂。
多虧房屋造成的恐怖,使得任何可能來觀察和作證的人只好站得遠遠的不敢走近,其實在夜裡不管什麼時候都很容易進入這座房屋,只要用一道繩梯,甚至非常簡單地用從附近的園子裡拿來的梯子就行了。將一些備用的衣服和食物帶到那兒,能夠十分安全地等待意外的情況發生和合適的偷偷上船的機會。據傳說,在四十年前,有一個逃亡者,有些人說是由於政治方面的原因,有些人則說是由於商業方面的原因,他在普蘭蒙這座鬧鬼的房屋裡藏了一些日子,後來在那兒成功地上了一隻去英國的漁船。從英國去美國是很容易的。
也就是這個傳說肯定地說,放在這座房子裡的食物一直留在那兒,沒有誰碰過。魔王和走私者一樣,很關心留下食物的人回不回來。從這座房屋所在的山頂上,望得見在西南方離岸一海里的阿努瓦礁石。
這處礁石是很著名的。礁石能夠做的所有壞事,它都做過。它是海上最可怕的殺人兇手中的一個。在黑夜裡,它陰險地等待船隻經過。它擴大了托爾特瓦和羅克凱內兩地的墓地①。
一八六二年,在這礁石上建立了一座燈塔。
現在阿努瓦礁石照亮了航路,以前它卻使航路迷失方向。伏擊的兇手如今手上高舉著火炬。遠在天際的時候,航海的人就尋找這礁石,如同尋找一個保護人或者一個導航人,而在以前他們像躲避一個惡棍那樣躲避它。阿努瓦礁石保證了黑夜裡這片寬闊的海面的安全,從前它卻是那樣令人驚恐。這真有點像一個強盜現在轉變成了一名警察。
有三個阿努瓦礁石:大阿努瓦,小阿努瓦,莫弗。今天「紅色燈」就立在小阿努瓦礁石上。
這處礁石是一群山峰的一部分,這些山峰有的藏在海底,有的露出水面。阿努瓦礁石俯視著它們。它像一座要塞,有它的前方防禦工事:在公海的一面,十三個岩礁連成一排;在北面,有兩個岩礁,一個叫高伏基礁,一個叫蜂刺礁,還有一個叫艾魯埃的沙灘;在南面,有三個岩礁,叫貓礁①,洞礁,埃爾班礁;此外還有兩個暗灘,叫南灘和穆埃灘,還有,在普蘭蒙前面,齊水的地方,是波阿達瓦堆。
一個人想游泳通過從阿努瓦到普蘭蒙的海峽是很不容易的事,但是並非不可能。我們還記得這是西爾克呂班的勇敢行動中的一件。熟悉海上這些水淺處的會游泳的人,有兩個可以休息的地方,一個是圓岩礁,另一個是偏左方向稍遠一點處的紅岩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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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因為常有船隻觸礁失事死人,葬入這兩處墓地。
① 原著上是英語。
五 掏鳥巢的人
大約在西爾克呂班在托爾特瓦度星期六的那一天,發生了一件古怪的事,值得說一下,起初它在當地沒有怎樣提起,到很久以後才傳播開來。因為有許多事情,我們前面剛剛說過,使那些目擊者驚恐萬分,所以一直沒有人知道。
在星期六到星期日的夜裡——我們明確地說出時間,我們相信這個時間是確切的,有三個孩子爬上了普蘭蒙的陡坡。他們是從海邊回來,現在要回村里去。在當地的話里,他們給叫做「déniquoiseaux」,就是我們說的déniche-oiseaux①。海岸懸岩上有峭壁和洞的地方,不斷有掏鳥巢的孩子上那兒去。這種事我們曾經略微敘述過一點。大家想必記得吉里雅特為了救鳥和救孩子的生命,管過這樣的事情。
掏鳥巢的人都是海邊長大的毫不膽怯的頑童。
夜漆黑漆黑。厚厚的雲層遮住了天頂。托爾特瓦的鐘樓剛剛響過清晨三點鐘,這座鐘樓圓形尖頂,好像魔術師戴的帽子。
這幾個孩子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原因再簡單也沒有。他們是到波阿達瓦堆去找海鷗蛋了。這個季節很暖和,鳥很早便開始交尾了。孩子窺視著雄鳥和雌鳥圍著它們的巢轉的動作,被這種狂熱的追逐吸引住,竟忘記了時間。上漲的潮水把他們圍困住,他們無法及時回到停泊他們的小船的小海灣去,只好待在波阿達瓦堆的一個尖頂上,等待退潮。這樣,回家自然遲了。做母親的都焦急不安地等著孩子回家,如果她們看到他們到家,放下心來,快樂立刻變成憤怒,原來擔心得直流淚,這時會狠狠打他們耳光。因此,他們心事重重地加快了腳步。可是瞧他們那種快步走的樣子又像是有意要磨磨蹭蹭,顯得並不急於回到家裡。他們已經料到擁抱之後,就會挨一頓耳光。
這幾個孩子中間只有一個人絲毫也不擔心。他是一個孤兒。這個男孩是法國人,他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在這個時刻他為自己沒有母親感到高興。沒有人關心他,所以他也不會挨打。另外兩個孩子都是格恩西島人,同在托爾特瓦堂區。
爬上岩石的圓頂,三個掏鳥巢的孩子到了那座鬧鬼的房屋所在的台地。
他們開始害怕起來,每個路過這兒的人都會有這種感覺,特別是孩子,在這樣的時間和在這個地點。
他們很想飛快地逃走,同時也很想停下來好好看看。
他們站住了。
他們朝那座房屋看。
房屋黑黢黢的,非常可怕。
它是立在荒涼的台地當中的一大塊黑東西,一個勻稱而又難看的瘤,一個四邊直角、高高的正方形,好像一個魔鬼的大祭壇。
孩子們的第一個想法是逃跑,第二個想法是走近那座房屋。他們從來沒有在這樣的時候看見過它。恐懼會引起好奇心。他們中間有一個法國孩子,這就使得他們壯起膽子向房屋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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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法語déniche-oiseaux 意思是掏鳥巢的人。
我們都知道,法國人是什麼也不相信的。
況且,幾個人一起在危險當中,那就不用擔心;三個人都感到害怕,那就會相互鼓舞。
再說他們都是獵人,都是孩子,三個人的年齡加在一塊兒不到三十歲。他們一向愛搜索獵物,尋找和窺視藏起來的東西,現在怎麼能半途而廢呢?他們經常把腦袋伸進那些洞裡,為什麼不把腦袋伸進這個洞裡呢?一個人在打獵的時候會身不由己;一個人去進行探索的時候也會無法自主。曾經那麼多次窺探過鳥巢,自然也渴望窺探一下鬼魂的巢。為什麼不搜索搜索地獄呢?
從捕捉獵物到捕捉獵物,最後遇上了魔鬼。和鳥打過交道以後,現在要和鬼怪打交道了。幾個孩子要知道父母要他們害怕的那些東西究竟是什麼。跟著鬼怪故事的情節走,簡直像在滑行一樣。故事能和老太婆知道得一樣多,這個想法可真吸引人。
在格恩西島的掏鳥巢的孩子頭腦里,全是亂糟糟的念頭,這是由於慌亂,也是出於本能,但是結果卻激發起他們冒險的勇氣。他們向那座房屋走去。
而且,在這個勇敢的行動中,做為他們支柱的那個孩子確實發揮了作用。這是一個果斷的孩子,捻船縫工學徒,人雖小卻已經像成年人了。他睡在工地一個廠棚的草堆上。他掙錢養活自己。他嗓門粗大,常常爬樹上牆,走過蘋果樹的時候,面對那些蘋果他從不抱任何偏見①。他在修理戰艦的船塢干過活。他是碰巧生下的兒子,僥倖的小孩,快活的孤兒。他出生在法國,不過誰也不知道是在法國何地,這是他膽大的兩個原因。他會毫不猶疑地給某個窮人一個兩分值的硬幣。他非常壞,又非常善良。頭髮金黃,甚至成了紅棕色。他和巴黎人說過話。眼下他在干給販魚船②捻船縫的活,每天掙一個先令,這些船都停在貝格里修理。如果他一時高興,就給自己放假,去掏鳥巢。這個法國孩子便是這樣一個人。
這地方一片荒涼,充滿難以形容的陰森的氣氛,使人感到它在威脅外人不許侵犯它。它顯得很兇惡。這個台地沒有樹木,靜寂無聲,沒有多遠,它的陡峭的斜坡就落入懸崖。下面的大海沉默不語。沒有一絲風,連一根草也不動一動。
掏鳥巢的孩子望著那座房屋,慢步地走過去,那個法國孩子走在前面。
他們當中的一個在以後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也許他還記得當時的情景,特別說了一句:「那座房屋一點兒也沒出聲。」
他們屏住氣走過去,就像走近一頭野獸一樣。
他們原先是從房屋後面的斜坡爬上來的,這道斜坡順著海邊通向一個很難通行的峭壁間的小狹道。他們終於走到離那座房屋很近的地方了,可是他們只看見房屋朝南的正面,這一面門窗全都堵塞了。他們不敢向左邊看,因為會使他們看到有兩扇窗子的另一面,那可非常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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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意思是不管是誰的隨手摘下就吃。
② 販魚船,是一種沿海航行的小帆船,船主向捕魚船購買魚後轉賣。
然而,他們卻變得大膽起來,捻縫工學徒低聲對另兩個孩子說:「轉到左舷①。」在那一面才好看,應當看看那兩扇漆黑的窗子。
他們「轉到左舷」,走到房屋的另一面。
那兩扇窗子有亮光。
孩子們趕快逃。
等到他們跑到遠一點,那個法國孩子回過頭去看。
「瞧,」他說,「亮光沒有了。」
果然在窗子裡沒有亮光了。房屋的黑影給全是青灰色的天空的背景襯得清清楚楚,仿佛給打洞器打出來一樣。
恐懼心並沒有消失,可是好奇心又出現了。幾個掏鳥巢的孩子又走近了那座房屋。
忽然那兩扇窗子又同時有了亮光。
兩個托爾特瓦的孩子又拔腿飛奔逃走。那個法國小鬼既沒有向前走,也沒有向後退。
他一動不動地面對那座房屋,對著它望。
亮光又熄滅了,接著又亮起來。沒有什麼比這更叫人害怕的了。夜間露水潤濕的草地上反映出一道模模糊糊的火光。過了片刻,亮光在房屋內的牆上照出一些動來動去的很大的側面黑影和大腦袋的人影。
此外,這座房屋沒有天花板,也沒有板壁,只有四面的牆和屋頂。
一扇窗子有了亮光,另一扇窗子不可能不亮起來。
看到捻縫工學徒還是站在那兒,另外兩個掏鳥巢的孩子又一步一步地回來了,前面一個,後面一個,全身哆嗦,但又滿懷著好奇心。捻縫工學徒壓低聲音對他們說:「屋子裡有鬼,我看到了一個鬼的鼻子。」兩個托爾特瓦孩子躲在法國孩子身子後面,踮起腳,高過他的肩膀。他們把他當做盾牌,好保護他們,讓他去對抗可怕的東西。他們感到有他處於他們和鬼當中,放下心來,也向前望去。
那座房屋從它那一面仿佛同時在望著他們。它在這廣闊的死寂的黑暗裡,顯出兩隻紅紅的眼珠。那是兩扇窗子。亮光消失了,又出現了,後來又消失了,好像是亮光自己在一亮一滅。這種恐怖的間歇現象也許和地獄的時隱時現有關。地獄打開了,接著又合攏了。墳墓的氣窗的作用和暗燈①一樣。
忽然一個具有人形的很黑的影子出現在一個窗口,立在那兒,好像是從屋子外面來的,然後進入室內不見了。仿佛有什麼人剛進去。
從窗口進到屋裡,這是鬼魂的習慣。
亮光有一會兒特別亮,後來又滅了,以後沒有再亮過。房屋重新變成一團漆黑。這時從屋子裡傳出一些嘈雜聲。這些嘈雜聲好像是人說話的聲音。事情始終是這樣的:一個人看得見的時候,他聽不見;他看不見的時候,卻聽得見了。
大海上的黑夜顯出一種特殊的靜寂。黑暗的沉默比在其它地方深沉。在動盪的海面上,平時鷹飛的聲音也聽不見,一旦風平浪靜,一隻蒼蠅飛過也聽得出。這種陰森森的沉寂使得屋子裡傳出來的聲音更加淒悽慘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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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左舷,原指船左側的邊,這裡借用。
① 暗燈是一種有遮光裝置的提燈。
「讓我們去看看,」法國孩子說。
他向那座房屋走過去一步。
另外兩個孩子是那樣害怕,決定跟在他後面走。他們不敢再分開逃跑了。
他們剛剛走過一堆很大的柴堆。不知道什麼原因,這堆柴堆在這個荒涼的地方給他們增添了一些安全的感覺。他們一走過柴堆,一隻貓頭鷹從灌木叢里飛了出來,樹枝發出了沙沙聲。貓頭鷹這種鳥飛起來鬼鬼祟祟,斜著衝來,總叫人很不安。這隻鳥從幾個孩子身邊飛過去,一雙在黑暗中發亮的圓眼睛盯住他們望著。
在法國孩子身子後面的兩個孩子全身發抖了。
法國孩子對著貓頭鷹斥責道:
「麻雀,你來得太遲了。不再有時間了。我要去看看。」
他向前走去。
他的釘了鞋釘的大皮鞋走在荊豆叢里發出格格的響聲,不過這並沒有妨礙他聽見房子裡的嘈雜聲。那些聲音一時高一時低,沉著有力,是一場正在進行的、持續的對話。
過了片刻,他又說道:
「再說,只有傻爪才相信有鬼魂。」
這種臨危不懼的傲慢的態度使兩個落在後面的人重新向前走上來。
兩個托爾特瓦的孩子緊跟著捻縫工學徒,繼續往前走。
那座鬧鬼的房屋他們看上去仿佛變得特別大起來。這是恐懼使眼睛產生的錯覺。在這樣的錯覺當中,也有真實的成分。房屋確實越來越大,因為他們越走離它越近了。
這時候房屋裡的說話聲逐漸地清楚了。幾個孩子注意地聽著。他們的耳朵也加強了聽力。那不像是悄悄低語,比竊竊私語要響一些,比喧鬧聲要低一些。不時有一兩句說話聲音聽得特別清晰。那些無法理解的話發音古怪。孩子們站住靜聽,接著又開始向前走。
「這是鬼魂在交談,」捻縫工學徒用很低的聲音說,「但是我不相信有鬼魂。」
托爾特瓦的孩子真想縮到柴堆後面躲起來,可是他們已經離那堆柴堆很遠了。他們的朋友捻縫工學徒繼續向那座房子走去。他們倆只得戰戰兢兢地跟著他,半步也不敢離開。
他們困惑地在他後面一步一步走著。
捻縫工學徒轉過身來對他們說:
「你們知道這不是事實。那裡面沒有鬼魂。」
房屋變得越來越高大了。說話聲變得越來越清楚了。
他們走得更近了。
他們走近的時候,看出來屋子裡好像有遮住了的亮光,是一種非常朦朧的亮光,是前面提到過的暗燈發出來的。在巫魔夜會上全是這樣的燈光。
走到離房屋很近的地方,他們站住了。
兩個托爾特瓦的孩子中的一個竟大著膽子發表了這樣的意見:
「那不是鬼魂,是一些穿白衣服的女人。」
「吊在一扇窗子上的是什麼東西?」另一個孩子問道。
「看上去像是一根繩子。」
「那是一條蛇。」
「那是上吊的人的繩子,」法國孩子用很權威的口氣說,「是專門給上吊的人用的。但是我可不相信這個。」
說他走了三步,不如說是跳了三跳,跳到了房子牆腳跟前。這個勇敢的行動帶著一種狂熱。
另外兩個孩子,全身哆嗦,學他的樣跳過來,緊緊靠著他,一個靠在他的右邊,一個靠在他的左邊。三個孩子耳朵都貼在牆上。房子裡在繼續說話。
下面便是那些鬼魂談的話①:
「那麼,談妥啦?」
「談妥啦。」
「說定啦?」
「說定啦。」
「有一個人將等在這兒,會跟布拉斯基多一起去英國,對不對?」
「付錢。」
「付錢。」
「布拉斯基多帶那個人上他的小船。」
「不想知道他是哪個國家的人嗎?」
「這和我們沒有關係。」
「不問問他的姓名?」
「我們不問人姓名,我們只掂錢袋的重量。」
「很好。那個人將在這所房子裡等候。」
「他應該有吃的東西。」
「他會有的。」
「在哪兒?」
「在我帶來的這隻袋子裡。」
「非常好。」
「我能把這隻袋子留在這兒嗎?」
「走私的人不是小偷。」
「你們呢,你們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早上。如果您那個人準備好了,他可以和我們一起來。」
「他沒有準備好。」
「這是他的事。」
「他在這所房子裡要等多少天?」
「兩天,三天,四天。少一點或許多一點。」
「布拉斯基多肯定會來嗎?」
「肯定。」
「到這兒?到普蘭蒙?」
「到普蘭蒙,」
「哪一個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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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下面是走私者說的話,是英語、法語、西班牙語等混在一起的這種人特用的語言。在原著中每頁上半頁排這種文字,下半頁是對譯的法語。這裡僅將下半頁的法語譯出,上半頁原文則全部略去。
「下個星期。」
「哪一天?」
「星期五,星期六,或者星期天。」
「他不會不來吧?」
「他是我的同名人。」
「不管怎樣的天氣他都來嗎?」
「不管怎樣的天氣都來。他什麼也不怕。我叫布拉斯哥,他叫布拉斯基多。」
「那麼,他不會忘記來格恩西島吧?」
「我這個月來,他下個月來。」
「我明白了。」
「從今天起以後一個星期的下星期六算起,不用五天,布拉斯基多就會來。」
「如果海上風大浪急呢?」
「Egurraldia gaiztoa①?」
「對。」
「布拉斯基多也許來得不會那樣快,但是他一定會來。」
「他從哪兒來?」
「從畢爾巴鄂。」
「他上哪兒去?」
「去波特蘭②。」
「這很好。」
「也許去托爾灣。」
「這更好。」
「您的那個人可以放心。」
「布拉斯基多不會背叛吧?」
「膽小鬼才做叛徒。我們都是勇敢的漢子。大海是冬天的教堂。背叛是地獄的教堂。」
「沒有人聽得到我們說的話吧?」
「聽到我們說話和看到我們全是不可能的。恐怖使得這兒成了沙漠。」
「這我知道。」
「誰有這樣大的膽子敢來聽我們說話?」
「確實是這樣。」
「再說,就是有人來聽也聽不懂。我們說的是一種我們特有的、混亂的語言,沒有人能聽得懂。既然您會說,因此您是我們自己人。」
「我是來和您協商的。」
「很好。」
「現在我要走了。」
「好吧。」
「告訴我,如果旅客要求布拉斯基多不帶他去波特蘭或者托爾灣,而是去別的地方,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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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原文為巴斯克語,意思為壞天氣。——原注
② 英國瀕拉芒什海峽一城市。
「只要他有金幣①。」
「布拉斯基多會照那個人的要求做嗎?」
「布拉斯基多會照金幣的要求去做的。」
「去托爾灣要許多時間嗎?」
「要看風向怎樣。」
「八個鐘頭夠不夠?」
「少一點或者多一點。」
「布拉斯基多會服從他的客人嗎?」
「如果大海服從布拉斯基多的話。」
「他會得到很好的報酬。」
「金幣是金幣。風是風。」
「說得有理。」
「人有了金幣,他能做什麼就做什麼。上帝有了風,它願做什麼就做什麼。」
「那個打算和布拉斯基多一起動身的人星期五到這兒。」
「好。」
「布拉斯基多什麼時候到?」
「夜裡到,我們夜裡來。我們夜裡走。我們有一個老婆,她叫大海,有一個妹妹,她叫黑夜。老婆有時會欺騙人;妹妹則從來不會。」
「一切都談妥了。再見了,夥計們。」
「晚安。喝一杯燒酒好不好?」
「謝謝。」
「這比糖漿好喝。」
「我得到了您的保證。」
「我的名字就叫榮譽。」
「再見。」
「您是紳士,我是騎士。」
很明顯,只有魔鬼才會說這樣的話。孩子們不再聽下去了。這一次他們真的逃走了。法國小孩終於相信有鬼的事,跑得比另兩個孩子還快。在這個星期六以後的星期二,西爾克呂班駕駛著「杜蘭德號」回聖馬洛。
「塔莫利帕號」仍舊泊在錨地。
西爾克呂班在抽菸斗兩次噴煙的間隙里,向約翰客店的老闆問道:
「那麼,這隻『塔莫利帕號』什麼時候起航?」
「後天,星期四。」客店老闆說。
這天晚上,克呂班在海岸警衛那一桌吃飯,並且一反平常的習慣,吃完飯就走了出去。這次出去使他不能經營「杜蘭德號」事務所的業務,因此幾乎裝不上貨物。一個辦事一向嚴格的人竟會這樣,自然引起別人的注意。
好像他跟他的朋友那個貨幣兌換商交談了一會兒。
在諾格特大鐘①敲過熄燈鍾以後兩個小時,他才回來。這口巴西的鐘是在十點鐘敲的,所以這時是午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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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指一種法國、西班牙古金幣。——原注
六 雅克薩得
四十年前,聖馬洛有一條小街,叫庫唐謝街②。這條小街後來因為城市美化,現在已經不再存在了。
小街兩邊是兩排互相傾斜的木頭房屋,在它們當中留下給一條小河流過的那麼寬的空隙,人們便把它叫做街。走路的人叉開雙腿,跨在小河的兩邊,頭或者胳膊肘就會碰到右邊的和左邊的房子。這些中世紀的諾曼底的舊木板屋外形幾乎和人一樣。在破房子和巫婆之間,沒有很大的距離。房子的縮進的樓層,突出的部分,弓形的披檐,荊棘似的廢鐵,就好像人的嘴唇,下巴,鼻子和眉毛。天窗是獨眼的人的一隻眼睛。牆壁是起皺的、患脫皮性皮疹的面頰。它們前額緊靠著前額,好像在密謀一件壞事。所有那些古代文明的詞,什麼「砍脖子」,「砍臉蛋」,「砍面孔」①,都和這座建築物有關係。
在庫唐謝街的房子當中,有一座最大的,最有名的,或者說是最聲名狼藉的,叫做雅克薩得。
雅克薩得是那些無家可歸的人臨時住宿的地方。在所有的城市裡,特別是在海岸城市裡,在居民的下面都有渣滓。法庭經常甚至對之束手無策的流浪漢,冒險的海盜,靠詐騙為生的傢伙,整天擺弄坩堝、弄虛作假的所謂化學家,穿著各種各樣的破衣服的人,把破衣服穿得千奇百怪的人,不老實的落魄漢子,破產的可憐蟲,倒帳的倒霉蛋,在爬房破牆中失手的小偷(因為破門而入的高手總是待在社會上層活動),作惡的男女工人,浪子,蕩婦,毫無顧忌的無賴,肘部打穿的流氓,一貧如洗的惡棍,沒有受到懲罰的壞蛋,社會上的決鬥的失敗者,曾經大吃大喝目前卻飢餓不堪的窮人,殺過人的罪犯,具有雙重的、可悲的詞義的乞丐,這些就是所有的人。人類的智慧都在那兒,而同時又是獸性的智慧。這兒是靈魂的垃圾堆。他們堆積在一個角落裡,不時地有掃帚來掃一掃,這是大家對警察來搜查的叫法。在聖馬洛,雅克薩得便是這樣的角落。
在這些巢穴里找不到罪大惡極的犯人,強盜,匪徒,愚昧和貧困的重要產物。如果在那種地方發生了兇殺案,那就是某個粗魯的酒鬼乾的。那兒的偷竊最多也只是扒竊。說他們是社會的嘔吐物,還不如說是社會吐的唾沫。是無業游民,不是盜匪。可是不應該相信其中有大的差別。過流浪生活的人的最後一步可能犯下滔天大罪。有一次,把網撒在「艾比西埃」,警察捉到了拉斯內爾①。「艾比西埃」在巴黎就如同雅克薩得在聖馬洛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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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據本書原版本注,在聖彼得港確實有一條庫唐謝街,作者借在這裡用了這個名字。
① 這些詞都指可能遭到殺害的場所。
① 「艾比西埃」是巴黎的一家小酒館名,某次拉斯內爾殺人後到這裡來吃喝作樂。但據本書原版本注,拉斯內爾並不是在這家小酒館被捕的,而是在他這次作案的下一年,即1835 年,在博恩(在今法國科多爾省)才被警方逮捕。
這些住所接受任何人。墮落帶來平等。有時候,穿得破破爛爛的老實人也會突然來到這兒。德行和正直,很清楚,也有它們的不尋常的經歷。不應該貿貿然就既不重視盧浮宮②,也不輕視苦役犯監獄。公共的尊敬和普遍的譴責一樣,都需要仔細審查。人們會在這當中發現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妓院裡有天使,肥料堆里有珍珠。這種可悲而又奇妙的發現並不是不可能的。
雅克薩得與其說是一座房子,還不如說是一個院子,如果說是一個院子,更不如說是一口井。在臨街的那一面,沒有樓房。鑿出一扇矮門的高牆是它的正面。拉起門上的插栓,推開門,就到院子裡了。在院子中央可以看見一個圓洞,四周都是石頭的邊,和地面一樣平。這是一口井。院子小,井大。鋪得坑坑窪窪的石頭路面圍著石井欄。院子是正方形的,三面都蓋著房子。靠街的一面什麼也沒有。但是,面對門的一面和右邊、左邊,都是住人的地方。
如果在黑夜降臨以後,甘願冒一下風險走進這個院子,那就會聽到混雜的呼吸聲。如果月光和星光能夠亮得照得出人們眼前模糊的東西的輪廓,那麼他們就能看到以下的這一切。
院子。井。院子四周,對著門是一個外形像一種正方形馬蹄鐵的廠棚,走廊是敞開的,全被蟲蛀蝕了,小梁托住的天花板,它給一些距離不等的石柱支撐著。院子當中是井,井的周圍,鋪在地上的草荐上,豎直的鞋底,鞋跟磨壞的長統靴的底,鞋子洞裡漏出來的腳趾,許多光著的腳後跟,還有男人的腳,女人的腳,孩子的腳,形成了一圈念珠一樣。這些腳全都入睡了。
人們的眼睛越過這些腳,向半明半暗的廠棚裡面望,會清楚地看出各種人體的外形,迷迷糊糊睡著的腦袋,毫無生氣的伸直的身體,衣衫破爛的男人和女人,是糞肥堆上的亂七八糟的一群,是說不清楚怎樣令人厭惡的躺在地上的人體。這個臥室對所有的人開放。一個星期付兩個蘇①。腳碰到井。暴風雨的夜裡,雨落到這些腳上;冬天的夜裡,雪落到這些身體上。
這些人是什麼人?誰也不認識的人。他們晚上來,早上離開。這些亡靈使得社會等級複雜化了。有些人溜進來過一夜,不付一文錢。大多數人白天沒有吃的。全是罪惡,全是卑劣,全是毒素,全是苦惱。在同一張污泥的床上,都是同樣的疲憊不堪、昏昏沉沉的睡眠。這些人做的夢結成了友好的鄰居。在這個陰森森的聚會場所,在散發出的腐爛造成的臭氣中,疲勞,虛弱,半醒的醉酒,整日沒有一片麵包、沒有一個好念頭地來往行走,緊閉的鉛灰色眼皮,悔恨,貪婪,混雜著垃圾的頭髮,帶著死神目光的臉,也許還有愚昧的嘴的親吻,全攪和在一起翻動著。這些腐爛的人體在這個釀酒桶里發酵。天數,旅行,昨夜剛到的船隻,出獄,運氣,黑夜,把他們拋在這個睡覺的地方。每天,命運把它背簍里的東西全都在這兒倒空。願意進來就進來,能夠睡就睡,敢說話就說話。因為這是一個竊竊私語的場所。人們急著混到人群里去。他們既然無法在黑暗中消失,便盡力想在睡眠中忘掉自己。他們從死神那兒得到他們能夠得到的東西。他們在每晚都會出現的混亂的痛苦中閉上眼睛。他們是從哪兒來的呢?作為不幸的化身,是從社會來的;作為泡沫,是從海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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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盧浮宮,在巴黎,原為法國王宮,1791 年起闢為國立美術博物館。
① 蘇,法國輔幣名,今相當五生丁。
不是想要麥稈就有麥稈的。常常不止一個人無遮無蓋地躺在石塊地面上。他們睡下時筋疲力盡,他們爬起時四肢僵硬。那口井沒有欄杆,也沒有蓋子,總是張開大口,它有三十尺深。雨落進去,垃圾滲進去,院子裡所有流的水都透進去。打水的桶放在井旁邊,誰口渴了,就可以喝井水。誰厭煩了,就可以往井裡跳。從糞肥堆上的睡眠,一下就陷入了這樣的睡眠。一八一九年,在這口井裡撈起了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要在這座房子裡不會遇到危險,必須是個「內行」。局外人是會受到輕視的。
這些人他們彼此間認識嗎?不認識。他們只是嗅得出別人身上的氣味。
一個年輕女人是這個住宿處的女老闆,她長得相當漂亮,戴著一頂有飾帶的便帽,有時也用井水洗臉。她有一條木頭假腿。
天剛剛亮,院子就空了。常住的客人都走光了。
在院子裡有一隻公雞和幾隻母雞,整個白天都在扒垃圾堆。一根擱在柱子上的橫樑,橫穿過院子,它就像一個和這院子很相配的絞刑架。常常在夜間下雨以後,第二天可以看到在那根橫樑上晾著一件沾著泥的、潮濕的絲袍,這是那個有一條木頭假腿的女人的。
在廠棚上面,有一層樓,它和廠棚一樣,圍繞著院子,這一層樓上面是一個頂樓。一個腐朽的木梯子穿過廠棚的天花板,通到頂樓。行走蹣跚的女人爬上搖搖晃晃的梯子的時候,就會有很大的響聲。
住一個星期或者一夜的過路客人睡在院子裡,長住的客人住在樓上房間裡。
窗子沒有玻璃,門框沒有門,壁爐沒有爐床。這就是房間,從這一間房間到另一間房間,可以毫不在乎地從原來是門的長方形的洞裡穿過去,或者從原來是隔板的小梁縫隙的三角形的門洞裡穿過去。落下來的灰泥鋪滿了地板。誰都不知道房屋怎麼會這麼久沒有倒。風吹得它搖搖擺擺。上樓的人盡力一步一滑地從梯級損壞的樓梯爬上去。屋子到處透光。冬天的寒冷進入這座破房子,就好像水浸入海綿。四處全是蜘蛛,保證了房屋不會很快崩塌。沒有一件家具。兩三張草墊子分別放在角落裡,當中都裂開了,露出來裡面的灰比草還多。這兒一隻罐子,那兒一隻瓦缽,都派來做各種用處。屋子裡有一股淡淡的、難聞的氣味。
從窗口能望見院子,那就像看到一輛清道夫的兩輪車一樣。各種東西在那兒腐爛,在那兒生鏽,在那兒發霉,很難形容它們,而且人還沒有包括在這裡面。碎片從牆上落下,殘屑從人身上落下,它們親密地相處在一起。破爛的衣服灑滿在瓦礫上。
除了住在院子裡的流動的居民外,雅克薩得有三個長住的房客,他們是一個煤炭商,一個做破爛買賣的,一個煉金子的。煤炭商和做破爛買賣的占有了二樓的兩條草墊,煉金子的,那個化學家,住在頂樓上,不知道為什麼,大家把這個頂樓叫做屋頂層。誰也不知道那個女人睡在哪個角落裡。煉金子的還是個小小的詩人。他住在瓦片底下的屋頂的房間裡,那兒有一扇狹小的天窗和一個很大的石頭砌成的壁爐,壁爐像是一個深坑,任風在裡面呼嘯。天窗沒有框子,在上面釘了一塊從船上的裂口拿來的鐵皮條。這塊鐵皮條釘上後,光線很少透進來,冷風卻大量地向里吹。煤炭商不時地交付一袋木炭做房錢,做破爛買賣的每星期交付一石①多的穀粒給雞吃,煉金人卻什麼也不給,他還把房子當燃料燒。他拆下了僅有的一點細木護壁板,又不時地從牆上或者從屋頂上拆下一塊木板條來燒他的煉金鍋。在隔牆上,做破爛買賣的簡陋的床鋪上面,可以看到兩行用粉筆寫的數字,那是做破爛買賣的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寫上去的。一行寫的3,一行寫的5,是說明一石的穀粒是值三個里亞②還是值五個生丁。「化學家」的煉金鍋是一個斷掉的舊炮彈,被他升了級,當做鍋使用,在裡面將各種成分配合在一起。鍊金術把他完全迷住了。有時候他在院子裡對那些流浪漢說到鍊金術,他們都笑話他。他說:「那班人充滿了偏見。」他下了決心,不把點金石丟進科學的窗玻璃絕不死去。他的爐子消耗了許多木頭。樓梯上的欄杆因此不見了。整個房子在微小的火里燒光了。女老闆對他說:「您只給我留下了外殼。」他寫了好些詩給她消除了她的怒氣。
這就是雅克薩得。
有一個孩子,也許是一個侏儒,他有十二歲,或者六十歲,患甲狀腺腫,手上總拿著一把掃帚,這是這兒的傭人。
長住的客人從院子的門進出,所有其他的人從店鋪進出。
店鋪是什麼樣子的呢?
面對著街的高牆在院子的進口處右邊打穿了一個正方形的洞,它又是門又是窗,有護窗板和框子。整座房屋只有這樣一個有鉸鏈和插銷的護窗板,也只有這樣一個裝著玻璃的框子。在這個朝街敞開著的鋪面後面,有一間小房間,那是從借宿用的廠棚隔出來的。在臨街的門上可以看到用木炭寫的這一行字:出售古玩。「古玩」這個字眼在當時就很常用了。在三塊代替裝有玻璃的貨物架的木板上,能夠看到幾隻沒有柄的陶罐,一把牛羊大腸制的薄膜做的中國花紋陽傘,到處都裂開了,不能再張合,一些奇形怪狀的鐵碎片和粗陶碎片,男人和女人的癟塌的帽子,三四隻鮑魚的貝殼,幾盒舊的獸骨紐扣和銅紐扣,一隻有瑪麗—安托瓦內特①畫像的鼻煙盒,一本缺頁的布瓦—貝特朗的代數書②。這就是這家店鋪。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是「古玩」。店鋪有一個後門通向那個有井的院子。店鋪里有一張桌子和一張木凳。有一條木頭假腿的女人是女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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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這是古時的一種穀物容量單位,約合一百五十至三百升,中文無適當對譯的名稱。
② 里亞是法國古銅幣名,相當於四分之一蘇。
① 瑪麗—安托瓦內特(1755—1793),法國國王路易十六的王后,後被革命法庭審判,處死於斷頭台。
② 布瓦—貝特朗的這本代數課本出版於1811 年,據本書原版本注,作者在1817—1818 年想必也用過這本書。
七 夜間的買主和神秘的賣主
星期二的整個夜晚,克呂班都不在約翰客店裡,星期三夜裡他也不在。
那天傍晚時分,有兩個人走進庫唐謝街。他們在雅克薩得的前面站住了。其中的一個人敲了敲玻璃窗。店鋪的門打開了,他們走了進去。有一條木頭假腿的女人露出那種只對待有產者的微笑來接待他們。桌子上放著一支蠟燭。
這兩個人確實是兩個有產者。
兩個人里敲窗子的一個說:「您好,女主人。我是為了那件事來的。」
有木頭假腿的女人又一次露出微笑,從通向有井的院子的後門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後門又開了,一個人出現在略微打開的門縫裡。這個人戴著一頂鴨舌帽,穿著一件幹活穿的罩衣,罩衣底下有一樣東西頂得凸出來。他的罩衣的皺褶里有一些麥稈。從他的眼神看,他像是剛剛被人叫醒。
他向前走過來。大家面對面地望著。穿罩衣的人現出驚愕和狡猾的神情,問道:
「您就是槍炮匠?」
敲窗子的人回答道:
「是的。您就是那個巴黎人?」
「外號叫『紅皮』的就是我。」
「拿出來吧。」
「在這兒。」
那個人從罩衣底下拿出一樣在當時歐洲極為罕見的武器,一支左輪手槍。
這支左輪手槍是全新的,發著亮光。兩個有產者仔細地看了看。那個仿佛認識這座房子、被穿罩衣的叫做「槍炮匠」的人,試了試武器的機械結構。然後他把手槍遞給另外一個人。這個人好像不大像這個城裡的人,他背朝著光。
槍炮匠問道:
「多少錢?」
穿罩衣的人回答道:
「我從美洲帶來的。有些人帶來猴子,鸚鵡,一些動物,就像法國人都是野蠻人一樣。我呢,我卻帶了這個。這是一樣有用的發明。」
「多少錢?」槍炮匠又問了一句。
「這是一支能自己轉動的手槍。」
「多少錢?」
「乓,第一槍。乓,第二槍。乓……一陣冰雹一樣,怎麼樣?真能派大用場。」
「多少錢?」
「它有六個槍管。」
「那麼,多少錢?」
「六個槍管,就是六個路易①。」
「您說五個路易行嗎?」
「不行。一個路易一粒子彈。就是這個價。」
「我們想不想做成買賣呢?要合情合理。」
「我說的價錢是公道的。請您好好看看貨,造槍炮的先生。」
「我仔細看過了。」
「轉輪轉動得像塔列蘭先生②那樣。這種轉輪可以列入《見風轉舵者詞典》③里。這是一件寶貝。」
「我看到了。」
「至於槍管,是西班牙鍛造的。」
「我已經注意到了。」
「這是有帶狀條紋的。看看這些條紋是怎樣做成的吧。他們把一個收廢銅爛鐵的大木桶裡面的東西全倒在鍛鐵爐里,在那裡面裝滿了廢鐵,馬蹄鐵匠用舊的釘子,斷掉的馬蹄鐵……」
「還有舊的鐮刀刀身。」
「我正要說這個,造槍炮的先生。他們把這些破破爛爛的東西用很高的溫度燒,結果會給您製成功最好的鐵料……」
「是這樣,可是也可能出現裂縫,歪歪斜斜。」
「那當然。不過他們用小鳩尾榫糾正歪斜,同時用力地敲,可以避免出現裂縫。他們用大錘子鍛接鐵料,再使它經受兩次高溫,如果鐵燒得過熱了,就用小火,同時輕輕錘打,重新煉過。然後,人們拉長鐵料,再把它放在套筒上面捲成管子,用這樣的鐵,見鬼,就做成了這些槍管。」
「您是內行?」
「我對任何事情都內行。」
「槍管帶青色。」
「做槍炮的先生,這是一種美。這是用了三氯化銻才得到的。」
「我們說過我們會付您五個路易。」
「我冒昧地提請先生注意我曾榮幸地說過是六個路易。」
槍炮匠壓低了嗓門。
「聽我說,巴黎人。不要錯過機會。賣掉吧。一件像這樣的武器,對你們這些人一點兒用也沒有。它卻會使一個人引人注目。」「的確如此,」巴黎人說,「它是有點兒招眼。他對一位有產者更適合一些。」
「五個路易賣嗎?」
「不賣,六個路易。一個孔一個路易。」
「那麼,六個拿破崙①。」「我要六個路易。」
「您不是波拿巴主義者②吧?您寧願要路易,不要拿破崙!」那個外號叫「紅皮」的巴黎人微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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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路易,法國使用的二十法郎金幣。
② 塔列蘭(1754-1838),法國政治家和外交家,在法國大革命時期、拿破崙時期、波旁王朝復辟時期和路易—菲力普時期都任過高官,所以文中這樣比方。
③ 《見風轉舵者詞典》是法國王朝復辟時期一本十分出名的書,是艾默里1815 年編寫出版的,其中收集了自法國大革命以來所有社會名人的出爾反爾的言行。
① 拿破崙,這裡是法國舊時一種金幣名,上有拿破崙頭像。
② 拿破崙姓波拿巴,波拿巴主義者即擁護拿破崙的人,擁護波拿巴王朝的人。
「拿破崙是有用,可是路易更有用。」
「六個拿破崙。」
「六個路易。對我來說,這要相差二十四個法郎。」
「這樣的話,買賣吹啦。」
「也好。這玩意兒我留著了。」
「您留著吧。」
「減價賣,天哪!我可不能讓別人說我把一件這樣的發明就如此便宜地賣掉了。」
「那好,晚安。」
「這是手槍製造的一大進步,切薩皮克③的印第安人把它叫做『諾泰尤哈』。」
「五個路易,付現款,是金幣。」
「諾泰尤哈,意思就是『短槍』。有許多人不知道這東西。」
「五個路易,再加一個埃居④,行嗎?」
「有錢的先生,我說過六個路易。」
背朝著蠟燭的那個人,還從來沒開過口,在別人交談的時候,他不停地轉動手槍的機械。他靠近那個槍炮匠的耳朵,低聲說:
「東西好嗎?」
「非常好。」
「我給六個路易。」
五分鐘以後,外號叫「紅皮」的巴黎人把他剛才收下的六個路易金幣藏進他的罩衣腋下一個隱蔽的縫裡。槍炮匠和那個把左輪手槍放到褲子口袋裡的買主,走出了庫唐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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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切薩皮克,是美國弗吉尼亞州東南部城市。
④ 埃居,法國古代錢幣名,種類很多,價值不一,常用有值五法郎的。
八 紅彈子和黑彈子連撞
第二天是星期四,在距離聖馬洛不遠,靠近德科萊海角,一個懸崖很高、海水很深的地方,發生了一件悲慘的事情。
一塊形狀像矛頭的狹長的峭壁,被一個狹窄的地峽和陸地連接起來。它伸展到海里,最後突然終止處是一塊聳立的大岩礁。在海岸的地形里,這是最常見的。要是從海岸過來,想登上陡峭的岩石,就要順一個斜面向上爬,有些地方的斜坡很不好上。
就在這樣的高頂上,在傍晚四點鐘光景,站著一個穿著軍人那種大大的短斗篷的人,也許在短斗篷下面藏著武器,因為從他的斗篷的一些筆直的、有稜角的皺褶很容易看得出來。這個人所站的最高處是一塊相當大的台地,這兒遍地都是像鋪路的大石塊一樣的立方形岩石,它們之間只有狹窄的通道。台地上長滿濃密的、短短的小草,在靠海的一邊是開闊的空間,最後通到一個垂直的峭壁。這個峭壁比滿潮的海面高六十尺左右,仿佛靠鉛垂線開鑿出來的。不過它左邊的角毀壞了,形成了一種花崗岩懸崖特有的天然的梯子,梯級很難上下,有時候要求步子跨得像巨人一樣大,或者像馬戲團的小丑那樣跳過去。陡峭的懸崖垂直地降到海面,然後在水裡消失了。這兒幾乎是一個常常會叫人摔斷脖子的險地。但是,在緊要關頭,可以從這兒到懸崖下面上船。
微風輕吹。那個緊裹著短斗篷的人,牢牢地站著,左手握住右胳膊時,眯著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緊靠著一架望遠鏡。他仿佛在認真地注視著什麼,完全出了神。他已經靠近峭壁邊上。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鎮定的眼光盯住天邊,海水漲潮了。海浪拍打著他腳底下的懸崖的底部。這個人觀察的是遠處海面上的一隻船,它的行動確實有些古怪。
那隻船在一小時前剛剛離開聖馬洛,現在停在邦格梯埃爾後面。它是一隻三桅船。它沒有拋錨,也許因為那兒的海底只能使它順著纜繩偏航,也許因為船已經把錨收到船頭破浪材的底下了,所以只好停下來。
那個人是一個海岸警衛,從他穿的短斗篷制服就能看得出來,他在偵察著三桅船的一舉一動,同時好像默默地把它們記在心裡。那隻船讓一根桅上的帆順風,另一根桅上的帆逆風,已經停住了,這表明它的第二層小方帆受到逆風,讓風進入第二層大方帆。它拉緊了後桅,把後桅的上桅儘可能拉近,以便使所有的帆相互牽制,船不會向著岸邊前進,也很難偏航。它不想過多地迎風,因為它只轉動第二層小方帆,和龍骨垂直。這樣一來,船身橫向,它一小時最多偏航半法里。
這時還是光線很亮的白天,特別是在大海上和懸崖的頂上。海岸的低處已經暗下來。
那個海岸警衛一心執行任務,認真地觀察著海上,他沒有想到仔細看看身旁和腳下的岩石。他背朝著那個連接懸崖的高頂和大海的難走的石梯。他沒有覺察到有什麼東西在那兒移動。在這個石梯上,在高低不平的石頭後面,藏著一個人,看來他比海岸警衛先到。一個腦袋不時地在陰影中伸到岩石上面來,朝上看,監視著那個監視海面的人。這個腦袋戴著一頂美國式大帽子,這個人是公誼會教徒,在十天以前,他在小灣的亂石堆里和蘇拉船長說過話。
突然,那個海岸警衛的注意力顯得更加集中了。他迅速地用他的呢袖子擦了擦他的望遠鏡上的玻璃,聚精會神地對準那隻三桅船望。
一個黑點剛剛離開那隻船。
這個黑點好像大海上的一隻螞蟻,是一隻小船。
小船似乎是想到岸邊來。幾個水手坐在船上使勁地劃著槳。
小船漸漸地方向偏斜了,向德科萊海角駛過來。
海岸警衛的監視到了最緊張的程度,他緊緊地注視著小船的動作,絲毫也不放過。他已經更走近懸崖的最邊上了。
這時候,一個高大個兒的人,那個公誼會教徒,在海岸警衛背後的石梯頂上出現了。這個監視海面的人沒有看見他。
這個人站住了片刻,垂著兩臂,緊握著雙拳,他用一個正在瞄準的獵人那樣的眼睛望著海岸警衛的背。
他和海岸警衛之間只隔四步遠了,他跨前一步,接著停住了,後來他跨了第二步,又停住了。他除了行走以外,沒有其它的動作。他的身子的其餘部分就如同一座雕像。他的腳踩在草地上,沒有一點聲音。他跨了第三步,又停了下來。他幾乎能碰到那個一直一動不動望著望遠鏡的海岸警衛了。這個人慢慢地將兩隻緊握住的手伸到鎖骨那樣高的地方,然後他的前臂突然伸出來,兩隻拳頭好像給彈簧彈出來似地打在那個海岸警衛的兩肩上。這一擊真可怕。海岸警衛沒有時間發出叫喊聲,就頭朝下從懸崖上掉到海里。他的兩隻鞋底在剎那間就看不見了。這像是一塊石頭落到海水裡。海水重又合上。
在深暗的水面上泛起了兩三圈很大的圓圈。
只剩下從海岸警衛手上落下來的望遠鏡,掉在草地上。
那個公誼會教徒在峭壁的邊上俯身朝下望著那幾個圓圈在海浪里消失,等了一會兒,他直起身來,低聲唱道:警察先生送了命,再也活不成。
他又一次彎下身子。水面上再沒有什麼東西出現。只是在那個海岸警衛被吞沒的地方,水面上出現了厚厚的一層褐色,隨著海浪的波動,它越來越大。可能是海岸警衛的顱骨給海底的什麼岩石撞碎了。他的血浮了上來,在海水的泡沫里造成這樣的污點。那個公誼會教徒注意地看著這塊帶紅色的水,又唱起來:在他死前一刻鐘還在……
他沒有唱完。
他聽到在他身子後面有一個非常柔和的聲音說道:
「您在這兒,朗泰納,您好。您剛才殺死了一個人。」他轉過身去,看到在他後面十五來步的地方,岩石中間的縫隙的一個出口處,站著一個手拿一支左輪手槍的身材矮小的人。他回答道:
「正像您看到的。您好,西爾克呂班。」
那個身材矮小的人全身哆嗦了一下。
「您認出我了?」
「您早就認出我了,」朗泰納回答道。
這時候可以聽到海上傳來的槳聲。這是那個海岸警衛監視的小船劃近了。
西爾克呂班好像在對自己說話似的,壓低嗓門說:「幹得挺利落。」
「我能幫您什麼忙嗎?」朗泰納問道。
「是小事情。我差不多有十年沒有見到您了。您想必買賣順利吧。您身體好嗎?」
「不錯,」朗泰納說,「您呢?」
「很好,」西爾克呂班回答說。
朗泰納向西爾克呂班走近一步。
一個輕微而生硬的聲音傳到他的耳朵里。那是西爾克呂班在給左輪手槍上膛。
「朗泰納,我們之間隔了十五步。這是一個合適的距離。請您待在原地不要動一動。」
「好吧,」朗泰納說,「您要我做什麼?」
「我嗎,我要和您談談。」
朗泰納不再移動了。西爾克呂班又說道:
「您剛才殺死了一名海岸警衛。」
朗泰納稍稍抬起他的帽檐,回答道:「您已經使我很榮幸地聽您說過了。」
「剛才說的字眼不大確切。我原來說的是:一個人。現在我說的是:一名海岸警衛。這名海岸警衛的編號是六百十九。他是一家之主。他留下了一個妻子和五個孩子。」
「很可能是這樣,」朗泰納說。
出現了極短時間的靜默。
「這些海岸警衛都是優秀的人物,」克呂班說,「幾乎全是從前的海員。」
「我注意到了,」朗泰納說,「通常他們都是留下一個妻子和五個孩子。」
西爾克呂班繼續說:
「您猜猜這支左輪手槍花了我多少錢?」
「這是樣漂亮的東西,」朗泰納回答說。
「您估估值多少錢?」
「我看它很貴。」
「我花了一百四十四個法郎。」
「想必您是從庫唐謝街的那家武器鋪買來的,」朗泰納說。克呂班又說:「他沒有叫一聲。迅速落下去,他喊也喊不出來了。」「西爾克呂班,今天夜裡要起風。」
「我是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
「您一直住在約翰客店嗎?」朗泰納問。
「是的,住在那兒很不壞。」
「我記得在那兒吃過味道很好的醃酸菜。」
「您一定力大無窮,朗泰納。瞧您的肩膀多結實!我可不願意讓您的手指碰一下。我這個人,在出世的時候,看上去是那樣瘦弱,大家都不知道能不能把我養大。」
「他們把您養大了,這真是幸運。」
「是的。我一直住在那家古老的約翰客店裡。」
「西爾克呂班,您知道嗎,為什麼我認出了您?這是因為您已經認出了我。我說過:只有克呂班才能認出我。」
他向前走了一步。
「回到您原來站的地方去,朗泰納。」
朗泰納向後退,同時對自己說:
「面對著這樣的傢伙,人都變成小孩了。」
西爾克呂班繼續說下去:
「情況是這樣。在我們的右邊,聖埃諾加那一邊,離開這兒三百步,有另外一名海岸警衛,他的編號是六百十八,他可是個活人,在我們的左邊,聖呂內爾那一邊,有一個海關檢查所。那會使七個全副武裝的人五分鐘之後便能趕到這兒。岩石會被包圍。山口會被封鎖。想逃走是不可能的。在懸崖腳下有一具屍體。」
朗泰納斜著眼看了一下那支左輪手槍。
「朗泰納,正像您說的,這是樣漂亮的東西。也許它只裝了火藥。
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只要一聲槍響,就會使那批武裝起來的人跑過來。
我可以發射六顆子彈。」
有節奏的划槳聲越來越清楚。小船不遠了。
身材高大的人望著身材矮小的人,目光很奇特。西爾克呂班用越來越平靜和柔和的嗓音說道:
「朗泰納,小船上的人就要來了,他們知道您剛才在這兒幹的事,會出力幫助,把您捉住的。您要付給蘇拉船長一萬法郎乘船費。順便說一下,您要是找普蘭蒙的走私者,價錢就會便宜一些。但是他們只可能把您帶到英國去,況且您也不能冒險去格恩西島,在那兒別人很榮幸地都認識您。我再回過頭來講眼前的情況。如果我開槍,他們便會捉住您。您付給蘇拉一萬法郎幫您逃跑的費用。您已經預付了他五千法郎。蘇拉會拿著那五千法郎跑掉。我想說的就是這些。朗泰納,您打扮得可真不賴。這頂帽子,這身怪衣服,還有這副護腿套,把您的樣子都變掉了。您忘記了戴眼鏡,不過您留著兩腮的鬍子這做得很對。」
朗泰納微微一笑,那模樣活像在咬著牙齒。克呂班繼續說下去:「朗泰納,您穿了一條美國褲子,褲腰上有雙層的小口袋。其中一層里放著您的表。您把它放好。」
「謝謝,西爾克呂班。」
「在另外一層里有一隻熟鐵做的小盒子,是用彈簧開和關的。這是一隻水手用的舊鼻煙盒。您拿出來扔給我。」
「這是搶劫。」
「您可以任意地向海岸警衛呼救。」
克呂班牢牢地注視著朗泰納。
「瞧,梅斯克呂班……」朗泰納伸出一隻張開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叫他「梅斯」,這是一種奉承①。
「待在您原來待的地方,朗泰納。」
「梅斯克呂班,我們講和吧。我給您一半。」
克呂班交叉起兩臂,露出了他的左輪手槍的槍口。
「朗泰納,您把我當做什麼人啦?我是一個正直的人。」
靜默了一會兒以後,他又說道:
「全都應該給我。」
朗泰納喃喃嘀咕道:「這個人是個難對付的傢伙。」
克呂班的眼睛發出了亮光。他的嗓音變得像鋼鐵一樣生硬和乾脆。
他大聲說道:
「我看您是搞錯了。是您叫做『搶劫』,我呢,我叫『歸還』。朗泰納,您聽好。十年以前的某個晚上,您離開格恩西島的時候,從一家合夥公司的銀箱裡拿走了屬於您的五萬法郎,可是忘記留下屬於另外一個人的五萬法郎。這五萬法郎是您從您的合伙人,善良的、高尚的梅斯萊希埃里那兒搶來的,到今天一共十年,依照複利算,是八萬零六百六十六法郎六十六生丁。昨天您去找過一個貨幣兌換商,我告訴您他叫什麼名字,是聖樊尚街的雷比舍。您付給他七萬六千法郎的法國銀行的鈔票,他換給您三張一千英鎊的英國鈔票,再加一些零錢。您把那幾張鈔票放在一隻鐵鼻煙盒裡,再把鐵鼻煙盒放在您褲子右邊的小口袋裡。這三千英鎊值七萬五千法郎。從梅斯萊希埃里那方面來考慮,我覺得夠了。明天我動身去格恩西島,我要把這筆錢帶給他。朗泰納,停在那邊的那隻三桅船是『塔莫利帕號』。昨天晚上,您已經把您的箱子混在船員的旅行袋和手提箱當中上了船。您想離開法國。您有您的道理,您要去阿雷基帕①。小船來找您了。您在這兒等著它。它到了,聽得見它的划槳聲。讓您離開還是叫您留下,這全取決於我。我說得太多了。把鐵鼻煙盒扔給我吧。」
朗泰納打開他的褲腰上的小口袋,拿出一隻小盒子,扔給克呂班。
那就是鐵鼻煙盒。它滾到了克呂班的腳跟前。
克呂班彎下腰去,可是頭沒有低下。他用左手拾起鼻煙盒,同時他的兩隻眼睛和左輪手槍的六個槍管都對準了朗泰納。
接著,他叫道:
「我的朋友,轉過身去。」
朗泰納轉過了身子。
西爾克呂班把左輪手槍夾在腋下,碰了下鼻煙盒的彈簧。盒子打開了。
盒子裡裝著四張鈔票,三張一千英鎊的,一張十英鎊的。
他折好三張一千英鎊的鈔票,重新放進鐵鼻煙盒裡,又關上它,然後放進自己的口袋。
接著他從地上拾起一個石子,他用那張十英鎊的鈔票包住這個石子,又說道:「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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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因為克呂班只是「西爾」。
① 阿雷基帕,秘魯南部城市。
朗泰納轉過身子來。
克呂班先生繼續說:
「我對您說過,我有三千英鎊夠了。這十個英鎊我還給您。」
說著,他把包著石子的鈔票扔給朗泰納。
朗泰納用腳一踢,把鈔票和石子都踢在海里。
「隨您高興吧,」克呂班說。「好啦,您以後會有錢的。我確信無疑。」
在他們談話的時候,槳聲繼續越來越近,這時停止了。這說明那隻小船已經劃到了懸崖腳下。
「您的馬車就在下面。您可以動身了,朗泰納。」
朗泰納向石梯走去,接著向下走不見了。
克呂班小心地走到峭壁邊上,伸出頭去望著他走下石梯。
小船停在岩石的最下面一級旁邊,就是那名海岸警衛摔下去的地方。
克呂班望著朗泰納跌跌撞撞地向下走,他低聲自語:
「六百十九,多好的號碼!他以為只有他一個人。朗泰納以為只有兩個人。只有我才知道我們一共有三個人。」
他一眼瞧見自己腳跟前的草地上有一副望遠鏡,是那名海岸警衛手上落下來的。他撿了起來。
槳聲又響了。朗泰納剛剛跳上小船,小船就向大海划去。
朗泰納上了船,槳劃了沒有幾下,懸崖就在他身背後離遠了,這時候他忽然站起來,臉上露出可怕的神情,在下面伸出拳頭,大聲叫道:「哈!這個魔鬼本身就是一個惡棍!」
幾秒鐘以後,克呂班站在懸崖上面,用望遠鏡瞄準那隻小船望著的時候,他清楚地聽到在大海的濤聲中一個很大的嗓門發出來的這些清晰的話:
「西爾克呂班,您是一個正直的人,不過如果我寫信給萊希埃里,把這件事告訴他,您想必不會認為不妥吧。在這隻小船里有一個格恩西島來的水手,他是『塔莫利帕號』的船員,叫做阿伊艾—托斯特萬,在蘇拉下一次航行的時候,他將回到聖馬洛來,會證明我把梅斯萊希埃里的三千英鎊交給您了。」
這是朗泰納的聲音。
克呂班是一個做事講究有始有終的人。他和那名海岸警衛一樣一動不動地站著,而且就在那原來的地方,他眼睛貼著望遠鏡,片刻不離地望著那隻小船。他看著它在波浪里逐漸變小,不見了,又出現了,終於靠近那隻停泊的大船,停靠在它身邊。他能夠看出來,高個兒的朗泰納走上了「塔莫利帕號」的甲板。
那隻小船給吊上大船,重新放回吊杆當中以後,「塔莫利帕號」又開始行動起來。微風從陸地吹向海面,這隻船張起全部的帆吃風。克呂班的望遠鏡一直對準這個越來越小的黑影。過了半小時,「塔莫利帕號」只成了一個在水平線上的黑點,在黃昏灰白的天空下,變得更加小了。
九 對於等待或害怕海外來信的人有用的資料
那天晚上,西爾克呂班依舊回去得很遲。
他遲回的一個原因是他在回去以前,曾經一直走到迪南門,那兒有一些小酒館。他在一家沒有人認識他的小酒館買了一瓶燒酒。他把它放到他的粗布短上裝的大口袋裡,好像他想藏起它來一樣。接著,因為「杜蘭德號」第二天早晨要起航,他到船上走了一圈,檢查一下一切是否都準備妥當。
當西爾克呂班走進約翰客店的時候,在低矮的大廳里只有年老的遠洋輪船長熱爾特雷—加布勒先生一個人在喝啤酒,抽菸斗。
熱爾特雷—加布勒先生在抽一口菸斗和喝一口酒之間,招呼西爾克呂班。
「Good bye①,克呂班船長。」
「晚上好,熱爾特雷船長。」
「您看,『塔莫利帕號』已經起航了。」
「啊!」克呂班說,「我倒沒有注意。」
熱爾特雷—加布勒船長吐了一口痰,說道:
「蘇拉,溜掉了。」
「是在什麼時候?」
「今天傍晚。」
「他去哪兒啦?」
「去見鬼了。」
「那是當然,不過去了哪兒?」
「阿雷基帕。」
「我可一點兒也不知道,」克呂班說。
他立刻又說了一句:
「我要去睡了。」
他點亮了他的蠟燭,向門口走去,接著又走回來。
「您到過阿雷基帕嗎,熱爾特雷船長?」
「到過,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在哪兒停靠?」
「幾乎到處都可以停靠。可是這隻『塔莫利帕號』卻不會停靠。」熱爾特雷—加布勒先生在一隻盤子邊上敲光了他的菸斗里的菸灰,繼續說道:
「您知道,那隻叫『特洛伊木馬』①的三桅小帆船和那隻叫『特蘭特姆讓號』的漂亮的三桅帆船是去加的夫②的。因為氣候關係,我不同意開航。它們駛回來了,那樣子真好看,三桅小帆船裝著松脂,它漏水了,於是使用水泵,把水和裝的貨一起抽了出去。至於那隻三桅帆船,它的干舷部尤其受到了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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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原為英語,意為:再見。
① 特洛伊木馬,古希臘傳說中希臘人圍攻特洛伊九年不下,後將一批精兵放在一大木馬腹內,特洛伊人將木馬移進城內,夜間木馬腹中士兵跳出,打開城門,希臘兵湧入,攻下特洛伊城。
② 加的夫,英國威爾斯南部港口城市。
船艏斜桅托板,船艏尖端,前桅帆滑車伸出梁,左舷的錨杆,全都打碎了。大三角帆的補助帆桁在上桅的支木那兒也碎了。三角帆的側支索和艏斜桅支索,如果船回來了,去看看它們成了什麼樣子吧。前桅沒有一點兒壞,但是受到了很利害的震動。艏斜桅上的鐵全沒有了。真叫人難以相信,艏斜桅僅僅擦了一下,但是外面一層完全給剝去了。左舷的船板穿了一個三平方尺的洞。這便是不聽從大家的意見的結果。」
克呂班把手上的蠟燭放到桌子上,再把他的粗布短上裝領子上的一排別針別好。然後他說道:
「熱爾特雷船長,難道您沒有說過『塔莫利帕號』不停靠任何地方嗎?」
「我說過。它直接駛向智利。」
「那麼,它在路上就不能報告它的消息了。」
「對不起,並非如此,克呂班船長。首先,它可以把郵件交給在海上遇到的向歐洲行駛的任何船隻。」
「說得對。」
「其次,它有海上信箱。」
「您說的海上信箱是什麼?」
「克呂班船長,您不知道嗎?」
「不知道。」
「當船隻經過麥哲倫海峽①的時候……」
「怎麼樣?」
「到處是雪,無休止的大風大浪的天氣,凶極了的風,險惡的大海。」
「以後呢?」
「以後您繞過蒙默思角。」
「嗯。以後呢?」
「以後您又繞過瓦倫廷角。」
「再以後呢?」
「再以後您又繞過伊西多爾角。」
「接著呢?」
「您繞過安娜角。」
「好的。可是,您叫做的海上信箱究竟是什麼呢?」
「我們就要談到它了。右面全是山,左面也全是山。到處是企鵝,還有預兆風暴的海燕。真是一個可怕的地方。啊,老天爺呀老天爺!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像這樣敲打不停。狂風用不著別人來幫助它。在那兒,要一直監視著船尾欄杆!在那兒,要降低全部的帆!在那兒,要用三角帆代替主桅帆,再用船艏三角帆①代替三角帆!一陣暴風緊接著一陣暴風!此外,有時候,四天,五天,六天,迎著風使不起帆。常常整套全新的船帆只剩下了碎片。多麼美妙的舞蹈!陣陣狂風向你吹來,把一隻三桅帆船吹得像一隻跳蚤一樣亂蹦亂跳。我看見過在一隻英國雙桅橫帆船『忠誠號』上一個小水手攀在船頭的斜帆桁上面,不知道給刮到十萬八千里以外什麼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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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麥哲倫海峽是麥哲倫發現的,在南美洲南端。
① 船艏三角帆是暴風雨時用的。
人們刮到空中,啊,就像蝴蝶一樣!我看見過一隻叫做『收益號』的漂亮的雙桅縱帆帆船上的工頭,在桅頂橫桁上給吹下來,立刻跌死了。我船上的欄杆都斷了,我的船邊護舷木打得粉碎,大家離開那兒的時候,船上的帆都破碎不堪。有五十門炮的三桅戰艦四處漏進水來,如同籃子。惡魔一樣的海岸!沒有什麼能比它更容易發怒了。岩石好像給頑皮的孩子撕碎成一小塊一小塊。接下來到了飢餓港。在那兒,一切更加惡劣了。我看到一生中從未見過的險惡的海浪。那片大海簡直是地獄!突然間,人們看到這樣兩個寫成紅色的單詞:Post-Office①。
「您說的是什麼意思,熱爾特雷船長?」
「我想說的是,克呂班船長,一繞過安娜角,就能看到一塊一百英尺高的石頭上有一個大棍子,這是一根柱子,在它的上端吊著一隻大桶。這隻大桶就是信箱。準是英國人在上面寫了Post-Office。他們想派什麼用場?這是海洋郵局。它不屬於那位可尊敬的紳士,英國國王。這隻信箱是公共的。它屬於所有的國籍旗②。 Post-Office,這像中文一樣難懂!你就好像覺得有一個魔鬼突然給你送上一杯茶一樣。現在就來說說這個郵局是怎麼服務的。所有經過的船隻都派出一隻小船,帶著信件到那根柱子那兒。從大西洋來的船送出寄回歐洲的信,從太平洋來的船送出寄回美洲的信。駕駛小船的船員把你的包放進那隻桶里,再從桶里拿出放在那裡面的包。你負責你拿走的信,在你以後來的船負責拿你放進去的信。因為大家彼此朝相反的方向航行,你離開的大陸,就是我正要去的地方。我帶走你的信,你帶走我的信。那隻桶是用鏈子捆在柱子上的。下雨也好,落雪也好,降冰雹也好,該死的海洋也好,它都毫無所謂。海燕在四處飛來飛去。『塔莫利帕號』將從那兒路過。那隻桶有一個很牢的帶鉸鏈的蓋子,但是沒有鎖,也沒有掛鎖。您瞧。大家就這樣能夠向自己的朋友寫信。信都會到達目的地。」
「這真是十分奇怪,」克呂班帶著迷惘的神情,低聲說道。
熱爾特雷—加布勒船長向他的大啤酒杯轉過身去。
「假定蘇拉這個無賴要給我寫信,這個壞蛋把他的字跡潦草的信丟進麥哲倫海峽的大桶里,那要四個月以後,我才會收到這個無恥的東西亂塗亂寫的信。」
「喂,克呂班船長,您明天起航嗎?」
克呂班完全像在夢遊中一樣,沒有聽到他的話。熱爾特雷船長又重複問了一遍。
克呂班清醒過來。
「當然起航,熱爾特雷船長,明天是我的船期。我應該在明天早上起航。」
「如果換了我,我就不起航。克呂班船長。狗皮上的毛有潮濕的氣味。海鳥飛來圍著燈塔的燈轉個不停,已經有兩個夜晚了。不祥之兆呀。我有一根氣候變化預測管,它正在作怪。我們正在下弦月的時候;濕度到了最高度。我在今天下午看到了地榆合起了葉子,一塊田裡的苜蓿的梗都挺得直直的。蚯蚓都爬出來了,蒼蠅叮人,蜜蜂不離開蜂箱,麻雀彼此像在商議什麼大事。人們能聽得見遠處的鐘聲。今天傍晚我就聽到了聖呂內爾的三鍾鐘聲①。還有,太陽落山的時候,光線灰暗。明天會起濃霧。我勸您不要起航吧。我害怕霧勝過害怕暴風雨。霧是陰險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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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原為英語,意為:郵局。
② 指船上掛的國籍旗。這裡的意思是說屬於任何國家的船隻。
① 教堂早、中、晚祈禱前的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