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 · 宮之奇諫假道

吳楚材 《古文觀止》
出自:《左傳》 【題解】 公元前659年,晉國第二次借道虞國去攻打虢國。虞國大臣宮之奇向虞君痛陳利害關係,勸說虞君不要執迷於宗族觀念,寄希望於神靈保佑。虞侯不聽,晉軍在滅虢之後順便將虞滅亡。「假道滅虢」成為我國古代軍事謀略的一個重要內容,而「輔車相依,唇亡齒寒」的樸素思想更具有恆久不變的深刻戰略意義。 【原文】 晉侯復假道於虞以伐虢[1]。宮之奇諫曰[2]:「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從之。晉不可啟,寇不可玩,一之謂甚,其可再乎?諺所謂『輔車相依[3],唇亡齒寒』者,其虞、虢之謂也。」 公曰:「晉,吾宗也。豈害我哉?」對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4]。大伯不從,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為文王卿士,勛在王室,藏於盟府[5]。將虢是滅,何愛於虞?且虞能親於桓、莊乎[6],其愛之也,桓、莊之族何罪?而以為戮,不唯逼乎?親以寵逼,猶尚害之,況以國乎?」 公曰:「吾享祀豐潔,神必據我。」對曰:「臣聞之,鬼神非人實親,惟德是依。故《周書》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7]。』如是,則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馮依,將在德矣。若晉取虞,而明德以薦馨香,神其吐之乎?」 弗聽,許晉使。宮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臘矣[8]。在此行也,晉不更舉矣。」冬,晉滅虢。師還,館於虞,遂襲虞,滅之。執虞公。 【注釋】 [1]假道:借路。虞:國名,在今山西平陸北。 [2]宮之奇:虞國大夫。 [3]輔:指面頰。車:指牙床。 [4]昭:宗廟裡神主的位次。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位於始祖之左方,稱「昭」;三世、五世、七世位於右方,稱「穆」。 [5]盟府:掌管盟誓典策的官府。 [6]桓、莊:桓叔、莊伯,分別為晉獻公的曾祖和祖父。 [7]翳(yì):語氣詞。 [8]臘: 冬至 後第三個戌日祭祀眾神。 【翻譯】 晉獻公又向虞國借路去攻打虢國,宮之奇勸諫道:「虢國,是虞國的外圍。虢國滅亡,虞國必定會跟著滅亡。晉國的野心不可助長,別國的軍隊不可輕忽。一次借路已經過分了,難道還可以再來一次嗎?俗話說『頰骨與牙床互相依靠,嘴唇沒有了,牙齒就要受寒』,這就像虞國和虢國互相依存的關係一樣。」 虞公說:「晉國,與我是同宗,難道會加害於我嗎?」宮之奇回答說:「太伯、虞仲,是周始祖大王的兒子。太伯不從父命,因此沒有繼承王位。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兒子,做過文王的大臣,有功於周王朝,他們獲得功勳的記錄還藏在盟府之中。現在晉國既然連虢國都想滅掉,對虞國又有什麼可愛惜的?況且虞國與晉國,能比桓、莊兩族與晉國更親近嗎?晉君愛護桓、莊兩族嗎?桓、莊兩族有什麼罪過,卻遭殺戮,不就是因為近親的勢力威脅到自己嗎?親族由於受寵而對自己產生了威脅,尚且殺了他們,何況國家呢?」 虞公說:「我祭祀鬼神的祭品豐盛而乾淨,鬼神必然在我們這邊。」宮之奇回答說:「我聽說,鬼神不會隨便親近哪一個人,只有對有德行的人才去依附。所以《周書》上說:『上天沒有私親,只輔助那些有德行的人。』又說:『祭祀用的黍稷不算是芳香的,只有美好的德行才是芳香的。』又說:『人們進獻的祭品相同,而鬼神只享用有德之人的祭品。』如此看來,非有道德,則百姓不能和睦,鬼神就不會享用祭品。鬼神所依託的,只在於德行罷了。如果晉國攻取了虞國,用發揚美德的方式來使祭品真正地發出芳香,鬼神難道還會吐出來嗎?」 虞公不聽,答應了晉國使臣的要求。官之奇帶領他的族人離開了虞國,臨行前說:「虞國等不到年終的祭祀了。虞國的滅亡,就在晉軍的這次行動中,晉國用不著再次發兵了。」 冬天 ,晉國滅掉了虢國。回師途中,駐軍於虞國,於是乘機滅掉了虞國。捉住了虞公。 【解讀】 宮之奇一上來直接點出「虢亡,虞必從之」的道理,這樣就在開篇處布了一個險境,起到了渲染氣氛的作用。當虞君說出與晉國同宗的理由以後,情勢稍緩,但宮之奇以一句「將虢是滅,何愛於虞」,將險絕的氣氛再次烘托出來。對於虞君「神必據我」的謬論,宮之奇引用《尚書》的典故,指出人君要敬鬼神而遠之、重仁德而親民,這樣虞君的藉口便顯得蒼白無力了。但是,虞君到底是沒有聽宮之奇的勸告,宮之奇說:「虞不臘矣,在此行也,晉不更舉也。」這是一句委婉的話,雖然沒直接說晉國就要滅虞國了,但字字都透著殺機,也照應了後面的「館於虞,遂襲虞,滅之」,可見宮之奇有先見之明。此文先論勢,次論情,再論理,層次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