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辭類纂 · 卷六十四
卷六十四
○宋玉九辯
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泬寥兮,天高而氣清;寂漻兮,收潦而水清。憯淒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愴恍懭恨兮,去故而就新。坎懍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惆悵兮,而私自憐。燕翩翩其辭歸兮,蟬寂寞而無聲;雁嗈嗈而南遊兮,鵾雞啁哳而悲鳴。獨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時亹而過中兮,蹇淹留而無成。
悲憂窮蹙兮獨處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繹;去鄉離家兮來遠客,超逍遙兮今焉薄?專思君兮不可化,君不知兮可奈何!蓄怨兮積思,心煩儋兮忘食事。願一見兮道余意,君之心兮與余異。車駕兮而歸,不得見兮心悲。倚結令兮太息,涕潺湲兮沾軾。慷慨絕兮不得,中瞀亂兮迷惑。私自憐兮何極?心怦怦兮諒直。
皇天平分四時兮,竊獨悲此凜秋。白露既下降百草兮,奄離披此梧楸。去白日之昭昭兮,襲長夜之悠悠。離芳藹之方壯兮,余委約而悲愁。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嚴霜。收恢台之孟夏兮,然坎傺而沉藏。葉菸邑而無色兮,枝煩挐而交橫。顏淫溢而將罷兮,柯彷佛而委黃。箾櫹槮之可哀兮,形銷鑠而瘀傷。惟其紛糅而將落兮,恨其失時而無當。攬騑轡而下節兮,聊逍遙以相羊。歲忽忽而遒盡兮,恐余壽之弗將。悼餘生之不時兮,逢此世之怔攘。澹容與而獨倚兮,蟋蟀鳴此西堂。心怵惕而震盪兮,何所憂之多方!仰明月而太息兮,步列星而極明。
竊悲夫蕙華之曾敷兮,紛旖旎乎都房。何曾華之無實兮,從風雨而飛揚。以為君獨服此蕙兮,嗟無以異於眾芳。閔奇思之不通兮,將去君而高翔。心閔憐之慘淒兮,願一見而有明。重無怨而生離兮,中結軫而增傷。豈不鬱陶而思君兮,君之門以九重。猛犬狺狺而迎吠兮,關梁閉而不通。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時而得干?塊獨守此無澤兮,仰浮雲而永嘆。
何時俗之工巧兮,背繩墨而改錯!卻騏驥而不乘兮,策駑駘而取路。當世豈無騏驥兮,誠莫之能善御;見執轡者非其人兮,故駶跳而遠去。鳧雁皆唼夫粱藻兮,鳳愈飄翔而高舉。圓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鉏鋙而難人。眾鳥皆有所登棲兮,鳳獨遑遑而無所集。願銜枚而無言兮,嘗被君之渥洽。太公九十乃顯榮兮,誠未遇其匹合。謂騏驥兮安歸?謂鳳凰兮安棲?變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舉肥。騏驥伏匿而不見兮,鳳凰高飛而不下;鳥獸猶知懷德兮,何雲賢士之不處?驥不驟進而求服兮,鳳亦不貪餵而妄食;君棄遠而不察兮,雖願忠其焉得?欲寂寞而絕端兮,竊不敢忘初之厚德;獨悲愁其傷人兮,馮鬱郁其何極!
霜露慘淒而交下兮,心尚幸其弗濟。霰雪糅其增加兮,乃知遭命之將至。願徼幸而有待兮,泊莽莽兮與野草同死。願自直而徑往兮,路壅絕而不通;欲循道而平驅兮,又未知其所從。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厭按而學誦;性愚陋以褊淺兮,信未達乎從容。竊美申包胥之氣盛兮,恐時世之不固。何時俗之工巧兮,滅規矩而改鑿。獨耿介而不隨兮,願慕先聖之遺教。處濁世而顯榮兮,非余心之所樂。與其無義而有名兮,寧窮處而守高。食不偷而為飽兮,衣不苟而為溫。竊慕詩人之遺風兮,願托志乎素餐。蹇充倔而無端兮,泊莽莽而無垠。無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而不得見乎陽春。
靚杪秋之遙夜兮,心繚悷而有哀。春秋逴逴而日高兮,然惆悵而自悲。四時遞來而卒歲兮,陰陽不可與儷偕。白日晼晚其將人兮,明月銷鑠而減毀。歲忽忽而遒盡兮,老冉冉而愈弛。心搖悅而日幸兮,然怊悵而無冀。中僭惻之悽愴兮,長太息而增欷。年洋洋以日往兮,老翏廓而無處。事亹而覬進兮,蹇淹留而躊躇。
何泛濫之浮雲兮,猋壅蔽此明月。忠昭昭而願見兮,然陰曀而莫達。願皓日之顯行兮,雲蒙蒙而蔽之。竊不自料而願忠兮,或耽點而污之。堯舜之抗行兮,嘹冥冥而薄天。何險巇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偽名?彼日月之照明兮,尚黯黮而有瑕。何況一國之事兮,亦多端而膠加。被荷裯之晏晏兮,然潢洋而不可帶。既驕美而伐武兮,負左右之耿介。憎慍惀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眾踥蹀而日進兮,美超遠而逾邁。農夫輟耕而容與兮,恐田野之蕪穢。事綿綿而多私兮,竊悼後之危敗。世雷同而炫曜兮,何毀譽之昧昧!今修飾而窺鏡兮,後尚可以竄藏。願寄言夫流星兮,羌倏忽而難當。卒壅蔽此浮雲兮,下暗漠而無光。
堯舜皆有所舉任兮,故高枕而自適。諒無怨於天下兮,心焉取此怵惕!乘騏驥之瀏瀏兮,馭安用夫強策?諒城郭之不足恃兮,雖重介之何益?翼翼而無終兮,忳惛惛而愁約。生天地之若過兮,功不成而無效。願沉滯而不見兮,尚欲布名乎天下。然潢洋而不遇兮,直怐愗而自苦。莽洋洋而無極兮,忽翱翔之焉薄?國有驥而不知乘兮,焉皇皇而更索?甯戚謳於車下兮,桓公聞而知之。無伯樂之善相兮,今誰使乎訾之?罔流涕以聊慮兮,惟著意而得之。紛飩飩之願忠兮,妒被離而鄣之。願賜不肖之軀而別離兮,放游志乎雲中。乘精氣之摶摶兮,騖諸神之湛湛,驂白霓之習習兮,歷群靈之豐豐。左朱雀之茇茇兮,右蒼龍之躣々。屬雷師之闐闐兮,道飛廉之衙衙。前輕京之鏘鏘兮,後輜乘之從從。載雲旗之委蛇兮,扈屯騎之容容。計專專之不可化兮,願遂推而為臧。賴皇天之厚德兮,還及君之無恙。
○宋玉風賦
楚襄王游於蘭台之宮,宋玉、景差侍。有風颯然而至,王乃披襟而當之,曰: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邪?宋玉對曰:「此獨大王之風耳,庶人安得而共之?」
王曰:「夫風者,天地之氣,溥暢而至,不擇貴賤高下而加焉。今子獨以為寡人之風,豈有說乎?」宋玉對曰:「臣聞於師:枳句來巢,空穴來風,其所託者然,則風氣殊焉。」
王曰:「夫風始安生哉?」宋玉對曰:「夫風生於地,起於青蕷之末,侵淫溪谷,盛怒於土囊之口。緣太山之阿,舞於松柏之下,飄忽淜滂,激揚熛怒。轟轟雷聲,回穴錯迕。蹶石伐木,梢殺林莽。至其將衰也,被麗披離,沖孔動楗,旬渙粲爛,離散轉移。故其清涼雄風,則飄舉升降,乘陵高城,人於深宮。邸華葉而振氣,徘徊於桂椒之間,翱翔於激水之上,將擊芙蓉之精,獵蕙草,離秦蘅,概新夷,被荑楊,回穴沖陵,蕭條眾芳。然後徜徉中庭,北上玉堂,躋於羅幃,經於洞房,乃得為大王之風也。故其風中人狀,直僭淒琳栗,清涼增欷,清清泠泠,愈病析酲,發明耳目,寧體便人。此所謂大王之雄風也。」
王曰:「善哉論事!夫庶人之風,豈可聞乎?」宋玉對曰:「夫庶人之風,塕然起於窮巷之間,堀堁揚塵,勃鬱煩冤,沖孔襲門,動沙垛,吹死灰,駭溷濁,揚腐餘,邪薄入瓮牖,至於室廬。故其風中人狀,直憞溷鬱邑,驅溫致濕,中心慘怛,生病造熱,中唇為胗,得目為蔑,啖齰嗽嚄,死生不卒。此所謂庶人之雌風也。」
○宋玉高唐賦
昔者楚襄王與宋玉游於雲夢之台,望高唐之觀。其上獨有雲氣,崒兮直上,忽兮改容,須臾之間,變化無窮。王問玉曰:「此何氣也?」玉對曰:「所謂朝雲者也。」王曰:「何謂朝雲?」玉曰:「昔者先王嘗游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游高唐,願薦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旦朝視之,如言,故為立觀,號曰『朝雲』。」王曰:「朝雲始出,狀若何也?」玉對曰:「其始出也,對兮若松榯;其少進也,晰兮若姣姬,揚袂鄣日,而望所思。忽兮改容,偈兮若駕駟馬,建羽旗。湫兮如風,淒兮如雨。風止雨霽,雲無處所。」王曰:「寡人方今可以游乎?」玉曰:「可。」王曰:「其何如矣?」玉曰:「高矣顯矣,臨望遠矣。廣矣普矣,萬物祖矣。上屬於天,下見於淵。珍怪奇偉,不可稱論。」王曰:「試為寡人賦之!」玉曰:「唯唯。」
惟高唐之大體兮,殊無物類之可儀比。巫山赫其無疇兮,道互折而曾累。登巉岩而下望兮,臨大邸之稸水。遇天雨之新霽兮,觀百穀之俱集。濞洶洶其無聲兮,潰淡淡而並人。滂洋洋而四施兮,蓊湛湛而不止。長風至而波起兮,若麗山之孤畝。勢薄岸而相擊兮,隘交引而卻會。蟀中怒而特高兮,若浮海而望碣石。礫磥々而相摩兮,營震天之?蓋々。巨石溺溺之瀺灂兮,沫潼潼而高厲。水澹澹而盤紆兮,洪波淫淫之溶裔。奔揚踴而相擊兮,雲興聲之霈霈。猛獸驚而跳駭兮,妄奔走而馳邁。虎豹豺兕,失氣恐喙,鵰鶚鷹鷂。飛揚伏竄,股戰脅息,安敢妄摯。
於是水蟲盡暴,乘渚之陽。黿鼉鱣鮪,交積縱橫。振鱗奮翼,蜲々蜿蜿。中阪遙望,玄木冬榮。煌煌熒熒,奪人目精。爛兮若列星,曾不可殫形。榛林郁盛,葩葉覆蓋。雙椅垂房,糾枝還會。徙靡澹淡,隨波暗藹。東西施翼,猗犯豐沛。綠葉紫裹,朱莖白蒂。纖條悲鳴,聲似竽籟。清濁相和,五變四會。感心動耳,迴腸傷氣。孤子寡婦,寒心酸鼻。長吏隳官,賢士失志。愁思無已,嘆息垂淚。
登高遠望,使人心瘁。盤岸蟥巑岏,裖陳磑磑。盤石險峻,傾崎崖隤。岩嶇參差,縱橫相追。陬互橫牾,背穴偃蹠。交加累積,重疊增益。狀似砥柱,在巫山之下。仰視山巔,肅何芊芊,炫耀虹霓。俯視青嶸,窐寥窈冥。不見其底,虛聞松聲。傾岸洋洋,立而熊經。久而不去,足盡汗出。悠悠忽忽,怊悵自失。使人心動,無故自恐。賁、育之斷,不能為勇。卒愕異物,不知所出。繼繼莘莘,若生於鬼,若出於神。狀似走獸,或象飛禽。譎詭奇偉,不可究陳。上至觀側,地蓋底平。箕踵漫衍,芳草羅生。秋蘭、芷蕙,江蘺載菁。青荃、夜干,揭車苞並。薄草靡靡,聯延天天。越香掩掩,眾雀嗷嗷。雌雄相失,哀鳴相號。王雎、鸝黃,正冥、楚鳩。姊歸、思婦,垂雞高巢。其鳴喈喈,當年遨遊。更唱迭和,赴曲隨流。
有方之士,羨門高溪。上成鬱林,公樂聚谷。進純犧,禱璇室。醮諸神,禮太一。傳祝已具,言辭已畢。王乃乘玉輿,駟蒼螭。垂旒旌,旆合諧。?大弦而雅聲流,冽風過而增悲哀。於是調謳,令人憷悷憯淒,脅息增欷。於是乃縱獵者,基址如星。傳文盲羽獵,銜枚無聲。弓弩不發,罘罕不傾。涉漭漭,馳苹苹。飛鳥未及起,走獸未及發。弭節奄忽,蹄足灑血。舉功先得,獲車已實。
王將欲往見之,必先齋戒,差時擇日。簡輿玄服,建雲旆,霓為旌,翠為蓋。風起雨止,千里而逝。蓋發蒙,往自會。思萬方,憂國害。開賢聖,輔不逮。九竅通郁,精神察滯,延年益壽千萬歲。
○宋玉神女賦
楚襄王與宋玉游於雲夢之浦,使玉賦高唐之事。其夜王寢,夢與神女遇,其狀甚麗。王異之,明日以白玉。玉曰:「其夢若何?」王對曰:「晡夕之後,精神恍忽,若有所喜,紛紛擾擾,未知何意。目色仿佛,乍若有記。見一婦人,狀甚奇異。寐而夢之,寤不自識。罔兮不樂,悵爾失志。於是撫心定氣,復見所夢。」王曰:「狀何如也?」玉曰:「茂矣美矣,諸好備矣;盛矣麗矣,難測究矣。上古既無,世所未見。瑰姿瑋態,不可勝贊。其始來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樑;其少進也,皎若明月舒其光。須臾之間,美貌橫生。曄兮如花,溫乎如瑩。五色並馳,不可殫形。詳而視之,奪人目精。其盛飾也,則羅紈綺繢盛文章,極服妙采照萬方。振繡衣,被袿裳,穠不短,纖不長,步裔裔兮曜殿堂。忽兮改容,婉若游龍乘雲翔。隋被服,侻薄裝。沐蘭澤,含若芳。性和適,宜侍旁。順序卑,調心腸。」王曰:「若此盛矣,試為寡人賦之。」玉曰:「唯唯。」
夫何神女之姣麗兮,含陰陽之渥飾。被華藻之可好兮,若翡翠之奮翼。其象無雙,其美無極。毛嬙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五色。近之既妖,遠之有望。骨法多奇,應君之相。視之盈目,孰者克尚。私心獨悅,樂之無量。交希恩疏,不可盡暢。他人莫睹,王覽其狀。其狀峨峨,何可極言。貌豐盈以莊姝兮,苞溫潤之玉顏。眸子炯其精朗兮,嘹多美而可觀。眉聯娟以蛾揚兮,朱唇的其若丹。素質干之醲實兮,志解泰而體閒。既婉姻於幽靜兮,又婆娑乎人間。宜高殿以廣意兮,翼放縱而綽寬。動霧縠以徐步兮,拂墀聲之珊珊。
望余帷而延視兮,若流波之將瀾。奮長袖以正衽兮,立躑躅而不安。澹清靜其愔嫕兮,性沉詳而不煩。時容與以微動兮,志未可乎得原。意似近而既遠兮,若將來而復旋。褰余幬而請御兮,願盡心之倦倦。懷貞亮之潔清兮,卒與我乎相難。陳嘉辭而雲對兮,吐芬芳其若蘭。精交結以來往兮,心凱康以樂歡。神獨亨而未結兮,魂煢煢以無端。含然諾其不分兮,喟揚音而哀嘆。頩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干。
於是搖珮飾,鳴玉鸞。整衣服,斂容顏。顧女師,命太傅。歡情未接,將辭而去。遷延引身,不可親附。似逝未行,中若相首。目略微眄,精彩相授。志態橫出,不可勝記。意離未絕,神心怖覆。禮不遑訖,辭不及究。願假須臾,神女稱遽。徊腸傷氣,顛倒失據。暗然而冥,忽不知處。情獨私懷,誰者可語?惆悵垂涕,求之至曙。
○宋玉登徒子好色賦
大夫登徒子侍於楚襄王,短宋玉曰:「玉為人體貌閒麗,口多微辭,又性好色,願王勿與出入後宮。」王以登徒子之言問於宋玉,玉曰:「體貌閒麗,所受於天也;口多微辭,所學於師也;至於好色,臣無有也。」王曰:「子不好色,亦有說乎?有說則止,無說則退。」
玉曰:「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國;楚國之麗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東家之子。臣東家之子,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然此女登牆窺臣三年,至今未許也。登徒子則不然。其妻蓬頭攣耳,齞唇歷齒,旁行踽僂,又疥且痔。登徒子悅之,使有五子。王孰察之,誰為好色者矣。」
是時秦章華大夫在側,因進而稱曰:「今夫宋玉盛稱鄰之女,以為美色愚亂之邪?臣自以為守德,謂不如彼矣。且夫南楚窮巷之妾,焉足為大王言乎?若臣之陋,目所曾睹者,未敢雲也。』王曰:「試為寡人說之。」
大夫曰:「唯唯。臣少曾遠遊,周覽九土,足歷五都,出咸陽,熙邯鄲,從容鄭、衛、溱、洧之間。是時向春之末,迎夏之陽,鶬鶊喈喈,群女出桑。此郊之姝,華色含光,體美容冶,不待飾裝。臣觀其麗者,因稱詩曰:『遵大路兮攬子祛。』贈以芳華辭甚妙。於是處子恍若有望而不來,忽若有來而不見。意密體疏,俯仰異觀,含喜微笑,竊視流眄。復稱詩曰:『寤春風兮發鮮榮,潔齋俟兮惠音聲,贈我如此兮不如無生。』因遷延而辭避。蓋徒以微辭相感動,精神相依憑,目欲其顏,心顧其義。揚詩守禮,終不過差,故足稱也。」
於是楚王稱善,宋玉遂不退。
○宋玉對楚王問
楚襄王問於宋玉曰:「先生其有遺行與?何士民眾庶不譽之甚也?」宋玉對曰:「唯,然,有之。願大王寬其罪,使得畢其辭。
「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為《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
「故鳥有鳳而魚有鯤。鳳凰上擊九千里,絕雲霓,負蒼天,足亂浮雲,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藩籬之鸚,豈能與之料天地之高哉?鯤魚朝發崑崙之墟,暴鬐於碣石,暮宿於孟諸。夫尺澤之鯢,豈能與之量江海之大哉?
「故非獨鳥有鳳而魚有鯤也,士亦有之。夫聖人瑰意琦行,超然獨處,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為哉?」
○楚人以弋說頃襄王
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繳加歸雁之上者。頃襄王聞,召而問之。對曰:「小臣之好射鶀雁羅聾,小矢之發也,何足為大王道也!且稱楚之大,因大王之賢,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德,五霸以弋戰國。故秦、魏、燕、趙者,鶀雁也;齊、魯、韓、衛者,青首也;鄒費、郯、邳者,羅鸗也;外其餘則不足射者。見鳥六雙,以王何取?王何不以聖人為弓,以勇土為繳,時張而射之?此六雙者,可得而囊載也。其樂非特朝夕之樂也,其獲非特鳧雁之實也。王朝張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徑屬之於韓,則中國之路絕,而上蔡之郡壞矣。還射圉之東,解魏左肘,而外擊定陶,則魏之東外棄,而大宋、方與二郡者舉矣。且魏斷二臂,顛越矣,膺擊郯國,大梁可得而有也。王綺繳蘭台,飲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發之樂也。若王之於弋,誠好而不厭,則出寶弓,碧新繳,射噣鳥於東海,還蓋長城以為防,朝射東莒,夕發狽丘,夜加即墨,顧據午遭,則長城之東收,而太山之北舉矣。西結境於趙,而北達於燕,三國布翅,則從不待約而可成也。北游目於燕之遼東,而南登望于越之會稽,此再發之樂也。若夫泗上十二諸侯,左縈而右拂之,可一旦而盡也。今秦破韓以為長憂,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無功,擊趙顧病,則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漢中、析、酈,可得而復有也。王出寶弓,碧新繳,涉鄳塞,而待秦之倦也,山東、河內,可得而一也,勞民休眾,南面稱王矣。故曰秦為大鳥,負海內而處,東面而立,左臂據趙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擊韓、魏,垂頭中國,處既形便,勢有地利,奮翼鼓翅,方三千里,則秦未可得獨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欲以激怒襄王,故對以此言,襄王因召與語,遂言曰:「夫先王為秦所欺,而客死於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報萬乘,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里,帶甲百萬,猶足以踴躍中野也,而坐受困,臣竊為大王弗取也。」於是頃襄王遣使於諸侯,復為從,欲以伐秦。
○莊辛說襄王
莊辛謂楚襄王曰:「君王左州侯,右夏侯,輦從鄢陵君與壽陵君,專淫泆侈靡,不顧國政,郢都必危矣。」襄王曰:「先生老悖乎?將以為楚國妖祥乎?」莊辛曰:「臣誠見其必然者也,非敢以為國妖祥也。君王卒幸四子者不衰,楚國必亡矣。臣請避於趙,淹留以觀之。」
莊辛去之趙,留五月,秦果舉鄢、郢、巫、上蔡、陳之地,襄王流掩於城陽。於是使人發騶,征莊辛於趙。莊辛曰:「諾。」莊辛至,襄王曰:「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於此,為之奈何廠
莊辛對曰:『臣聞鄙語曰:『見兔而顧犬,未為晚也;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臣聞昔湯、武以百里昌,桀、紂以天下亡。今楚國雖小,絕長續短,猶以數千里,豈特百里哉!
『『王獨不見夫蜻蛉乎?六足四翼,飛翔乎天地之間,俯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飲之,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將調飴膠絲,加己乎四仞之上,而下為螻蟻食也。
「夫蜻蛉其小者也,黃雀因是以。俯噣白粒,仰棲茂樹,鼓翅奮翼,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也。不知夫公子王孫,左挾彈,右攝丸,將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類為招。晝游乎茂樹,夕調乎酸咸,倏忽之間,墮於公子之手。
「夫黃雀其小者也,黃鵠因是以。游乎江海,淹乎大沼,俯喝鱔鯉,仰齧{艹陵}衡,奮其六翮,而凌清風,飄颻乎高翔,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也。不知夫射者,方將修其碆盧,治其繒繳,將加己乎百仞之上,被礛磻,引微繳,折清風而抎矣。故晝游乎江湖,夕調乎鼎鼐。
「夫黃鵠其小者也,蔡靈侯之事因是以。南遊乎高陂,北游乎巫山,飲茹溪之流,食湘波之魚,左抱幼妾,右擁嬖女,與之馳騁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國家為事。不知夫子發方受命乎靈王,系己以朱絲而見之也。
「蔡靈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輦從鄢陵君與壽陵君,飯封祿之粟,而載方府之金,與之馳騁乎雲夢之中,而不以天下國家為事。而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黽塞之內,而投己乎黽塞之外。」
襄王聞之,顏色變怍,身體戰慄,於是乃以執珪而授之為陽陵君,與淮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