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剛峰先生居官公案傳 · 第四十回 謀夫命占妻
金華府湯溪縣管下上平村,有巨富者,姓陶名熔,逾年六十。妻周氏,生有一子,喚名陶一貫,年二十有五,娶媳孟淑姑,年方二十,嬌容美貌。忽一日,陶一貫往縣坊買辦家,方遇一先生算命,一貫見之,也將八字與之算一張。道:有一百日血光之災,除是出路,方可躲避免遇。一貫乃思,有一堂兄陶一萬,在衢州府江山縣經營,不若去那裡躲災避難,二來去彼處經營。遂到家與父母道知其故,陶熔道:「我有玉箱環二對,珍珠百顆,把與你,去哥哥處貨賣,價值萬餘。不知孩兒會博換否?」陶一貫聽父如此言,喜不自勝:「買賣豈不會乎?」父子正言之間,忽旁邊媳孟淑姑,向前稟曰:「公婆在上,容妾一言,丈夫在家,終日飲酒,若將許多寶貝與他前去,誠恐途路有失,悔不及矣,怎可放心與他自去?妾想,如今太平時節,媳婦願與丈夫同去,不知公婆意肯從否?」陶熔曰:「吾亦正慮他好酒誤事,媳婦若肯同去,最好。今日是個吉日,可便收拾起程。」即將珍珠、玉箱環付與一貫。分付過了,百日之後,便可回來,不可遠遊在外,使父母掛心。陶一貫應諾,拜辭父母離家。
夫婦行至晚,尋店安息,略具杯酌。正飲之間,卻有一個道人走入店來,看見陶一貫夫婦在,乃曰:「貧道來此,化齋一食,不知長者肯舍否?」陶一貫平生敬奉上帝,好舍,一心好道,便邀道人請坐同飲。道人曰:「陶一貫,你夫婦二人何往?」一貫驚曰:「先生,吾與爾素未相識,何以知吾姓名?」道人曰:「貧道久得真人傳授,吉凶無所不知,今觀汝二人氣色,目下必有大災臨身,切宜謹慎可也。」一貫曰:「我等凡人無知,有眼如盲,不知趨吉避凶之方,況兼家有父母在堂,先生既知休咎,望乞憐而救之,久當不忘大恩也。」道人曰:「貧道觀汝夫婦,行善已久,豈忍坐視不救乎?今送汝兩丸丹藥,二人各服一丸,則自然除免災難矣。但汝身中寶物,牢收隨身。汝若有難,可奔山中,來尋雪澗師父。」道罷相別。
一貫在路,不則一日,將近江山縣,一貫乃謂孟淑姑曰:「吾在家中,交結得一個朋友,喚做吳成立,今往江山縣,要從他門首過,不免去他家拜訪他,少住幾日,再去何如?前歲,他到我湯溪縣來做買賣,我有恩惠與他,今既到此,不免同賢妻往到他家,住歇幾時,再往江山縣,何不好也?」夫婦直到吳成立門前,先托人報知。吳成立聞知,即整衣出迎一貫夫婦人內,坐下。相見已畢,茶罷,成立問其來情,一貫即以因算命欲要躲災,承家父將珍珠玉箱環與弟往江山縣經商,因從府前經過,敬到尊府拜訪。吳成立聽罷,細觀孟淑姑,生得美麗,心下生計,遂對一貫曰:「賢兄寬心嬉耍,此去江山縣,止僅一日,既有珍珠等寶,不必江山去換,我這裡十里之外,有一地方廣闊,人民富足,專尚寶貝,若將此處去換,必有大利益,何用江山去賣?」便交家中,置酒相待,又喚當值吳四,去接鄰人張婆,來家陪待。吳四領諾去了。移時,張婆就來相見,邀請孟淑姑,到後堂與吳成立妻相見。管待已畢,至晚,收拾一間房,與他夫妻安歇。
過了數日,吳成立見財色動心,暗地喚吳四,分付曰:「吾去湯溪縣做買賣時,被一貫將本錢盡都賴了,今日來到我家,他身旁有珍珠數顆,玉箱環二對,你今替我報這冤讎。可將此人,引誘至無人處殺死,務要刀上有血,將此珠玉二物,並頭上的圍巾,前來為證,我即養你一世,決不虛謬矣。」吳四見說,心中大喜。二人商議已定。
次日,吳成立謂一貫曰:「賢兄所帶珍珠等寶貝,今日可帶往前去博換何如?」一貫曰:「但路逕少慣,可得一引去何如?」吳成立曰:「小弟令吳四同賢兄前往。」一貫乃以為真心,豈知是計,遂與之同往,珍寶隨身。二人行到無人煙處,吳四腰間拔出尖刀,言曰:「小人奉吳長者命,說你在湯溪縣時,你曾賴了他本錢,今日來到此處,交我殺你,並不管我之事,你休得有怨於我。」遂執刀向前來殺。一貫見了,驚得魂飛天外,連忙跪在地下,苦苦哀告曰:「吳四哥見稟,他在湯溪之時,我多有恩德在他處,今他見我妻子美貌,恩將仇報,圖財害命,謀夫占妻,情實冤慘。乞念我家有七旬父母,無人侍養,饒我殘生,則陰功莫大矣。」吳四聽說,言曰:「只是我承主命,就要寶物回去,且問汝寶物見在何處?」一貫曰:「寶物隨身在此,任君將去,乞放微生。」吳四見了寶物,乃又言曰:「吾聞圖人財者,不害其命,今已有寶物,更要取你帶的頭巾為證,又刀上要見血跡,方可回得,不然,吾亦難做人情矣。」一貫曰:「此事容易。」遂將舌頭咬破,噴血在刀上,遍有血跡。吳四曰:「我今饒你性命,你可急往別處去躲,不要連累於我。」一貫曰:「吾得性命,即如放龍歸海,似虎歸山,不受羈縻,自當遠去矣,安敢有累於君哉?」遂即拜辭而去。
當日,吳四得寶物,急回去送與吳成立。成立看見吳四回報,大喜,分付置酒,在後廳請嫂嫂孟淑姑敘情。孟淑姑見天色已晚,乃謂吳成立曰:「叔叔令吳四同丈夫前去換了寶珠,何至今不見回?」吳成立曰:「吾家頗亦豐富,賢嫂與吾成其夫婦,則亦快活一世也,何必掛慮丈夫乎?」孟淑姑曰:「妾丈夫見在,叔叔出此牛馬之言,心豈不自愧?」吳成立見孟淑姑秀麗動人,向前摟抱求歡,淑姑大怒,將成立推開,言曰:「妾聞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妾夫又無棄妾之言,妾安肯傷風敗俗,以污名節乎?今實要辱妾,只叫吾丈夫與妾一語,妾寧死而不受辱也。」吳成立曰:「汝丈夫已被我殺死矣,若不信,吾將寶物來與汝看,以絕念慮。」言罷,即叫吳四將寶物丟在地下,言曰:「娘子,你看這頭巾並刀,俱有血跡,你若不順我時,想也難免其死矣。」淑姑見了寶物,哭倒在地,成立向前抱起,言曰:「嫂嫂不須煩惱,汝丈夫已死,吾與汝成其夫婦,諒亦不玷辱於你,何故執迷太甚乎?」言罷,情不能忍,又要求歡。孟淑姑自思:這賊將妾丈夫謀財害命,又要謀我為妻,我若不從,必遭其毒矣。乃將好言以之曰:「叔叔既要妾為夫婦,妾當從命,奈妾有半年身孕,汝若要妾成諧老夫婦,待妾分娩之後,再作區處,好么?如即勒妾苟合,則妾實有死而已,不願與君為偶矣。」成立自思:分娩之外,諒不能逃。遂從其所言。就喚黃婆分付曰:「汝同這娘子,往深村中神廟裡安歇。我有一所空房在彼,汝可將他藏在房中,等他分娩之時,不論男女,將來丟了,待滿月時,報我知得。那時成親,亦未晚也。」當日,黃婆依言,領淑姑去了。
後一貫父母,見兒子媳婦不歸,又無音信,心中掛念,乃與妻將家私封記,收拾金銀,夫婦二人沿途來尋,在路不題。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孟淑姑在神廟邊空屋下,住了數月,忽日生下一兒,黃婆近前言曰:「此兒將去丟在水中罷,不然吳長者得知,說我不聽他言,違他之命,責我不便。」淑姑再三哀告曰:「念他父親痛遭陷害,看此兒亦投三光出世,望乞垂憐,待他滿月,或有人無子者,抱去扶養,亦可,若無人要,然後丟也未遲。」黃婆見淑姑情有可矜,心亦憐之,只得聽其所言。
不覺又是滿月,淑姑寫了生年月日,放在孩兒身上,丟在神廟中,候人抱去撫養,留其性命。寫書一紙,道:金華府湯溪縣人氏,陶應吉,年一歲,十月十五日午時生。寫畢,遂與黃婆抱至廟中來。正欲放下兒子而去,卻遇陶熔夫妻來到。乃是神廟中,神明靈顯,見孟淑姑受苦如此,故令陶熔夫妻到來。淑姑見公婆二人,大哭一場,訴說前情。陶熔二人聽了,苦不能忍,乃欲具告,為子伸冤。偶值察院緝拿訪察,有衢州府一起劫賊,事不能決,令海公勘審。海公手下張權,前往衢州府,弔卷討原告,歸至此處過,熔即將是事告知公差,乞作方便:「帶熔等同往海爺處告理,庶吾子冤伸,媳無被賊所得,生死感恩。不然,吾夫妻年老,媳婦又是女流,恐賊知之,趕至途來,將吾夫妻殺死,媳婦奪去,可不是一家冤恨,空抱怨在九泉之下矣!」公差聽說情由可惡,遂帶之同往,至海公台下告理。海公再差張權,漏夜前去拿到,不可有停。張權領諾而去,逕抵江山縣管下長坪來,走入吳家,即鎖了吳成立,星夜回至本衙,回覆:「吳成立已拿到了。」海公令左右,將成立重責了七十,收監,未及審勘,發令陶熔等告狀在外俟候忽然,有一個抄化近來,乃是一貫,見了陶熔,大哭一遍,父子相認。海公事畢,令張權取出吳成立來審勘,又叫帶陶熔進來對狀。張權乃稟,陶熔衙門外候審,遇見兒子,子正欲投告。海公令放進來審,一貫跪在地下,即將前情訴告一番。海公大怒:「有此奸惡。」再將成立打了二十。成立受刑不過,一一供招。海公判其家財一半,給賞吳四,追給寶貝還一貫,各無罪贖。吳成立妻,發邊遠配軍,具奏朝廷。文書倒下言:吳成立違法太甚,圖財害命,謀奪人妻,情實難容,合行處斬,以戒後惡。次日,海公令左右,將吳成立押赴市曹,斬首示眾。
告謀財害命占奪人妻
告狀人陶熔,告為冤慘事。痛男陶一貫,同妻孟氏,往江山縣換珠,身帶玉連環、珍珠數百顆,值銀三萬兩。行至長坪,投宿吳成立家。豈惡貪媳孟氏美貌,輒起不良,喝仆吳四,將貫殺死。珠寶盡奪一空。勒媳相從,孟氏不允,禁系深山空屋。似此冤恨,慘切號天,人莫之何?奔告台下,乞天剿除奸惡,庶民得以聊生,男冤得伸,媳冤可白。冒死上告。
海公判
審得吳成立,貪孟淑姑之少艾,所舉不良,情實可惡矣。乃令仆吳四,引入深山謀害,益欲一舉兩利者也。幸天意攸存,不絕善人之命,使一貫珍寶隨身,以續其命。不然,豈不作冥途之怨鬼哉!夫成立奪寶矣,胡又殺其一貫,殺一貫甚矣,胡為又占其妻,據此殘忍,非惟人道所為,雖蜇蛇猛獸,未有如此之毒者也。其妻李氏,合宜苦諫,何助惡匿非?律擬邊遠配軍。吳四有施恩全義之德,盍將成立家財,給半與之。黃婆行故生之策,不將負屈孤兒,拋喪江濱,不絕一貫後嗣,亦合給一半家財,與之贍老。仍給追原珠物,應還一貫,父子回家,俱系無罪。但吳成立罪惡非輕,律所不容,合就擬決,不待時矣。庶使奸惡不生,蕭何之律行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