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辭類纂 · 卷十一

卷十一 ○楚莫敖子華對威王 威王問於莫敖子華曰:「自從先君文王,以至不穀之身,亦有不為爵勸、不為祿勉以憂社稷者乎?」莫敖子華對曰:「如華不足以知之矣。」王曰:「不於大夫,無所聞之。」莫敖子華對曰:「君王將何問者也?彼有廉其爵、貧其身以憂社稷者,有崇其爵、豐其祿以憂社稷者,有斷脰決腹、一瞑而萬世不視、不知所益以憂社稷者,亦有不為爵勸、不為祿勉以憂社稷者。」王曰:「大夫此言,將何謂也?」 莫敖子華對日:「昔令尹子文,緇帛之衣以朝,鹿裘以處。未明而立於朝,日晦而歸食。朝不謀夕,無一日之積。故彼廉其爵、貧其身以憂社稷者,令尹子文是乜。 「昔者葉公子高,身獲於表薄,而財於柱國;定白公之禍,寧楚國之事;恢先君以掩方城之札四封不廉,名不挫於諸侯。當此之時也,天下莫敢以兵南向。葉公子高,食田六百畛。故彼崇其爵、豐其祿以憂社稷者,葉公子高是也。 「昔者吳與楚戰於柏舉,兩御之間夫卒交。莫敖大心撫其御之手,顧而太息曰:『嗟乎子呼,楚國亡之日至矣!吾將深入吳軍,若撲一人,若捽一人,以與大心者也,社稷其為庶幾乎?』故斷脰決腹、一瞑而萬世不視、不知所益以憂社稷者,莫敖大心是也。 「昔吳與楚戰於柏舉,三戰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屬,百姓離散。棼冒勃蘇曰:『吾被堅瓶赴強敵而死,此猶一卒也。不若奔諸侯。』於是贏糧潛行,上崢山,逾深溪,蹠穿膝暴,七日而薄秦王之朝。雀立不轉,晝吟宵哭。七日不得告。水漿無人口,癲而殫悶,旄不知人。秦王聞而走之,冠帶不相及,左奉其首,右濡其口,勃蘇乃蘇。秦王身問之:『子孰誰也?』棼冒勃蘇對曰:『臣非異,楚使新造塾棼冒勃蘇。吳與楚人戰於柏舉,三戰人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屬,百姓離散。使下臣來,告亡,且求救。』秦王顧令之起:『寡人聞之:萬乘之君,得罪一土,社稷其危。今此之謂也。』遂出革車千乘,卒萬人,屬之子滿與子虎,下塞以東,與吳人戰於濁歹大而大敗之,亦聞於遂浦。故勞其身、愁其思以憂社稷者,棼冒勃蘇是也。 「吳與楚戰於柏舉,三戰人郢。君王身出,大夫悉屬,百姓離散。蒙谷結斗於宮唐之上,舍斗奔郢,曰:『若有孤,楚國社稷其庶幾乎?』遂人大宮,負雞次之典以浮於江,逃於雲夢之中。昭王反郢,五官失法,百姓昏亂。蒙谷獻典,五官得法,而百姓大治。此蒙谷之功,多與存國相若,封之執圭,田六百畛。蒙谷怒曰:『谷非人臣,社稷之臣。苟社稷血食,余豈患無君乎?』遂自棄於磨山之中,至今無冒。故不為爵勸、不為祿勉以憂社稷者,蒙谷是也。」 王乃太息曰:「此古之人也。今之人焉能有之邪?」 莫敖子華對曰:「昔者先君靈王好小腰,楚士燈食,馮而能立,式而能起。食之可欲,忍而不入;死之可惡,然而不謎。華聞之:其君好發者,其臣決拾。君王直不好。若君王誠好賢,此五臣者,皆可得而致之。」 ○張儀司馬錯議伐蜀 司馬錯與張儀爭論於秦惠王前。司馬錯欲伐蜀,張儀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說。」 對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轅轅、緱氏之口,當屯留之道,魏絕南陽,楚臨南鄭,秦攻新城、宜陽,以臨二周之郊,誅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寶器必出。據九鼎,按圖籍,挾天於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今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狄之長也。敝兵勞眾,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為利。臣聞:爭名百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狄,去王業遠矣。」 司馬錯曰:「不然。臣聞之: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貧,故臣願從事於易。』夫蜀,西僻之國也,而戎狄之長也。而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廣國也。得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眾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西海,諸侯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兩附,而又有禁暴止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請謁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齊,韓之與國也。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則必將併力合謀,以因於齊、趙,而求解乎楚、魏。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謂危,不如伐蜀之完也。」惠王曰:「善。寡人聽子。」 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號為侯,而使陳莊相蜀。蜀既屬,秦益強,富厚,輕諸侯。 ○蘇子說齊閔王 蘇子說齊閔王曰:「臣聞用兵而喜先天下者憂,約結而喜主怨者孤。夫後起者藉也,而遠怨者時也。是以聖人從事,必藉於權而務興於時。夫權藉者,萬物之率也;而時勢者,百事之長也。故無權藉,倍時勢,而能事成者寡矣。 「今雖干將、莫邪,非得人力,則不能割劌矣。堅箭利金,不得弦機之利,則不能遠殺矣。矢非不銛,而劍非不利也,何則?權藉不在焉。何以知其然也?昔者趙氏襲衛,車舍人不休傅衛國,城剛平,衛八門土而二門墮矣,此亡國之形也。衛君跣行告訴於魏,魏王身被甲底劍,挑趙索戰。邯鄲之中騖,河山之間亂。衛得是藉也,亦收餘甲而北面,殘剛平,墮中牟之郭。衛非強於趙也,譬之衛矢而魏弦機也,藉力魏而有河東之地。趙氏懼,楚人救趙而伐魏,戰於州西,出梁門,軍舍林中,馬飲於大河。趙得是藉也,亦襲魏之河北,燒棘溝,墜黃城。故剛平之殘也,中牟之墮也,黃城之墜也,棘溝之燒也,此皆非趙、魏之欲也。然二國勸行之者何也?衛明於時權之藉也。今世之為國者不然矣。兵弱而好敵強,國罷而好眾怨,事敗而好鞠之,兵弱而憎下人,地狹而好敵大,事敗而好長詐。行此六者而求霸,則遠矣。 「臣聞善為國者,順民之意,而料兵之能,然後從於天下。故約不為人主怨,伐不為人挫強。如此,則兵不費,權不輕,地可廣,欲可成也。昔者齊之與韓、魏伐秦、楚也,戰非甚疾也,分地又非多韓、魏也,然而天下獨歸咎於齊者何也?以其為韓、魏主怨也。且天下遍用兵矣,齊、燕戰而趙氏兼中山,秦、楚戰韓、魏不休,而宋、越專用其兵。此十國者,皆以相敵為意,而獨舉心於齊者何也?約而好主怨,伐而好挫強也。 「且夫強大之禍,常以王人為意也;夫弱小之殃,常以謀人為利也。是以大國危,小國滅也。大國之計,莫若後起而重伐不義。夫後起之藉與多而兵勁,則是以眾強敵罷寡也,兵必立也。事不塞天下之心,則利必附矣。大國行此,則名號不攘而至,霸王不為而立矣。小國之情,莫如謹靜而寡信諸侯。謹靜,則四鄰不反;寡信諸侯,則天下不賣。外不賣,內不反,則積穡朽腐而不用,幣帛矯蠹而不服矣。小國道此,則不祠而福矣,不貸而見足矣。故曰:祖仁者王,立義者霸,用兵窮者亡。何以知其然也?昔吳王夫差,以強大為天下先,強襲郢而棲越,身從諸侯之君,而卒身死國亡,為天下戮看,何也?此夫差平居而謀王,強大而喜先天下之禍也。昔者萊、莒好謀,陳、蔡好詐,莒恃越而滅,蔡恃晉而亡。此皆內長詐、外信盾侯之殃也。由此觀之,則強弱大小之禍,可見於前事矣。 「語曰:『騏驥之衰也,駑馬先之;孟賁之倦也,女子勝之。』夫駑馬、女子,筋力骨勁,非賢於騏驥、孟賁也。何則?後起之藉也。今天下之相與也不並滅,有而案兵而後起,寄怨而誅不直,微用兵而寄於義,則亡天下可局足而須也。明於諸侯之故,察於地形之理者,不約親,不相質而固,不趨而疾,眾事而不反,交割而不相憎,俱強而加以親。何則?形同憂而兵趨利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燕、齊戰於桓之曲,燕不勝,十萬之眾盡。胡人襲燕樓煩數縣,取其牛馬。夫胡之與齊,非素親也,而用兵又非約質而謀燕也,然而甚於相趨者何也?形同憂而兵趨利也。由此觀之,約於同形則利長,後起則諸侯可趨役也。 「故明主察相,誠欲以霸王也為志,則戰攻非所先。戰者,國之殘也,而都縣之費也。殘費已先,而能從諸侯者寡矣。彼戰者之為殘也,士聞戰則輸私財而富軍市,輸飲食而待死士,令折轅而炊之,殺牛而觴士,則是路窘之道也。中人禱祝,君翳釀,通都小縣置社,有市之邑莫不正事而奉王,則此虛中之計也。夫戰之明日,屍死扶傷,雖若有功也,軍出費,中哭泣,則傷主心矣。死者破家而葬,夷傷者空財而共藥,完者內醋而華樂,故其費與死傷者鈞。故民之所費也,十年之田而不償也。軍之所出,矛戟折,鐶弦絕,傷弩,破車,罷馬,亡矢之太半。甲兵之具,官之所私出也,士大夫之所匿,廝養卒之所竊,十年之田而不償也。天下有此再費者,而能從諸侯者寡矣。攻城之費,百姓理襜蔽,舉沖櫓,家雜總,身窟穴,中罷於刀金。而士困於土功,將不釋甲,期數而能拔城者為亟耳。上倦於教,士斷於兵,故三下城而能勝敵者寡矣。故曰:彼戰攻者非所先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伯瑤攻范、中行氏,殺其君,滅其國,又西圍晉陽,吞兼二國,而憂一主,此用兵之盛也。然而智伯卒身死國亡,為天下笑者,何謂也?兵先戰攻,而滅二子之患也。昔者中山悉起而迎燕、趙,南戰於長子,敗趙氏;北戰於中山,克燕軍,殺其將。夫中山,千乘之國也,而敵萬乘之國二,再戰比勝,此用兵之上節也。然而國遂亡,君臣於齊者,何也?不嗇於戰攻之患也。由此觀之,則戰攻之敗,可見於前事矣。 「今世之所謂善用兵者,終戰比勝,而守不可拔,天下稱為善,一國得而保之,則非國之利也。臣聞戰大勝者,其士多死而兵益弱;守而不可拔者,其百姓罷而城郭露。夫士死於外,民殘於內,而城郭露於竟,則非王之樂也。今夫鵠的非咎罪於人也,便弓引弩而射之,中者則喜,不中則愧。少長貴賤,則同心於貫之者,何也?惡其示人以難也。今窮戰比勝,而守必不拔,則是非徒示人以難也,又且害人者也。然則天下仇之必矣。夫罷士露國,而多與天下為仇,則明君不居也。素用強兵而弱之,則察相不事。彼明君察相者,則五兵不動而諸侯從,辭讓而重賂至矣。故明君之攻戰也,甲兵不出於軍而敵國勝,沖櫓不施而邊城降,士民不知而王業至矣。彼明君之從事也,用財少,曠日遠而為利長者。故曰:兵後起,則諸侯可趨役也。 「臣之所聞,攻戰之道非師者,雖有百萬之軍,北之堂上;雖有闔閭、吳起之將,禽之戶內。千丈之城,拔之尊俎之間;百尺之沖,折之衽席之上。故鐘鼓竽瑟之音不絕,地可廣而欲可成;和樂倡優侏儒之笑不乏,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為尊,利制海內不為厚。故夫善為王業者,在勞天下而自逸,亂天下而自安,諸侯無成謀,則其國無宿憂也。何以知其然?佚治在我,勞亂在天下,則王之道也。銳兵來而拒之,患至而移之,使諸侯無成謀,則其國無宿憂矣。何以知其然矣?昔者魏王擁土千里,帶甲三十六萬,恃其強而拔邯鄲,西圍定陽,又從十二諸侯朝天子以西謀秦。秦王恐之,寢不安席,食不甘味,令於竟內,盡堞中為戰具,竟為守備,為死士置將,以待魏氏。衛鞅謀於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於天下,有十二諸侯而朝天子,其與必眾。故以一秦而敵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見魏王,則臣請必北魏矣。』秦王許諾。衛鞅見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於天下矣。今大王之所從十二諸侯,非宋、衛也,則鄒、魯、陳、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棰使也,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東伐齊,則趙必從矣;西取秦,南伐楚,則韓必從矣。大王有伐齊、楚心,而從天下之志,則王業見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後圖齊、楚。』魏王悅於衛鞅之言也,故身廣公宮,制丹衣柱,建九斿,從七星之。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處之。於是齊、楚怒,諸侯奔齊。齊人伐魏,殺其太子,覆其十萬之軍。魏王大恐,跣行按兵於國,而東次於齊,然後天下乃舍之。當是時,秦王垂拱而受西河之外,而不以德魏王。故衛鞅之始與秦王計也,謀約不下席,言於尊俎之間,謀成於堂上,而魏將已禽於齊矣。沖櫓未施,而西河之外已人於秦矣。此臣之所謂北之堂上,禽將戶內,拔城於尊俎之間,折衝席上者也。」 ○虞卿議割六城與秦 秦攻趙於長平,大破之,引兵而歸。因使人索六城於趙而媾。趙計未定。樓緩新從秦來,趙王與樓緩計之曰:「與秦城何如?不與何如?」樓緩辭讓曰:「此非人臣之所能知也。」王曰:「雖然,試言公之私。」樓緩曰:「王亦聞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官於魯,病死。婦人為之自殺於房中者二人。其母聞之,不肯哭也。相室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賢人也。逐於魯,是人不隨。今死,而婦人為死者二人。若是者,其於長者薄,而於婦人厚。』故從母言之,之為賢母也;從婦言之,必不免為妒婦也。故其言一也,言者異,則人心變矣。今臣新從秦來,而言勿與,則非計也;言與之,則恐王以臣之為秦也。故不敢對。使臣得為王計之,不如予之。」王曰:「諾。」 虞卿聞之,人見王,王以樓緩言告之。虞卿曰:「此飾說也。」王曰:「何謂也?」虞卿曰:「秦之攻趙也,倦而歸乎?王以其力尚能進,愛王而不攻乎廠正曰:「秦之攻我也,不遺餘力矣,必以倦而歸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攻而資之,是助碧自攻也。來年秦復攻王,王無以救矣。」 王以虞卿之旨告樓緩。樓緩曰:「虞卿能盡知秦力之所至乎?誠知秦力之所不至,此彈丸之地,猶不與也,令秦來年復攻王,得無割其內而媾乎?」王曰:「誠聽子割矣,子能必來年秦之不復攻我乎?」樓緩對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昔者三晉之交於秦,相善也。今秦釋韓、魏而獨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韓、魏也。今臣為足下解負親之攻,啟關通敝,齊交韓、魏。至來年而王獨不取於秦,王之所以事秦者,必在韓、魏之後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樓緩之言告虞卿。虞卿曰:「樓緩言不媾,來年秦復攻王,得無更割其內而媾。今媾,樓緩又不能必秦之不復攻也,雖割何益?來年復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也,此自盡之術也。不如無媾。秦雖善攻,不能取六城;趙雖不能守,亦不至失六城。秦倦而歸,兵必罷。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罷秦,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償於秦也。吾國尚利,孰與坐而割地,自弱以強秦?今樓緩曰:『秦善韓、魏而攻趙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韓、魏也。』是使王歲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地盡矣。來年秦復求割地,王將予之乎?不予,則是棄前資而挑秦禍也;與之,則無地而給之。語曰:『強者善攻,而弱者不能自守。』今坐而聽秦,秦兵不敝而多得地,是強秦而弱趙也。以益愈強之秦,而割愈弱之趙,其計固不止矣。且秦,虎狼之國也,無禮義之心。其求無已,而王之地有盡。以有盡之地,給無已之求,其勢必無趙矣。故曰:『此飾說也。』王必勿與。」王曰:「諾。」 樓緩聞之,人見於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之。樓緩曰:「不然。虞卿得其一,未知其二也。夫秦、趙構難,而天下皆說,何也?曰『我將因強而乘弱。』今趙兵困於秦,天下之賀戰勝者,則必盡在於秦矣。故不若亟割地求和以疑天下,慰秦心。不然,天下將因秦之怒,乘趙之敝而瓜分之。趙且亡,何秦之圖?王以此斷之,勿復計也。」 虞卿聞之,又人見王曰:「危矣,樓子之為秦也!夫趙兵困於秦,又割地為和,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心哉?是不亦大示天下弱乎?且臣曰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於王,王以六城賂齊。齊,秦之深讎也,得王六城,並力而西擊秦也,齊之聽王,不待辭之畢也。是王失於齊,而取償於秦,一舉結三國之親,而與秦易道也。」趙王曰:「善。」因發虞卿東見齊王,與之謀秦。 虞卿未反,秦之使者已在趙矣。樓緩聞之,逃去。 ○中旗說秦昭王 秦昭王謂左右曰:「今日韓、魏,孰與始強?」對曰:「弗如也。」王曰:「今之如耳、魏齊,孰如孟嘗、芒卯之賢?」對曰:「弗如也。」王曰:「以孟嘗、芒卯之賢,帥強韓、魏之兵以伐秦,猶無奈寡人何也。今以無能之如耳、魏齊,帥弱韓、魏以攻秦,其無奈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甚然。」 中旗推琴對曰:「王之料天下過矣。昔者六晉之時,智氏最強,滅破范、中行,帥韓、魏以圍趙襄子於晉陽,決晉水以灌晉陽,城不沈者三板耳。智伯出行水,韓康子御,魏桓子驂乘。智伯曰:『始,吾不知水之可亡人之國也,乃今知之。汾水利以灌安邑,絳水利以灌平陽。』魏桓子肘韓康子,康子履魏桓子,躡其踵。肘足接於車上,而智氏分矣。身死國亡,為天下笑。今秦之強不能過智伯,韓、魏雖弱,尚賢在晉陽之下也。此乃方其用肘足時也,願王之勿易也。」 ○信陵君諫與秦攻韓 魏將與秦攻韓。無忌謂魏王曰:「秦與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貪戾好利而無信,不識禮義德行。苟有利焉,不顧親戚兄弟,若禽獸耳。此天下之所同知也,非有所施厚積德也。故太后,母也,而以憂死;穰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兩弟無罪,而再奪之國。此其於親戚兄弟若此,而又況於仇讎之敵國乎?今大王與秦伐韓,而益近秦患,臣甚惑之。而王弗識也,則不明矣;群臣知之,而莫以此諫,則不忠矣。 「今夫韓氏以一女子,承一弱主,內有大亂,外安能支強秦、魏之兵,王以為不破乎?韓亡,秦有鄭地,與大梁鄰,王以為安乎?欲得故地,而今負強秦之禍也,王以為利乎? 「秦非無事之國也。韓亡之後,必且更事。更事必就易與利,就易與利,必不伐楚與趙矣。是何也?夫越山逾河,絕韓之上黨而攻強趙,則是復閼與之事也,秦必不為也。若道河內,倍鄴、朝歌,絕漳、滏之水,而以與趙兵決勝於邯鄲之郊,是受智伯之禍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涉山谷,行三千里,而攻冥阨之塞,所行者甚遠,而所攻者甚難,秦又弗為也。若道河外,背大梁,而右上蔡、召陵,以與楚兵決於陳郊,秦又不敢也。故曰,秦必不伐楚與趙矣,又不攻衛與齊矣。韓亡之後,兵出之日,非魏無攻矣。秦故有懷茅、邢邱、城、垝津以臨河內,河內共、汲莫不危矣。秦有鄭地,得垣雍,決滎澤,而水大梁,大梁必亡矣。王之使者大過矣,乃惡安陵氏於秦,秦之欲誅之久矣。然而秦之葉陽、昆陽與舞陽,高陵鄰,聽使者之惡也,隨安陵氏而亡之。秦繞舞陽之北以東臨許,則南國必危矣。南國雖無危,則魏國豈得安哉?且夫憎韓不愛安陵氏可也,夫不患秦之不愛南國非也。異日者秦乃在河西晉,國之去梁也,千里有餘,有河山以闌之,有周、韓以間之。從林鄉軍以至於今,秦十攻魏,五人國中,邊城盡拔。文台墮,垂都焚,林木伐,麋鹿盡,而國繼以圍。又長驅梁北。東至陶、衛之郊,北至乎闞,所亡乎秦者,山北、河外、河內,大縣數百,名都數十。秦乃在河西晉,國之去大梁也尚千里,而禍若是矣,又況於使秦無韓而有鄭地,無河山以闌之,無周、韓以間之,去人梁百里,禍必百此矣。異日者從之不成也,楚、魏疑而韓不可得而約也。今韓受兵三年矣,秦撓之以講,韓知亡,猶弗聽,投質於趙,而請為天下雁行頓刃。以臣之愚觀之,則楚、趙必與之攻矣。此何也?則皆知秦欲之無窮也,非盡亡天下之兵,而臣海內之民,必不休矣。是故臣願以從事王,王速受楚、趙之約,而挾韓之質,以存韓為務,因求故地於韓,韓必效之。如此,則士民不勞而故地得,其功多於與秦共伐韓,然而無與強秦鄰之禍。 「夫存韓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大時已。通韓之上黨於共、甯,使道已通,因而關之,出入者賦之,是魏重質韓以其上黨也。共有其賦,足以富國,韓必德魏、愛魏、重魏、畏魏,韓必不敢反魏。韓是魏之縣也。魏得韓以為縣,則衛、大梁、河外必安矣。今不存韓,則二周必危,安陵必易。楚、趙大破,魏、齊甚畏,天下之西鄉而馳秦,人朝為臣之日不久矣。」 ○李斯諫逐客書 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昔繆公求土,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來邳豹、公孫支於晉。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繆公用之,並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強,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里,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西並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制鄢、郢,東據成皋之險,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廢穰侯,逐華陽,強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向使四君卻客而不納,疏士而不與,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崑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風之旗,樹靈鼉之鼓。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為玩好;鄭、衛之女,不充後宮;而駿良駃騠,不實外廄;江南金錫不為用;蜀之丹青不為采。所以飾後宮、充下陳、娛心意、說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隨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夫擊瓮叩缶、彈箏搏髀而歌嗚嗚快耳者,真秦之聲也。鄭、衛、桑間,韶、虞、武、象者,異國之樂也。今棄擊瓮叩缶而就鄭、衛,退彈箏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民人也。此非所以跨海內製諸侯之術也。 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眾,兵強則士勇。是以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願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讎,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李斯論督責書 二世責問李斯曰:「吾有私議,而有所聞於韓子也。曰:堯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斫,茅茨不翦,雖逆旅之宿,不勤於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糲之食,藜藿之羹,飯土匭,啜土鉶,雖監門之養,不觳於此矣。禹鑿龍門,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決渟水,放之海,而股無胈,脛無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於外,葬於會稽,雖臣虜之勞,不烈於此矣。然則夫所貴於有天下者,豈欲苦形勞神,身處逆旅之宿,口食監門之養,手持臣虜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賢者之所務也。彼賢人之有天下也,專用天下適己而已矣。此所以貴於有天下也,夫所謂賢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萬民。今身且不能利,將惡能治天下哉?故吾願賜志廣欲,長享天下而無害,為之奈何?」李斯子由為三川守,群盜吳廣等西略地過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廣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屬誚讓,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盜如此。李斯恐懼,重爵祿,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書對曰: 「夫賢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責之術者也。督責之,則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義明,則天下賢不肖,莫敢不盡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獨制於天下而無所制也,能窮樂之極矣。賢明之主也,可不察焉?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為桎梏者,無他焉,不能督責,而顧以其身勞於天下之民,若堯、禹然,故謂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韓之明術,行督責之道,專以天下自適也,而徒務苦形勞神,以身徇百姓,則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貴哉?夫以人徇已,則己貴而人賤;以己徇人,則己賤而人貴。故徇人者賤,而人所徇者貴。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為尊賢者,為其貴也;而所為惡不肖者,為其賤也。而堯、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隨而尊之,則亦失所為尊賢之心矣,夫可謂大繆矣!謂之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責之過也。 「故韓子曰:慈母有敗子,而嚴家無格虜者,何也?則能罰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棄灰於道者。夫棄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罰也。彼唯明主為能深督輕罪,夫罪輕且督深,而況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韓子曰:布帛尋常,庸人不釋,鑠金百鎰,盜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尋常之利深,而盜跖之欲淺也。又不以盜跖之行為輕百鎰之重也。搏必隨手刑,則盜跖不搏百鎰,而罰不必行也,則庸人不釋尋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樓季不輕犯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樣牧其上。夫樓季也而難五丈之限,豈跛樣也而易百仞之高哉!陽塑之勢異也。明主聖王之所以能久處尊位,長執重勢,而獨擅天下之利者,非有異道也,能獨斷而審督責,必深罰,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務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敗子也,則亦不察於聖人之論矣。夫不能行聖人之術,則舍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 「且夫儉節仁義之人立於朝,則荒肆之樂輟矣;諫說論理之臣間於側,則流漫之志詘矣;烈士死節之行顯於世,則淫康之虞廢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獨操主術以制聽從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勢重也。凡賢主者,必將能拂世摩俗,而廢其所惡,立其所欲,故生則有尊重之勢,死則有賢明之諡也。是以明君獨斷,故權不在臣也,然後能滅仁義之塗,掩馳說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聰掩明,內獨視聽。故外不可傾以仁義烈士之行,而內不可奪以諫說忿爭之辮。故能犖然獨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後可謂能明申、韓之術,而修商君之法。法修術明,而天下亂者,未之聞也。故曰:王道約而易操也,唯明主為能行之。若此,則謂督責之誠,則臣無邪。臣無邪,則天下安。天下安,則主嚴尊。主嚴尊,則督責必。督責必,則所求得。所求得,則國家富。國家富,則君樂豐。故督責之術設,則所欲無不得矣。群臣百姓,救過不給,何變之敢圖?若此,則帝道備,而可謂能明君臣之術矣,雖申、韓復生,不能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