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辭類纂 · 卷五十八
卷五十八
○王介甫慈谿縣學記
天下不可一日而無政教,故學不可一日而亡於天下。古者井天下之田,而黨庠、遂序、國學之法立乎其中。鄉射飲酒、春秋合樂、養老勞農、尊賢使能』、考藝選言之政,至於受成、獻馘、訊囚之事,無不出於學。於此養天下智仁聖義忠和之士,以至一偏一技一曲之學,無所不養。而又取士大夫之材行完潔,而其施設已嘗試於位而去者,以為之師。釋奠、釋菜,以教不忘其學之所自。遷徙逼逐,以勉其怠而除其惡。則士朝夕所見所聞,無非所以治天下國家之道。其服習必於仁義,而所學必皆盡其材。一日取以備公卿大夫百執事之選,則其材行皆已素定;而士之備選者,其施設亦皆素所見聞而已,不待閱習而後能者也。古之在上者,事不慮而盡,功不為而足,其要如此而已。此二帝、三王所以治天下國家而立學之本意也。
後世無井田之法,而學亦或存或廢。大抵所以治天下國家者,不復皆出於學。而學之士,群居族處,為師弟子之位者,講章句、課文字而已。至其陵夷之久,則四方之學者廢而為廟,以祀孔子於天下。斫木摶土,如浮屠、道士法,為王者象。州縣吏春秋帥其屬釋奠於其堂,而學士者或不與焉。蓋廟之作出於學廢,而近世之法然也。
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頗修法度,而革近世之不然者。當此之時,學稍稍立於天下矣,猶曰州之士滿二百人,乃得立學。於是慈谿之士,不得有學,而為孔子廟如故,廟又壞不治。令劉君在中言於州,使民出錢,將修而作之,未及為而去,時慶曆某年也。後林君肇至,則曰:「古之所以為學者,吾不得而見,而法者,吾不可以毋循也。雖然,吾之人民於此不可以無教。」即因民錢作孔子廟,如今之所云,而治其四旁,為學舍講堂其中,帥縣之子弟,起先生杜君醇為之師,而興於學。噫!林君其有道者邪!夫吏者,無變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實,此有道者之所能也。林君之為,其幾於此矣。
林君固賢令,而慈谿小邑,無珍產、淫貨以來四方游販之民;田桑之美,有以自足,無水旱之憂也。無游販之民,故其俗一而不雜;有以自足,故人慎刑而易治。而吾所見其邑之士,亦多美茂之材,易成也。杜君者,越之隱君子,其學行宜為人師者也。夫以小邑得賢令,又得宜為人師者為之師,而以修醇一易治之俗,而進美茂易成之材,雖拘於法,限於勢,不得盡如古之所為,吾固信其教化之將行,而風俗之成也。夫教化可以美風俗,雖然,必久而後至於善。而今之吏,其勢不能以久也。吾雖喜且幸其將行,而又憂夫來者之不吾繼也,於是本其意以告來者。
○王介甫度支副使廳壁題名記
三司副使,不書前人名姓。嘉祐五年,尚書戶部員外郎呂君沖之,始稽之眾史,而自李紘已上至查道,得其名,自揚偕已上,得其官,自郭勸已下,又得其在事之歲時,於其書石而鑱之東壁。
夫合天下之眾者財,理天下之財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吏不良,則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則有財而莫理;有財而莫理,則阡陌閭巷之賤人,皆能私取予之勢,擅萬物之利,以與人主爭黔首,而放其無窮之欲,非必貴強桀大而後能。如是而天子猶為不失其民者,蓋特號而已耳。雖欲食蔬衣敝,憔悴其身,愁思其心,以幸天下之給足而安吾政,吾知其猶不得也。然則善吾法而擇吏以守之,以理天下之財,雖上古堯、舜,猶不能毋以此為急務,而況於後世之紛紛乎?
三司副使,方今之大吏,朝廷所以尊寵之甚備。蓋今理財之法有不善者,其勢皆得以議於上而改為之,非特當守成法,吝出入以從有司之事而已。其職事如此,則其人之賢不肖,利害施於天下如何也!觀其人,以其在事之歲時,以求其政事之見於今者,而考其所以佐上理財之方,則其人之賢不肖與世之治否,吾可以坐而得矣。此蓋呂君之志也。
○王介甫游褒禪山記
褒禪山亦謂之華山,唐浮圖慧褒始舍於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後名之曰「褒禪」。今所謂慧空禪院者,褒之廬冢也。距其院東五里,所謂華陽洞者,以其在華山之陽名之也。距洞百餘步,有碑仆道,其文漫滅,獨其為文猶可識,曰「花山」。今言「華」如「華實」之「華」者,蓋音謬也。
其下平曠,有泉側出,而記游者甚眾,所謂「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人之甚寒,問其深,則雖好游者不能窮也,謂之「後洞」。余與四人擁火以人,人之愈深,其進愈難,而其見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盡。」遂與之俱出。蓋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視其左右,來而記之者已少。蓋其又深,則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時,予之力尚足以人,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則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隨之,而不得極夫游之樂也。
於是予有嘆焉。古人之觀於天地、山川、草木、蟲魚、鳥獸,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無不在也。夫夷以近,則游者眾;險以遠,則至者少。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隨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與力,而又不隨以怠,至於幽暗昏惑而無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而不至,於人為可譏,而在己為有悔;盡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無悔矣,其孰能譏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余於仆碑,又以悲夫古書之不存,後世之謬其傳而莫能名者,何可勝道也哉!此所以學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廬陵蕭君圭君玉,長樂王回深父,予弟安國平父、安上純父。
至和元年七月某日,臨川王某記。
○王介甫芝閣記
祥符時,封泰山以文天下之平,四方以芝來告者萬數。其大吏,則天子賜書以寵嘉之;小吏若民,輒賜金帛。方是時,希世有力之大臣,窮搜而遠采;山農野老,攀緣狙杙,以上至不測之高,下至澗溪壑谷,分崩裂絕,幽窮隱伏,人跡之所不通,往往求焉。而芝出於九州四海之間,蓋幾於盡矣。
至今上即位,謙讓不德,自大臣不敢言封禪,詔有司以祥瑞告者皆勿納於是神奇之產銷藏委翳於蒿藜榛莽之間,而山農野老不復知其為瑞也。則知因一時之好惡,而能成天下之風俗,況於行先王之治哉?
太丘陳君,學文而好奇。芝生於庭,能識其為芝,惜其可獻而莫售也,故閣於其居之東偏,掇取而藏之,蓋其好奇如此。
噫!芝一也,或貴於天子,或貴於士,或辱於凡民,夫豈不以時乎哉?士之有道,固不役志於貴賤,而卒所以貴賤者,何以異哉?此予之所以嘆也。
○王介甫傷仲永
金溪民方仲永,世隸耕。仲永生五年,未嘗識書具;忽啼求之。父異焉。借旁近與之,即書詩四句,並自為其名。其詩以養父母、收族為意,傳一鄉秀才觀之。自是指物作詩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觀者。邑人奇之,稍稍賓客其父,或以錢幣乞之。父利其然也,日扳仲永環謁於邑人,不使學。
余聞之也久。明道中,從先人還家,於舅家見之,十二三矣。令作詩,不能稱前時之聞。又七年,還自揚州,復到舅家問焉,曰:「泯然眾人矣!」
王子曰: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其受之天也,賢於材人遠矣。卒之為眾人,則其受於人者不至也。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賢也;不受之人,且為眾人。今夫不受之天,固眾人;又不受之人,得為眾人而已邪?
○晁無咎新城游北山記
去新城之北三十里,山漸深,草木泉石漸幽。初猶騎行石齒間,旁皆大松,曲者如蓋,直者如幢,立者如人,臥者如虬。松下草間,有泉,沮洳伏見,墮石井,鏘然而鳴。松間藤數十尺,蜿蜒如大蚖其上有鳥,黑如鴝鵒,赤冠長喙,俯而啄,磔然有聲。稍西一峰高絕,有蹊介然,僅可步。系馬石觜,相扶攜而上,篁筿仰不見日。如四五里,乃聞雞聲。有僧布袍躡履來迎;與之語,咢而顧,如麋鹿不可接。頂有屋數十間,曲折依崖壁為欄楯,如蝸鼠繚繞,乃得出,門牖相值。既坐,山風颯然而至,堂殿鈴鐸皆鳴。二三子相顧而驚,不知身之在何境也。
且暮皆宿。於時九月,天高露清,山空月明,仰視星斗,皆光大,如適在人上。窗間竹數十竿,相摩戛,聲切切不已;竹間梅、棕,森然如鬼魅離立突鬢之狀。二三子又相顧魄動而不得寐。遲明皆去。既還家數日,猶恍惚若有遇,因追記之。後不復到,然往往想見其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