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代中短篇小說選 · 神魂顛倒的傳道士

一 他著涼是怎麼治好的 那位威斯利教派[1]牧師因為有事耽擱沒有來,於是來了一個年輕人暫時代替。那是一八三一年一月十三日,剛才提到的那個年輕人斯托克達先生悄無聲息地進了村,沒有人認識他,也幾乎沒有誰看見他。但是等到村民中有些和他攀上關係的人跟他混熟了,他們倒是寧願來了這個代理人,而不是那個牧師本人了。儘管他還談不上已經博得聲望,足以讓目前住在內瑟—莫因頓那一百四十位純正循道派教徒堅定信念,同時卻又額外對那批雜處人群給以支持;那伙人清晨上國教教堂,晚上又去國教分離派的禮拜堂,要是遇到有茶會,那就總共多達百十來人,而在冬季天色太晚牧師難以分辨究竟有誰在七點鐘上街的時候,還包括了教區執事;應當為牧師說句公道話,他是從來也沒有急於想幹這種事。 由於兩個教派相互交叉重疊,所以在內瑟—莫因頓一帶這個居民稠密的地區,出現了那個盡人皆知的人口之謎:這麼一個教區里,擁有三百名成年聖公會[2]教徒,又有將近二百六十名非國教派教徒,而成年人卻怎麼只有四百四十人呢? 那個年輕人就個人來說是很有趣的,那些和他接觸的人也就滿足於暫時不去過問他能力如何這個更為重大的問題了。據說在他一生的這個時期,他那雙眼睛顧盼含情,不過並無絲毫輕浮之態;而他頭髮捲曲,身材高挑;總而言之,他是一個非常可愛的青年。那些女聽眾一見到他,聽到他講道,馬上就說:「他來以前,為啥咱們都不知道呀,要不,咱們就會給他來個更熱烈的歡迎了!」 而事實上她們和內瑟—莫因頓那伙人因為知道他不過是來暫時頂替的,而且對他本人或者他的教義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指望,所以對他的到來幾乎是漠不關心,仿佛他們一向都是本鄉最規矩正派、勤上教堂的教民,他也真是給他們派來的牧師。於是,斯托克達剛踏進這個地方的時候,誰也就沒有給他準備住處。而且儘管他在路上著涼患了頭疼,還是不得不親自張羅這件事。他打聽了一下,知道在這個村子裡惟一可能找到的留宿處就是那條街盡頭的麗琪·紐伯瑞太太家。 告訴他這一信息的是個年輕人,於是斯托克達又問他,紐伯瑞太太是何許人。 那個孩子說,她是個寡婦,已經沒了丈夫,因為他死了。他還說,聽說紐伯瑞先生原本混得不錯,是個農場主;但是他一直在走下坡路。至於紐伯瑞太太的宗教信仰,斯托克達了解到,她屬於那種腳踏兩隻船的人,國教派的教堂和不信國教派的禮拜堂兩處她都去。 「我就去那兒吧。」斯托克達說,他心想,既然沒有虔信單個兒教派的住處,這也就是最好的辦法了。 「她這個人有點兒個別,不愛招公家人,什麼教區牧師呀,牧師的朋友呀,等等那伙人。」那小伙子又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啊,那可能還有些希望;我去看看吧,啊,不;還是你先去問問,看她能不能給我找個地方,我還得找一兩個人談談另外的事情。你可以到車把式那邊來找我。」 過了一刻鐘,那小伙子回來了,說紐伯瑞太太沒什麼不肯給他安排個住處的,於是乎斯托克達就去看那所房子。房子坐落在圈著樹籬的園子裡,看起來寬敞而且舒適。他見到一位上歲數的婦人,和她講妥當天晚上就搬過來。因為這地方沒有客棧,他希望儘快安頓下來;這個村子是當地的一個中心,他從這裡還可以很快去到附近四面八方那些各式各樣的教堂去。他當即讓人把他的行李從他原來暫時落腳的車把式那裡送到紐伯瑞太太這兒來。到了傍晚,他就朝著他這個臨時的家走去。 斯托克達現在住在那兒了,所以他覺得沒有必要敲門。他悄悄地進了門,聽到自己快速的腳步聲就像老鼠登堂入室,心裡覺得很有趣。他走到起居室,大家這樣稱呼這間前排的房子,雖然它的石地板上簡直沒有鋪多少地毯,只不過在走路的部分鋪了一點,家具下面露出粗糙的沙石[3]。但是屋子裡顯得溫暖舒服,令人歡快。爐火燒得亮堂堂的,在桌子腿鼓出來的地方火光突突直跳,和銅製的門把拉手相映成趣,還在壁爐架後部的表面下暗藏著巨大的潛力。一把深深的扶手椅拉在了壁爐的一邊,椅子上鋪著馬毛呢,密密麻麻地釘著數不清的銅釘。茶具擺在桌子上,茶壺蓋開著,一個小小的手搖鈴早已擺在那兒,坐在那把大扶手椅上的人隨意伸手就能夠著。 斯托克達坐了下來,對自己到此為止在屋子裡感受到的毫無反感,於是就以搖鈴開始了他在這裡的寓居。一個小姑娘應聲悄悄溜了進來,給他備茶。她說,她名叫瑪瑟兒·薩瑞[4],住在那邊,她一邊說一邊向大路和村子那邊泛泛地點了點頭。斯托克達的東西還沒吃多少,他身後傳來一下敲門聲,他讓那位求見者進來,一陣衣裝的窸窣聲讓他轉過頭去。他看到面前是一位標緻而又身材極其勻稱的年輕女子,深色的頭髮,寬闊、聰敏、美麗的前額,那對眼睛讓他還沒有意識到,就已經渾身發熱了,而單就她的那張嘴,一切有鑑賞力的人都會把它看做一幅畫兒。 「我可以給你點兒別的什麼來就茶嗎?」她說著又向前走了一兩步,臉上表情生動,一隻手把著門邊搖晃著。 「什麼也不要,謝謝。」斯托克達回答,並沒多想自己回答什麼,而是更多地在想她和這戶人家可能是什麼關係。 「你敢保是嗎?」那位年輕女子說,顯然覺察到,他沒有仔細考慮自己的回答。 他認認真真地察看了自己的茶點,覺得不缺什麼。「敢保,紐伯瑞小姐。」他說。 「是紐伯瑞太太,」她說,「麗琪·紐伯瑞。我原名麗琪·辛普金斯。」 「噢,請你原諒,紐伯瑞太太。」還沒等他來得及再說什麼,她就離開那間屋子了。 斯托克達待在那兒感到大惑不解,直到瑪瑟·薩瑞進來收拾桌子。「這是誰的房子,小姑娘?」他問她。 「麗琪·紐伯瑞太太的,先生。」 「那麼,紐伯瑞太太不是我今天下午見到的那位老太太?」 「不是,那是紐伯瑞太太的母親,紐伯瑞太太是剛才進來看你的那位,因為她想看看你好看不好看。」 天色又晚了一些,斯托克達正要開始吃晚飯,她又來了,「我親自來了,斯托克達先生,」她說。牧師站起身來表示感謝。「我怕小瑪瑟兒可能讓你聽不明白,你晚飯吃些什麼?——有冷盤兔肉,還有那塊沒切開的火腿。」 斯托克達說,他可以美美地品嘗這些佳肴。晚餐這時擺好了。他剛切下一片,又傳來噠噠的敲門聲。這位牧師早已知道了,這敲門的獨特節奏表明是來自他那位煽情的居停主人的纖指,於是這位在劫難逃的年輕人心領神會,不動聲色地咽下了他的第一口美味。 「我們家裡還有隻雞,斯托克達先生——我剛才還真忘了說。也許你願意讓瑪瑟兒·薩瑞把它端上來吧?」 斯托克達已經修煉得足以能用青年男人的技藝說出:她要是不親自把那隻雞端上來,他就不想要了;但是,這話剛一出口,他就因為自己的言詞這樣大膽殷勤而面紅耳赤,或許它的色彩對一個正經男人和牧師來說是過於強烈了吧。不到三分鐘,那隻雞就端上來了,但是,讓他大出意料之外的是,它不過是端在瑪瑟·薩瑞的手上。斯托克達大失所望,這也許正是覺得他理應如此而有意安排的吧。 他用罷晚餐,絲毫也沒有料到當晚還會再見到紐伯瑞太太,可這時候她卻像剛才一樣敲敲門又進來了。斯托克達滿臉高興的樣子說明,在盼望她的時候她沒來,她卻是什麼也沒錯過。這時正趕上夜幕降臨,這個年輕人的著涼頭疼更加重了,她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讓一陣死命的嚏噴卡住了,怎麼忍也忍不住。 紐伯瑞太太滿心憐惜地看著他。「今兒晚上你的著涼很厲害,斯托克達先生。」 斯托克達回應說,是挺麻煩。 「我倒有個好主意——」此時這位飲食有度的牧師正要抓起桌子上那杯水來喝,她一邊盯著那杯淡而無味的白水,一邊狡黠地接著說。 「是嗎,紐伯瑞太太?」 「我有個好主意,你應該來點別的什麼,很可能比那杯冷玩意兒能更有效地治好你的著涼。」 「嗯,」斯托克達低頭看著那個玻璃杯說,「這兒沒有客棧,在村子裡也找不到什麼更好的東西,當然,它還是可以的。」 她答覆說:「有更好的東西,雖然不在這所房子裡,也不太遠。我真是這樣想,你應該試一試,要不,你會病倒的。真的,斯托克達先生,你應該試試。」她見他正要開口,就伸出一根手指頭,「別問那是什麼;等著瞧。」 麗琪去了,斯托克達心情愉快地等著。不一會兒她就回來了,戴著帽子,披著大氅,還說:「我很抱歉,可是你得幫我去取。母親上床睡了。你把自己裹嚴實,走這條路,請把那個杯子帶上,好嗎?」 斯托克達這個單身年輕人,幾個星期以來就一直非常渴望找個什麼人,打發掉自己過剩的興趣,甚至溫情,也就毫無憾意地跟上她,於是隨著自己這位嚮導穿過後門,經過花園,一直走到頭,那邊地界上是一堵牆。這堵牆很矮,牆外邊,斯托克達在夜影憧憧中隱隱約約感覺到有幾塊灰色的墓石,以及教堂屋頂和高塔的輪廓。 「從這條道兒很容易上來。」她一邊說,一邊跨上緊靠這堵牆的一個斜坡;然後把腳放在一個石墩頂上,再踏著裡邊拱底石下去,裡邊的地高得多,一般墓地都是這樣。斯托克達也照她的樣子做,在昏暗中跟著她越過那塊不規整的地面,一直走到塔樓門口,進了門,然後她就把門輕輕關上了。 「你能嚴守秘密嗎?」她用唱歌般的聲音問。 「守口如瓶!」他熱切地說。 這時她從大氅下面掏出了一盞點著的小燈籠,牧師一直都沒注意到她帶著的。燈光照出來,他們來到了唱詩廊的樓梯口旁邊,樓梯下面放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木料,不過主要都是一些腐朽的架子、條凳、板條和一塊塊地板,這些東西都是隨時從建築物原來的地方撤換下來的,然後好再換上新材料。 「也許你可以把那幾塊木板拖到一邊去?」她說著把燈籠舉過了頭頂,以便更好地為他照亮,「要不,你來拿燈籠,我來搬?」 「這我能辦。」年輕人說,於是按照她的指點幹起來。他驚奇地揭出來一排小木桶,每個桶上都箍著木圈,大小就像一輛載重馬車的車轂。這些桶翻出來的時候,麗琪用眼睛死盯著他,仿佛在捉摸,他會說些什麼。 「你知道這是些什麼嗎?」她發現他沒有開口就問他。 「知道,是些木桶。」斯托克達簡簡單單地回答。他是在內地生長的,父母都是非常體面的人,他從小到大都是一個心眼要當牧師,這番景象對他來說,也不過是這些東西在那裡而已。 「你說得很對,它們是些木桶。」她說,加重語氣坦率直言的聲調,不能說沒有帶點嘲弄。 斯托克達這時用一種疑惑不安的眼神直直地望著她,「該不是走私酒吧?」他說。 「是,」她說,「它們是在黑夜裡偶然從法國漂過來的一桶桶的酒。」 在內瑟—莫因頓和附近這一帶,那個時候人們總是對這種外界稱之為非法貿易的罪惡勾當一笑置之;這種裝有杜松子酒和白蘭地的小桶,對當地居民來說,就像些蘿蔔白菜一樣,誰都知道。所以斯托克達那種天真無知,還有他猜到這種邪惡不可思議的事情時那種驚慌的樣子,開頭讓麗琪覺得簡直荒唐可笑,接著就顯得非常尷尬,因為她本來是希望讓他產生個好印象的。 「這裡有些人在干走私,」她用一種柔和抱歉的聲調說,「他們幾代人都幹這種營生,他們認為這也沒有什麼害處。得了,你能從裡面滾出一桶來嗎?」 「要它幹嗎?」牧師問。 「從裡面倒一點出來,好治你的著涼呀,」她回答,「這酒厲害得不得了,一轉眼的工夫,它就可以把你那種病驅趕跑。噢,我們弄一點沒事兒。我可以想要多少就倒多少;這些酒的主人老這樣跟我說。我本來應該放一點在家裡,那樣我們就不會遇上這種麻煩了;可是我自己並不喝酒,所以我就常常忘了在屋子裡留一點。」 「人家允許你自己隨便取,我這麼想,不過你不能透露它們藏的地方,是嗎?」 「嗯,不能;特別不能那樣;但是我如果想要多少都行。所以,你自己拿吧。」 「既然你有這個權利,那就謝謝你,我來拿吧,」牧師喃喃說道;雖然他對自己參與這件事並不怎麼滿意,他還是把其中一桶從塔樓的犄角里滾到地板中間來,「你想要我怎樣把它弄出來——用把螺絲刀吧,我想?」 「不,我來做給你看,」他那位興致勃勃的夥伴說;她另一隻手上拿著一個鞋匠用的錐子和一把錘子,「你千萬不要用一把螺絲刀來幹這種事兒,因為木頭渣子會掉進去;等到買主把白蘭地倒出來的時候,就會讓他們知道,這桶酒是開過的。用錐子就不會弄出木頭渣子來,而且這個洞眼兒差不多又能完全封死。好啦,把那一道箍向前推推。」 斯托克達拿過錘子,照她說的做。 「好,就在那道箍原來遮著的地方鑽個洞眼兒。」 他按她教的那樣鑽了個洞眼兒。「酒流不出來。」他說。 「噢,它會流出來的,」她說,「把酒桶夾在你兩膝中間,用勁擠壓桶的兩頭;我來接著杯子。」 斯托克達遵命行事;桶壁好像很薄,用力一擠就起了作用,酒噴出一股細流。杯子裝滿了,他就不再使勁,酒馬上不流了。「好了,我們得用水把酒桶灌滿,」麗琪說,「要不,等到搬動的時候,它就會像四十六隻母雞似地咕咕叫,而且讓人知道它不滿了。」 「可是,他們告訴你,你可以拿呀?」 「是,那是走私的人呀;不過那些買主可絕不能知道,走私的人是拿買主吃虧來讓我受惠啊。」 「原來如此,」斯托克達滿腹狐疑,「我懷疑這種做法是否誠實。」 他按她說的,讓那個洞眼兒朝上把酒桶抓住。就在他把桶一擠一停的時候,她拿出一瓶水來,從水瓶里啜一口水,然後把她那漂亮的小嘴對著那個洞眼兒把水往桶里灌,桶每次不受壓力復原的時候就把水吸了進去。酒桶又灌滿了。他把洞眼兒堵住,把桶箍敲回原位,再把酒桶像先前一樣塞進廢料堆里去。 「那些走私販子不怕你會把這事兒捅出去嗎?」他們又走過墓地的時候,他問她。 「不,他們並不怕。我不可能做那種事。」 「他們讓你陷入了一種很尷尬的境地,」斯托克達加重語氣說,「當然,作為一個老實正派的人,你有時候一定會覺得,有責任要去報告——你真的一定會。」 「嗯,我從來沒有特別感覺到有那麼一種責任;另外,我第一個丈夫——」她打住沒往下說,她的聲音里透出了某種心慌。斯托克達那麼老實正派,那麼不懂世故,一時還弄不明白,她為什麼打住了。但是最後他總算覺察到了,那句話是說漏了嘴,而且沒有哪個女人會漫不經心地說出「第一個丈夫」,除非她相當經常地想到第二個。他同情她這種心慌,留給她時間讓她回過神來再往下講。「我的丈夫,」她用一種自我改正的腔調接著說,「一向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我父親也是一樣,而且保守秘密。事實上,我不能報告他們任何人的事。」 「我明白了這件事的難處,」他像一個看得透事物寓意的人那樣接著說,「你夾在自己的記憶和良心之間翻來覆去,困惑苦惱,這是非常殘酷的。我真希望,紐伯瑞太太,你會很快看到一條出路,擺脫這種不愉快的境地。」 「嗯,我眼下還沒有。」她嘟囔了一句。 這時他們已經翻過了那道牆,進了屋子。她給他拿來了一個玻璃杯還有熱水,然後讓他自己去思量。他望著她逐漸消失的身影,反躬自問:他,作為一個品行端正的人,一個牧師,一個頭面人物,儘管現在還不值幾文錢,做這種事情是不是正當有理呢。一陣嚏噴解決了這個問題;那桶烈酒由於加了兩三次水而變稀了,可這卻是他所知道的這種著涼頭疼最妙的療法之一,特別是在一年裡面這個寒冷的時節。 斯托克達在那把深深的椅子裡坐了大約二十分鐘,喝著,想著,最後對事情採取了比較溫情的看法,而且渴望著明天,那時他就又可以見到紐伯瑞太太了。這時他覺得,固然從時間的角度來說並不很遠,可是從感情的意義來看要挨到明天到來卻又很長,於是他在屋子裡不停地團團轉。他的眼睛被一個裝了鏡框的繡花圖樣吸引住了,上面連綿不斷的冷杉和孔雀的裝飾環繞著下面這段美妙的銘文: 玫瑰花盛開的日子,花瓣散香味兒, 我活著的時候,這就是我的活兒, 玫瑰花凋謝的日子,花瓣散香味兒, 我死了的時候,這就是我的活兒。 麗琪·辛普金斯 敬畏上帝 尊崇國王 時年十一歲 「這是她的,」他自言自語,「天啊,我多麼喜歡那個名字呀!」 他心想,按字母表從A排到Z,把女人名字數一遍,也沒有任何一個別的名字能這樣美妙地適合他這位年輕的女房東。他正想著還沒想完,又傳來噠噠的敲門聲;牧師猛地一驚,這時她那張臉又一次出現了,臉上那股冷淡的表情,叫任何聰明絕頂的人也不會想到,她來是想用她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睛影響他的感情。 「你願意在你屋子裡生個火嗎,斯托克達先生,因為你著涼了?」 牧師因為剛才默認她給酒里兌水而感到良心有點不安,這時覺得是個懲罰自己一下的機會。「不要,謝謝你,」他說得很堅定,「這並不需要。我這輩子還從來不慣於生火,生火好像有點過頭,近於奢侈了。」 「那麼我就不堅持了。」她說,於是馬上走了,把他弄得不知所措。 他思來想去,不知道他這樣拒絕是不是讓她惱了,所以又希望他要是挑選生個火就好了,哪怕那會烤得他睡不著覺,危害他的嚴於律己達十來天之久呢。然而,他聊可自慰的是,他與麗琪同住在一個屋頂之下,這對一個情竇初開的情人來說,的確是個珍貴難得的安慰;她的這位客人事實上是對房客這個詞兒抱有一種詩意的見解,而且他明天肯定會見到她。 第二天清晨,斯托克達早早就起了床。他的著涼差不多完全好了。他生平從來沒有像他那天一樣,那麼渴望早餐的時刻。他略微散散步勘察了這所院落以後,在八點鐘準時又進了他住處的門。早餐端來了,瑪瑟·薩瑞侍候著,但是沒有人像頭天夜晚那樣不請自到,來詢問是否還需要其它一些他原來沒囑咐過的東西,她盡力想討他喜歡的東西。他感到失望,於是走了出去,希望在正餐的時候見到她。正餐的時間到了,他坐下就餐,吃完了,他又待了整整一個小時,儘管這個時刻有兩位新來的老師約定在禮拜堂門口等著和他談話。再等下去也毫無用處,於是他緩慢地走進那條小巷,心想反正傍晚總可以看到她,也許還可以在附近教堂的塔樓重溫鑿桶取酒的樂事,想到這些他又高興起來。他決心給這件事增添一點道德觀念,堅決主張不要添水,哪怕那個酒桶像基督教世界所有的母雞都一起咯咯叫喚。但是什麼也無法掩蓋這個事實,這總是件邪門歪道的事;而等他想到,他內心對這件事比他自己那嚴肅的職責感到的興趣還要大得多麼多,他不禁黯然失色了。 然而他良心上所受的譴責,隨著白日的消逝而消散了。夜晚來臨,還有他的茶點和晚飯;但是沒有麗琪·紐伯瑞的人影,沒有種種甜蜜的誘惑。最後,這位牧師再也按捺不住,就問那個古怪的小侍女:「紐伯瑞太太今天去哪兒了?」在說話的同時還不失機宜地遞給她一個便士。 「她很忙。」瑪瑟說。 「遇到什麼嚴重的事嗎?」他問她,又遞上一個便士,同時還在後面露出另外一些便士。 「啊,沒——根本沒有!」她憋住氣說得很有把握,「她什麼事也沒遇到。她不過是待在樓上,待在床上,因為她有時候就那樣。」 他是個體面的年輕男子,也就不便多問了;儘管那個姑娘那麼說,他以為麗琪一定是得了很厲害的頭痛,或者是別的什麼輕微的病痛,他對辛普金斯老太太連一眼都沒看,很不滿意地上了床。「昨天晚上我對她說過明天見,」他回想起來,「可是卻見不著!」 第二天他運氣好點,或者更糟,清早在樓梯口上碰見了她,白天她賞光來看過一兩次——一次是表示好意問問他是否覺得舒服,就像第一天晚上那樣,另一次是給他桌子上送來一把冬季紫羅蘭,還應許等花蔫了再換新鮮的。在這幾個場合,她的笑容含有某種意味,表示她意識到她所產生的效果,雖然必須說,這是一種富於幽默感而非工於心計的意識,含有更多自尊而非虛榮的意味。 至於斯托克達,他明顯地覺察到,他擁有無限的餘地可以打退堂鼓,並且希望那些不相信國教的人也可以得到保護神。他給自己的舌頭和眼睛加了一道崗,死守了一個半小時以後,他發現繼續掙扎也絲毫無濟於事,於是向這種情勢舉手投降。「一個月之內就會有另一位牧師來這兒,」他坐在壁爐前自言自語,「那時候我就走了,她就再也不會弄得我神魂顛倒了!……那麼,我是不是要永遠過獨身生活呢?不!等我兩年試用期滿了,就可以得到一所設備齊全的房子住了,大門油漆一新,配有門環;等到最後一份餐具在櫥櫃裡一擺好,我就會回來徑直走到她跟前,乾乾脆脆地求她!」 斯托克達這樣搔首踟躕地度過了兩個星期,在這段時間,事情很像有史以來這類事情那樣地發展著。他有一天幾次看見那愛慕的對象,第二天又根本見不到她,在他最沒有預料會見到她的時候卻見到了,有種種暗示和跡象表明她哪個鐘頭要出現在哪個地方,簡直就像個約會一樣,可是還是錯過了機會。他們那麼近地同住在一所房子裡,在這種環境中這種不文不火的挑逗也許可以說是十分公平合理的,而斯托克達也儘量隱忍,沉著應付。她是在自己家裡,所以當面讓他惱火或者不滿之後,在房東的身份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對他略施小小的關懷照應,又可以輕而易舉地讓他回心轉意。有時他在屋子裡等了半天想見她一面,最後發現還是見不著,於是怒氣沖沖地走開,去做他也能發現是極其沉悶、喪氣的散步,她這時又會來恢復平衡,到了傍晚會對他說:「斯托克達先生,我一直琢磨著,你一定感覺到晚上你臥室窗戶里吹進來的過堂風,所以今天下午趁你出門的時候,我掛上了比較厚實的窗簾」;或者,「我注意到,今天早上你打了兩次嚏噴,斯托克達先生,準保是,著涼還纏著你沒完呢;我敢肯定是這麼回事——我老是不斷地想著這件事;你得讓我給你做點奶酒[5]喝喝。」 有時回到家裡的時候,他發現他的起居室重新布置了,椅子搬到原來放桌子的地方,桌子上裝飾了幾朵在那個季節能夠弄到的鮮花和綠葉,讓屋子裡增添了幾絲新意。有時她會站在房子外邊一把椅子上,想用釘子把被冬天的風颳倒了的一棵月季花固定住;當然他走上前去幫助她。這時候他們的手在傳遞布條和釘子的時候就會混在一起。於是在不和之後他們又成了朋友。在這種時候她會說兩句又要麻煩他之類美妙動聽、表示歉意的話;而他就會馬上回答,只要她提出要求,他會為她百干不厭。 * * * [1] 這是基督教英國國教聖公會的一個教派,由約翰和查理·韋斯利兄弟創辦於十八世紀,又稱循道派,後漸獨立。 [2] 英國國教。 [3] 舊時,英國鄉間普通人家常以沙子鋪地,以代地毯。 [4] 女僕本名瑪瑟·薩瑞,但當地人土音念作瑪瑟兒·薩瑞。 [5] 用熱牛奶和酒製作的飲料,加糖和其它配料,舊時常用以治療感冒。 二 他如何見到另外兩個男人 事情就像這樣發展著,一個多雲的黃昏,斯托克達坐在自己的屋子裡,聽到她在門口用一種勸導的口氣低聲對什麼人說話,不覺有點驚訝。天時已近昏黑,不過百葉窗還未放下,蠟燭也還未點上;斯托克達覺得好奇,忍不住把頭伸向窗口。他看到門外有一個年輕男子,穿著灰白的衣服,他仔細想想,判斷出那就是住在下首的那位身材勻稱、面目英俊的磨坊主。磨坊主的聲音時而低沉堅定,時而又表露出懇請祈求;不過究竟說的是什麼,斯托克達根本聽不出來。 談話還沒結束,牧師的注意力又讓第二件事吸引了過去。在麗琪家的對面,長著一叢月桂樹,形成一片濃密不變的陰影。在天空淺淡的背景映襯下,一根月桂的枝條這時搖晃起來,過了一會兒探出一個男人的頭來,定在那兒一動不動。看來他對門前的談話也很感興趣,分明是待在那兒偷看偷聽。如果斯托克達和麗琪不是情人,而是別的什麼關係,他就會出去把這件事情調查清楚;可是現在他還不過是個享受不到什麼特權的盟友,所以他只是站起身來,藉助爐火把自己的身影映照出來,於是偷聽的人就溜走了,磨坊主講話的聲音也放得更低了。 斯托克達讓這件事情攪得十分不安,所以磨坊主一走,他就說:「紐伯瑞太太,你覺出來剛才有人盯著你們,聽到你們談話了嗎?」 「什麼時候?」 「你和那位磨坊主談話的時候。一個男的從月桂樹那兒注視著你們,嫉妒得好像要把你吃了似的。」 她表現出來的關切神態,好像比這件雞毛蒜皮的小事應該引起的更甚,於是他又添了一句:「也許你們談的事情是你不希望讓人偷聽到的?」 「我只是談了些生意上的事。」她說。 「麗琪,坦白說吧!」這位年輕人說,「如果只是生意上的事,為什麼別人要偷聽你們的談話呢?」 她感到很奇怪,盯著他看。「那麼,你以為談的能是些什麼呢?」 「嗯——年輕的男女之間只要一談話,就大有可能讓一個竊聽者覺得很有意思。」 「啊,是呀,」她儘管心不在焉微笑著說,「對了,奧利特時不時對我談起婚姻問題,這是事實,不過,他那會兒並沒談到這件事兒。我真心真意希望,他要談到了該多好,那就會讓我不那麼認真了。」 「啊,紐伯瑞太太!」 「是會那樣的。當然,這並不是說我會和他的想法一樣。我那樣希望是由於別的一些原因。我很高興,斯托克達先生,你把那個偷聽的事告訴我了。這是一個及時的警告,所以我必須再見見我表兄。」 「可是你等我說完了再走,」牧師說,「我要馬上弄個水落石出,不再煞費苦心了。我們倆人的事,麗琪,擺明是行還是不行吧;勞駕了!」說著他伸出一隻手來,於是她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手安放在他手心裡,不過一言未發。 「你這樣是說行?」他等了一會兒又問她。 「你可以當我的情人,如果你願意的話。」 「為什麼不馬上說,你願意等著我,一直等到我有了房子,然後能回來娶你呢。」 「因為我在想——在想別的事兒,」她覺得很為難,「事情一下子都落在我身上,我得一件一件地逐個解決呀。」 「無論如何,親愛的麗琪,你可以向我保證,除了談生意,不讓他再談別的事兒,行嗎?你從來沒有直接鼓勵過他吧?」 她避開了這個問題,只是說:「你知道,他和他那伙人一向總是這樣,有時把東西放在我的宅院裡,因為我從來沒有拒絕過,這弄得他總是魯莽從事。」 「東西——什麼東西?」 「是些桶——在這兒大家叫做桶。」 「可是你為什麼不拒絕他呢,我親愛的麗琪?」 「我可不能。」 「你太怯懦了。他這樣強加於你,並且用他那走私的陰謀詭計危及你的好名聲,這是不公平的。答應我,下次他想把他那些桶放在這兒,你就讓我把它們都滾到街上去,好嗎?」 她搖搖頭。「我可不敢那麼厲害地得罪那些鄰居,」她說,「或者做任何很可能會讓可憐的奧利特落到那幫海關上的人手裡去的事情。」 斯托克達嘆了口氣,說他認為:她慷慨大度以至於幫助那些欺騙國王逃避交稅的人,那是錯誤的。「無論如何,你可以同意我去讓他離你遠一點,別想當什麼情人,直截了當告訴他,你不贊成他,好嗎?」 「在眼下,請別這樣,」她說,「我不希望冒犯我那些老鄰居。這事兒不僅關係到奧利特先生。」 「這可太糟糕了。」斯托克達不耐煩地說。 「我保證,我不會鼓勵他當我的情人,」麗琪急切地回答,「一個通情達理的人對這點是會滿意的。」 「好了,我也滿意了。」斯托克達說,他的滿面愁雲一掃而光。 三 那件神秘莫測的大衣 斯托克達現在更加仔細地注意了他那位美麗的房東生活中的一種特點,這是他偶然觀察到的,以前卻幾乎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就是她起床時間很明顯地毫無規律。她有一兩個星期還算準時,在七點半過不了幾分鐘就下樓來。然後又突然連續三四天的時間不到中午十二點見不到人影;還有兩次他有確切的證明,直到下午三點半她才離開自己的屋子。第二次極晚下樓是有一天他自己注意才知道的。那天他特別希望聽聽她對他未來行動的意見;當時他像常常想過的那樣,得出的結論是她得了感冒、頭痛或是別的什麼病痛,除非她是故意不肯露面,避免見他和他說話,而這一點他是難以相信的。然而,前面那個假設給否定了,因為過了幾天他們談論健康問題的時候,她自己無意中說出,自從一月份,也就是一年前到現在,她從來沒有一刻感到抑鬱、頭疼或其它任何疾病。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他說,「我原來還以為你不是這樣呢。」 「怎麼,我看起來有病態嗎?」她一邊說,一邊抬起臉來,表示他那種凝視而且還曾經一時有過那麼一種想法是不可能的。 「一點兒也不是;我那麼想,不過是因為有時白天裡大半時光你都得待在自己的屋子裡。」 「噢,至於那個嗎——那根本算不上什麼,」她嘟囔了一句,那副神氣有人可能稱做冷淡,而他則是最不願意在她臉上看到的,「純粹是昏昏欲睡,斯托克達先生。」 「從來沒病!」 「是這樣的,我告訴你,我在屋子裡一直待到下午三點半鐘的時候,你總可以有這樣的把握,我是一直沉睡到三點鐘,要不,我就不會待在那兒了。」 「那可糟透了。」斯托克達一邊說,一邊想著:那要是成了習慣,天天都如此,那樣自由放縱就會給一個牧師的家庭帶來災難一般的影響了。 「不過,」她看透了他那些好心而又有預見的想法,於是說,「只有在我整個夜晚清醒不睡的時候才會發生這種事。有時不到大清早五六點鐘,我都不去睡覺。」 「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啦,」斯托克達說,「失眠到了那種令人擔心的程度真是一種病態了。你對醫生說過嗎?」 「啊,不——沒有必要那麼做——這對我來說完全是自然的。」說完她就走了,沒有再說什麼。 要不是事有湊巧,斯托克達可能要等很久才能知道她不能睡覺的真正原因。有一個黑沉沉的夜晚,他坐在臥室里為一次講道寫幾條要點,在這所房子裡其餘的人休息以後,他還漫不經心地工作了好長一段時間。一直干到一點鐘才上床。還沒等他睡著,就聽見前門傳來一陣敲門聲,先是敲得很小心,後來聲音大了點。沒有人應聲,那人又敲了起來,房子裡毫無動靜,於是斯托克達翻身起床,走到窗口,這個窗戶俯臨大門,他打開窗戶,問誰在那兒。 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應道,她是蘇珊·威利斯,說她本來是想問問紐伯瑞太太可不可以給她一點芥末好調一份芥末軟膏,因為她父親的肺病得很重。 牧師手頭沒有鈴,身邊又沒有僕役,只好自己去辦了。「我去叫紐伯瑞太太。」他說。他穿上一點衣服,沿著走廊走過去,輕敲麗琪的房門。她沒有答話。他想起她在睡眠上那些沒有規律的習慣,就用力不停地大敲,把門都敲開了一條小縫,他這才發現門是虛掩上的。這時聲音足以能夠傳進去,所以他不再敲門,而是用堅定的口氣說:「紐伯瑞太太,有人想見你。」 屋裡十分安靜,無論什麼地方都沒有一聲喘息,一點動靜。這時斯托克達對著那條門縫兒向屋裡大叫了一聲:「紐伯瑞太太。」——依然沒人回應;裡面也沒有一點動靜。正在這時,他聽到對面麗琪母親的屋裡傳來了聲音,仿佛麗琪沒聽見他的大聲叫嚷而她卻被吵醒了,而且正急忙穿衣服,斯托克達輕輕關好那位年輕女人的屋門,朝另外那個屋門走去,還沒走到,辛普金斯太太就打開了屋門,她身穿家常穿的衣服,手裡拿著一盞燈。 「那個人來叫門幹什麼?」她又驚又怕地問。 斯托克達告訴她那姑娘來幹什麼,還一本正經地加了一句,「我叫不醒紐伯瑞太太。」 「那沒關係,」她母親說,「我能像我女兒一樣,給那姑娘她想要的東西。」說著她走出她那間屋子,到樓下去了。 斯托克達向他自己的住屋走去,不過仿佛轉念一想,在樓梯口又向辛普金斯太太說,「我想,我無法叫醒紐伯瑞太太,該不是她出了什麼事吧?」 「啊,不是,」這位老太太急忙說,「根本沒事。」 牧師仍然不放心,「你進去看看好嗎?」他說,「那樣我就會放心多了。」 辛普金斯太太又上樓來,去到她女兒的屋子,幾乎是立刻又出來了。「麗琪根本什麼事也沒有。」她說,接著又下樓去招呼來人。那姑娘看見了燈光以後,在這段時間一直悄悄地待在那兒。 斯托克達走進自己的臥室,又像剛才那樣躺下了。他聽見麗琪的母親打開了前門,讓姑娘進來,兩人一邊小聲說著話,一邊走向儲藏室的櫥櫃,去取她要的藥物。姑娘走了,大門關好了,辛普金斯太太上了樓,整所房子又重歸寂靜。牧師一直沒有入睡。他怎麼也擺脫不掉一種讓他越來越心煩意亂的奇怪猜疑,假如他的猜疑果然不錯,這就成了他生平所見最難以理喻的事了。儘管他確確實實聽到,麗琪·紐伯瑞在通常那個時候上樓回到她自己的屋子裡,然後又自己把門關好了,可是他怎麼也無法讓自己相信,他在她臥室門口大喊大叫的時候,她是在自己的屋子裡。然而,所有的理由又是那麼不能讓自己信服,她是在別的地方,所以他只好又回到認為她睡得太沉的那個不大可能的想法上來,儘管他那樣大敲大喊,連「七睡人[1]」也足以吵醒,可是他還是既沒聽到她的喘息,也沒聽到任何動靜。 他還沒來得及得出任何明確的結論,就墮入睡鄉,一直睡到大白天。他喜歡在天氣晴朗的時節到戶外去迎接朝陽,他在早上出門以前根本沒見到紐伯瑞太太;不過這也不是什麼不同尋常的事兒,所以他並沒注意。早餐的時候,他聽到她在廚房裡,知道她並沒走遠;房子的後部緊緊關著,他什麼也看不見,不過他知道她好像在說話,在吩咐,在鍋碗瓢盆中間忙來忙去,這種事情十分平常,所以沒有什麼理由要他浪費更多時間去毫無結果地猜想。 這位牧師給攪得神魂顛倒,所以他的即席講道沒有什麼改進。在講道壇上他常常把科林斯人說成羅馬人,唱讚美詩常常唱錯節拍,弄得只好跳過去了事,因為會眾沒法唱得合拍。他完全下了決心,在他幾個星期的逗留即將結束的時候,要快刀斬亂麻,明確提出訂婚,好有個約定;如果必要,再從從容容去反悔吧。 他懷著這種目的,在她那場神秘莫測的睡眠後那個傍晚提出,他們在天黑以前一起出去散散步,他提議這個時候是為了使他們回家的時候不會讓人看見。她同意去散步。他們越過圍欄,走向一條適於這種場合的人行濃蔭小道。可是儘管雙方都懷有某些打算,他們卻未能給這次散步注入多少興致。她看起來臉色比平日蒼白,有時還把頭掉過去。 「麗琪。」斯托克達在他們倆悶聲不響走了很長一段路以後帶著責備的口吻說。 「嗯。」她說。 「你打哈欠了——我差不多完全是為陪你!」他以這種方式把話說了出來。不過,他的確鬧不清楚,她打哈欠究竟更多是因為與頭天夜晚的身體疲勞有關,還是與當前這個時刻的心情厭倦有關。麗琪連忙道歉,並且承認她相當睏乏,這剛好給了他一個直截了當提出問題的機會;可是他一向謙虛謹慎不肯直接向她提出,於是他很不痛快地決定繼續等著。 二月過去了,這個月一時是泥濘,一時是冰凍,一時下雨,一時又雨夾雪,一時是東風,一時又是西北狂風,就這樣變來變去。犁過的地里,壟溝里是一窪窪積水,那都是從較高的壟背流下而積起來的,還沒來得及滲下去。小鳥慢慢活躍起來了,每天日落之前總有單獨一隻畫眉飛來,在緊靠紐伯瑞太太房子邊上那棵高大的榆樹上滿懷希望地歌唱。凜冽的寒風和冰冷易碎的凍土,已經讓位於緩緩滲來的潮氣了,這比冰凍更令人難受;不過它表明春天正在來臨,況且那種難過勁兒還屬於尚能忍受的那一類。 斯托克達至少有五六次了,總在設法和麗琪取得實事求是的體諒;但是,在鄰居來敲門那天夜裡她顯然不在家的那種神秘莫測的情況,還有她無數次高臥不起那種奇怪的方式,都讓他一想開口,心裡總覺得有障礙。這樣一來,他們就老是像沒有明確訂婚的情人那樣,誰都不承認對方有權擁有這個意中人。斯托克達讓自己認為,他遲疑不前是因為那位受到任命的牧師推遲了到來的日期,結果他自己的離去也延遲了,也就完全沒有必要急忙求婚了;但是也許只是因為他那種小心謹慎又重新抬了頭,告訴他最好先對麗琪了解得更清楚一些,然後再安排把她與他的生活結合在一起的莊嚴婚約。而在她那方面,她總是好像已經準備在這個問題上比他至今為止打算走的步子邁得更遠;可是無論如何,她還是獨立不倚,而且只達到這樣一種程度,不對一個尚且遠未拿定主意的男子煽情。 三月一日傍晚,他在昏暗朦朧中隨便走進自己的臥室,注意到椅子上擱著一件厚大衣,一頂帽子和一條馬褲。他不記得曾經把自己的任何衣物擱在那裡,就走過去,借著晦暗的微光儘量仔細查看,他發現這些東西並不是他自己的。他待了一會,思量它們會是怎麼放到那裡去的。他是這所房子裡獨一無二的男人,可是這些又不是他的衣物,要麼是他弄錯了,不對,這不是他的。他召喚瑪瑟·薩瑞。 「這些東西怎麼到我的屋子裡來啦?」他說著就把那些不順眼的物件扔到了地上。 瑪瑟說,紐伯瑞太太原先把它們交給她,讓她刷刷,她以為一定是斯托克達先生的,就放在那兒了,因為沒有別的紳士在這兒寄寓。 「當然是你乾的,」斯托克達說,「現在把它們拿下去交給你的女主人,並且說,這是我在這裡發現的衣服,而且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門是敞開著的,所以他聽見了樓下說的話。「真笨!」紐伯瑞太太說,聲調透著慌亂。「嗐,瑪瑟·薩瑞,我並沒告訴你把它們送到斯托克達先生的屋子裡去呀?」 「我想,它們保準是他的,因為上面有那麼多泥。」瑪瑟低聲下氣地說。 「你本來該把它們放在曬衣架上嘛。」那位年輕的女主人嚴厲地說;隨後她把那些衣物搭在胳臂上,上了樓,快速走過斯托克達的屋子,把它們狠狠地扔進走廊盡頭的一個壁櫥里。這樣,這件偶然的事情結束了,整幢房子裡又安靜下來了。 在一個寡婦家裡發現這樣的衣物,如果是乾乾淨淨的,或者給蟲蛀過,或者有油膩,或者擱的時間太久發了霉,本來也算不上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兒;可是,衣物上面新濺上了泥,這就讓斯托克達大傷腦筋了。一個年輕的精神領路人正當動了真情卻又舉棋不定,而且又每每因為雞毛蒜皮的事兒就焦躁不安,在這種複雜局面下,某種真正實實在在不對頭的情況,就成了一種攪得人心煩的事情。不過,在那個時候並沒有接著出什麼事;然而,他變得更加警覺,容易起疑,對事情的細枝末節難以忘懷。 一天早晨,他從自己的窗戶向外眺望的時候,看見紐伯瑞太太本人在刷一件淡褐色厚呢大衣後身,要是他沒有弄錯的話,這件大衣正是那天擺在他臥室椅子上的那一件。上面濺滿了泥漿,一直濺到後背束緊的腰上,從顏色來看,正是內瑟—莫因頓附近的泥土,在陽光下面,他可以把密密麻麻的泥點看得清清楚楚。前一兩天下過雨,完全可以推斷,穿這件大衣的人不久前曾經在一些小巷和野地里走過相當長的路。斯托克達打開窗戶,向外面仔細察看。這時紐伯瑞太太扭過頭來,她的臉慢慢泛紅了,她看起來從來沒有比這更美,或者說更高深莫測。他滿懷深情地向她招呼,並且對她說早安;她不知所措回了他一聲,就在她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把自己手上的活兒停下,只清理了一半就把大衣卷了起來。 斯托克達關上了窗戶。對她這種行為做出某種簡單的解釋完全是可能的;但是他本人連一種也想不出來;他多麼希望,她當時當地就這件事自動地說點什麼,免得讓人滿腹狐疑。 但是,麗琪雖然當時沒有提供任何解釋,在他們下一次碰上的時候,她還是把這個問題擺出來了。她同他閒扯到別的事情,並且說,那件事剛好發生在她給她去世的丈夫原來一些舊衣服打掃塵土的時候。 「你讓它們保持乾淨,是出於看重紀念他吧?」斯托克達試探性地問她。 「我有時把它們晾一晾,撣撣土。」她說,同時擺出一副天真無邪嬌媚無比的樣子來。 「難道死人可以從墳墓里鑽出來,在泥漿里走路嗎?」牧師面對她表演的這套伎倆直出冷汗,嘟囔著說。 「你說什麼?」麗琪問。 「沒什麼,沒什麼,」他垂頭喪氣地說,「不過幾個字而已——星期天我講道會說的一個成語。」看來十分清楚,麗琪沒意識到,他看見了那件因為穿著走路後擺上新濺上泥漿而露了馬腳的大衣;並且想像他還相信那是從擱衣服的哪個箱子或抽屜沾上的。 這樁公案現在看來是更加晦暗得可以了。斯托克達讓它弄得那麼沮喪,甚至也不想硬要她解釋清楚,或是嚇唬她說,要到未開化的海島居民那裡去傳道,或是用隨便什麼方式責備她。他只是等她說完話以後就走開了,還是繼續感到困惑不安,最後他日常的舉止態度也一步一步變得憂愁鬱悶了。 * * * [1] 小亞細亞古都以弗所有七個年輕基督徒,在公元三〇三年狄奧克勒特迫害時期,逃往山洞中躲藏,據說在洞中酣睡達三百年之久,人稱「七睡人」。 四 新月升起的時候 接著來的星期四天氣變化無常,潮濕而又陰暗;夜晚像是要颳風,而且讓人很不痛快的樣子。斯托克達早上去了諾西,參加那兒的紀念儀式,回來的時候在過道里遇見了楚楚動人的麗琪。不知是那一整天都在歡快的節期當中還是在野外驅車讓他受到影響,也不知是否出於既往不咎這種自然的天性,他讓自己又著了迷,忘了那樁大衣事件,總的說來,過了一個愉快的晚上,這倒不是近在身邊聽到她的曼語輕聲,因為她一直坐在後客廳里和她母親說話,一直到她母親去睡覺。在這以後,她也很快回自己的屋子去了,於是斯托克達自己也準備上樓,但是在離開那間屋子之前,他在那就要完全熄滅的火燼前面站了一會兒,思考一些這樣那樣的事情;他的燭台插孔里的蠟燭突然暗淡下來,閃了一下亮,然後熄滅了,這才驚動了他。他知道他臥室里有個火絨盒,還有火繩和另外一支蠟燭,於是沒有燭光摸著黑上了樓。他到了自己的屋子,用手儘量觸摸每一個壁架和角落尋找火絨盒,可是找了很久也沒找到。最後他總算找到了,打出一個火花,點燃硫磺石,這時他自己覺著聽到過道里有點動靜。他用力吹棉絨,火繩著了,門一直是開著的,他借了那點藍光,從門框裡看見一個男人的身影,沿著樓梯口轉過去,就不見了,顯然是想不讓人看見。那個人穿的是麗琪刷過的那身衣服,輪廓和步態有點什麼提示牧師,穿著那身衣服的就是麗琪本人。 不過他對這點並沒有把握,而且斯托克達還感到非常刺激,所以決心要把這樁秘密調查一番,而且要按自己的方式去干。他把火繩吹滅,沒點蠟燭,走進過道,踮著腳兒走向麗琪的屋子。等他走近一看,屋子裡窗戶的方向有一個方形灰色的微弱亮光,這讓他知道門虛掩著,而且立刻提示他,住在裡面的人不在。他掉轉身來,在樓梯的扶手上砸了一拳:「那就是她;穿著她死去丈夫的大衣,戴著他的禮帽!」 他多少鬆了一口氣,知道沒有其他人闖進這樁公案里來,但是他依然感到驚詫。於是牧師溜下樓梯,輕輕穿上靴子和大衣,戴上帽子,試了試前門。它像平常一樣鎖緊了;他走到後門,發現後門沒上鎖,於是走進花園。夜色柔和,沒有月亮,前一陣曾經下過雨,現在早已停了。每當有風吹過搖動樹枝的時候,大樹和灌木上時不時地突然落下一陣水珠。在這些水滴聲中,斯托克達聽見輕輕的腳步踏在外面的大路上,而且從腳步聲猜出那是麗琪。他循著這聲音走,風是朝著行人迎面吹過來的,所以他走得和她靠近了,而且還一直保持著這個距離,也沒有讓她聽見的危險。他就這樣跟著她走過那些分別稱做大街或者小巷卻都是兩邊房屋少而樹籬多的地方,一個人影從一所小農舍的門口向她走過來。麗琪站住了;牧師把腳踏在草地上也停了下來。 「是紐伯瑞太太嗎?」走出來的那個男人問,斯托克達從聲音認出來,他就是自己的所有教堂信徒里最虔誠的信徒當中的一個。 「是我。」麗琪回答。 「俺都準備好了——這一刻鐘俺一直在這兒。」 「喂,約翰,」她說,「我有個壞消息;今天夜裡我們的生意有危險。」 「你也這麼說呀!俺夢見了會有這種事兒。」 「是有,」她急匆匆地說道,「你馬上到夥計們等著的那些地方去跑一圈,告訴他們,今天不用他們,要等到明天夜裡同一個時間。我去點著烽火讓帆船避避。」 「俺這就去。」他說著就立即穿過一座大門走了。麗琪繼續往前走。 她加快了腳步往前一直走到小巷拐彎上了稅卡路,橫穿過這條大路,跨上通往靈斯沃斯的小路。她從這裡毫不耽擱地往山丘上爬,經過那座孤零零的小村子霍沃斯,然後下到對面的山溝。斯托克達從來沒有朝這個方向走過這麼遠,但是他清楚,她要是沿著這條路再多走一段,就會靠近海岸了,那裡距離內瑟—莫因頓總有兩三英里;他們動身的時候大約是十一點一刻,所以她好像是想在午夜時分到達海邊。 麗琪很快又上了一個小山丘,斯托克達在這同時則靈巧地繞到了左邊;於是一種沉悶單調的轟鳴闖進了他的耳朵。小丘離懸崖頂上大約有五十碼,白天裡它顯然可以對這整個海灣一覽無遺。天空還有足夠的光亮,她爬到山丘頂上的時候,可以把她喬裝的身影襯托出來,她在山頂上停下,後來又坐下來。斯托克達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在這個時刻驚動她,然而又想和她靠近,所以就低下頭,雙膝跪下,向高處爬了一點,然後悄悄地待在那兒。 風很冷,地又潮,他不願意保持這種姿勢時間太長。然而還沒等這個年輕人決定換個地方,他就聽見身後有說話的聲音。他們說的是什麼意思,他並不知道;不過,他擔心麗琪處於危險當中,所以正準備跑上前去,警告她有人可能看見她了,這時候,她向一小叢無遮無攔地長在那個暴露無遺的地點的灌木叢爬過去藏了起來。她的形體摻和進那幽暗黢黑而又長勢不好的樹叢之中,仿佛她也變成了灌木叢的一部分。她顯然和他一樣也聽見了那幾個人的聲音。他們從她近旁走過去,高談闊論,滿不在乎,儘管海水拍岸的聲音不斷,談話還能聽得清楚,他們的談話說明,他們幹的並不是對自己有任何風險的事情。事實也正是如此,他們有些話吹送到他的耳邊,讓他立刻忘掉了他當時處境的寒冷。 「船是啥樣的?」 「一條小帆船,載重約摸五十噸。」 「從瑟堡開來的吧,俺猜?」 「對,俺相信。」 「可它不全是奧利特的吧?」 「噢,不全是。他只有一股。另外還有一兩股——歸一個農場主還是個啥傢伙,可姓名俺不知道。」 談話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那幾個人的頭和肩膀越靠近懸崖就越小,最後看不出來了。 「我那位寶貝兒還一直受引誘,要經那個不信教的奧利特之手買一個股份呢,」牧師哼哼著,他對麗琪的純真高尚的感情,在她的人身和名譽面臨危險的時刻迅速達到了最高潮,「那就是她到這裡來的原因,」他自言自語,「啊,這會毀了她的!」 他的焦慮不安給突然爆出的一道明亮的、而且越來越亮的火光打斷了,那是從麗琪藏身的地方升起來的。過了幾秒鐘,還沒等火光著到最旺,他聽到她從他身邊一直衝向凹地,像是扔出去的一塊石頭飛往家的那個方向。火光這時著得又高又大,清清楚楚照出了它的位置。她剛才點燃了一把常青棘,把它塞進了她曾經蹲在下面的那個灌木叢里;風扇起了火焰,劈劈啪啪地猛燒起來,像是要把灌木叢和樹枝全都燒光。斯托克達待在那兒的那個時間,剛好看到了這麼多,隨後就順著那個年輕女人的路趕快追。他本想追上她,顯示出他是自己人;可是他跑了一會兒,卻沒有見到她的一點蹤影。於是他飛速跑過霍沃斯周圍的那片開闊地,還讓那些突兀的小溝和斜坡拐了腿和踝骨,一直跑到丘陵草原通向大道的柵欄門,才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在他前面和後面都聽不到什麼動靜,這時他才斷定,她並沒有跑在他前面,而是聽見他在自己身後追趕,以為他是行動隊里的什麼人,於是就在路上什麼地方藏起來,讓他跑了過去。 他現在邁著一種比較輕鬆的步子向村子走去,快到那所房子的時候,他發現他的推測是對的,因為大門還是閂著,後門沒有鎖,正和他走的時候一樣,斯托克達隨身把門關上,悄悄地在過道里等著。大約過了十分鐘,他聽見了同樣輕輕的腳步聲,和他出去的時候聽見的一樣;腳步聲在大門口停下,門輕輕打開又關上了,然後屋門閂拉開,麗琪走了進來。 斯托克達走上前來,並且馬上說,「麗琪,別嚇著,我一直在等你。」 儘管已經聽出了他的聲音,她還是一驚,「是斯托克達先生,是不是?」她說。 「是我,」他回答,這時見她安然無恙回到家裡而且並不驚懼,他生起氣來,「我還發現,今天夜裡你出去耍了一個漂亮的花招,你穿著男人的衣服,我為你害羞!」 麗琪簡直找不出一句話來回答他這突如其來的責備。 「我不過穿了一部分男人的衣服,」她一邊支支吾吾地說,一邊縮回到牆邊,「我穿的不過是他的大衣和禮帽,還有馬褲,這有什麼關係呢,他原先就是我自己的丈夫嘛。我這樣穿戴不過是因為大衣可以撐得很大,你總不能用胳臂撐吧。而且我還在裡面照樣穿上了我自己的衣服——那也不過是套在外面!你走開到樓上去,讓我走過去好嗎?我不想讓你在這樣一種時候看見我這種樣子!」 「可是我有權利看你!你是怎麼想的,難道現在我們之間還能隔著什麼東西嗎?」麗琪沉默不語。「你是一個走私販。」他接著又傷心地說了一句。 「在這個買賣裡面,我只有一股。」她說。 「那並沒有任何區別。你參加那樣一種行當究竟是為了什麼,而且在整個這段時間都瞞著我?」 「我並不是總幹這個。我只是到了冬天有新月的時候才幹。」 「得了,我想那是因為在別的時候沒法干……你真讓我心煩,麗琪。」 「我為這件事很抱歉。」麗琪溫順地說。 「那麼好了,」他比較溫和地說,「反正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什麼損害。你願意為了我的緣故,完全放棄這種該受譴責而且又很危險的生意嗎?」 「我得盡最大努力去挽救這筆生意,」她說話的時候嗓子裡顯得有些干啞,「我不想放棄你——這你是知道的;但是我也不想丟下我的冒險買賣。我現在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為什麼一直對你隱瞞,是因為我怕你如果知道了會生氣。」 「我想是這樣的!我推測,如果我沒發現這件事就娶了你,你會照樣繼續幹下去吧?」 「我不知道。我沒有往前想得那麼遠。我今天夜晚只是去點起火,把那伙人燒跑,因為我們發現,緝私隊員知道了那些酒要在哪裡靠岸。」 「這事兒整個都弄得一團糟,是不是?」這位神魂顛倒的年輕牧師說,「那麼,你現在怎麼辦?」 麗琪慢慢地悄悄說出了他們計劃的一些細節,其中主要的是他們打算第二天夜裡在這沿海一帶另找一個什麼地點去碰碰運氣;在打算幹這趟生意之前,有三個靠岸的地點總是早就商量妥了;他們知道,第一個地點是靈沃斯,就是她今天夜裡去的那個地方,要是那艘船在那裡給「燒跑了」,就像今天夜晚讓她給弄的那樣,那船上的人就要在第二天夜晚設法去第二個地點,就是盧溫角;如果那裡也有危險的跡象,他們在第三天夜晚就要去試第三個地點,那是再往西的一個地岬背後。 「假如那些稽查員也在那裡讓他們靠不了岸呢?」他說,這時他的注意力已經是針對這個有趣的計劃,暫時頂替了他對她在其中還有一股的擔心。 「那麼我們在這整個黑黢黢的時候——我們就是這樣稱呼從這次有月亮到下次有月亮的這整段時間——就不再找什麼別的地方了,也許他們會把酒桶都吊在一根漂繩上,把它們都沉到離岸稍遠一點的地方,然後記好方位,等到有機會的時候,再用探海鉤去取。」 「那是怎麼個辦法?」 「哦,他們劃條船出海,帶一根探海鉤——那就是一個四爪錨——沿著海底撈,一直到撈著那根漂繩。」 牧師站在那兒沉思,除了樓道上的大鐘滴答滴答地響,再加上麗琪半是因為走了那麼多路,半是因為心情激動的喘息,屋子裡沒有一點聲音。她當時不是處在一片黑暗之中,而是靠牆很近站著,牧師可以借著粉刷過的牆面的映襯,辨認出她披在身上的大衣和戴在頭上的寬邊帽。 「麗琪,所有這一切都是非常錯誤的,」他說,「難道你不記得上稅的錢[1]這個教訓嗎?『該撒的物當歸給該撒』。肯定不錯,你長這麼大,聽誦讀這段經文的次數一定夠多了吧?」 「他死了。」她噘著嘴說。 「但是經文的精神還是同樣有效的。」 「我父親干過這一行,我祖父也干過,內瑟—莫因頓差不多每個人都靠這個過活,而且要不是還有這個,生活就太枯燥了,那我也就根本不願意活了。」 「當然,那樣我活著也就沒有什麼意思了,」他滿懷辛酸地回答,「難道你就不想想,放棄這種瘋狂的營生,僅僅為我而活著,是值得的嗎?」 「我還從來沒有像那樣看待過這件事呢。」 「那麼你不願意答應一直等我安排好?」 「我今兒個夜晚沒法給你回話,」她心事重重,眼睛看著地上,一點點移動著腳步走開,進到緊鄰的那間屋子裡,關上門,隔開了他倆。她摸黑待在那兒,一直到他等累了,上樓回到自己的臥室。 可憐的斯托克達整個第二天都是讓頭天夜晚發現的事情弄得垂頭喪氣,提不起一點精神。麗琪不折不扣是個讓人著迷的年輕女人,但是,要做牧師的妻子,卻很難對她加以考慮。「要是我僅僅守著父親的那個小小的雜貨生意,而不是努力要當個牧師,她對我就真是合適得完美無缺了!」他悲傷地說,後來才想起來,如果是那種情況,他就絕不會從自己家裡大老遠跑到內瑟—莫因頓來,也就絕不會認識她了。 他們之間的生分還並不是絕路一條,但是卻足以讓他們避免常相伴隨了。那天他在花園的小路上遇見她,他一邊向她投去責備的目光,一邊說:「你應許嗎,麗琪?」但是她並未回答。黃昏快到了,他知道得很清楚,麗琪到了夜晚會再去遠行——她那多少像是給人得罪了的態度表明:她目前根本無意改變自己的計劃。他本不希望在這種冒險中再做自己的那一份;可是他要是這樣做,他那由她引起的焦急不安,就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不斷增加。試想一下,如果她遭到什麼不幸的事故,那他就會因為自己沒在現場幫助她而永遠不會寬恕自己,正如他厭惡那種好像是支持這類逃稅行為的想法一樣。 * * * [1] 指臣民應當給國王交納稅款,見《聖經·新約全書·馬太福音》第22章第19—21節。引文中該撒即羅馬皇帝愷撒。 五 他們如何去的盧溫角 正如他所預料,她在晚上同一個時刻離開了家,這一次走過他的屋門不是偷偷摸摸的,仿佛她知道得很清楚,他在監視,因而決心對他的不快聽之任之。他早有準備,迅速打開屋門,幾乎是同時和她走到後門的。 「那麼你是要去了,麗琪?」他說,這時和她並排站在台階上。她再次裝扮得像個小個子的男人,那張臉和那身打扮完全不相配。 「我得去。」看到他態度嚴峻,她壓著嗓門說。 「那麼我也去。」他說。 「我敢保,你會覺得很有意思的!」她用比較輕快活潑的腔調喊著,「誰一干都覺得有意思。」 「上帝不許我這樣!」他說,「可是我必須照看你。」 他們推開便門,並排走到路上,不過彼此隔開一點距離,相互之間也不大說話。這天晚上的天氣對走私這個行當來說,比頭一天更加不利。風颳得比較低,靠北面的天空又有那麼點亮。 「天空好像太亮了一點。」斯托克達說。 「是呀,真倒霉,」她說,「可是,那不過是上面那幾顆星星照的。今天是新月,要到四點鐘才會出來,我料想還會有雲。我希望我們能趁這麼黑就幹完,因為把它們沉在海里,時間長了就會讓它們帶上一股鹹鹵味,人家就不那麼喜歡了。」 她走的這條路和頭天夜裡的不一樣,他們一走出小巷就跨上爵爺丘向左拐,然後穿過大路。他們走到了夏勒頓草原丘陵。斯托克達開始一直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對她說什麼好。他這時決定在她為這場冒險激動不已的時刻,不要想去勸告她,而是要等到這件事情過去以後,再努力去讓她在將來擺脫這種營生。有一兩次他忽然想到,如果他們遭到緝私隊的突襲,他的處境會比她的更加狼狽,因為很難證明他到這種地方來的真正動機;但是這種危險比起他想和她待在一起的願望,就顯得不在話下了。 這時他們走進了夏勒頓近郊的一條山溝,那裡的一個村子離他們要去的海邊那個地點還有兩英里。這次麗琪打破了沉默:「我得等在這裡見見那些扛東西的人。我還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已經來了。我告訴過你,我們今天晚上去盧溫角,比靈沃思要遠兩英里。」 原來那些人早已來了,因為就在她說話的時候,大約有三十來個人頭在山坡頂上露出來。麗琪和其他幾個業主經常雇用這些扛夫,把一桶桶的酒從船上運到內地的藏酒處。他們全都是內瑟—莫因頓、夏勒頓和附近一帶的年輕小伙子,寡言少語,不愛惹是生非,儘管有些人還隨手帶著粗重的棒子,他們只是受到僱傭來給麗琪和她的奧利特表兄運貨,正像他們也受僱去干其它報酬很高的活兒一樣。 她一聲召喚,他們就一齊靠攏過來。「你們最好現在就收下。」她一邊對他們說,一邊遞給每個人一個小包。包里裝著六個先令,是他們今天夜晚幹活兒的報酬。不管事情成功或是失敗,這都是預付的工資;不過除此以外,事情成功了,他們還可以有權利當代銷商。交接完畢,她對他們說:「還是老地方,匕首窖,靠近盧溫。」道理很明白,一直到這時候才告訴他們是要去哪兒。「奧利特先生在那裡和你們會合,」麗琪又加了一句,「我要跟在後面,得看著沒有人盯梢。」 扛夫們往前走了,斯托克達和紐伯瑞太太離他們有一箭之遙,在後面跟著。「這些人白天幹什麼?」他問。 「他們中間有一打來人是干苦力活的。有些是磚匠,有些是木匠,有些是鞋匠,有些是鋪草房頂的。我對他們都了解得很清楚。其中有九個還是聽你講道的人。」 「那我可管不著。」斯托克達說。 「哦,我知道你管不了。我不過是告訴你罷了。其他一些人更願意上教堂,因為他們供應教區牧師所有他要的酒,而且也不願意對一個主顧顯得不友好。」 「你怎麼挑選他們呢?」斯托克達問。 「我們挑選的是那些接近我們的人,還因為他們身強力壯,腳步穩健,能扛很重的東西走很遠的路都不覺著累。」 她歷數這些特點的時候,斯托克達嘆了一口氣,因為一個女人對這種行當的情況和要求這樣了如指掌,也就說明她卷進去該有多深了。然而此時此刻他對她的柔情蜜意,卻比以往所有的時日都更加深厚,也許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她那經驗豐富的神氣和滿不在乎的膽量不知不覺激起了他的欽佩。 「挽住我的胳臂,麗琪。」他悄悄對她說。 「我不想那樣,」她說,「再說,我們彼此也許再也不會是我們有一度那樣的了。」 「這就全在你了。」他說,於是他們還是像剛才那樣繼續往前走。 雇來的那些扛夫毫不遲疑地沿著夏勒頓草原丘陵向前走,就像是在大白天一樣,他們避開大車走的路,把東夏勒頓村拋在左面,爬到了山頂上那個荒無人跡的地方,那裡離人們稱做圓丘的那種古代土堡不遠。經過一刻多鐘的輕快疾行,他們來到了一個叫做匕首窖的地方,這裡離盧溫角不過幾百碼,可以聽見海濤聲。他們大家在這裡停下,麗琪和斯托克達也上前和他們會合,大家一起走到懸崖邊上。這時一個人拿出一根鐵棒,在離崖邊一碼遠的地方,把它實實地敲進地里再解下繞在自己身上的那根粗繩子,把它拴在鐵棒上。他們大家都開始下崖,一邊用腳頂著,一邊用手拽著,順著繩子往下縋,繩子就從他們手中滑過去。 「你不到頂下面去吧,麗琪?」斯托克達焦急地問。 「不去,我留在這兒放哨,」她說,「奧利特在下面。」 那些扛夫下到海邊的時候都十分安靜;接著在崖頂的這兩個人聽到的就是沉重的槳聲,海浪衝擊船頭的響聲。過了一會兒,船的龍骨輕輕擦過岸邊砂石,斯托克達聽到了那三十六個扛夫在卵石上向靠岸地點跑過去的腳步聲。 水中傳來一陣撲通聲,就像一窩鴨子潛下水去的聲音,表示那些人並不在乎自己的腿甚至腰是不是會讓海水浸濕;不過還是根本不可能看出他們究竟在幹什麼;又過了幾分鐘,又有了腳踏砂石的聲音。斯托克達的手扶著的那根繫著繩子的鐵棒開始有點搖晃起來,扛夫又露面了,一個又一個爬上了略微傾斜的懸崖,可以聽見他們上來的時候身上滴水的聲音,他們都緊靠著那根縴繩,每個人爬到崖頂的時候就可以看得到他們都帶著兩個桶,一個在背後,一個在胸前,兩個桶用穿過套環[1]的繩子拴在一起,掛在扛夫的肩上。有幾個力氣更大的漢子還在脊背上半部加掛了一桶,不過一般還是扛兩桶。就這兩桶也夠沉的,讓你扛著它們走上四五英里就覺得前胸和脊梁骨緊貼在一起了。 「奧利特先生在哪兒?」麗琪問一個扛夫。 「他不走這條路上來,」那個扛夫說,「他要躲在海岸邊,一直等我們安全離開。」這時候走在最前面的人沒有等待其餘的人,已經跨過了草原;麗琪等到最後一個人上來以後,把繩子拉了上來,挽在胳臂上,再把鐵棒從地下拔出來,然後轉身跟上那些扛夫。 「你非常擔心奧利特的安全。」牧師說。 「是個難得的人!」她說,「嗯,難道他不是我表兄嗎?」 「是的,噢,這是在一個糟糕的夜間幹活,」斯托克達沉悶地說,「不過,我可以幫你拿鐵棒和繩子。」 「感謝上帝,這些酒到現在為止總算平安無事。」她說。 斯托克達搖搖頭,拿起鐵棒,跟在她身邊走向草原丘陵地;大海的呻吟再也聽不見了。 「這就是那天你說和奧利特有些事兒的意思嗎?」這個年輕人問她。 「正是這個,」她回答,「我從來沒有為別的事兒見他。」 「和一個年輕男人幹這樣一種合夥生意是很怪的。」 「這是我父親和他父親一起干開的,他們是姻兄弟。」 有她相伴並沒有讓他盲目,看不見眼前的事實,既然像麗琪和奧利特這樣興趣和追求如此相近,既然他們倆每一趟生意都是安危與共,那麼她答覆奧利特長久以來一直在提的婚姻問題要採取肯定的態度,也可以算是一種特別合情合理的事了。這種想法並沒有安撫住斯托克達,反倒刺激他更加努力,儘量要讓這一對兒顯得儘可能不合情合理,要把她從這些夜間作業的一伙人中搶出來,讓她循規蹈矩,安坐在遙遠內陸某個郡里一間牧師的起居室里。 他們一直緊跟那些扛夫向前走,靠得很近足以讓斯托克達看得出來,他們走上通向村子的大路時,分成了人數不等的兩股,每一股都朝自己的方向走。人數少的一股走向教堂,等到麗琪和斯托克達走到他們自己那幢房子的時候,這夥人已經爬過了教堂墓地的圍牆,正在靜悄悄地穿過牆裡的草地。 「我看得出來,奧利特先生已經安排好要把一批貨又放在教堂里,」麗琪說,「你還記得你來這裡的第一天夜裡我帶你到那裡去的事嗎?」 「當然記得,」斯托克達說,「毫不奇怪,你早已得到允許可以打開酒桶——那些酒都是他的吧,我想?」 「不,它們不是他的——它們都是我的;我得到了我自己的允許。第二天把那些桶酒就給裝在運肥料的馬車裡送到內地幾英里遠的地方去,賣了個很好的價錢。」 正在這個時候,剛才那會兒走了左邊一條路的那一伙人,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從麗琪家房子對面的樹籬中跳出來,為首的那個人肩上沒扛酒桶,他走上前來。 「是紐伯瑞太太嗎?」他急匆匆地問。 「是的,吉姆,」她說,「怎麼回事兒?」 「俺發現,俺們今天夜晚不能把酒放在狗獾叢林,麗琪,」奧利特說,「那地方有人守著。要是有時間,俺們得把那棵蘋果樹安在果園裡。俺們送到教堂去的酒很多,沒法全都塞在木料下面啦。俺那個垃圾堆早放滿了,再放就不保險啦。」 「那很好,」她說,「趕快干吧——就這樣。我能做點什麼?」 「請吧,什麼也不用。啊,這是牧師!——你們二位啥也幹不了,最好進屋裡去,別讓人家看見。」 奧利特說話完全是干非法活動那種憂心忡忡的聲調,絲毫也沒有情人的那種嫉妒,在他說話的時候,跟著他的那伙扛夫一個個從樹籬上翻下來,這時不幸發生了一件事故,走在最後的那個人跳下來的時候,吊著他那兩個酒桶的繩子滑脫了:結果兩個酒桶都摔在大路上,其中一個摔破了。 「真他媽倒霉!」奧利特一邊說,一邊沖回去。 「這值好大一筆錢吧,我想?」斯托克達說。 「啊,不——大概兩個畿尼,而現在對我們來說也就值一半的價錢,」麗琪激動地說,「這倒沒什麼——問題是那酒味兒。現在還沒有用水沖稀,它味兒大極了,像那樣打翻在路上,那味兒聞起來太厲害!我真希望,在酒味吹散以前,拉提默別從這兒過。」 奧利特和另外一兩個人把酒桶的碎片拾起來,然後在那塊地上刮,颳了又踩,想儘可能讓酒的味兒跑掉;他們大家隨後都進了奧利特家果園的園門,那果園就在右邊緊靠麗琪的花園。斯托克達不願意跟著他們去,因為有幾個人認出他來,就滿臉詫異地盯著他看,儘管他們什麼話也沒說。麗琪離開他,走到花園的盡頭,隔著樹籬向果園望過去,隱隱約約看見那些人忙作一團,顯然是在埋藏那些桶酒,大家都悶聲不響地幹著,連個燈亮也沒有;等事情幹完,他們就紛紛四散,那些把貨送到教堂去的人則早已各自回了家。 麗琪回到花園門口,斯托克達還恍恍忽忽地靠在門上。「事兒都辦完了,我現在回屋裡去,」麗琪輕聲說,「我給你把門留個縫。」 「啊,不用——你用不著留,」斯托克達說,「我也進去。」 可是他們倆誰都還沒有舉步,隱隱約約的馬蹄聲已經傳到耳邊,好像是從穿過草原的小路和大路連接的地方傳來的。 「他們來得太晚了一點兒!」麗琪欣喜若狂地大叫了一聲。 「誰?」斯托克達說。 「拉提默,那個騎著馬的差官,還有他的一些手下人。我們最好回屋裡去。」 他們進了屋,麗琪插上門。「請別點燈,斯托克達先生,」她說。 「當然,我不會。」他說。 「我想,你可能站在國王一邊吧。」麗琪說,帶了一點挖苦的味道。 「我是,」斯托克達說,「不過,麗琪·紐伯瑞,我愛你,這你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如果你還不知道的話,你也應該知道,為了你,我最近這幾天在良心上受了多大的折磨!」 「我全猜著了,」她急忙說,「然而,我不懂為什麼。啊,你比我強!」 馬蹄的得得聲好像又在遠處消失了,於是這一對傾耳細聽的人,由於在某些事情上有嚴重分歧,冷淡地說了聲「晚安」,手指頭相互觸摸了一下。他們走上了樓梯頂,但是還沒等他們分頭走出三步遠,那些騎馬人的馬蹄聲突然之間又響了起來,幾乎就在他們的房子旁邊。麗琪轉身走向樓梯上的窗口,把活動窗開了大約一英寸,把臉湊近那條縫。「是的,其中一個就是拉提默,」她小聲說,「他總是騎一匹白馬,大家都以為,這是干那一行的人最不該有的那一種顏色了。」 斯托克達望過去,看見了那匹走過去的牲口白色的亮影;不過拉提默走過去還不到十碼遠,就勒住了他那匹馬的韁繩,對和他一起來的那個同夥說了點什麼,無論是斯托克達還是麗琪都聽不清楚。可是這話的意思馬上就清楚了,因為另外那個人也讓馬站住了;他們猛地勒轉馬頭,小心地往回走,又走到正對紐伯瑞太太花園的那個地方,拉提默翻身下馬,騎在黑馬上的那個人也照樣下了馬。 麗琪和斯托克達都聚精會神仔細聽著,觀察著他們的行動,自然而然地儘量把頭湊向開了一點的那個活動窗上的小縫兒,最後他們倆的臉正好貼到了一起。他們繼續傾耳細聽,仿佛誰也不知道發生在他們臉蛋上的那個異乎尋常的事情,而且隨著時間慢慢地過去,相互之間是靠得更緊,而不是放鬆了。 他們可以聽見這兩個海關人員一步一步緩慢前進的時候像獵犬一樣嗅著味兒的聲音。他們快到剛才摔碎酒桶那地方的時候,兩個人都馬上停下了。 「嘿,嘿,這兒的味兒很重,」另外那個海關關員說,「我們去敲敲門?」 「啊,不要去,」拉提默說,「也許這不過是一條詭計,想把我們騙得離開真正的地方。他們不會在靠近他們藏酒的地方弄出這種味道來。這種事兒我以前見到可多了。」 「不管怎麼樣,那些貨,或者一部分貨,一定是經過這兒弄走的。」另一個說。 「那是,」拉提默一邊想一邊說,「除非是他們想哄騙我們走錯路。我倒有個想法,我們今天夜裡各自回家,一聲別吭,明天清早第一件事就是帶上更多人一起來。我知道,他們在這附近有些藏酒的地方;可是在夜裡,只有這麼一點兒亮光,我們啥也幹不了。我們在這個教區四處轉轉,看看是不是大家全都上床睡覺了,約翰,要是什麼都安安靜靜的,我們就按我剛才說的辦。」 他們向前走了,窗戶裡面那兩個人可以聽見他們悠悠閒閒地把整個村子轉了一圈,在這個村子的街道盡那頭從另一個交叉點拐上了稅卡路。兩個差官沿著那條路走去,他們的馬蹄聲慢慢消逝了。 「你想怎麼辦?」斯托克達問,從原來那個位置抽身出來。 她心裡明白,他是暗示差官就要開始的搜查,好把她的注意力從他們自己剛才在活動窗前那一溫情事件上轉移開來,他是希望它轉眼即逝,變成一件夢寐以求的未來,而不是已經做過的往事。「噢,啥也不干,」她回答,她對他這種態度感到失望,而卻儘可能顯得不動聲色,「幹這種買賣,我們時常碰到這種風暴。你要是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糊塗蟲,你就不會害怕了。你想想,他們騎在馬上經過那些地方,弄出那麼大的聲音,他們當然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人也看不見;但是他們又老是害怕從馬上下來,他們一下馬,我們的人就會衝出來對付他們,把他們綁在大門的柱子上,就像他們從前干過的那樣。晚安,斯托克達先生。」 她關好窗戶,返回自己的臥室。在臥室里,她流下了眼淚;可那並不是因為那騎馬差官的警覺。 * * * [1] 指酒桶底板的突出部分兩頭裝上的鐵環。 六 內瑟—莫因頓的大搜查 斯托克達由於晚上的種種事情,同時由於自己夾在良心與愛情之間左右為難,心中極其激動,弄得不能入睡,甚至連打個盹都不能,但是一直十分清醒,仿佛在大青白天一樣。直到灰濛濛的光線還只剛剛照到他臥室里比較白的東西上,他就起了床,穿上衣服,下了樓,走上了大路。 村子裡早已驚動起來了。有幾個扛夫頭天夜裡在黑暗中脫衣上床的時候,就聽到了拉提默那匹馬的慢跑聲,並且早已就這件事相互之間,同時也和奧利特傳送過消息。惟一的疑慮好像只是不放心藏在教堂唱詩廊樓梯下面的那些酒,大家在磨坊犄角上做過一番簡短的討論,全都認為應當在天色沒有大亮以前把它們轉移出來,藏在靠近附近野地邊上的那雙排樹籬中間。可是還沒等他們動手,就聽到許多人從大路向小巷這邊來的腳步聲。 「該死的,他們已經到這兒來了。」奧利特一邊說,一邊拉開了放水經過的那道閘門,干起磨坊當天的活兒,他牢牢實實地站在落了一層麵粉的磨坊門口,仿佛他一心一意關注的僅限於那正在震動的幾堵牆壁之中。 剛才同他談話的那兩三個人都已經散去,干他們日常的活兒了,等到海關差官和他們雇用的很大一批人馬,來到磨坊和紐伯瑞太太家之間的村中十字路口,村子裡顯出上午活兒正開始的那種自自然然的樣子。 「喂,」拉提默對他那伙總共十三人的幫手說,「我知道,那批東西現在就在這個地方。現在已經是大白天了,如果咱們不能在天黑以前找到它們,把它們弄到蓓口海關去,那就很難辦了。首先咱們要查燃料房,然後再查到住房裡去,再往後就查乾草堆和牲口棚,就這樣到處爬,慢慢看。你們沒有啥東西來指引你們,就靠你們的鼻子,注意啦,要是你們這一輩子都還沒這樣用過鼻子,那麼今天就用用吧。」 接著搜查就開始了。起初,奧利特從他磨坊的窗戶向外察看,麗琪則是從她家的門口,完全是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氣。住在下頭的一個農夫,在這樁買賣中也有一股,騎在馬上四處轉悠,一隻眼睛盯著自己的地,另一隻眼睛盯著拉提默和他那伙邁密登[1],隨時準備著,如果他們問他什麼問題,就誘騙他們離開目前的線索。斯托克達本人根本不是走私販,卻比那伙最著急的人還著急,並且心情沉重地在自己的書房裡來迴轉,還一次次地走到門口去問麗琪這樣那樣的問題:如果酒桶被發現了,會對她產生哪些後果之類。 「後果嘛,」她態度平靜地說,「也不過是我會遭到這筆損失。我家裡和花園裡一桶酒也沒有,他們對我本人不能怎麼樣。」 「可是你在果園裡有一些呀?」 「奧利特先生租了我的果園,他又把它借給別人了。這樣,要是那些酒被查出來了,也很難說究竟是誰把它們放在那兒的。」 在內瑟—莫因頓教區和附近地區,像那天那樣大動干戈東聞西嗅,還是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多數都是手腳並用在地上爬來爬去。在那天不同的時間,他們有不同的方案。從天剛破曉到早飯期間,那些差官還是直截了當地利用他們的嗅覺,別處不停專停在按照猜想那些桶酒可能暫時秘密藏匿的地方,想不等到在第二天晚上轉移到別處去以前就把它們截住。測試檢查的地方有: 樹上的空洞 碗櫃 陰溝 土豆窖 掛鐘的大匣子 栽成樹籬的灌木叢 燃料房 壁爐煙道 柴火房[2]臥室 接雨水的大桶 乾草堆 儲存蘋果的閣樓 豬圈 銅罐和烤箱 早飯以後,他們開始加油大幹,採取新的方針;也就是說,把注意力集中到根據猜想從海邊搬運酒桶回來時可能發生接觸的種種衣物,由於酒桶板滲漏,這些衣物通常會沾上酒。這時候他們嗅了這樣一些東西: 罩衫 鐵匠和鞋匠用的圍裙 舊襯衣和背心 花匠膝墊和樹籬工手套 外衣和帽子 雨衣雨帽 馬褲和綁腿 大斗篷 婦女頭巾長袍 稻草人 等到一吃過午飯,他們又把搜查擴大到可能在驚慌失措中把酒扔掉的地方: 飲馬池 糞堆 庭院裡的水槽 牲口棚排水溝 水溝 路邊的碎渣 煤渣堆 污水坑 後門口的陰溝 但是這些不知疲倦的海關人員所發現的,也不過是麗琪家對面路上原來泄露了隱情的那股酒味,那味兒直到那時也還沒有散完。 「俺得告訴你們咋辦,夥計們,」拉提默在下午三點左右對他們說,「咱們得重新來一遍。俺一定得找到那些酒。」 那些夥計是當天雇來幹這活的,他們看著自己的雙手和膝蓋,因為老得手腿並用爬來爬去,弄得到處都是泥;他們還搓搓自己的鼻子,仿佛再也受不了啦,因為每個人的鼻子裡呼吸過大量污濁的空氣,已經弄得成了煙道,幾乎什麼味兒也嗅不出來了。然而,他們猶豫了一小會兒,又準備重新開始,只有三個人除外,他們這一天給折騰得精疲力竭,嗅覺完全失靈了。 整個教區這時候一個男性村民都看不見。奧利特不在自己的磨坊里,農夫也不在自己的地里,牧師不在自己的花園裡,鐵匠離開了自己的熔鐵爐,輪匠鋪里悄無聲息。 「老百姓跑到什麼鬼地方去啦?」拉提默說,這時他看出了這種情況,四處張望。「為這事兒我得把他們找來!他們幹嗎不來幫幫咱們?這地方除了那個衛理公會牧師,一個男的也沒有,可他還像個老太太。我用國王的名義,要求援助!」 「咱們得先找到老百姓,然後才能要求援助呀。」他的副手說。 「對,對,咱們不用老百姓,可以幹得更好,」拉提默說,他一轉眼的工夫又改變了主意,「可是這麼靜悄悄的,又不見一個人影,那可大大值得懷疑,我得好好把它記牢。咱們這會兒就到對過奧利特的果園去。看看在那兒能找到些啥。」 斯托克達靠在花園的門邊,聽到了他們的這番討論,著實感到驚慌,心想村子裡的人這樣完全不露面是犯了個錯誤。他自己也像那些緝私隊員一樣,剛才那半個鐘頭一直在琢磨他們究竟會出了什麼事情。有些人確實要在遠處地里幹活,但是那些工頭應當待在家裡;儘管每個人在鋪面上露過一下面,顯然在大白天裡都走了。他進屋去找麗琪,見她坐在後窗口縫東西,於是問她:「麗琪,那些男人都到哪兒去啦?」 麗琪笑了。「他們讓人追得這麼緊,多數人都上哪兒去了呢。」她把眼睛向頭頂上一翻。「上那兒去了。」她說。 斯托克達向上面一看。「怎麼——在教堂塔樓頂上?」他看了看她目光所指的方向,又問她。 「是呀。」 「噢,我盼著他們馬上都下來,」他臉色陰沉地說,「我一直聽著那些差官說話,他們就要再去搜查果園,然後再去搜教堂里那些偏僻的旮旯。」 麗琪第一次顯得神色驚慌。「你願意去告訴我們的人嗎?」她說,「應該讓他們知道。」她覺察到他的良心像一壺開水在那裡翻騰,於是又趕緊加了一句,「不,沒關係,我自己去吧。」 她出了門,下到花園,就在緝私隊員上路去果園的同時,翻過了教堂的圍牆。斯托克達豈能不立即跟著她,等她到達塔樓的入口,他也走到了她的身邊,他們於是一起進去了。 內瑟—莫因頓教堂的高塔,和許多村子裡的一樣,並沒有旋梯,上到塔頂的惟一通路是先上唱詩席,然後再靠一把梯子通到鐘樓地板上一個方形活動板門上去,鐘樓地板上有一個固定的梯子,穿過那些鍾,經過一個洞口才上到塔頂。麗琪和斯托克達上到唱詩席抬頭一望,只見到那個活動板門和為了那五根敲鐘繩穿過而留下的五個小洞眼兒。梯子不見了。 「沒法兒上去啦。」斯托克達說。 「啊,不,有辦法,」她說,「有一隻眼睛就在這當口從那個活動板門的一個小洞眼兒里盯著我們瞧呢。」 正在她說這番話的時候,活動板門打開了,襯著粉刷過的白牆可以看見正往下放著的那把梯子的黑影。梯子落地的時候,麗琪把它拽到它原來的地方,她說,「你先上去,我隨後跟著。」 這個年輕人上去了,此時他發現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站在了這些神聖的鐘當中。斯托克達的血親中有幾代人都是非國教派的。他心神不安地看著那些鍾,環顧四周想找麗琪。奧利特站在那兒,扶著梯子的頂頭。 「怎麼,你真是咱們一夥的?」那個磨坊主問。 「看來是這樣。」斯托克達很喪氣地說。 「他不是,」麗琪說,她在下面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他既不贊成我們,也不反對我們。他不會做對我們有害的事。」 她上來,到了他們中間,然後他們又繼續走上第二段。他們已經爬過了布滿塵土的鐘架,這一段就比較容易上去了。它通向一個洞口,從洞口露出了暗淡的天空,上去就是露天了。奧利特在後面待了一會兒,把下面那把梯子拖上去。 「把你們的頭低下來。」他們的腳剛一踏上平台,就聽見一個人這麼說。 斯托克達在這兒看到了所有那些失蹤的教民趴在塔頂,只有幾個人身子較高,用手支著跪在地上,從護牆的洞眼兒向外面窺探。斯托克達也照他們的樣兒做,他看見村子在下面就像一幅地圖,面上移動著海關人員的身影,每個人都縮小得像只螃蟹一樣,帽子的圓頂成了一個圓盤嵌在身體中間。年輕牧師的身影在那伙人中間出現的時候,有幾個人把頭轉了過來。 「怎麼,斯托克達先生?」馬特·格雷說,帶著一種驚訝的聲調。 「俺倒寧願他沒來,」吉姆·克拉克說,「要是教區牧師看見他在這兒侵犯了他的塔樓,那對咱們可沒啥好事,看看咱們教民都得怎樣遭忌恨吧,他就再也不會買咱們一桶酒啦。在咱們沃姆勒這塊兒,他可是咱們最好的主顧。」 「教區牧師在哪兒?」麗琪問。 「在他自己家裡,保准不差。他興許看不見現在這些事兒——所有好人都一定在這兒,這個年輕人也同樣是。」 「喂,他帶來了一些消息,」麗琪說,「他們要搜查果園和教堂;要是他們搜到了,咱們還能怎麼辦?」 「是呀,」她表兄奧利特說,「這就是咱們正在談論的事兒;咱們已經定好了咱們的方針。哼,該死的!」 他大聲咒罵是因為看到有幾個搜查的人進了果園,彎著腰在這邊走著,在那邊爬著,這時正停在果園正中間,那裡長著一棵樹比別的樹都小。他們越靠越緊,都在那塊地上更低地彎下身去。 「啊,我那些酒。」麗琪從洞眼兒里窺視著他們,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 「他們找到酒了,我相信。」奧利特說。 大家這個時候都集中注意緊緊盯著那些差官的動作,沒有一個人的眼睛在看其它的地方。但是就在這個時刻,從他們身下的教堂下面發出的呼喊,也和原來在果園裡的那批人一樣,吸引了這伙走私者的注意,塔頂這些人站起身來,向靠墓地的那堵牆走過去。正在這同一個時刻,趁走私者沒有注意到而進了教堂的政府人員,突然大聲叫了起來:「到底在這裡找到一些啦。」 走私者待在那裡一聲沒吭,因為弄不清「找到一些」指的是酒還是人;但是他們再小心翼翼地從塔邊偷偷向下一看,就懂得了那指的是酒;很快那些註定要完蛋的酒,給一桶一桶地從教堂樓座樓梯下面藏放的地方搬到了墓地中間。 「他們要把它們放在辛頓地窖,一直到他們把其餘的都找到。」麗琪感到絕望地說。事實上,海關人員已經開始把那些桶酒碼放在固定在那兒的一塊石板上;等塔樓里的酒全部搬出來以後,他們留下兩三個人看守,其餘的人又到果園去了。 這伙走私者對敵人的這下一步行動的關注變得緊張得要死。僅僅三十桶酒暗藏在塔樓下的廢舊木頭中間,但是卻有七十桶藏在果園裡,這兩項就是他們已經從海邊運回的總數,剩下的貨都系在一個墜子上從船上沉下去,等待另一個夜晚再去操辦。緝私隊員又進了果園,他們好像很有把握,認為其餘的酒都藏在那裡,而且下了決心,一定要在天黑以前查出來。他們在果園裡四處散開,又像以前那樣手腳並用匍匐前進,重新在園子裡圍著每一棵蘋果樹轉。果園正中那棵小樹又引得他們停下來,最後全部人馬又圍在那裡,那種樣子表示第二輪思考推斷的結果和第一輪完全一樣。 他們對附近的土壤查看了幾分鐘,這時一個人站起來,跑到教堂里一個廢棄不用只放了些工具的地方,拿回教堂司事用的鶴嘴鋤和鐵杴,用它們挖掘起來。 「難道它們真是埋藏在那兒嗎?」牧師問道,因為那裡的草都那麼綠,絲毫未受到破壞,叫人很難相信曾經有人動過。那些走私者都非常聚精會神,沒有回答,並且他們這時又很懊喪,看見那棵小樹的每一邊都有幾個差官站在那兒,而且他們還彎下腰去,用手試了試那兒的泥土,親自把樹拔了起來,樹根上還帶著周圍的泥土。現在看得出來,那棵蘋果樹是栽在一個很淺的匣子裡,匣子四周每邊都有一個把手好抬上抬下,在樹下面露出了一個方洞,一個差官走過去朝下面看。 「現在啥都完了,」奧利特不動聲色地說,「現在趁他們還沒注意到咱們在這兒,你們大伙兒全都下去吧;並且為咱們的下一步行動做好準備。俺最好待在這兒,一直守到天黑,要不,他們會拿俺當嫌疑犯,因為這是在俺的地界上。等天一擦黑,俺就去和你們會合。」 「那麼我呢?」麗琪問。 「請你照料制輪楔和螺絲釘;然後就回家裡去,什麼事也不知道,別的事兒有小伙子們去干。」 那把梯子又放回原處,除了奧利特,大家都下去,然後在教堂背後一個接一個地分散開,去忙各自的任務。麗琪大膽地沿著街走回去,牧師緊跟在後面。 「你要回家裡去,紐伯瑞太太?」他問。 她從「紐伯瑞太太」這個字眼懂得,他們之間的隔膜又深了一層。 「我不是回家,」她說,「我回去以前還有點事情要做。瑪瑟·薩瑞會給你準備茶。」 「噢,我不是指的這個意思,」斯托克達說,「在這件褻瀆神明的事情上,你又能再干點什麼呢?」 「只是一點點兒。」她說。 「那是什麼呢?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我自己一個人去。請你回家去,好嗎?我不到一個鐘頭就會回去的。」 「你不是去冒什麼險吧,麗琪?」這個年輕人說,他的柔情又重行表露了。 「不管是什麼,都不值得一提。」她回答說,接著就向十字路口走去。 斯托克達進了花園門,站在門後繼續看著。緝私隊員仍然在果園裡忙著,最後他忍不住要進去看看他們在怎麼幹。等他走得靠近一些,他才發現,他原來一無所知的那個秘密的地窖,是用木料從一邊到另一邊搭著蓋起來的,離地面一英尺,上面蓋有草皮。 差官們抬頭看看斯托克達白皙柔和的面容,顯然認為他不在嫌疑之列,於是又繼續他們的工作。等到所有的酒桶一取出來,他們就立刻連根拔掉草皮,把木料拖上來,把酒窖四邊搗毀,一直把它破壞得不成樣子,那棵蘋果樹倒在一邊,樹根向空中翹著。但是那時裝了那麼多非法商品的地窖,不論是在當時還是以後,從來都沒有填平,直到如今還是蔥綠草坪中的一塊凹地,標明它是當年的現場。 * * * [1] 指職業暴徒和殺手,原意為希臘神話中一個武士部落,曾追隨除腳踵外全身刀槍不入的勇士阿基里斯進軍特洛伊城。 [2] 專門用來儲藏細小樹枝準備升爐子點火之用。 七 走到沃默爾十字路口及以後 因為那批貨全都得在當天夜裡運到蓓口,所以那些海關差官的下一個目標就是為這趟行程找到馬匹和大車。他們為了這個目的在村子裡四處找。拉提默邁開大步東奔西走,手裡抓著一根粉筆,在他碰上的每一輛大車和每一套挽具上都那麼狠狠地畫上個粗大的箭頭,這樣就仿佛他也可以用粉筆給那些特別的樹籬和大路都畫上粗大的箭頭似的。每一輛打上這種標記的運輸工具,都得由主人交給政府使用。斯托克達對這個現場已經看夠了,於是心事重重、無精打采地轉身返回屋裡。麗琪已經到家了,她是從後門進來的,連帽子還都沒摘下來。她顯得很疲倦,情緒並不比他好多少。他們相互之間也沒有什麼可說的;牧師走開了,想去看看書,可是連這也做不到,於是他搖搖那個小鈴鐺要茶。 麗琪自己給他端來了茶盤,那個姑娘下午出去跑到村子裡去,看到那些事情感到過度興奮,把自己的身份地位也忘了。然而,這對憂傷的情侶彼此還沒來得及談任何事情,瑪瑟就興沖沖地跑了進來。 「噢,外面那麼亂鬨鬨的,紐伯瑞太太、斯托克達先生!國王的那些差官任憑咋樣都沒法兒把那些大車套好!他們把托馬斯·阿特奈的、威廉·羅傑斯的和史蒂芬·斯普拉克的車都拉到大路上,可那些車軲轆都脫了,車也倒了;他們發現輪輻上的剎車沒了;後來他們又想拉塞繆爾·薛恩的運貨大馬車,可又發現螺絲都沒了,最後他們查找奶場主的大車,啥也沒找到!他們又去鐵匠鋪,要他給做幾個,可哪兒也找不到他的人影兒!」 斯托克達看著麗琪,她臉上微微有點發紅,並且走出了這間屋子。瑪瑟·薩瑞跟著出去了。可是他們還沒有穿過過道,就有人緊急地敲前門,斯托克達聽出了拉提默招呼紐伯瑞太太的聲音,她已經轉身回來了。 「看在上帝分上,紐伯瑞太太,你看見哈德曼,那個鐵匠,往這邊來了嗎?要是咱們逮住他,咱們簡直就要抓住他的頭髮,把他拖回他那個鐵砧上去,他本來就該待在那兒。」 「他是個懶漢,拉提默先生,」麗琪滿臉詭詐地說,「你找他幹什麼?」 「咳,這地方沒有一匹馬是釘夠了四個馬掌兒的,有的還只有兩個,車輪上沒有輪箍,大車上也沒有剎車。一方面是因為這些,另一方面又因為每套車具都弄得亂七八糟,咱們天黑以前都動不了身——的的確確,咱們動不了身。這可太糟糕了,紐伯瑞太太,你也讓你在這兒扯進去了;不過這種把戲他們玩過了頭,記住我的話吧,還會有他們好玩的!這個教區沒有哪一個男人不該挨鞭子抽。」 真不巧,哈德曼正好這個時候就在這條小巷前面一點的地方,在冬青樹叢後面抽著菸斗。拉提默說完那番話朝那個方向走去,哈德曼聽見了這個騎馬的海關差官的腳步聲,好奇心太強也顧不得小心謹慎了,他從樹叢里正偷偷往外瞧,剛好這個當口拉提默的眼睛掃在樹叢上。他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走出來,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俺一直在找你,都找了一個鐘頭啦!」拉提默直直地瞪著他說。 「聽你這麼說,真對不起,」哈德曼說,「俺是出來走走,想找找是不是還有更多私藏的酒,好交給政府。」 「噢,是呀,哈德曼,這俺們知道,」拉提默狠狠地挖苦說,「俺們知道,你會把它們上交給政府。俺們知道,整個教區都在幫助俺們,整天都一直是這樣。好了,請你跟俺一起回你的鐵匠鋪吧,發發善心讓俺用國王的名義雇你幹活。」 他們一起沿著小巷走下去,然後鐵匠鋪里響起了不是非常輕快地掄鐵錘的聲音。不過,大車和馬畢竟湊合起來,總算還可以上路了,但是這一直拖到時鐘敲了六點,泥濘的道路反射著黃昏落日的餘暉。那一桶桶走私的酒很快就裝上了大車,拉提默還有他的那三個助手,緩慢地趕著車出了村,往蓓口港那個方向走,那還是一段很不短的距離呢。緝私隊其餘的人留下來監守剩下的貨物,他們知道,剩下的貨物早已沉在靈沃斯和盧溫角之間的海里,還知道了已經暴露出來的奧利特,因為發現了酒窖,他顯然是惟一有牽連的人。 女人和孩子們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大車在越來越黑的薄暮中駛過去,每輛車上都用粉筆畫著政府那些鬼叉子[1]。他們站在那兒盯著那些沒收的財產,臉上帶著一種悶悶不樂的表情,這極其清楚地說明了他們同這種生意的牽連。 「好了,麗琪,」斯托克達說,這時車輪的咕隆聲差不多完全消失了,「這對你的冒險是一個合適的了結。我真是感到高興,你沒有遭到任何懷疑就脫身了,不過是損失了那點酒。你願意坐下來,讓我跟你談談嗎?」 「過一會兒吧,」她說,「我現在必須出去一下。」 「該不是又去那可怕的海邊吧?」他茫然若失地說。 「不,不是那兒。我只是要去看看今天的事情怎麼收場。」 他對這句話沒有答理,於是她慢慢向門口走去,仿佛在等待他再說點什麼。 「你沒有提出要和我一起去,」她最後又加了一句,「我猜想,那是因為經過了所有這一切以後,你討厭我了!」 「你怎麼能這樣說呢,麗琪,你知道,我不過是想把你從這種營生里挽救出來呀!和你一起去——當然我要去,如果這只是為了照顧你。但是,你為什麼還要出去呢?」 「因為我不能夠在家裡歇著。有些事情正在發生,我必須知道是怎麼回事。好了,來吧!」於是他們一起走進了蒼茫暮色之中。 他們走到了稅卡路。她轉向右邊,他很快發覺,他們是在跟蹤緝私隊和他們運的東西。他讓她挽著他的胳臂,她時不時突然把它往後一拉,表示他得停一下,好仔細聽聽。頭一個四分之一英里,他們走得相當快,後來在第二次或第三次站住不走的時候,她說,「我聽見他們就在前面——你聽得見嗎?」 「是,」他說,「我聽得見車輪的聲音。但是,那又怎麼樣?」 「我不過是想知道,他們是不是完全離開了這個地區?」 「啊,」他說,心裡一下豁亮了,「正在打算干一場不顧死活的事兒!——現在我想起來了,我們離開的時候,村子裡一個男人都沒有。」 「聽。」她小聲說。大車的嘈雜聲停了,換成了另外一種吵嚷聲。 「打起來了!」斯托克達說,「會出人命的!麗琪,別抓住我的胳臂;我這就上去。憑我的良心,我不應該待在這兒無所事事。」 「不會發生殺人的事兒,甚至也不會打破腦袋,」她說,「我們是三十個人對付他們四個!根本不會發生什麼傷人害命的事。」 「那麼,是在攻擊吧!」斯托克達大叫,「你知道要出事的。你為什麼要和這樣一些破壞法律的人站在一邊?」 「你為什麼要和那樣一些拿村子裡生意人東西的人站在一邊呢?這些東西都是他們用自己的錢誠實不欺地從法國買來的呀。」她堅定不移地說。 「那些東西不是誠實無欺地買的。」他說。 「是誠實無欺,」她反駁他,「我和奧利特先生還有別的人花錢買的,酒在瑟堡裝船以前每桶酒付三十先令,如果那個對我們一文不值的國王派人來偷搶我們的財產,我們就有權利把它再搶回來。」 斯托克達並沒有站在那兒和她辯論這件事,而是迅速朝傳來吵鬧聲音的地方走去,麗琪也跟在他身邊。「你不要干涉,行嗎?親愛的理察?」他們走近現場的時候,她焦急地說,「我們別再靠近啦;這兒是沃默勒十字路口,就是他們抓住他們的地方。你什麼好事都幹不了的,你還會狠狠地挨一頓揍!」 「我們先看看情況怎麼樣。」他說,但是,還沒等他們走多遠,大車輪子又開始咕隆隆響起來了;很快斯托克達就發現,它們是朝他這個方向走過來了。三輛大車不到一分鐘就到了他們跟前,斯托克達和麗琪站在溝里讓它們過去。 大車出村的時候本來是四個人趕著的,這時跟著馬和大車的卻是一大幫人,有二十到三十個,讓斯托克達見了大吃一驚的是,所有這些人全都把臉塗黑了,走在這夥人中間的還有七八個是體形高大的女人模樣。斯托克達猜想是男扮女裝。 這夥人一認出麗琪和她一個同伴在一起,就有四五個人等大車一過去就來到他們跟前。 「這條路現在過不去啦,」一個瘦乾巴女人說,她留著一英尺長的鬈髮,披散在她的臉邊,這是當時時興的髮式。斯托克達聽出了這位太太的聲音是奧利特。 「為什麼過不去?」斯托克達問,「這是公用的大路呀。」 「那麼,看看這兒吧,年輕人,」奧利特說,「啊,你是那位衛理公會牧師!——怎麼,和紐伯瑞太太在一起!好啦,你們最好別走這條路,麗琪。他們全都跑了,村里人又把他們自個兒的東西弄回來啦。」 磨坊主說完就匆匆走了,趕上了他那些夥伴,斯托克達和麗琪也轉過身來。「我真希望,要是這一切沒有強加在我們頭上該多好,」她表示歉意說,「可是如果海岸緝私隊真把那些酒拿走了,教區的人有一半都會在下一兩個月里缺吃少穿啦。」 斯托克達對她這番話沒有多加注意,他說:「我想,我不能就這樣回去。說不定那四個可憐的緝私隊員都給殺害了。」 「殺害了!」麗琪不耐煩地說,「我們這兒不干殺人的事兒。」 「好吧,我要走到沃姆勒十字路口去看看。」斯托克達毅然決然地說;而且牧師沒說祝她平安回家或是別的什麼話,掉轉頭就走了。麗琪站在那兒一直望著他,直到他的身影融合在暗夜裡看不見了,這時候她才滿懷悲傷地朝內瑟—莫因頓方向走去。 路上人跡稀少,在一年的這個季節,天黑以後常常幾個鐘頭都沒有一個人行道過。斯托克達一路走去,除了自己的腳步聲外,什麼聲音也沒聽見;走了一段時間,他從環繞沃姆勒十字路口人造林的樹下面經過,還沒走到交叉路口那個地點,就聽到了樹林深處有人喊叫。 「嗨——嗨——嗨!救命呀,救命!」 那聲音一點也不顯得微弱或者泄氣,但是明確無誤地急切。斯托克達沒帶武器,於是他在闖進黢黑的樹林深處以前,就先從樹籬上抽出一根樁子,作為防身之用。他走進樹林中,大聲叫道:「是什麼事兒呀——你們在哪兒?」 「在這兒。」幾個人的聲音回答;他推開那個方向的荊棘,來到他尋找的那幾個人附近。 「你們為什麼不出來?」斯托克達問。 「我們給綁在樹上啦!」 「你們是誰?」 「可憐的海關差官威魯·拉提默!」一個人哭訴著,「是個好人,快過來把這些繩子割斷吧。咱們還害怕今兒晚上不會有人路過呢。」 斯托克達給他們鬆了綁。這時他們伸伸胳臂腿兒,放心地站在那兒。 「那幫無賴!」拉提默說,雖然斯托克達剛剛走過來的時候,他好像還很膽怯,這時候卻發起火來。「還是那同一批傢伙,俺知道,他們一個個都是莫因頓那幫里的傢伙。」 「可咱們沒法斷定是他們呀,」另外一個人說,「他們誰都沒吭聲兒。」 「你們要怎麼辦呢?」斯托克達問。 「俺願意再回莫因頓,和他們再干一場!」拉提默說。 「俺們都願意去!」他那些夥伴說。 「跟他們拼個你死我活!」拉提默說。 「俺們願意,俺們願意!」他手下的那些人說。 「可是,」他們走出了那片林子的時候,拉提默又蔫下來了,說,「咱們可並不知道那幫把臉塗黑了的傢伙是莫因頓的人吧?要找到證據可是件困難的事。」 「是這樣。」其餘的人都說。 「所以咱們根本什麼也幹不了,」拉提默說,這時完全冷靜下來了,「就俺自個兒來說,俺立馬就願意當他們,不願意當咱們了。俺的兩隻胳臂彎火燒火燎,都是那兩個捆俺的女人用繩子勒的。現在俺有時間把這事想了想,俺的意見是,你可以為你的政府幹事兒,那代價也太高了。這兩天兩夜,俺一個鐘頭都沒歇著;上帝開恩,這就回家吧。」 其餘的差官都衷心同意他的這一套;於是他們謝了斯托克達及時的幫助,在十字路口和他分手,往西邊的道上走了,斯托克達則返回內瑟—莫因頓去。 往回走的路上,牧師陷入了最為頭疼的胡思亂想。他一進家門,還沒回到自己的屋子,就徑直走向後面那個小客廳的門前,麗琪通常總是同她母親坐在那兒的。他發現只她一個人坐在那兒。斯托克達走上前去,像一個夢遊的人一樣,向下看著那張擺放在他和那個年輕女人之間的桌子。因為他沒說話,她坐在椅子上抬頭看著他。 「他們都去哪兒啦?」他於是有氣無力地說。 「誰?——我不知道。後來我就沒看見他們了,我直接回這兒來啦。」 「如果你們的人能夠拿回那些酒,平安無事,我想,這對你就是筆很大的利潤了。」 「一股歸我,一股是我表兄奧利特的,那兩個農場主每人一股。還有一股由幫過我們的那些人平分。」 「那麼你還是認為,」他慢吞吞地說,「你不會放棄這種買賣?」 麗琪站起身來,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肩上。「別問我這個,」她低聲說,「你不知道你問的是什麼,我必須告訴你,雖然這並不是說還要這樣做。我用來養活我母親和我自己的,全靠那種買賣掙來的錢。」 他大吃一驚。「我做夢也沒想到這件事,」他說,「如果我是你,我寧願去掃馬路。和良心清白相比,錢算得了什麼?」 「我良心是清白的。我只認我母親,但是國王嘛,我可從沒見過。他的稅收對我來說毫無意義。但是我母親和我要活命,這對我可是件大事。」 「嫁給我,並且答應放棄這個生意,我願意贍養你母親。」 「這是你的好意,」她說,有些感動,「讓我自己想想這件事,我不大願意現在答覆。」 她把她的答覆保留到了第二天,她滿面嚴肅地來到他的屋子。「我做不到你所希望的!」她感情激烈地說,「要求的太多了。我這一輩子都是這樣過的。」她的言詞和方式表明,她進屋以前一直在私下裡和自己鬥爭,而且斗得很激烈。 斯托克達臉色變得煞白,但是他很平靜地說:「那麼,麗琪,我們必須分手了。在這件事情上,我不能違反自己的原則,我也不能把我的職業變成一件愚弄人的事。你知道我多麼愛你,還有我願意為你做些什麼;可是就是這件事,我做不到。」 「可是,你為什麼要干那種職業呢?」她一下子衝出口來,「我有這麼大一幢房子;你為什麼不能娶我,在這兒和我們住在一起,不要再當什麼衛理公會傳道士呢?我向你保證,理察,這沒有什麼害處,而且我希望,我乾的時候,你就只在一邊看著!我們只在冬天幹這個營生,夏天一點也不幹這個。在一年的這個時節,它可以讓一個人枯燥的生活活泛起來,帶來興奮。我現在已經對它那麼習慣了,沒有它,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在晚上,外面颳風的時候,你的心不再麻木遲鈍,也不再管外面是不是颳風,它都在外邊,即使你自己並不在外邊;你在捉摸,那些小伙子幹得怎麼樣了;你在屋子裡來回走,向窗戶外面張望,然後你自己走了出去,不管是黑夜還是白天,你都清清楚楚認識你的路,千鈞一髮,從拉提默和他那一伙人的手裡逃脫,他們那伙人都太愚蠢,從來也沒真正嚇倒我們,不過是讓我們更機伶了。」 「無論如何,他昨天晚上可有點把你們嚇著了;我願意對你提出忠告,放棄它吧,別等到更糟的時候。」 她搖搖頭,「不,我既然已經開了頭,就得接著干。我生來就是幹這個的。它滲在我的血液里,沒法兒治。啊,理察,你沒法想像,你要求的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你把我夾在這件事和我對你的愛情中間,是在多麼殘酷地折磨我!」 斯托克達的胳臂肘靠在壁爐架上,兩隻手蒙著眼睛。「我們不該相遇來的,麗琪,」他說,「那是我們一個倒霉的日子!我簡直沒想到,在我們締結婚姻方面,還會有什麼像這樣毫無希望、毫無可能的事。得啦,像這樣對後果懊悔,現在已經太晚了。見到了你,而且至少了解了你,我還是感到很幸福。」 「你叛離國教,我叛離國家,」她說,「這樣我看不出為什麼我們就不是很般配。」 他悽然地笑了笑。麗琪一直還是向下看著,兩眼開始淚如湧泉。 那是他們倆的一個不幸的晚上,隨後那些日子也是不幸的日子。她和他都是勉勉強強地幹著自己的事情,村子裡他那個教派和他有接觸的人裡面,不只個別人注意到他情緒沮喪,不過麗琪老在家裡打發自己的時間,人們並未猜疑她是其中的緣由:因為盡人皆知,她和她表兄奧利特之間存在著不事聲張的婚約,而且已經存在一段時間了。 這樣躊躇不定地過了一個星期,有一天早晨斯托克達對她說:「我收到一封信,麗琪,我走以前一定要見你。」 「走?」她茫然問道。 「是的,」他說,「我就要從這個地方走了。我覺得,在發生了那些事情以後,我不再留下,這樣對我們雙方都會更好。事實上,我也不能留在這兒,眼睜睜地一天又一天看著你,而不使自己在生活道路上變得軟弱無力、畏縮不前。我剛剛聽到了這樣一種安排:另一位牧師一周左右就要到這兒來,讓我去別的地方。」 原來他整個這段時間都繼續下定決心堅定不移,這讓她大出意料而又悲痛萬分。「你從來都沒愛過我!」她酸楚地說。 「我也可以說同樣的話,」他回了她一句,「不過我不願意。賞我一次光吧。在我離開這裡的前一天,來聽聽我最後一次傳道。」 麗琪每個星期天早晨上教堂,也經常同其他一些不大較真的人在傍晚去斯托克達的禮拜堂;於是她答應了。 斯托克達要離開,大家都知道了這個消息,很多不是他那個教派的人聽到了也覺得惋惜。他動身以前的那些日子飛快地過去了。星期日晚上,也就是他離開的前夕,麗琪坐在他那個禮拜堂里,去聽他最後一次講道。那小小的建築被大家擠得滿滿當當的,他講的題目正如大家所預料的,是他們中間許多人從事的非法貿易。聽他講道的那些人,把他的話都聽進心裡去了,直到他講得越來越有熱情,差不多為感情所壓倒以前,誰也沒覺察到它們是特別針對麗琪的。說真的,他本人的那份激情,還有麗琪的充滿淒楚,向上看著他的那雙眼睛,都讓這個年輕人覺得承受不了,再也無法保持自己沉著鎮定的態度。他簡直不知道,他的講道是如何結束的,他仿佛通過迷霧看見麗琪轉身和其他教友一起走了;過了不久,他跟隨她回家了。 她請他吃晚飯,他們倆單獨坐在一起,她母親像往常星期天那樣,早早就上了床。 「我們分別了也是朋友,是不是?」麗琪說,勉強裝出一副愉快的神情,對他的講道根本不提!這種保持沉默矢口不提的態度讓他有些失望。 「我們會的。」他說,也保持一副勉為其難的笑容;他們於是坐下了。 這是他們生平第一次在一起用餐,或許也是他們最後的一次。用餐已畢,再也無法繼續那種冷漠的談話了,他站起身來,握住她的手。「麗琪,」他說,「你是說我們必須分手嗎——你說呢?」 「你說吧,」她一本正經地說,「我沒法兒再說了。」 「我也一樣,」他說,「如果這就是你的回答,那麼,再見了!」 斯托克達向她彎下身來,親了她一下,她也情不自禁地親了他一下。「我動身很早,」他慌慌張張地說,「我就不再見你了。」 他果真很早就動身走了,他踏進灰濛濛的晨曦之中,準備去搭那輛要載他離去的大馬車,這時他心裡想,他看見麗琪窗戶上打開的窗簾中間有一張臉,但是光線昏暗而且窗戶玻璃因為潮濕閃著亮光,所以他沒有把握。斯托克達上車走了。下一個星期天,在莫因頓衛理公會禮拜堂講道的是那位新來的牧師。 那次分別兩年以後,已經在內陸一個城鎮安頓下來的斯托克達,有一天像原先那樣搭運輸行的車又進了內瑟—莫因頓。他那天下午在馬車上一路顛簸著,同時又問了車夫幾個問題,車夫的回答是這位牧師深深關切的。結果就是他不帶絲毫顧慮走向他原來房東的門口。這正是傍晚六點鐘左右,也正是他那年離開時的同一個季節;這時地上也是濕漉漉的,閃著亮光,西方是明亮的,在牆邊花壇里,麗琪的雪球花正在抽出新芽。 麗琪一定是從窗戶里看見了他,因為他剛走到門口,她已經開著門站在那兒了;然後,她仿佛並未充分考慮自己出來的這個動作似的,抽身退後,有點不大自然地說:「斯托克達先生!」 「你知道是我,」斯托克達握住她的手說,「我寫過信,說我要來拜訪。」 「是的,可是你沒說什麼時候呀。」她回答。 「我是沒說,我那時候還不太拿得准,我的事務什麼時候會讓我到這一帶地方來。」 「那麼,你只是因為有事務要在附近辦理,才來這兒的?」 「嗯,這是事實;但是我經常想到,我要特意來看看你……可是發生的這一切又都如何?我告訴過你,事情會怎麼樣,可你不願意聽我的呀。」 「我不願意,」她悲傷地說,「但是我是在這種生活中長大的,它成了我的第二天性啦。然而,現在這一切都完了。那些差官逮住一個人,不論死活,都可以得到一筆要命錢[2],所以這個買賣都要完蛋了。這些時候我們一直像老鼠一樣讓別人到處追捕。」 「奧利特遠走高飛了,我聽說。」 「是的,他現在在美國。上次他們想逮住他的時候,我們曾經有過一場可怕的搏鬥。他能夠活著逃掉,那完全是一次奇蹟;而且我沒給打死,也是件想不到的事。我手上中了一槍。這一槍本來不是朝我開的,它確實是要打死我表兄;不過我在後面,像以往那樣正在瞭望。子彈射中我了,血流得嚇人,不過我沒有暈倒,還是回到家裡來了。過了一段時間,傷口癒合了。你知道他遭了多大的罪嗎?」 「不知道,」斯托克達說,「我只聽說,他真是撿了一條命。」 「他背上中了槍;可是一根肋骨把子彈彈回去了。他傷得很重。我們絕不讓他給逮住。我們的人整個夜晚抬著他,穿過草地去到王陴,把他藏在一個穀倉里,盡他們的一切力量給他的傷口敷藥,又包紮起來,一直到他恢復得能夠活動。後來他被抓住了,和別的人一起在巡迴法庭[3]受審;但是他們全都給放了。他把他的磨坊丟開了一段時間;最後他去了布里斯托爾,又坐船去了美國,在那裡安頓下來。」 「你現在對走私怎麼想?」牧師認真地問她。 「我承認,我們那時候錯了,」她說,「但是我為它吃了苦。我現在很窮,我母親已經死了有一年啦……可是,你不進來嗎,斯托克達先生?」 斯托克達進了門。大家認為,他們達成了諒解。兩個星期以後,麗琪的家具辦了一次拍賣。在那之後在附近一個教堂舉行了婚禮。 他把她帶走了,離開她的老家,去到他在故鄉的那個郡里已經為自己安下的家。她以令人稱道的勤懇學習牧師妻子的種種職責。據說在隨後幾年,她寫出了一本傑出的小冊子,書名是《報答愷撒,或,悔過自新的村民們》,她在書中隱去姓名,用自己的經歷作為開講的故事。斯托克達略加修改並且加了他自己的幾句鏗鏘有力的警語,把這本小冊子出版了。在他們的婚後歲月中,這一對夫婦把這本書散發了成千上萬冊。 (1879) 作者附註——本篇以麗琪與牧師結婚結尾,幾乎純系當年為一英語雜誌寫作時符合當時禮數[4]之故。但時至今日,三十年歲月業已逝去,結局按作者原意而不迎合當年世俗之見,亦並無不妥。不僅如此,且可更加切合所述故事真貌之蛛絲馬跡。麗琪實際並未嫁予牧師,而與走私者吉姆信守前盟,婚後由於吉姆前此之冒險生涯而被迫相偕移居異鄉,依作者愚見,此當更能為女主人公增色。此二人於一八五〇至一八六〇期間在威斯康辛州逝世。 一九一二年五月 * * * [1] 指鄉民把緝私隊在徵用車輛上畫的箭頭比做魔鬼的叉子。 [2] 一個目擊證人提出指證而使疑犯判處死刑,即可獲得一筆獎金,人稱要命錢。 [3] 當時英國法院定期在每一個郡流動開庭審判犯人,其中包括民事犯和刑事犯。 [4] 原文為法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