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亭林詩文集 · ●亭林佚文輯補

○書楊彝萬壽祺等為顧寧人徵天下書籍啟後 右十年前友人所贈。自此絕江踰淮,東躡勞山、不其,上岱嶽,瞻孔林,停車淄右。入京師,自漁陽、遼西出山海關,還至昌平,謁天壽十三陵,出居庸,至土木,凡五閱歲而南歸於吳。浮錢塘,登會稽,又出而北,度沂絕濟,入京師,游盤山,歷白檀至古北口。折而南謁恆岳,踰井陘,抵太原。往來曲折二三萬里,所覽書又得萬餘卷。爰成肇域記,而著述亦稍稍成帙。然尚多紕漏,無以副友人之望。又如麟士、年少、菡生、於一諸君相繼即世而不得見,念之尤為慨然!玄黓攝提格之陽月顧炎武識。 ○蔣山傭都督吳公死事略 黃浦之敗後十一年,傭以事至松江。吳公之從弟志■〈艹洍〉為其兄乞文於傭,傭讀其狀而太息久之。曰:嗟乎,黃浦之役豈非天哉!始北兵之下,自常州以南皆望風而降。公猶建牙海上,與採石黃蜚、京口鄭鴻逵、九江黃斌卿、定海王之仁、溫州賀若堯、揚州高進忠,凡七總兵官合謀拒之。擊走叛將洪恩炳,進薄蘇州。不克,以舟師營於黃浦。北兵奄至,以輕舟截浦,縱火焚之。潮落風猛,公部下皆大舟碇浦中,一時不得去,焚溺殆盡,水為之不流。公與鎮南伯黃公皆被執。或言公進不能戰,又不蚤下海以殲其眾;或曰,是役也,歲月日時皆乙酉,蓋有天焉。夫公官吳淞,死封內,職也。安得以不下海訾之?所不克者,大勢已去,公固無如之何耳。天下勢而已矣。樂毅之下齊,旬月而七十餘城皆為燕,田單復之,長驅而北,七十餘城皆復為齊。非齊人之怯於前而勇於後也,勢也。夫以南京之潰,蘇州之降,松江之破,而厪厪數十百舟艤於城南十里之滸,其計誠左。要之死而後已,亦可以無譏矣。公之執也,與鎮南俱不屈。九月四日殺於南京之笪橋,時年四十有二。夫人范氏先自刎死。公諱志葵,字昇階,華亭璜溪人 【 案即今金山呂巷。】 以武科起家。宿松之役,與戰有功。撫臣張國維題授定波營把總,擢欽依標營守備。歷應天坐營游擊將軍、京口參將。甲申,以左軍都督府都督僉事充總兵官,鎮守吳淞。是冬,晉都督同知。曾祖軫,勅贈承德郎。祖丕顯,隆慶元年舉人,湖廣承天府通判。父之灝,太學生。皆以公貴,三世俱贈榮祿大夫。子四人,長永思,後公九年被殺,次漢早卒。次淳次瑤殤。福京追封公威鹵伯,諡桓愍。設壇致祭。與副總兵魯之璵、金山參將侯承祖、參將董明弼、都司丁有光、守備季寧、坐營游擊吳之藩六人建祠滃州。贈范氏義烈夫人。吳之藩者,公部將。從吳淞力戰八日而潰。被執至南京,與公同日被殺。蘇州之役,丁有光從之璵巷戰而死。季寧身中四矢,猶手斬二級,沒於陣。而是日死者有贊畫舉人傅凝之、諸生施聖烈、游擊聶豹、蔚川兵營參將孔虎師、都司黃用倫、守備桐用、宗鐸、顧之蘭、把總陸進等三十餘人。而傭有再從兄子清晏以武進士為寶山守備,亦從公死於黃浦。 ○與歸莊手札一 緝、合、葉、洽不知可通葉否?兄試為攷之。九歌:「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輯洽為韻。九辯:「願銜枚而無言兮,嘗被君之渥洽。太公九十乃顯庸兮,誠未遇其匹合。」合洽為韻。子美八哀詩葉洽為韻。左司郡中對雨詩緝葉為韻。據弟所見如此。弟絛頓首。玄恭仁兄。 ○與歸莊手札二 又 別兄歸至西齋,飲酒一壺,讀離騷一首,九歌六首,九辯四首,士衡擬古十二首,子美同谷七首,洗兵馬一首。壺中竭,又飲一壺。夜已二更,一醉遂不能起,日高三四丈猶睡也。月之二日將往千墩,面兄之期當在初七八。屆期更以酒三爵榼一架奉訪於西郊,與兄考五經譜四聲可哉?弟絛頓首。玄恭仁兄。 ○與歸莊手札三 又 數日前有詩一章致兄,並借易演義,當已達覽矣。文藳二首呈正,乃近日之作,恐亦無當於大方之目耳。外有彊圉一封。緦服弟絛頓首。玄恭仁兄。 ○與歸莊手札四 又 弟終日碌碌運甓,而兄終日酣飲瓮中物,此殆天乎?弟詩不足觀,以比兄作,則瓴甋之於寶鼎矣。何足污翣!敬完趙。吾輩不能多讀書,未宜輕作詩文,如盆盎中水,何裨於滄海之大,祇供人覆瓿而已。予將守口如瓶,不作雷鳴之瓦釜矣。弟絛頓首。玄恭兄。 ○與歸莊手札五 又 日來契闊,思君如三秋矣!欲與三哥一譚,未得。適有菊數本,可偕一至否?如可,當具日以請。辭曰:數日不見,如三秋兮。鞠有黃華,可以游兮。彼姝者子,酌言酬兮。陳饋八簋,無我尤兮。弟絛啟。玄翁。 ○與歸莊手札六 又 兄以戊寅之年,戊寅之日,行戊寅之會。以史記之戊寅,證春秋之戊寅,而不知其不合於通鑑之戊寅,則亦未攷於爾雅之戊寅故也。古來用干支名,悉從爾雅。弟絛頓首。玄恭仁兄。正月二十二日。帝顓頊,都石十一。其日癸卯,皋比丈夫,出旦之日。雰雰其迎,胡以寧。三鼂好其聲。闋者之扃招厥鼪。君乎牧乎代乎熟與之攖。展也思兄廧乎形。文一更,先民是程。戞戞乎其泓。博而密,覃而精。可以登明,可以永貞。惜哉,子之天才有瘳乎,闔事於文。姚姚乎晤歌,鬱兮害其有平。樊宗師作之:慕容王之銘。 ○與歸莊手札七 又 醉德無何,忽雲改歲,兄今其脫然愈乎?弟則馬學上所云:「百憂薰心,三冬少暇。」往日之舉,犯而不校,逆獸已無所用其炰烋。今乃黑夜令人縱火,焚佃屋一所,弟既盪無一椽,僕輩亦瞻烏靡集。夫行強雖武士之恆談,火攻則兵家之下策;況於臨池之畏,實為扇燄之謀,包藏禍心,日甚一日。公宮之火,先告於寺人,陵門之戟,首誅乎元濟,燎原之惡已盈,自焚之禍行及。布諸左右,憑楮愴然!元恭仁兄足下。弟絛頓首。 ○與顏修來手札一 詩本音二冊送上。有較正者,乃衛太史筆也。此書未定,不必鈔錄,只將坊刻詩經一本圈注其不合及太瑣碎者,置之可也。更乞教正為荷。底事一有信,即求示之。弟炎武頓首。 ○與顏修來手札二 又 聞已具覆,幸詳示之。詩本音閱完,並求付下。弟炎武頓首。 ○與顏修來手札三 又 去秋得接光塵,恨首路匆匆,未獲信宿之留,以聆微言而商大業。至於四方同人遙相問訊,無不仰贊鴻才,以為今代復有知十之姿,庶幾之品也。仲春偶過兗署,未得親詣闕里,再侍雅談,專伻齎所刻韻譜呈正大方。至前日所留詩本音稿,係未改定之書。其中有舛誤者,姑寫二條附上,閱過粘卷內付還。它日當攜全書奉觀,更求指誨耳。率爾未盡。弟名正具。 ○與顏修來手札四 又 捧讀大章,清新婉逸,逼似唐人。所謂「不意永嘉之末,復聞正始之音」者矣。羨服羨服。舊刻二冊乃五六年前作,中有誤韻,幸為藏之。河北、關中書共六封馳上,姓氏居址別開一紙,煩照單分致。 ○與顏修來手札五 又 昨枉顧,以主人不在,率爾慢去,殊深不安。統俟文旌東返面頌,並求惠示西征大作耳。長路關山,濁涇清渭,千維珍重。旦起作書數千字,恐使人來取,匆匆遂不能詳。炎武頓首。 ○與顏修來手札六 又 魯公書家廟碑、多寶塔碑、爭坐位帖俱在西安府學,俗所謂碑洞者。其所書郭敬之家廟碑在布政司,奉使蔡州題字並石刻像在同州,臧懷恪碑在三原縣。碑洞中石經及漢唐字但有錢即可買,不必用官府。惟各州縣古碑非官府不能致,然多是唐碑。惟郃陽漢曹全碑極佳,其他若麟遊之九成宮碑,長武之虞恭公碑俱佳。若多印得曹虞二碑各一幅見惠最感! ○與顏修來手札七 又 弟以今六月至雁門,時李君天生自關中來,言修來社翁在方伯署中,不多會客。初秋入都,而敝鄉沉繹老亦自關中來,交相推許。計太華、終南之勝,二崤、函谷之阻,周、秦、漢、唐之蹟,並已收而載之行笈矣。山史兄及楊、王兩敝門人並得一見否?石珍社翁想閉戶著書,臥遊五嶽,胸中當別具一邱壑。而鴻文大製日新富有,則兩君固並驅中原矣。弟頃至岱下,俟主人之歸,即過兗郡。先此奉候,並問秦中諸子消息。所留詩本音乞付下,已大加刪改,將以新本就正也。諸容面悉,不既百一。弟名正具。 ○與顏修來手札八 又 大作清勁,無一俗筆。太華、伊闕諸作為集中第一,思悲翁、戰城南亦有白傅諷諭之遺意,大雅之音,將復起於今日矣。敬服敬服。元稿返上,略商數字,識以浮票,未知有當否?諸容晤悉。弟炎武頓首。 ○與顏修來手札九 又 仙舟一晤,良豁積懷。王程靡及,不獲攀留信宿,以罄願言,猶為耿耿耳。所寄書版乞付去伻。家訓如命勘正,容於秋仲入都面奉。率此附候,不悉。弟名正具。 ○與顏修來手札十 又 昨出抵暮始歸,承駕左顧,失迓為罪。家訓勘畢送上,並用硃筆,一覽即得。幸為另鈔一本,仍乞原本見賜,感感!弟炎武頓首。 ○與顏修來手札十一 又 弟纔至城中,尚未拜客。老社翁須兩三日後以未申二時過我,則得晤矣。大才何藉弟筆?想未見刻啟耳。附上一紙,不盡。弟炎武頓首。 ○與顏修來手札十二 又 弟向日錄有古今集論五十卷,頃兗李、劉年翁延弟至署,刪取其切於經學治術之要者,付諸梓人,名曰近儒名論甲集。因此淹留,尚有旬月。如貴地友人家有鄴架之藏,欲一就觀,且得以晤言講習,尤幸事也。日下欲借唐荊川稗編第一套鈔錄幾首,未知可轉覓否?大小阮才名已達之當事,如便中至郡可投一刺,極相企慕也。新詩並乞惠示,以便奉揚休譽。燭下艸此,附啟不盡。吉人、超宗兩社翁併乞叱致。弟名正具。 ○與顏修來手札十三 又 夏初匆匆出都,歉然之懷,難以筆道。想道履彌勝,大業日增。令叔先生今在都門,亦當聽鵲起之音,奏鹿鳴之什矣。弟久滯安德,仰藉鴻芘,章丘一案已得小結。雖陷害之情未明,而霸占之律已正。轉蓬思息,倦羽思還,九仞之功非仗婁侯不能終此一簣,敢乞鼎致其詳,在札中未緘。以舟老正值文場,不敢瀆札,並乞於試異日道意。小价王登往莊,故遣潘一廉,其人謹愿,望賜回諭。詳文於二十日後到廳,更懇家報中速聞之,至禱至禱!弟名正具。 ○與顏修來手札十四 又 老年台既晉秩寅清,而令兄復駿蜚東國,凡在知己,莫不欣忭。弟以訟事未了,尚缺叩賀,茲有德州方山謝年兄入都,附此申候。方山為內院清義公之冢嗣,翩翩文雅,更能熟於古今,少年中鮮其儔匹。屬以蔭職赴部,一切仰祈照拂。緣弟夏秋主於其家,昕夕對譚,心所歸依惟在門下。至於居官涉世之道,亦望時時提命。貴鄉才俊,可為後勁,不俟弟言之畢也。冬杪圖晤,不悉中懷。弟名正具。 ○與顏修來手札十五 又 弟今年寓跡半在歷下,半在章丘。而修志之局,郡邑之書頗備,弟得藉以自成其山東肇域記。若貴省之志,山川古蹟稍為刊改,其餘概未經目,雖抱素餐之譏,幸無芸人之病。然以視令叔先生,則真魯之兩生不敢望後塵矣。汶陽歸我,治之四年,始得皆為良田。今將覓主售之,然後束書西行,為入山讀書之計。所刻座右語一通並音學五書面葉呈教。近日又成日知錄八卷,韋布之士,僅能立言,惟達而在上者為之推廣其教,於人心世道,不無小補也。率此附候,不宣。弟名正具。 ○與人札一 弟為一二相知所留,似須秋杪方可行。昨諭鈔書者能為弟覓二人否?弟炎武頓首。 ○與人札二 又 弟以校讎之忙,不及親叩,專伻走送。別有一函,便中求投入理署。令叔先生並希叱致。知己之言不敢忘,惟努力讀書,以庶幾無負相期之意也。弟炎武頓首。 ○與人書一 康熙七年二月十五日,在京師慈仁寺寓中,忽聞山東有案株連。即出都門,於三月二日抵濟南,始知為不識面之人姜元衡所誣。姜元衡者,萊州即墨縣故兵部尚書黃公家僕黃寬之孫,黃瓚之子,本名黃元衡。中進士,官翰林。以養親回籍,揭告其主原任錦衣衛都指揮使黃培,見任浦江知縣黃坦,見任鳳陽府推官黃貞麟等一十四人逆詩一案。於五年六月,奉旨發督撫親審。事歷三載,初無干涉。忽於今正月三十日撫院審時稟稱:有忠節錄即啟禎集一書, 【 元衡口供:啟禎集二本皮面上有舊墨筆寫忠節錄字樣。】 陳濟生所作,係崑山顧寧人到黃家搜輯發刻者。咨行原籍逮證。據其所告,此書中有黃御史 【 宗昌,即坦之父。】 傳一篇,有云:「家居二年握髮以終。」以為坦父不曾剃頭之證。有顧推官 【 咸正】 傳一篇,有云:「晚與寧人游。」有云:「有寧人所為狀在。」以為寧人搜輯此書之證。不知此傳何人授稿?何人親見?刻板見在何處?此書得之何方?而就此「握髮」一語,果足以證已故二十餘年黃御史之不剃頭否?就此「與游」二語,果足以證寧人之即顧寧人,又即搜輯此書之人否?且讀邸報,此書已於六年二月曾經沉天甫出首矣。請略言之:昔敝郡有陳明卿先生 【 諱仁錫】 ,以壬戌探花官至國子祭酒。好刻古書,有資治通鑑、大學衍義等書一二十種行世。其子濟生亦好刻書。濟生已故,有光棍施明者從海外來,與沉天甫等合夥偽造此書,假已故陳濟生之名,而羅江南北之名士巨室於其中,以為挾害之具。又偽造原任閣輔吳甡一序,以騙詐其子見任中書吳元萊。奉旨圈議。部議:「書內有名之人共七百名,內有寫序寫詩譏傷本朝之人五十餘名,合行查究。」奉旨:「沉天甫、夏麟奇、呂中、逃走之施明、未來之吳石林及代主控告之葉大等,合夥指造逆詩,肆行騙詐,雖稱逆詩從海內帶來,茫無憑據。又云:編詩之陳濟生久經物故,而從海內帶詩之施明又經逃走。此等奸棍嚇詐平人,搖動良民,誣稱謀叛以行挾害,大幹法紀。爾部即將沉天甫、夏麟奇、呂中、葉大俱行嚴審,擬罪具奏;逃走之施明、未來之吳石林俱著嚴行緝拿,獲日也著擬罪具奏。」刑部審得沉天甫等供稱:「騙詐吳中書銀二千兩未給,將此書出首,欲圖三品前程是實。」奉旨:將沉天甫、夏麟奇、呂中、葉大四人於閏四月二十二日押赴西市處斬。施明、吳石林緝拿未獲。今元衡所首之書一百二十餘葉,與沉天甫之三百一十六葉者雖刪去頗多,而詩即啟禎之詩,傳即此詩之傳,編造之人即陳濟生,其為一書,不問可知也。恭繹明旨不直曰編詩之陳濟生,而加以「又雲」二字,「又雲」者,據沉天甫之所云。是已故之濟生,聖明猶燭其誣罔,而元衡欲以此牽事外之人,而翻久定之案。其南北通逆一稟云:「據各刻本山左有丈石詩社,有大社,江南有吟社,有遺清等社,皆係故明廢臣與招群懷貳之輩南北通信。書中確載有隱叛與中興等情,或宦孽通姦,或匹夫起義,小則謗讟,大則悖逆。職係史臣,宜明目張胆秉筆誅逆,故敢昧死陳揭,逆刻種種,罪在不赦。北人之書削我廟號,仍存明號,且感憤乎鴟張,虎豹乎王侯。南人之書以我朝為東國,為虎穴;以偽王為福京,為行在。北人之書曰斬虜首, 【 黃培刻郭汾陽王考傳中有「斬首四千級,捕虜五千人」。乃子儀敗安祿山兵紀功之語。】 擁胡姬,征鐵嶺, 【 黃培詩有云:「怨女金閨里,征夫鐵嶺頭。】 殺金微;又有思漢威儀,紀漢春秋。南人之書有黃御史握髮一傳,又有起義,有舉事,有勸衡王倡義及迎魯王、浙東王上益王等事。又有吳人與魯藩舟中密語,又有平敵將軍,有懸高皇帝像慟哭及人閩入海等事。北人之書有含章館詩集、友晉軒詩集、夕霏亭詩、郭汾陽王考傳。南人之書有啟禎集即忠節錄、歲寒詩、東山詩史倣文信國集子美句百八十章。其北人則黃培所刻十二君唱和序跋等人,其南人則啟禎集所載姓名籍貫,俱在刻本中,約三百餘人。」是元衡之意不但陷黃坦,陷顧寧人,而並欲陷此刻本有名之三百餘人也。不知元衡與已斬之沉天甫,逃走之施明何親何故?何以得此海內帶來之書?而前唱後和,如出一口。其與不識面之顧寧人,刻本有名之三百餘人何讎何隙?而必欲與黃氏之十二君者一網而盡殺之。推其本意,自知以奴告主之罪,律所不赦,欲別起一大獄以陷人,而為自脫之計,遂蹈於明旨所謂「嚇詐平人,搖動良民,誣稱謀叛,以行挾害」者而不覺也。天道神明,不僭不濫。今於三月四日束身詣院投到,伏聽審鞫。至教唆陷害,別有其人,尚容續布,統惟詳察。江南布衣顧寧人頓首。 ○與人書二 又 在都時極荷惓惓之愛。今姜元衡攀及弟名,具題請旨,弟已赴濟南投到矣。先有一札致譚年翁,業詳此事始末。念知己聞之,必倍懸切,謹此布啟。前沉天甫所指造陳濟生逆書有序有目有詩有傳,原狀稱共三百一十六葉;今元衡所首之書,無序無目無詩,止傳一百餘葉,知部中原書已燬,刪去天甫狀中已經摘出者,稱另是一書。據元衡南北通逆情由一揭,欲藉此書另起一大獄,而羅書內有名之三百餘人於其中,以翻主僕名分之案,不知就此百餘葉中篇篇有濟生名,則即此一書之明證也。奉旨為沉天甫指造之書,即已故之陳濟生尚屬誣罔,而況餘人乎?弟敢不惜微軀,出而剖白此事,尤望大君子主持公論。此札仍乞傳與譚年翁一觀,並以告諸吳、越之同聲氣者。廣韻留程宅候取,不盡。弟名正具。三月四日。 ○與人書三 又 前有一函,想已徹覽。弟不遵明哲之訓,果有此累。今江夏之驕吝足以致敗,而與之同事,奈何奈何!南冠而縶,竟不得出。一切詳之舟老書中,惟知己為之壯拯,懸切懸切!餘語去價能道,不悉。弟名心肅。 ○與人書四 又 弟來此,區區之意尚未得少申為歉。廿四日出都,前往歷下,如有札寄示,乞寫德州北李宅,家報付報房封遞,三四日可達。李老先生諱源,字星來,原任河津令,與弟交頗密,即為專人齎至省城也。事畢再容趨至九頓。報至德州先到蕭宅,次即轉至李宅。有二李,故稱北以別之。弟行速,未及再叩。此啟。小弟炎武頓首。 ○與人書五 又 來諭惓惓,深感愛厚。所云屢有言相致者,止於舟札見之,它皆未到。即賦梅者止有一札,無兩札也。所云但當力辯有無,勿牽別事,敬如台旨。笥中之書,昨至德州點簡二日,悉取而焚之矣。並復。此中之事大抵上有求而下不應,弟遂無保出之法。黃氏絕不照管,債主斷絕,日用艱難。莊田之麥俱為劉棍割去,每日以數文燒餅度活,何以能支?欲乞一問南夏諸公,若天生至晉,可為弟作書促之入京,持輦上一二函至歷下,必當多有所濟,弟已別有字往關中矣。一切統希垂照,不宣。舟書可互觀之。弟名心勒。 ○與人書六 又 五月十九日院審,先取有同案中年老者四五人保識黃御史曾已遵制剃頭口供,次辯啟禎集中有寧人字無顧姓,又不在黃御史一篇傳內,並審出釁起章丘地土情由。惟問姜要顧寧人輯書實證,無詞以對。又扳即墨老諸生杜述交為證。此人從不識面,又展轉推出所從得書之人為萊陽孫榮,榮乃積年走空之人,今並行提去矣。雖未保出,而是非已定,此皆上台秉公持正及大人君子孚號壯拯之力,惟有世世尸祝。茲因便羽,先此奉聞。弟名宥具。 ○與人書七 又 弟於九月二十日保出,十一月十日一案之人俱已赴院畫供,想有題結之望。凡所以入險能出,困而不躓者,皆知己扶持之力。當世世尸祝,不敢以楮墨宣矣。前具近詩六章,曾徹覽否?屢有札與舟公託其致感,而未見一報,豈其移寓,或石頭之沉浮耶?今有一函乞致之。近況詳之函中,可共覽也。旅食無依,暫寄徐玉老署中,不謂有延安之陞,則此中別無主人矣。萬老先生書已投,似蒙注念。院批取保,一宿便發也。弟候命下結案,即詣都中叩謝,如尚遲,則俟舍甥北上時,代弟九頓台墀。今來者玉老之僕,屬其三日後走領回書。沍寒不莊,幸宥。長至日,弟名正具。 ○與人書八 又 舍甥久積傾慕,昨奉叩未晤。今擬於初四日攀駕一談,俾弟亦得侍聆誨言,至感至感!弟在初旬內亦欲出都矣。弟炎武頓首。 ○與人書九 又 五日前曾走叩未晤。既台命諄諄,不敢固強。舍甥容另卜日奉候。但弟目下即擬出都,不得追陪一敘,奈何奈何!尚容趨別,未悉。弟炎武頓首。 ○與人書十 又 前走叩,未得面。弟以十二三出都往德州,此刻擬一造別,並問貴鄉有旅伴可同行否?退谷先生常問起居,附及。弟炎武頓首。 ○與李良年(武曾)書 弟夏五出都,仲秋復入,年來蹤跡大抵在此。將讀退谷先生之藏書,如好音見惠,亦復易達。頃者日知錄已刻成樣本,特寄上一部,天末萬山中冀覽此如覿面也。率爾不宣。 ○又答李武曾書 黔中數千里,所刻之書並十行之牘乃不久而達,又得手報至方山所,而寄我於樓煩、雁門之間。若頻陽至近,天生至密,而遠客三楚,此時猶未見弟之成書也,人事之不齊,有如此者,可為喟然一嘆!此書中有二條,未得高明駁正,輒乃自行簡舉,容改後再呈。且續錄又得六卷,未必來者之不勝於今日也。交城縣刻弟所正之七經誤字附上一紙。比客維揚,頗能攝疾。遠承注問,並謝。 ○與潘次耕手札 昨退翁見召,午後趨往,而太史公已行,不得一晤,幸致意。明日有便酌,可於晡時過我,昏後遣騎送回。此啟次耕賢弟。炎武頓首。 ○與人札 歲雲莫矣,欲走齋中一晤,不知可得片刻之暇商訂風雅否?此間殊覺總總。弟於二十七日移至舍姪寓中度節。肇域記想已閱畢,幸付下。此啟。弟炎武頓首。 ○與黃太沖書 辛丑之歲,一至武林,便思東渡娥江,謁先生之杖履,而逡巡未果。及至北方十有五載,流覽山川,周行邊塞,粗得古人之陳跡,而離群索居,幾同傖父,年逾六十,迄無所成,如何如何!伏念炎武自中年以前,不過從諸文士之後,注蟲魚,吟風月而已。積以歲月,窮探古今,然後知後海先河,為山覆簣,而於聖賢六經之指,國家治亂之源,生民根本之計漸有所窺,未得就正有道。頃過薊門,見貴門人陳、萬兩君,具諗起居無恙。因出大著待訪錄讀之再三,於是知天下之未嘗無人,百王之敝可以復起,而三代之盛可以徐還也。天下之事,有其識者未必遭其時,而當其時者,或無其識。古之君子所以著書待後,有王者起,得而師之。然而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聖人復起,不易吾言,可預信於今日也。炎武以管見為日知錄一書,竊自幸其中所論,同於先生者十之六七,但鄙著恆自改竄,未刻,其已刻八卷及錢糧論二篇,乃數年前筆也,先附呈大教。倘辱收諸同志之末,賜以抨彈,不厭往復,以開末學之愚,以貽後人,以幸萬世,曷勝禱切! ○與王夕撰六札 其一 其一 六月十四日,弟炎武頓首上山史仁兄先生。前馬夫回,得惠示諸刻,謝謝。即具一札寄省下傳報人,昨伻來,知尚未到,恐不的當。今專遣戴鳳走報,並呈胡、郭二書,及二李近況並具別紙。弟在此靜穆自守,頗不見惡干人,而遠方無藉之徒,乃有騁而相求者,其不可者拒之,惟有守子夏氏之家法而已。近來學得宋廣平面孔,頗善絕物,見門外人可以此告之。次耕文承為刻之,甚感。但弟今年生日效法中孚,盡拒觴祝之事,而又刻壽文,得無矛盾?然其意不在壽也。第一號學官誤作宮,先王誤作生,並乞改之。土膏作土為是,櫺星亦作零,未攷。光錄領到 【 (抄訖奉返)】 ,另單取夾皮內書幾本,並求發趙子函、郭胤伯、方爾止詩來 【 (不要全集,但取其詩)】 一看即返。匣袱三件先繳。仲和近況何如?張子經兄想在館,幸致念。仲複比有書否?率爾不盡。各書並寄送,惟天生尚留於此,俟其來。 ○與王夕撰六札 其二 其二 幸因積雨,得侍至誨,為益孔多。嘉惠下頒,彌深踧踖。謹登尊酒,以醉德旨。午後仍當叩晤,以二簋為約。泥濘不煩使者再來為祝。弟炎武再頓首。 ○與王夕撰六札 其三 其三 頻傾北海之樽,復覩酉山之祕,快何如之!第未免過損清庖耳。蔣山圖一幅計或案頭所未備也,幸收藏之。邑志二本附繳。明早登山,不敢煩起居,得一銀鹿指引,足竟諸處。面頌未悉。弟炎武頓首。山史老社台先生 ○與王夕撰六札 其四 其四 孫老先生字送覽。此在欲為竟日之譚,少遲至月初何如?廣平申鳧盟年翁在此,弟與之仰誦鴻名,極為嚮往,亦候便中同一晤也。小弟炎武頓首。河濱書領到。 ○與王夕撰六札 其五 其五 昨偶出,失答台教為罪。天生及周札俱領到,一至即致之。鷃菴先生行事不甚詳,胷中無可發揮處。如刻成,幸惠示,有可言即言之,不然,不敢犯所謂今之君子不學而好多言之戒也。弟明日擬於午後出門,如天晚,則俟後日。駕如無事,能再過為半日譚乎?小弟炎武頓首。 ○與王夕撰六札 其六 其六 復煩使者攜餉入山,深荷垂注之切,謝謝。正欲走別,承命當於午刻趨至。昌平記希付原稿較對。弟自同州、富平至省,如有台札。並希今日見惠。昨為湘濱作得記一篇,容請正。 弟炎武頓首。 ○與李中孚手札一 承教謂體用二字出於佛書,似不然。易曰:「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又曰:「顯諸仁,藏諸用。」此天地之體用也。記曰:「禮,時為大,順次之,體次之。」又曰:「降興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體。」又曰:「無體之禮,上下和同。」有子曰:「禮之用,和為貴。」此人事之體用也。經傳之文,言體言用者多矣,未有對舉為言者爾。若佛書如四十二章經、金光明經,西域元來之書,亦何嘗有體用二字?晉、宋以下演之為論,始有此字。彼之竊我,非我之藉彼也,豈得援儒而入於墨乎?如以為考證未確,希再示之。 ○與李中孚手札二 又 來示一通,讀之深為偑服。體用二字既經傳之所有,用之何害?其他如「活潑潑地」、「鞭辟近裹」之類,則語不雅馴,後學必不可用。而中庸章句體用之雲,則已見於喜怒哀樂一節,非始於費隱章也。至若所謂內典二字,不知何出?始見於宋史李沆傳,疑唐末五代始有此語,豈可出於學士大夫之口?推其立言之旨,蓋將內釋而外吾儒,猶告子之外義也;猶東漢之人,以七緯為內學,以六經為外學也。莊子之書有所謂外物、外生、外天下者,即來教所謂馳心虛寂也。而君子合內外之道者,固將以彼為內乎? ○與李中孚手札三 又 生平不讀佛書,如金剛經解之類,未曾見也。然體用二字並舉而言,不始於此。魏伯陽參同契首章云:「春夏據內體,秋冬當外用。」伯陽,東漢人也,在惠能之前。是則並舉體用始於伯陽,而惠能用之,朱子亦用之耳。朱子少時嘗注參同契,而剛柔為表里,亦見於參同契之首章,惟精粗字出樂記。此雖非要義,然不可以朱子為用惠能之書也。至於明道存心經世宰物之論,及表章崇正辨、困知記二書,吾無間然。 ○與李中孚手札四 又 先生龍德而隱,確乎不拔,真吾道所倚為長城,同人所望為山斗者也。今講學之士,其篤信而深造者惟先生。異日九疇之訪,丹書之授,必有可以贊後王而垂來學者。側聞卜築平陽,管幼安復見於茲。弟將策蹇渭上,一敘渴悰也。 ○覆智栗書 遠接手書,益深悲哽!賢姪今日惟有善事高堂,力學不倦,安分守拙,以為保家之計,異日國人皆稱幸哉有子,即尊公為不朽矣。志銘誼不敢辭,草成另上。不佞以十一月廿六日入都,而次耕後此匝月始至。今將於長安圖一讀書之地,必不虛其千里相從之願也。南邁之期,尚未有日,如大葬有日,幸馳書見示。便羽草草,未悉。正月十六日,炎武頓首。智栗賢姪。 ○與人札 十年闊別,夢想為勞。老仁兄閉戶著書,窮探今古,以視弟之久客邊塞,歌兕虎而畏風波者,敻若霄凡之隔矣。正在懷思,而次耕北來,傳有惠札,途中失之。僅得所注杜集一卷,讀其書,即不待尺素之殷勤,而已如見其人也。吾輩所恃,在自家本領足以垂之後代,不必傍人籬落,亦不屑與人爭名。弟三十年來,並無一字流傳坊間,比乃刻日知錄二本,雖未敢必其垂後,而近代二百年來未有此書,則確乎可信也。道遠未得寄呈。偶攷杜詩十餘條,附便先寄太原。旅次炙凍書次,奉候起居,不莊不備。弟名正具。 ○送韻譜帖子 申鳧盟名涵光,永年人。太僕公之長子,今庶常隨叔之兄也。太僕公甲申殉國難。 路安卿名澤濃,曲周人。故總漕皓月公之子。聞近日亦在府城住,如不遇,此書即留申宅。 孫徵君名奇逢,字啟泰,容城人。今住輝縣。萬曆庚子舉人,今年八十三。河北學者之宗師也。 王無異名弘撰,一字文修,號山史。華陰縣西嶽廟南小堡內。故少司馬公之子,關中聲氣之領袖也。 楊伯常名謙,故王孫也。住西安府南八里大塔堡內。大塔者,慈恩寺塔也。或駕在藩司署中,則求於到日即遣人致之。何虛子公祖,以台中出為關內道,銜籍俱列便覽,其衙門在布政司內。共書六封,各送韻譜一本,伯常則二本,故有七本。 ○書西嶽華山廟碑後 此為漢延熹八年四月甲子前弘農太守汝南袁逢所立,會遷京兆尹,後太守安平孫璆嗣而成之者。碑舊在華陰縣西嶽廟中,嘉靖三十四年地震碑毀。華州郭胤伯有此拓本,文字完好,今藏華陰王山史家。其末曰:「京兆尹勑監都水掾霸陵杜遷市石,遣書佐新豐郭香察書。」東漢人二名者絕少,而察書乃對上市石之文,則香者其名,而特勘定此書者爾。漢碑未有列書人姓名者,胤伯以香察為名,殆非也。勑者自上命下之辭,漢時人官長行之掾屬,祖父行之子孫,皆曰勑,亦作敕。考之前史陳咸傳,言「公移敕書」。而孫寶之告督郵,何竝之遣武吏,俱載其文為「敕曰」。他如韋賢、丙吉、趙廣漢、韓延壽、王尊、朱博、龔遂之傳,其言敕者,凡十數見。至南北朝以下,則此字惟朝廷專之,而臣下不敢用。故北齊樂陵王百年習書數敕字而遂見殺,此非漢人所當忌也。歐陽公錄魯相韓勑修孔子廟器碑,乃謂人臣不當名■〈來攵〉,而或以為■〈來攵〉音賚,後人借為勅字,於古未有,故名焉。此皆誤。書言:「勑我五典五惇哉。」又云:「勑天之命。」而周禮樂師「詔來瞽皋舞」。注云:「來,勑也。勑爾瞽,率爾眾工,奏爾悲誦,肅肅雍雍,毋怠毋凶。」鄭康成,漢人也,何嘗不知勑為敕哉。又如孝宣皇帝本號中宗,而此書為仲宗,豈漢人固有此音,如中興讀為仲興之比。而又曰「左尉唐佑」。百官志:「尉,大縣二人,小縣一人。」此言左尉,蓋縣大而設之兩尉,與史書合。又郡國志弘農郡下云:「華陰故屬京兆,建武十五年屬。」而此碑袁府君逢先為弘農太守,後遷京兆尹,故所書丞尉,一為河南京人,一為河南密人,主者掾則華陰人。漢時丞尉及掾俱用本郡人,三輔郡則用他郡人。弘農在後漢為三輔,故得用旁郡人為丞尉,而京兆尹所遣掾佐,一為霸陵人,一為新豐人,則客也。故別書於下,而言京兆尹勑遣之,以著袁府君之已遷官而不忘敬於神也。使其在本郡之官與掾,則市石、察書有不必言者矣。又曰:「令朱頡,甘陵鄃人。」桓帝建和二年改清河國為甘陵。而汝南、女陽,上汝從水,下女無水,則又古人之所謂互文者。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因書之以遺山史,而又惜胤伯之獲同時而論正也。東吳顧炎武書。 ○馮少墟先生像贊 儼乎!其備道之容也。淵乎!其類物之宗也。同志相從,惟鄒惟鍾。固來庭之儀鳳,而在田之群龍;百鍊之剛金,而歲寒之喬松。夫誰戹之?便飄然一世,而不見庸者耶!東吳後學顧炎武書。 ○寄王仲復先生書 仰止高風,非一日矣。頃過砥齋,讀大著,深服先生潛心正學,根本六經,而下問虛懷,不遺凡鄙,豈非今日之古人哉!因有頻陽之約,信宿便行,未及摳衣上謁,翹首渭濱,實深溯洄之慕!茲以下學指南一冊,日知錄一部,有舛漏,祈賜駁正。更期便道一望光塵。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