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剛峰先生居官公案傳 · 第四十二回 判明合同文約

嚴州府淳安縣,離城十五里,瓜蔞村,有一人姓褚名喜者,娶妻已故。弟褚樂娶妻吳氏,生有一男,名喚勝祖,時年三歲。兄弟二人,專靠耕種度日。 其年,因天旱無收。一日,諸樂對兄褚喜曰:「看這田禾無收,如何度日?不如同兄搬去分水縣管下地方高陽村,奔我姨夫曾士學處趁熟,將勤補拙,諒亦不至零落,不知哥哥意下何如?」褚喜曰:「吾年紀高大,難以前去,兄弟可同侄等前去走一遭。」褚樂曰:「兄弟往他處去趁熟,人有前後,眼下哥哥年紀高大,家有桑田物業,又將不去,今日可請友人劉社長為明證,立兩紙合同,兄弟與哥哥各收一紙,以為後日照證,不亦美乎?」褚喜曰:「兄弟所見極是。」遂請劉社長來家,寫合同文約,各收一紙,安排酒宴相待。酒席之間,劉社長對褚喜曰:「我有一女,名喚賽嬌,願與褚二兄為媳婦,就今日議結姻盟。」褚喜見說,歡欣答曰:「既蒙不棄,選個吉日下此定禮。」數日完備,褚喜令弟褚樂:「今可收拾行李,帶了妻子等,前去趁熟,不可挨延。」褚樂聽兄之言,遂即收拾,帶妻子等別喜而行。 來至高陽村,投見了姨夫曾士學。茶罷,士學乃問褚:「姨夫今日車駕光降寒門,未及遠迎,望乞恕罪。」褚樂乃備言,告知趁熟之來。其士學大喜,留之在家。不覺,褚樂之妻患腦疽瘡症候,醫療不痊,一命傾世,褚樂痛哭。殯葬已畢,懨懨成病,治療略可,曾士學勸褚樂:「休憶妻子,將息身體,好生看管兒子勝祖便是,不要憶他也。」至後又過半年,褚樂頭痛發熱,延及六、七日,又歸泉世。曾士學令人將褚樂葬於其妻之側。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勝祖在曾家一住十五年,長成一十八歲,聰明智慧,讀書學禮。一日,正值清明佳節,曾士學夫妻,打點祭物,同勝祖去上墳祭掃,到墳前,將祭物供養,曾士學曰:「婆婆,我有句話對你說,勝祖今已長成了,今是大利之年,我有心交他將父母骨殖還鄉,認他伯父,不知你意下何如?」婆婆曰:「丈夫若言及此,亦是陰也。妾豈有不肯之禮?」二人商議已定,交勝祖拜了父母的墳。勝祖問曰:「父親,此二墓是何人的墓?」士學曰:「孩兒休問。」燒了紙將回,勝祖曰:「父親,何不通名姓,使孩兒有失其親。」曾士學曰:「我兒,非是我不通名姓、這是你生身父母,我是你養身父母。你乃是淳安縣離城十五里瓜萎村人氏,你伯父褚喜無子,你父親姓褚名樂。因為年歉,來我家趁熟,時你母親帶著你,一起來到。到你年方三歲,你母因患腦疽瘡身死。你父因頭痛發熱而亡,我夫妻備棺木殯葬了,將孩兒嫡親兒看養。」士學方才說罷,勝祖向墳前放聲大哭曰:「不孝子那知生身父母雙亡!」士學曰:「孩兒不須煩惱,選個吉日良辰,將你父母骨殖還鄉去,認了伯父褚喜,葬埋了你父母骨殖,休要忘我夫婦養育之恩。」勝祖曰:「父親母親之恩,過如生身父母,孩兒豈敢有忘?若得身榮,當結草銜環報答。」道罷回家,交人選擇吉日,將父母骨殖包裹已了,收拾衣服、盤纏、合同文字,做一擔兒挑了,前來拜辭。曾士學言曰:「你父親來時,盤纏並無一文。一頭挑著骸骨,一頭是此窮家私,孩兒路上小心在意,到地頭時,便稍信與我知之。」勝祖曰:「父親放心。」遂拜別士學夫婦而去。 然,褚喜忽一日自思:我弟褚樂夫婦二人去趁熟,至今十五年,並元音信,不知有無。我今老矣,無入伏侍。乃娶一婆婆王氏,帶著前夫之子,大家一同過活。王氏自思:我丈夫褚喜,有個兄弟和侄兒趁熟去了,倘若還鄉來時。那裡發付我這孩兒?心中好生不樂。當日,褚喜因往人家吃酒,不在家中,下午席散回家。卻好勝祖於路問人,來到家中,放下擔子,王氏問曰:「你這後生,欲要尋誰?」勝祖曰:「姆娘,孩兒是褚樂之子,於十五年前,父母與孩兒出外趁熟,今日方且到家,望乞姆娘垂憐。」正議論間,褚喜醉回,見了勝祖,遂問之曰:「你是誰人,來此何干?」勝祖云:「伯父,孩兒是褚樂之子褚勝祖。」褚喜問:「你那父母在何處?」勝祖曰:「自從離伯父,到高陽村曾士學家趁熟,過不得三年,父母雙亡,止存得孩兒。親父母已故,多虧曾士學看養。今將父母骨殖,還鄉安葬,望伯父見憐,便是生死骨肉也。」當下褚喜酒醉,王氏言:「我家並無人在外趁熟,不知你是何人,敢來詐認我家?」勝祖曰:「我見有合同文字為照,因此來認伯父,豈有胡認之理?」褚喜並不肯看文約,王氏交褚喜打逐勝祖出去,免得在此胡纏。褚喜依了妻言,手拿塊磚,將勝祖打破了頭,重傷出門,倒在地下。有劉社長聽知其故,前來看問褚喜打倒的是誰,褚喜云:「詐稱褚樂兄弟之子,來此認我,又罵我,被我打倒,推死在地。」劉社長曰:「我聽得人說,因此來看,休問是與不是,待我扶起來問他。」劉社長問道:「你是誰?」勝祖云:「我是褚樂之子勝祖的便是。」社長問道:「你許多年紀?那裡去來?」勝祖云:「孩兒在高陽村,曾士學家,撫養長成,如今帶父母骨殖回鄉安葬,伯父伯母言孩兒詐認,我見將合同文字,又不肯看,把我打倒在地,多得老爺救命,實乃無恩可報。」社長叫勝祖挑了擔子,「且同我回去。」即領勝祖回家。放下擔子,劉社長道:「婆婆,你的女婿褚勝祖,將父母骨殖回鄉。」再後出來與勝祖曰:『我是你丈人,婆婆是你丈母。叫賽嬌女孩兒出來,參拜了你公婆的靈柩。」安排祭物,祭祀化紙已畢,整酒席相待。社長言曰:「明日你去海公處,告理被晚伯母、親伯父打傷事情。」當日酒散各歇。 次早,勝祖徑往海公處陳告。海公隨即差人捉褚喜夫妻赴審,又拘劉社長明證。一干人犯,俱至廳前跪下,海公問:「褚喜,這勝祖是你侄兒否?」褚喜夫婦告曰:「此子不知是誰,非我親侄。既是親侄,緣何多年不知音信?」海公取兩紙合同一看,大怒,將褚喜收監問罪,勝祖慌忙告曰:「老爺,可憐伯父無子年老,乞老爺恕饒。」海公又要將晚伯母收監問罪,勝祖又告曰:「望老爺只問小人之罪。」海公曰:「汝伯父伯母,如此可惡,既不問罪,亦難全恕。」喝令左右,將褚喜打了二十方可。勝祖又告曰:「寧責小的,莫責伯父。望老爺只要明白家事,小的久不忘恩。」海公見勝祖孝義,各發回家。判令王氏所帶之子,驅逐出外,不容再入褚喜之家。劉社長選擇吉日,令女賽嬌與勝祖成親。一家團圓,夫妻諧老。後勝祖亦登科第。 告謀家業 告狀人褚勝祖,告為吞家絕食事。切父逃荒,投居高陽曾士學家,豈遭不幸,父母俱亡。士學將身恩養一十五載,今令祖帶父母骸骨還鄉。豈伯褚喜,切聽晚妻王氏,睥睨局謀,不認勝祖,亂打重傷,幸得劉社長救護。切思一家艱苦置產,伊獨霸為己業,狼心狗行,不依文約合同,情實慘然。乞天俯斷,永感天台。激切上告。 訴 訴狀人褚喜,訴為號天究占事。切弟褚樂,因先年歲歉無收,悉將產業典身,當銀二十兩,同妻等投居高陽,已經十五載矣。後夫婦雙雙已死,並無有甚後嗣。豈惡瞰身年老子幼,頓生禍心,欲謀家業,假稱是弟嫡兒勝祖,冒告天台,乞天詳情杜害。哭訴。 海公判 審得褚喜、褚樂,以耕種度活,因遇荒旱無收,令樂帶妻等投奔曾士學家趁熟,蓋亦為家延之計也。臨行設立合同文字,以留照驗,思者備矣。褚樂夫妻不幸俱死,止存三周勝祖,士學恩養,已經十五載。今乃歸家相認,褚喜合皆收留。兄伊無子,勝祖又已有業,何聽繼妻之言,欺死瞞孤,吞祖產業,將以繼妻所帶之子為後嗣,親侄勝祖為陌路人也。合就欺死瞞孤之律,勝祖堅石孝義,告言願代其罪,姑且不究。但王氏所帶來之子,不許續褚家之後,盍行逐出,庶免釁萌再生。各回寧家務業。取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