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隨小說集 · 鄉村傳奇*
——晚清時代牛店子的故事
在北地大平原中僻小縣份的鄉村里,那冬天真像個冬天:寒冷而且寂寞。圍繞著村子是空曠的白地,攤開去一直到鄰村的腳下。白地里和大道旁連一根草茨兒也沒有。便是枯草也沒有,那是早已教拾草的小孩子們用了鐮刀割剃和鈀子耙梳得精光的了。三五隻老鴉在遠遠的白地上啄食著人們遺剩的糧食粒與草種子。但又忽然呀的飛去了,並不是受了什麼驚,而似乎只是失望的嘆氣,於是又落在另一塊地上重新去啄食那難得的穀粒和草種了。路上行人出奇地少。偶爾有一兩個拾糞的背了糞籃子,扶了糞叉子走過去,但糞之難於發現並不下於草種子和穀粒。而拱肩縮背的人較之老鴉尤其沒精打采。望去也並不像是真的活著的人,而是能行動的木偶。
村四周,稀稀的也有些大大小小的樹。那不過柳、槐、白楊之類,人可以一望而分辨出來的。自然,所有的樹都沒有葉子。然而柳樹的枝子是柔弱地搖擺在呼呼地吹著的北風裡。槐枝則黑黝黝地怕冷似的蜷曲著。至於大葉的白楊,自從赤膊膊之後,一直是挺起了身子,舉起它們的瘦長的枝子上指著默默無言的天空。鳥之類極少見。間或有幾隻家雀落在樹上,沒氣力地「即足」一陣之後,又哄然地飛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倘若村頭上有個結了冰的水坑,在早上和晚上便有一群孩子去打鍈子,或者是單獨的,或者是三五個牽了手,先是髮腳跑上幾步,等到氣勢蓄足了之後,腳底下按勁一蹬,接著便溜下一丈開外去,迅速得有如離弦的箭。然而這遊戲究竟花樣少,天氣又是那麼冷,不到點把鍾,他們也同家雀一樣的哄然散去了。
至於村中所有住家的房屋,一律是黃土泥的牆,房頂是用黍秸鋪的,上面也一律泥了黃土。很少有一兩所磚牆瓦屋。大門一律是白板的門扉,但已被風日雪雨侵蝕得昏暗了,使人很難辨出它們的質地來。門是敞著的,並不關閉,但很少有人出入。也許有一條狗之類在旁邊臥著,但又一動也不動,因為很少生客的來臨,所以它輕易也不叫。而且那狗又多是黃色的,人們見了,總以為也同房子一樣是用了黃土築成的。倘若有一隻大的金背紅公雞在牆頭上伸了脖子高唱一聲,那寂靜的空氣便被打破了。但雞鳴的聲音一停止,又恢復了寂靜,一如水面偶爾投下一粒小石子,暫時皺起波紋,但遂即又一平如鏡了。
人們呢?老年人有許多是終日臥在燒暖的土炕上不起來。壯丁們多趁了冬季農閒奔走到他鄉外埠經營著小生意。而婦女們則是悶在地窨子裡紡織或坐在灶下燒火,炕頭上縫紉。小孩子們不會少的,然而小些的離不開母親,女孩們大些的在幫了母親工作;男孩子們大些的是早已出去拾糞拾柴,淘氣些的也因為冬天的嚴寒,要找一個避風的僻靜處所去打眙或張鞋底硌了。
總之,在小鄉村里,那冬天真像個冬天:寒冷而且寂寞。牛店子當然不會例外,雖然它是這一縣裡較大的村鎮而且村裡有著許多瓦房,街上有著許多鋪面。
人們或以為在這樣的村莊裡,一定是太平的吧?但是牛店子並不然。一到日落時,村南的土地廟裡,便聽見爭吵的聲音:
「怎麼著?那不行。」似乎一個年輕的尖著嗓子嚷。
「不行也得行。」一個老蒼的聲音又像在呵斥。
「就憑你,不行定了。」
「放你娘的狗臭大驢屁!」
「你罵誰?」
「罵你是好的,小子!」
「算了吧,你們倆。」有誰啞著喉嚨在勸了。
「我今兒非揍他不可!」老蒼的聲音。
「算了吧。算了吧。都看我。」啞喉嚨又勸。
「動一指頭看!你狗養的!」尖嗓子的聲音。
「我不敢打你!」
「噼!啪!」「噼!啪!」聽去是巴掌打在臉上了。
「噼!啪!噼!啪!」的半天不斷。合村里沒有一個人出來看。向例有人打架,看的人一圍便是一個羅圈陣,小孩子或淘氣地喝著彩。然而這時出來看的一個也沒有。他們都曉得這是比亞比揚在溫習他的日課。
比亞比揚四個字是應該依了反切讀作兩個字的。起了這樣的名字的原故,據說是他父母怕他不長壽。因為閻王爺出票子差小鬼去捉人的時節,那票子上必得寫上被捉的人的名字的。這樣的名字沒法子寫,所以也就沒法子去捉,人便可以長壽了。果然有效力,白痴的比亞比揚從二十來歲花完了家業——其實是被人哄騙了去的——之後,便討了飯,一直到此刻,鬚髮蒼然,還不曾死去。
他自小就愛「鬼嚼瓜」,且能模仿兩個人以上的語聲。從討了飯,便一直住在牛店子村東頭的土地廟裡。每逢各處乞討歸來,大嚼一陣白日間所得的食物之後,他就坐在廟前白楊樹下溫習他的口技,從不曾有一日的間斷。起初是頗有些人來鑑賞的。但日子一長,他又總是那一套,於是鑑賞的人們先是減少,終於沒有了。他倒是滿不在乎地每日必演:先是學兩三個人吵嘴,繼而是勸解,然後是動手打起來。那噼啪的聲音,是他自己左右開弓地打著自己的嘴巴。這之後,再學狗叫,大狗,小狗,哈巴狗,嗚嗚,汪汪,哇哇,聽去不知有多少條。結果是狗也打起來,煞尾是「吱喲!吱喲!」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是有一條狗咬敗了,夾著尾巴越跑越遠。起初村裡的狗一聽也跟著吠;但後來熟習了,分辨出是比亞比揚的摹擬,便不再跟著吠了,雖然人們聽來依然是許多條狗的聲音。
但牛店子也許很太平,假如大麻子不一天一天地增長了他那光棍的名氣。
大麻子在他的魁梧的軀幹上,戴著一個簍斗似的頭。那黑的大臉橫里豎里擴張得全沒些規則,使人聯想到一個幼稚而拙劣的雕刻匠所造的木像。銅錢大的黑麻子重三疊二五地麻遍了整個兒的臉,而且一直麻下去,麻過了脖子,麻到了脊樑和胸膛。老是充了血的大眼睛,絡滿了紅絲,與其說是醉漢的,不如說是瘋狂的野獸的眼睛;而且又老是半開合著,當他睜開了,去注視人或事物時,與其說是射出兩道紅光,不如說是噴出兩條血的光,於是凡被他所注視的人或物便立刻灑遍了血腥,永不會洗乾淨的了。
他酗酒。他罵街。他訛詐財物。在交秋時,他明取了人家的莊稼。在冬天,他隨便搬取了人家的柴火。當了面,沒有人敢說個不。他是這個村子東半壁天的皇帝。他只對兩個人有面子。其一是四先生,本村第一個讀書人和紳士。其一是二牛鼻,村西頭的久已成名的光棍。然而他對他兩人的有面子的動機並不一樣。他覺得在二牛鼻的面前,他本能地自居於後進。至於那位四先生,他的未出五服的一位堂叔父,他總以為識文解字的人不知在什麼處所有點兒神秘,不好輕於冒犯;但又抱了兒童的好奇的幼稚心理,總想著試探那神秘一下,看究竟有多深淺。
四先生的確有點兒神秘,言行往往出乎大麻子預料之外。有一次,那是在去年的冬上了,他喝了一陣酒之後,忽然一直走到四先生的書房的小院子裡來。也許是酒壯了膽,要詐點兒錢吧,他自己也意識不甚清楚。總之,是終於走進那小院子裡來了。但待走上了台階要掀開竹帘子進屋子裡去的時節,他躊躇了……在帘子的中間鑲著一塊手掌大的玻璃,所以四先生早已看見他。
「大小兒,進來不咱。」
大麻子掀開帘子進去了。四先生正坐在堂屋當中的八仙桌旁上把椅上。桌上陳設著文具和茶具之類,桌後靠北牆的翹頭長几上,正中是一面大的穿衣鏡,鏡的兩旁又是一對大的瓷花瓶,餘外便是一排一排的什麼書籍。牆上是一幅髦圖,兩旁又伏侍著對聯。屋頂是扎得四平八穩的葦席的頂篷。地下則墁了方磚,灑掃得乾乾淨淨。大麻子忽然忐忑起來,覺得似乎走進一個他不應該走進的處所來了。
這覺得,是四先生用了細長的眉毛下那兩隻細長的眼睛只一瞥便看出來了。
「怎麼了,大小兒?這幾天又上李莊去賭輸了吧!?」四先生注視著他的臉又和藹又鄭重地問。
大麻子聳然了。他想:究竟念書人聰明!他會知道我賭輸了。其實曉得他的賭錢原用不著多大的聰明。他素性好賭,而賭的本領卻又不高明,每賭必輸。他雖然是牛店子的半壁江山的皇帝,然而卻是鄰村李莊賭博場中的正直的君子。只要輸了,決不賴賬。現錢輸光,欠下了賭債,過些時只要討債的說明了是哪一天,在什麼地方,和什麼人,是哪一場,而且只要他不是酒醉得失掉了記性,而腰裡還有錢,他一定立刻就交款。倘沒有,他便睜開了紅絲眼說:「過幾天再說。」這時討債的如果識趣,頂好客氣地走開。倘仍然叨叨地討,大麻子鐵錘一般的大拳頭就要上身了。不過即使打過架,過些時,如果再向他討,倘使他沒有錢,仍舊說:「過幾天再說。」假如有,他又慷慨地立刻付款了。此刻他奇怪四先生之何以曉得他賭輸了,倒是他自己的糊塗。
「啊,啊,真是,真是……」他站在四先生的面前訥訥地說。
「大義兒!」一聲之後,就從東裡間走出來一個十四五歲的清秀的學生來,恭恭敬敬地站在四先生的跟前。於是大麻子的眼前又一亮,他想起自己的兒子如意兒來了。他方才來的時節在街上還看見他同一群孩子在坑裡冰上打蹚子。比較起來,如果說大義是嬌嫩的水蔥兒一般的東西,則如意兒是大道旁邊野生的杈杈丫丫的一棵樹之類了。
「啊,啊,真是,真是……」大麻子心裡在想。
這時四先生卻對了他的兒子在說:「到里院去,給你大哥哥拿一吊錢來。」大義兒答應著後退,接著掀開帘子出去了。
「大哥哥,我敢情是這水蔥兒一般的孩子的大哥哥呀。」大麻子心裡又在想。「還有一吊錢。啊,啊,真是,真是……」就在他這思想的起落之間,大義提著一吊錢進來了。四先生看著他,卻又向大麻子揚一揚臉說:
「你就遞給你大哥哥吧。」
大義就提起那串錢送到大麻子跟前。大麻子恍恍惚惚地接過來。大義卻又迅速安詳地退回東裡間去了。四先生卻又說了:
「你拿去先花著吧!往後短了的時候,只管來找我。當叔叔的多了不敢說,吊兒八百的難不著咱爺們兒。」
「啊,啊,真是,真是……」大麻子提著錢訥訥地說。稍一愣,他就掀開帘子出去了,一個謝字兒也沒有,並不是大麻子傲慢,他活了將近四十歲,不用說作揖打躬,根本連謝謝兩個字都不會說。
四先生隔著帘子望了那龐大的後影兒長吁了一口氣。
但大麻子提了錢出了院門來到胡同口上的時節,有一團火在他心裡燒起來。他不曉得那就是所謂憤怒與悔恨的火,但這火卻只是燃燒著不肯熄。他抱了這一團火直走回他的家,那既好像雞窩又好像豬圈的黃土的家。
「啊,啊,真是他娘的……他娘的真是……」他說著又將那一吊錢隨手拋在炕上,嘩啦,那錢就脫了串子散亂得一天星。
「酒!」他接著又大聲地叫。
他的妻,一個高大的女人,蓬鬆著一頭黃頭髮,撇著八字的鯰魚腳,就趕快給他溫了酒送過去。在這一帶地方,喝酒是不講究用什麼東西下酒的。於是他就只是喝,喝,喝。而那一團火也就借了落肚的大量的酒在他心裡只是燒,燒,燒。太陽落下去了。他許是想涼一涼吧,走出了他的家,來到村邊的空場上。而那一團火仍舊在燒,雖然冬月里寒夜的冷風不住地吹。
「起了火了啊……起了火了啊……」他大聲地叫了。
不少的人為這叫聲所驚,走出了家門四外張皇地看。又彼此地詢問:
「哪裡起了火?」嘈雜得也分不出誰問。
「誰知道是哪裡?」嘈雜得也分不出誰答。
「誰在那兒喊哪?」亂鬨鬨地不知道有多少人問。
「不知道是誰呀。」亂鬨鬨地又不知道有多少人答。
所有村裡的狗這時也吠起來。但人們張望了又張望,四圍無論什麼地方絲毫不見有起火的樣子。他們——人和狗慢慢也就靜下來。
「起了火了啊……起了火了啊……」叫聲仍在響。
人們終於聽出叫聲是在村東邊的空場上發出的了。一窩蜂似的擁上去,黑影子裡卻見大麻子袒開了棉襖,用了大的巴掌撫摩著肚皮在那裡叫。人們立刻安了心,但立刻也就感到對這怪物的無可奈何。大麻子仿佛絲毫不曾理會眾人的到來,突然倒在地上,翻滾著大聲地叫,或者不如說是嚎:
「起了……哼……火!了啊……起了……哼……火!了啊……」
第二天,大麻子忽然出現於四先生的住宅里了。那住宅是不大的一所三合,房子也不甚高,卻是一律地扁磚到頂。上房的明三暗五,帶著抱廈,屋門是安了風門,油漆得照眼正亮,帶著玻璃。大麻子又是醉了吧,一溜歪斜地上了台階。他為什麼不簡直地如同到了別人家似的,拉開風門兒進去呢?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不過他總覺得這院子仿佛有個什麼看不見的玩意兒攔著他不讓他那麼做似的。於是他就一屁股坐在抱廈台兒上,恰巧附近放著一個洗衣用的大琉璃盆,他本早已看在眼裡的,初意也想是讓開它,不想坐下去的時節,身軀忽然一晃搖,一個不做主,恰巧就坐在盆上。一個盆讓他坐是太嬌脆了,嘩啦!便粉碎得不可收拾。他哼了一聲,雙手抱了頭坐在那裡,兩肘支在膝蓋上。
屋裡四先生、四奶奶、大義正在吃午飯。不用聽那碎盆的聲音,他們早已知道大麻子進來了。四先生看著四奶奶向門外努努嘴。乾淨利落的四奶奶便挪動了小腳兒走開了桌子,推開風門兒出來了。
「咿!我說是誰呢,大哥呀。屋裡坐不咱?」
「啊,啊,不,不。」大麻子依然抱著頭,肘支著膝地說。
「還沒吃晌午飯哩吧!」但她不等大麻子的回答,遂即提高了聲音喊,「老李,拾幾個饅頭,盛一碗菜來,要熱的。」
東廂房南端那一間小廚房裡立刻聽見有人答應。
「啊,啊,不,不。」大麻子說,手離開了頭。
「沒什麼,家常飯罷咧。……老李,你倒是快點兒啦。」四奶奶一面敷衍大麻子,一面又向著東南角兒上說。
「強將手下無弱兵」,伶俐的女用人知道女主人是教給大麻子端飯。緊接著就見她一手端了碗菜,熱氣騰騰的,那一隻手還提著用了籠布包著的饅頭,走到台階前面,也不用再吩咐,一直送到大麻子跟前。大麻子一半是真餓了,一半是有點兒慌張似的順手接過來,他將籠布攤在膝上,饅頭的熱氣一直撲上臉來。而且那碗菜的香味也直噴鼻。他醉眼模糊地看出那是一碗肉絲寬湯熬白菜,夾雜著寬粉條。
「你就湊熱吃吧。」四奶奶又殷勤似的勸。
大麻子略一遲疑,她們為什麼不給他預備一雙筷子呢?但遂即不再去想,拿起四兩一個的大饅頭來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一轉眼便是兩個,又一轉眼,又兩個。夾雜著胡盧胡盧地喝菜湯。粉條子時時三三五五地拖到唇下,抽抽地又吸下肚去了。吃完了,吧的將碗放在台階上,又一掀,將膝上的籠布撂在一旁。這之間,四奶奶始終鑑賞似的瞅著他。
「再添點兒吧。」四奶奶好像很客氣地在讓。
「啊,啊,不,不……」大麻子說,用了大手把嘴抹一抹;還噎了氣打一個飽嗝兒,他張了嘴咈地噴出去,抬起身來便走,依然謝字兒也不曾說。四奶奶望著他的後影又似輕蔑、又似厭惡地眨一眨眼。這之間,四先生始終不曾露面。
大麻子踉蹌地走出大門。好像有好些多腳的甲蟲之類在他肚裡蹂躪地爬,一會兒忽劇地爬上了胃口,爬上了喉頭。待走到胡同的中間,他覺得那蟲們一擁地爬到嘴裡了。他張開嘴,哇的一聲,一道噴泉向前直射出去。於是早上喝過的酒和方才吃過的菜和饅頭開了閘一般汩汩地吐出來。他不自覺地歪了頭,好教那些倒屙不至於落在棉襖上面,邊走邊吐。這時不知從誰家大門裡走出來兩條狗跟了他沿途去吃那些反芻的東西。然而他終於走出了胡同,跟著也就吐完。他踉蹌地到了家。剩下那兩條狗在胡同裡邊走邊吃,結果竟打起來了。
大麻子自從立志闖光棍以來,兩年裡面,所有他和四先生的交涉,大半都是同上文所舉的兩例一樣,每次都使他感到勝利的失敗,也終於測不透四先生的神秘有多深淺。直到今年初冬,他才覺得是失敗然而是真的勝利了。那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有一天早上,大麻子走進四先生宅旁的閒院子。那裡面是一垛一垛的黍秸、麥秸,本地所謂的「燒」。有幾間土房子住著兩家佃戶,是負有看守之責的。他昂然地走進去,並沒有吃醉酒。兩家佃戶之中,沒有誰敢問他一聲。他過去就在一個大的黍秸垛上去抽出兩個黍秸。一個佃戶早暗暗地溜出去告訴四先生。待到大麻子扛了黍秸走出了院子門口的時節,四先生早已迎上來了。大麻子坦然地向他身上投過去迅速的一瞥,那就是說「我不理會你」。
「怎麼了,大小兒?又沒有燒的了吧?」四先生注視著他的臉又和藹又嚴肅地問。
大麻子扛了黍秸坦然地走著,不言語。
「以後多咱沒燒的,只管告訴我,有的是柴火。」四先生也照舊慢條斯理地說。
不言語,大麻子扛了黍秸直走過四先生的身邊,又故意將黍秸的尾梢掃了四先生的衣服一下。轉眼,他走過了屋角,不見了。
誰也不曉得四先生當時便即套車進城。
第二天,四個雄赳赳的衙役到了牛店子。他們先尋到了禿頂的老地方。他屁滾尿流地告訴他們這是苦差又說明了大麻子的為人之後,便率領著上大麻子家中去。大麻子正在家,地方是鼠一般的躲在衙役們的背下,不開口。
「朋友!跟我們進趟城吧。」衙役拿出了鎖鏈。
「什麼事?」大麻子早知道闖光棍必得有這一場,但又不禁要問。
「你自己明白!我們就知道憑了票子傳人。是個好的,堂上和大老爺說去。」他們說著,鎖鏈就套上大麻子的脖頸子。他雖然雄偉,面貌又那樣地凶,但他們是四個人,而且是有經驗的捕役,手裡有活,也就不怕大麻子的抵抗與脫逃。不過他們也想到他或者要教他們費事的,不約而同地暗暗地留神著他。鎖鏈竟很順利地套在他的脖子上——但這也還不算出乎他們的意外的事。
「走!」倒是大麻子先堅決地說。
他們立刻放下心,但遂即感到不滿。待到舉了眼來看了看那黃土的家,除去土炕上有兩床破爛被臥以外,在屋子的角落裡,就立著一個襤褸的黃頭髮女人。地下連一張桌子、一張杌凳兒也沒有。於是他們想到地方所說的苦差之不假,也就自認倒霉,不敢另有妄想,拉了他便走。地方又老鼠一般的尾隨著送他們到村頭上,直到望不見影兒才轉來,禿頂在太陽下發著光搖晃著。
牛店子離城不過是點把鐘的路程。大麻子被拉進城來之後,就鎖著班房裡。幸而縣官這一次很勤快,稟上去,立刻就傳伺候,坐堂。兩榜出身的太爺,又是多年的州縣官,有什麼不聖明。大麻子一帶上去,兩邊站堂的一聲吆喝過了,老爺就撇著京腔開了口:
「小子,你先抬起頭來,我瞅瞅你。」是用了沉甸甸的嗓音說。
「抬起頭來!抬起頭來!」站堂的轟然地接著嚷。
大麻子是第一次來到這樣的場所,起初也未免有些慌張。但他跪在那裡抬起了頭向上一看時,就看見公案後面坐了一個穿戴了袍褂翎頂——他並不認識,只覺得花柳胡哨地——的老頭兒。前額與下巴都向前突出,而長著鼻子的地方卻凹進去。這樣,就使得老爺的臉面成了一個立著的元寶型。薄片的闊嘴唇之上,兩撇烏黑的小鬍子,不見得怎樣,只有細長的眉毛之下的兩眼裡卻射出冰涼的光彩。大麻子覺得那光彩直穿過了他的皮肉。那老爺就用了這眼光看著他問:
「你叫什麼?」
「牛世海。」
「大麻子呢?」
「那是別人送的外號兒。」
「哈,哈,哈……」老爺冷笑了。這笑聲在大麻子很熟習,他記得土地廟前白楊樹上在半夜裡就時常有一隻貓頭鷹這樣地笑。
「哈,哈,哈,哈。你這混賬東西,老爺今日個要好好地教訓你一頓。」略微一停之後,他又沉甸甸地說,「拉下去!五百!」
不知道是大麻子的無師自通,還是曾聽人說過,他此刻也不用拉,就下去趴在當廳,褪下了褲子。老爺忽然扶了案子,探一探身,用有冰涼的光彩的眼睛只一看。
「啊哈!」他向著掌刑的一擺手。「還沒有『花』呢!好小子。打二百。念其你是個初犯。」這位大老爺是決不放過最小的機會,而隨時隨地地大發其惻隱之心的。聖明的老爺!
「噢」了一聲,掌刑的揚起了板子立刻又落下去。於是手裡一起一落,嘴裡「一來,二來」地數著打。倘使大麻子肯喊「大老爺恩典」,也許少打幾十板。但他挨著打,任憑怎樣的皮破血流,卻始終不出聲,所以就一直打到二百;掌刑的還換了三回班。這之間,老爺在公座上偏坐著,始終手托著水菸袋,由一個小跟班點著煙,歪著腦袋呼嚕呼嚕一袋一袋地吸,眼皮兒抬也不抬。打到二百,掌刑的便放下板子,向上跪了一跪,那就是報告:「打完了。」
「帶上來!」老爺將水菸袋遞給了小跟班。於是大麻子繫上了褲子又上去跪在案前。
「曉得為什麼打你麼?」
「不!」大麻子的回答。
「回去問你們的四先生去。聽明白了!記住,下去!」
大麻子就被吆喝著轟出了公堂。屁股上火燎油煎,血流下了大腿,他走出了縣衙,走出了縣城,回到牛店子他的家裡來了。是日落的時節,「不行,不行!」「我揍你!」「噼啪,噼啪!」「嗚嗚,汪汪,哇哇。」比亞比揚正在土地廟前的白楊樹下演習他的日課。
晴明而無風的冬日,天氣雖然寒冷,不能增加鄉村的生氣,但至少能使村中的居民更能感覺天下之太平。樹枝一動也不動,落在上面的鳥雀舒展地站著,或從這枝上輕快地躍上了別一枝;它們都不大肯叫。而只是盡情地享受著日光浴。狗之類臥在門首向陽的所在。雞三三五五地在牆根或籬笆的下面扒搔啄食。頭上是藍的天空無邊的傘一般擴張開去,覆蓋著。太陽普遍地散布在各處,不拘村舍與白地都一無偏私地給與以溫暖和光明。
就在這樣的一日,四先生的小書房裡卻坐著禿頂的地方和二牛鼻。四先生拿出酒來,三個人就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喝著。地方瘦小得有如一隻貓,而且貓也似的臉上卻已被酒熏上了紅潤。二牛鼻,一個瘦長大漢,長長的臉是鄉下人所少有的白皙,穿著又整齊,不知道的人乍一看見幾乎誤認作讀書人。他和地方都是四先生本家弟兄,今日的出現於四先生的書房中,事先是約會好了一起來的。他們平日也常來這裡閒坐談天,但今天卻是為了談談最近四先生和大麻子的糾紛。
「我敢說了;二百小板子,打得小子皮開肉綻的。」地方端起了酒杯,望著四先生說,又搖晃了他的禿頂的頭一下,仿佛對於四先生的勝利,表示讚嘆和慶祝。
「好!該!」二牛鼻幹了一杯。
「我也沒法子,平日總是擔待他,教訓他。愈來愈不成樣子:竟敢當面偷起來。算是我把他慣壞了。」四先生臉上不但絲毫沒有得意的樣子,似乎反而不勝其惋惜地說。
「人原不應該太慈悲。『人善人欺,馬善人騎。』」地方眨一眨眼,還聳一聳鼻子,又繼續著說,「再說善門難開,善門……」
地方的話頓然停止,大麻子忽然出現於小書房的堂屋裡了。
「大小兒,你來了?坐下喝一杯不咱?」四先生雖不曾預料到大麻子的到來,心裡也有點忐忑,卻依舊沉得住氣,面不改色地說。
「好好,你就先喝我這盅。」地方說。
二牛鼻坐在那裡照舊喝著酒,看也不看大麻子一眼。
大麻子直矗矗地站在當地,一聲不言語。這使他們——四先生、地方和二牛鼻——不覺都僵在那裡,僵得他們快要喘不上氣來。但這不過是不到一分鐘的時光罷了。這之後,出乎意外的大麻子常是半開合的眼睛大睜開了,射出兩道血光來。「吧!」的一聲,大麻子飛起了左腳,用了大的左巴掌在腳面上用力地一拍。左腳落下了,接著迅速地飛起了右腳,用了右掌又用力地一拍,又是「吧!」的一聲。右腳才一沾地,隨即又虛飛了一飛左腳落下來,緊接著右腳飛起,大的右巴掌這回是用了全身的力量拍在腳面上,「吧!」這飛腳的表演,起訖不過五秒鐘。兩隻一尺二的大鏟鞋上面所沾的塵土就瀰漫在小書房的堂屋裡,有如下了一陣霧。大義在套間裡向外探了一探頭,趕緊又縮回去了。
這表演不但使得光了頂的地方張皇得不知怎樣好,就連素來喜怒不形於色、涵養功深的四先生,和平日總蔑視大麻子以為晚生後輩的二牛鼻,也都手足無措了。大麻子分明看出這情形來,他卻出去了,嘴裡嚷著:
「他媽的二百小板子,大麻子直當撓癢了。有本事今兒就教狗腿再把我抓進城去,左不過是打板子。你們有臉,大麻子我有屁股。」嚷著就一直走出了大門,他完全不理會昨日的創痕,一夜的工夫才有些長合,經這一番表演,重新綻裂,血又流過了大腿了。他感到二年來未曾有過的歡喜——勝利的歡喜。
書房裡的三個人暫時都沉默著。
「哈,這小子真他娘的……」地方首先開了口。
「教他有一天嘗嘗我的厲害。」二牛鼻說,「方才若不是在四哥這裡,我就一腳踢他一個狗吃屎。」
「是呀!」地方忽然又有精神了,「二兄弟的彈腿,別說在咱們村里,就是百八十里內幾個場子裡也沒有對手。」
四先生終於恢復了素來的鎮靜。
「二兄弟,你犯不上同這渾小子……」
「四哥!」二牛鼻激昂得嚷起來。「你才叫犯不上。好鞋不跐臭屎。我沒什麼好鞋腳,也沒什麼犯不上。得和他干一干。試試到底誰行誰不行。」
「何必同他慪氣?」四先生微笑著說,「我看他越來越瘋狗似的。倒是二兄弟往後上東頭來的時候,加點兒小心才好,省得教瘋狗咬著。」
「怎麼著?」二牛鼻說著就站起來,「他敢!他敢嘴略歪歪一歪歪,我把他的皮扒下來。四哥,你瞧著吧。……我走了。」
「再喝一盅不咱?」
「不喝了。」
「你等等。」地方說著也就站起來,又趕忙端起盅子來喝了一杯酒,「咱們一塊堆兒走。」
四先生送了他們出去,回到桌旁掀開朱注大學章句,預備講給大義聽,那臉上仍然顯不出絲毫愉快或憤怒和懊悔的表情。
然而大麻子卻是愉快的。他自從出了四先生的門,就一直愉快了一整天,而且又喝了一個醉。直到天夕時他躺在炕上休養他的板創,才覺得有些不大得。天越黑下去,那不得就越發顯著而且增加。他家裡向例夜間不點燈。他的醉眼終於覺察出這不大得是有個什麼東西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他又記起這東西在今日白天是半天半天地不出來,一出來即消滅,不容易看出形象來。待到黃昏它才不住地在面前晃,他以為大概是個雞蛋。等到天完全黑下來,那蛋便釘住他的眼睛,再也不肯走。
「他娘的有鬼了麼?什麼野鬼敢近我大麻子?」
他罵出來,吐一口唾沫。就跟著這一罵,那雞蛋就轉變成二牛鼻的長臉,帶著時而是瞧不起、時而是滿不在乎的神氣。
「奶奶!」大麻子就跳下了炕又走出他的家。
村的南面有一個水坑。坑邊有幾間土房,住著三五戶人家:雖然離村子不過幾十步,但已好像是要脫離開,另成一個部落。其中就有個寡婦——合村都叫她七錢二,但有的也叫她豆腐皮。他的娘家姓馬,也住在牛店子,算是個外姓,後來就嫁給本村牛皮筋,論起來,還是大麻子的本家祖父。在她沒有出門子的時候,和大麻子曾經有過一陣往來。但嫁給牛皮筋之後,便算是大麻子的祖母輩上的人物了,住得既較遠,牛皮筋防範得又嚴,於是就斷絕了關係,她是今年夏天守的寡。不到三個月,便同二牛鼻勾搭上了。大麻子早有些耳風,但卻也並不十分在意。
這一夜,大麻子居然來到這小部落。他把自己隱藏在一株大柳樹的後面,等候著……而那個雞蛋仍然不住地在眼前晃來晃去;待到他聚攏了眼神仔細注視的時節,它又消滅在黑暗中。他等待著……陰曆二十左右的缺月自遠遠的地平線推上來,將暗淡的銀灰的寒光灑遍了村外的白地和村裡的屋頂。但坑裡的冰卻將這光反射上來,亮晶晶的照上這小部落的幾間小房子。柳樹的干照在地上,佝僂著正像樹後的大麻子,而杈椏的枝影則如蓬鬆的發,他等候著……
他又看見雞蛋在眼前晃。但當他注視時,卻並未消逝,而分明地形成了二牛鼻的本人。他迅速輕遽地從一個屋角閃過來。還不曾等得大麻子拿定主意迎上去,他早已推開七錢二家的門,閃進去,又閂上了。分明她是虛掩了門給他留著的。大麻子想打門,想跳牆,但他終於決意要等二牛鼻出來,從他身後撲過去。
「這小子的彈腿!」大麻子心裡說。
於是他等候著……他忽而嗅得女人的頭髮和身上的汗的氣息了。不見得是因為冷,他全身都打起寒戰來。他等候著……然而這等候卻成了痛苦的忍耐了。
門終於開了。二牛鼻又閃出來,有如一隻貓。一張豆腐皮在門前也閃了一閃,不見了;於是門在他背後又閂上了。大麻子停止了寒戰,待到二牛鼻一轉臉,背向了月光的時候,他立刻從柳樹後面跳出,緊走了幾步撲上去。二牛鼻究竟是「把式」,他聽出了身後沉重的步聲;回頭一看,月光之下認出是大麻子,他就急忙轉身,先立定了腳。待到大麻子撲到了跟前,他的拳早打上大麻子的面門。大麻子一慌,不由舉手攔護,二牛鼻下面就一腿將他踢倒。「呼通!」猶如坍塌了一堵牆。跌得既然重,且是冬天凍得堅硬的地,而況酒醉,板創,大麻子立時之間爬不起來了。他模糊地聽得頭上有「哼!哼!」冷笑的聲音。
不知經過了多久,他扎掙著立起來。早沒有了那雞蛋。夜更深了。缺月是更加倍地將暗淡的銀灰的光灑遍了村外的白地和村裡的屋頂。七錢二家的門關得嚴絲合縫,結結實實地。
四周很寂靜,一隻狗也不叫。
「哈!哈!哈!哈!」土地廟前那棵白楊樹上的夜貓子卻忽而笑起來了。
大麻子走回家去,他直到此刻,才覺得自己的龐大的身軀是多麼沉重。而且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的是多麼大的一個雞蛋啊!
在北地大平原中僻小縣份的牛店子,那冬天真像個冬天:寒冷而且寂寞,但畢竟也逐漸地洋溢起蓬勃的生氣來。是為了臘月的到來和年關的逼近的原故。只一看村塾里王先生的案頭的紅紙一天多似一天,便已令人感到新年的意味。那紅紙是村裡的小康之家送了來求王先生寫春聯的。而且一過了初十,還時常聽得豬的被屠的叫聲。這叫聲是一隻蠢無靈性的動物的最後的哀呼,卻並不引動人們憐憫與同情,而只是送舊迎新的歡喜。這時那平素無聲無臭的牛七把,也驟然忙起來,他手裡的刀忙得不下於王先生手裡的筆。一清早就有人來找。
「七把,今兒到我家去喝一壺,就把豬宰了吧。」
「不行,不行。」七把叼著旱菸袋搖著頭說,「夜來四先生就約好了今兒個到他家去。」
「那麼,明天吧。」
「明天?明天是二牛鼻定下了。」
「那麼,後天呢?」
七把略略沉吟一下:「好吧,就是後天。」
牛店子養豬的人家大約有十來戶。七把從臘月初十一直忙到二十以後,天天被酒灌得紅光滿面;到末後幾天,他的眼神也有些異影了,仿佛任何生物,由他看去,都可以隨意屠宰。
人們都喜歡看七把宰豬。七把從圈裡拖著後腿把豬拉出來摔在地上,他的幫手就趕緊拿繩來捆,接著將豬按放在矮腳的案子上。這之間,豬不斷地嗥叫。二尺半長的尖刀由七把那大的帶黑毛的手不費力地刺進豬的喉下,豬最後一聲慘叫,血隨著拔出的刀嘩嘩的水一般流進預先放在豬脖子下面的盆子裡。它不再叫了,只有艱難的氣喘而且哼。血放完了,七把用刀在豬腿上拉一個二寸大小的口子,用長的鐵條通進去。通好了,那幫手便捧了豬腿用嘴由這口子裡往裡吹氣。一直吹得那死豬通身脹得有如一隻巨大的河豚,四腳朝天。於是停止了吹,用一條小繩把那口子系好,然後用棍子遍體敲打。愈敲打愈胖大,圓鼓鼓的豬的屍身就變成一個想不出名色的東西。這時,木盆里早已備好了開水。七把同幫手把那圓鼓鼓的東西抬進盆里給它燙澡,燙透了,又抬上案子,用了刮刀嗤嗤地刮毛,轉眼,那向來又黑又髒的豬就顯露出雪一般的細皮白肉。於是乎卸頭蹄,開膛。
不久,豬的主人家的小孩子們手裡就有一個吹得滾圓的豬尿包了。那裡面還放進了幾個高粱粒,預備尿包幹了之後,搖動起來,好嘩啦嘩啦地響。
人們雖然眾口一詞地稱讚王老師的書法,甚至以為超過了四先生,但求了來貼在門上之後,卻很少有人去欣賞那字跡,遠不如牛七把殺豬的藝術能得到大眾的歡迎——從大人一直到孩子。
牛店子又是這小縣份里較大的莊村,每五天有一個集。一到集期,附近幾個小村子裡的老、少、男、女,步行,推車,挑擔,提籃,背著褡褳,騎著驢馬,牽著牲畜,做買做賣的便水流一般的注進了牛店子;將近黃昏,又都浮雲一般散歸各自的家。這一天,從早晨到日夕,街上的人不用說是摩肩接踵,而那嘈雜的語聲就是一片人聲的大海,又融混了,升到了空中被風吹去,一直送到村外,像是春日的大花園中有著過多的採集花粉的蜜蜂似的,聽去什麼也分別不出,而只有嚶嚶嗡嗡。賣吃食的挑子上,獨輪車上,布篷裡面,是揮發著引人食慾、甚至於流口水的香氣。白的大饅頭與烙餅,紫色的醬牛肉與有紅似白的醃驢肉,才出籠的熱包子與鐺里吱吱作響的水煎包,鍋里煮著的銀絲一樣的牛肉麵或上下翻滾的水餃子之類,再加上悠揚的叫賣的聲音,在具有健康的胃的鄉人們,無一不是難於抵抗的誘惑。在村里或村外的曠場上則是各種的市:糧食,菜蔬,土布,牲口……在那裡人們交易著,打著手語,說著行話,兩個人時而忽握了裝在袖筒裡面的手說:
「這總行了?」這一個人不知在袖筒里伸給那一個人幾個指頭。
「不行,不行。得這個。」那一個人不知又對這一個在袖筒里搗什麼鬼。
第三個人——是經紀吧——過來,將他們輕輕地拉開,他先將袖筒對著這一個人的袖筒,同時他們的指頭也在那裡面搗鬼。
「他說這個,沒成兒。」賣主低聲說。
經紀的闊嘴一咧,粗大的手指頭一動:
「這個總行了?」
「不行,不行。」
「行了,行了。再說不行是兒子。」
於是經紀不管賣主的抗議,迅速地走過去又與買主打啞謎,做鬼臉。一樣的不管他怎樣嚷著「不行」,硬拉過來走到賣主的身旁,於是說:
「就那麼著;誰再說不行都是我的兒子。」
倘若是糧食,他就捉過買主的布袋,伸開袋口讓賣主量,大嘴一咧一咧的笑而且還不乾不淨地罵著——這罵就表示和解與親昵,並不是惱怒與憎恨。
賣主和買主就都罵他是孫子。
這之間,從什麼地方忽然擠出了兩三個經紀的副手——小經紀,劫掠似的將糧從食笸籮里量進了口袋,嚷著,笑著,罵著。交易終於成功,賣主收到錢,買主傴僂著背起了糧袋。接著是經紀們再向賣主磋商那百分之幾的佣錢,又是罵,笑而且嚷。
「攔住他呀……那個王八羔子!」一個老女人在人堆里艱難地擠著,氣喘吁吁地忽而嚷了。她方才買的熱氣騰騰的一塊切糕,看了看糕上面的棗個個都像對著她笑,而且笑得那麼可愛;自己捨不得吃,預備帶回去給她家最心愛的小孫子的;這時被一個攫街的攫去了。集上的人除去本村多半是左近三五里地內外各村的。那老女人隨時隨地都可以遇著親友。攫街的又是個鴉片菸鬼,擠不動、跑不快的,不幾步,便被老女人的熟人揪住了。老女人喘吁吁地也過來了。他「呸」、「呸」就趕緊向切糕上吐唾沫。揪住他的人狠狠地打他兩個嘴巴,放了手。他於是向人縫裡老鼠一般的一鑽不知到什麼處所去了。老女人不住地還罵著王八羔子。
「大娘,算了吧,這一塊只當餵了狗。再去買一塊吧。」那熟人勸了一句,自去忙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老女人帶著無可奈何的臉色,聽從了那人的勸告。她彎了腰,將那白髮結成的胡桃大的小頭髻翹在腦後,就又擠到賣食物的一區去。待到將近切糕車子的時候,她看見正對著那車子,有一個高大身軀的漢子,穿著有補綻的褲襖,將腦後的辮子綰結成一個紐,努著眼,牙齒都露出來,手裡拿著一把三四寸來長的小刀,向自己的頂上一划,一道鮮血就一直流出來,流過了眉心。賣切糕的忙了手腳,趕快抓一把錢給他。他理也不理,直立著,這時那血就流到了他鼻尖,滴在蓋切糕的布上面了。
「又是他娘的拉頭的!」她嘆了一口氣躲開了。
在附近那個雜貨鋪而又是酒鋪的面前,有一個花白頭髮的半瞎的叫街的坐在那裡,用了一塊半頭磚盡力地敲打著自己的胸膛,啪啪的聲音,如同從一個空心的老樹里發出來似的;張裂了大嘴一直到牙根,扯開了喉嚨在叫,使人想到假使有一個厲鬼在地獄中受著碓搗或磨研的時候也不過如此:
「可憐可憐這少衣無食的吧——善人呀——」
然而在他的臉上卻絲毫不見有急迫、頹喪、困苦的表情;自然面色因為努力叫喊的原故而漲得如一件有縐紋的豬肝,但是那努力不過為了叫喊,這之外,好像並沒有其他的目的。往來的人是擁擠踐路無聞無見的在他旁邊過來又過去了。老女人也走過去了,嘴裡咕嚕著,心裡記念著那塊切糕,特別是那一些笑得那麼可愛的棗兒。
一到了一年最末的,他們叫作年集的那一個集期,就尤其有生氣。賣年畫的是在一個牆根下擺好攤子,許多鋪在地下,又有一些則貼在牆上:其中有著「吉慶有餘」、「五穀豐登」等等的吉祥畫,但圍上來鑑賞的或購買的男人們所注意的則是那印著一出一出的戲的畫,如「大登殿」、「拿謝虎」之類,其時他們就遙想著古代的英雄與美人而神往了。至於那些胖娃娃,或者整張畫著一個大娘兒們的,就只有留與中年或老年的女人們去照顧了。不少的女人們一隻手挎了籃子盛著,或提了包袱包著所賣或所買的東西,而那一隻手裡還擎著幾朵通草花,大紅大綠的,都插在一根黍秸上,她們不好意思插戴在頭上;自然大多數是為了捎回家去給她們的女兒們,孫女兒們,或外孫女兒們的。
無論肉市裡的豬牛羊肉是怎樣的肥嫩,果子市裡的核桃、柿餅、棗兒、栗子是怎樣的甘美,但其熱鬧總趕不上花炮市裡的有聲有色。所謂花,是煙花盒子;所謂炮,則是爆竹之類。人們從外鄉用了大車滿滿載了花炮來這裡出賣。市則在村頭上一個大的廣場裡,同別的市場與村民的住宅隔離開了,自成一個區域。大車一輛一輛地擺列開,彼此也保持著相當的距離。賣的人各登在自己的車上,肩頭掛著千子鞭,手裡又拿著兩響、起花、麻雷子、煙炮,一邊燃放,一邊吆喝。在迷漫的塵霧裡,在刺鼻的硫黃與火藥的氣味里,在噼啪、桌球的爆竹聲里,人們的臉上,泥一道汗一道地拚命地爭著嚷:
「不怕不識貨,就怕……」砰!一個麻雷子響了,「……貨比貨呀!……」
「放得多,賣得……」噼——吧!一個兩響又點著了,「……多呀!」
於是一陣起花,一掛千子鞭,所有的人、車、貨物,仿佛都騰起在上升的煙塵里,而地也在動搖。賣的人和買的人就在這種情景之下做著交易。
待到正午將近全集上交易正盛的時候,就出現了所謂討地基錢的。在炮市里,四先生有著一段地基,但他卻並不向占據這段地賣著花炮的人去討錢。他早已聲明將這權利讓給本房的窮本家的了。大麻子和他是近支,於是歷年以來就專享了這權利。但今年冬季,大麻子因為被二牛鼻踢傷了,所以派了他的兒子如意兒去討。
大麻子不但是四遠馳名,而且又真是見面勝過聞名的。當他來討地基錢,誰敢道個不字?至於如意兒,則是後生小子,正所謂「語不驚人,貌不壓眾」。然而有些膽小而又機靈的商人,知道這一帶地基錢向來是屬於赫赫有名的大麻子,如今忽然來了這麼一個毛頭小伙子,一定也有些來歷,所以只要討價不過於離奇,便有里有面地打發。就這樣,如意兒很順利地一個車子接著一個車子討下去。到了最末後的三五輛車,據說是一幫。如意兒開口要一吊錢。啊,一吊錢!在當時的鄉下人是多大的一個數目啊。然而其時正是交易最盛的時候,賣花炮的掌柜們急於要交待過這一場,好去專心應酬買賣。於是由四百文、六百文,一直添到八百文。如意兒是一口咬定一吊,九百九十九個半也不成。雙方儘管大聲地吵嚷,然而在花炮的燃放中,別的人是看見他們臉紅脖子粗,扎手舞腳地口張口合,說的是些什麼,一個字也聽不出。
「什麼事?」二牛鼻子不知從何處恰來到這裡了。
「二爺,這小子討地基錢,張口就是一吊。」
「你們還他多少?」
「添到八百了,還不鬆口。二爺看著端一句吧。」
「八百,行了!衝著我!」二牛鼻子看著如意兒說。
「衝著你,九百九十九個半也不行!」那語聲在燃放的花炮聲音中倒不顯得怎麼樣。然而二牛鼻覺得最可惡的是那嘴角和眼神,因為不但顯出了反抗、仇視,而且還露出了不在乎。於是乎一腿踢過去,如意兒像一隻皮球似的飛落在人堆里——因為人太多了,如意兒雖然受了踢,跌得卻還不重。這之間,禿頂的地方又不知從何而來,趕緊攙住了如意兒,並且還一直攙出了炮市。如意兒不見得是昏暈,然而受了這一踢之後,始終不曾出一聲。不曾哭,也不曾罵。
「二爺,幹麼和他一樣兒呀?」賣花炮的人們一半是欣喜,一半是擔心。
「半個大也不許給他。便是他老子來了,教他找我去。」這時的二牛鼻儼然是牛店子的惟一的主人公。
「是啦,是啦,二爺。」賣花炮的沒口地應答。
「記住,半個大也不許給他。倘若給他半個大,以後我不許你們再到牛店子來做買賣!」
「是啦,是啦,二爺。」
年終於到了。小孩子們著了新衣走進走出於各家貼了朱紅對聯的大門口,時時燃放著大的兩響與麻雷子。在三十日的早上,各家便分別供養了祖先和天地。黃昏時,大門前放好了攔門棍,地上又鋪滿了芝麻稈子。接著是到本支的各房的祖先像前去磕所謂辭年頭,初一五更起來上供,叩頭,拜年,放鞭炮,吃餃子。雖然年年如此,但因為一年只有這一次,人們過得也就分外起勁。
不過起勁的畢竟是些壯年與少年人,在過年後的半個月裡,可以吃——吃些平素所不能吃的食品;可以玩——玩著平素良心與習慣俱不許可的娛樂。老年人則多半和平日一般的穿戴著破舊的衣帽,因了牙齒與消化的不良,吃著年菜也不是當年的滋味,玩則他們更談不到,與其說是沒有興致,倒不如說是沒有氣力。於是每逢有人來拜年,他們總是抱怨,抱怨天氣,抱怨收成,抱怨世風不古,抱怨子孫不長進,抱怨自己的牙齒與腰腿的痛楚,總而言之,無所不用其抱怨,抱怨,抱怨……
待到過了初五日,即是所謂破五日,青年人吃喝與賭錢之外,又有了新的樂子。那是預備著過燈節。牛店子雖然是個鄉村,而歷代相傳,每到正月十五,也有著掛燈的風氣。此外,又有所謂龍燈、笳鼓、高蹺、旱船、獅保之類,總名為社火的,幫襯得如火如荼,再加之以花炮的燃放得沸反盈天,較之過年尤其有聲有色。人們在過年時,心理上總有著敬天地、拜祖先的意識,於是就不免流於傳統的呆板的形式。而過節則是青年人的喜悅的賞心的表演。
社火,牛店子的居民又叫他作子弟班。那是由一夥好事的青年人組合而成的。他們並不需要村人的報酬,雖然不見得不需要幫忙。他們有的是力氣,所以不惜力氣;又各稱量著各人的家境而出錢,出東西。十分不濟事了,才由社火的總頭目向村中殷實的人家去募集。這位總頭目必須是有著幹才與熱心,在事前能夠公正地指揮分配每個社員的工作與角色;又必須抱著一兩種絕技,在大會的演出時能夠得到大眾的喝彩的。
五年以來,每次燈節社火,總是二牛鼻充當總頭目。他的絕技是高蹺,尤其是龍燈的龍頭或蜘蛛。在玩高蹺,他能跐了一丈多高的蹺在冰上演出種種驚奇的姿勢。至於龍燈的龍頭,則是龍燈全體的領帥;而蜘蛛呢,則又是龍頭的引導,整個龍燈就隨著它而前後、而東西、而上下、而左右的。在每次玩龍燈,二牛鼻不是龍頭,就是蜘蛛,那矯健與敏捷,據說縣城裡的演者也不及他。而他那辦事的幹才與熱心,是能使全體村眾口裡心裡說不出一個不字兒來的。雖然,他並不是一個正直的君子。可是若但據每年處理社火中的事物而言,則二牛鼻的公正、廉潔,即便說是牛店子村中空前的正直君子也並無不可。自正月初六日以至十六日,十日之內,他是將整個的精力,不,命脈,全都交付與社火的了。此外,還講究說不徇半點私,不賺一個大。若說他的品性,還不能使他如此;使他如此的乃是他的聰明。他很清楚地知道倘不這樣,他縱然擁有高蹺與龍燈的絕技,以他的年齡,他不會做到社火的總頭目,被周圍的人們「二爺」「二爺」地叫得震天價響。
這一年的社火,人們較之往年更其起勁。原因是不但去年麥秋大秋兩季豐收,而且冬季的雨雪又勤,眼看今年麥秋的豐收又是十拿九穩。所以子弟們於初五日晚半天便已三三五五地分頭邀集,預備事先演習。自然又是請出二牛鼻來做總頭目。第二日一清早,他便分派了人先行檢查龍燈有沒有破綻,高蹺有沒有損壞,以至於花船獅子之類,應修補的修補,應彩繪的彩繪。這些燈彩和砌末向來都收藏在村東的關帝廟裡,由看廟的瘤拐李保管。現在就教他開了門,子弟們人多手眾,不多時都搬運出來,擺滿了廟裡廟外。好在沒大損毀,不一日,七手八腳地便鼓搗好了。當日晚半天,二牛鼻便分派了角色,決定於第二天起始排演。
雖然過了年,因為立春晚,六九的天氣仍舊冷得可以。但幸而今年年後多是清明而無風,人們不由得舒了一口氣而且挺起了脊背。一清早,村中便時時聽到鑼鼓簫笛和絲弦的和奏,中間還夾著子弟們的歌聲。接著高蹺、花船、獅保之類也都揀選了合式的地點,分頭去演習。下午的時節,在高蹺這一隊里,就出現了綁了丈多高的蹺的二牛鼻。
社火的演習,其目的原在重溫一下每個人擱置了一年的舊技藝;所以也用不著賣多大的力氣,和驚人的表演的。而在二牛鼻則不然:他的飽滿的精力和要強的心胸使他在演習時一如在出演時的認真,是要把平生拿手的絕活一一顯露出來的。而況圍著看的人是那麼多。有的少婦與少女甚或上到了屋頂上去看,而況在其中的就有著那一張豆腐皮,在晴明的陽光下,臉是那樣的白,而眼裡又洋溢著喜悅與滿足呢。
二牛鼻在丈多高的蹺上搖擺著做出各式各樣的姿態:二郎擔山,蘇秦背劍,丹鳳朝陽,金鵝亮翅……不過他究竟是聰明人,第一他不想把自己弄得過於疲乏,第二他不想教此刻的觀眾將他的玩意兒看得太眼熟了,以至於在正式的出演時減少了驚奇。但突然間從場外過來一陣歡呼聲,這不但使觀眾們一齊扭轉了頭,而且也使二牛鼻吃驚似的暫時停止了演習。蹺上的他當然看得最分明:那是如意兒也載在丈多高的蹺上搖擺而來,他的身後就有不少孩子們追著看而且歡呼。
這也不使二牛鼻覺得奇怪。說起來如意兒的蹺法還是從二牛鼻學得的,近三五年來,每逢燈節,事前二牛鼻常常與他不少的指點,而在演出他是得了二牛鼻的允許而參加的。在牛店子一般人的心目中,他幾乎是二牛鼻的極有希望的繼承者。但他何以不另找一個場子而必得到這裡來呢?機警的二牛鼻立刻覺察出這不是來觀摩、來學習,而是來比賽。因為二牛鼻做出一種姿勢之後,如意兒也一定照樣兒必來一回。自然,二牛鼻有著較深的根底和更多的經驗。但他的年齡畢竟大了,又不是長年練習,腿腰不免生硬,有時姿勢也顯得狼亢。譬如「仰面朝天」這一著,是要立在蹺上將腰向後彎下去的,如意兒年紀輕,腰腿活,彎下去,彎下去,幾乎人與蹺成為一個九十度的直角。而二牛鼻的角度,則看去總有些差。這不用教別人看,他自己也覺察得出來的。
於是他施展出他平生的絕技:搬起了朝天鐙。這是要用手扳起了一條腿,直直地不能有一點兒彎曲,同時腳底沖天,平平地和地面成一個平行線,當然腳上仍帶著丈八高的蹺。於是暴雷般一陣彩聲喝起了。接著那邊的如意兒也照樣兒地來一個,又是一陣暴雷也似的喝起了仿佛還壓倒了方才的彩聲。這時的二牛鼻忽然走出了場子,一群觀眾莫名其妙地在後面跟定了他。他一直走下了坑崖,走到了冰上。立定了,又搬起了朝天鐙。於是又來了第三次的喝彩。
這時屋頂上的豆腐皮的臉就真正白得猶如一張豆腐皮,在眼光中流露出擔心與吃驚之外,還有著讚嘆與崇拜。她的胸前一起一落地似乎呼吸很艱難,同時又扯著她的不到十歲的小姑子衣襟用嘴努著指示給她說:
「二妹,你瞧,這夠多險呀!」
接著搖擺下坑來的是如意兒。
「好小子,這就瞧你的啦!」觀眾中不知是誰忽然這樣地喊了。繼之是許多人轟然的笑聲。
如意兒一聲不響,沉一沉氣,立穩了,照樣地將一條腿沖天扳起,那彩聲又暴雷似的起了……就在彩聲還未落下的時節,如意兒站著的那一條腿「哧」地向前一滑,扳起的那條腿也「刷」地放下,全身失了平衡,平躺下去;那顆頭「嘭」的一聲碰在坑那岸的一株老柳樹的裸露的凸出的根上。那彩聲的末尾就突然轉變而成為驚呼,一群人忽忽地在冰上跑過去,團團地圍了看時,如意兒是一聲不響地躺著,腦袋下面正枕著津津流出的血泊里。
「誰有手巾?拿來把他的頭包上!」有人大聲地叫。
立刻就有一條手巾飛過來,那人解下了自己的腿帶將手巾紮裹在如意兒頭上。一轉眼,便成了血手巾。
「還得兩條。」
如意兒的頭上不大的工夫就包上了好幾條手巾,弄得那頭也不像個頭了。這之間,他始終不曾哼一聲、睜睜眼。
「你們這些人,簡直地不知道頭,蛋腫。還不將他的蹺解下來,抬回他家裡去!」禿頂的老地方耗子似的忽然從人叢中鑽出來嚷著說。
好幾個人於是又七手八腳地解下了如意兒的蹺,抬著他送回家去,許多人後面跟著如同送殯,禿頂的老地方壓著後隊。如意兒始終不曾睜睜眼,哼一聲。
自從如意兒倒下去之後,二牛鼻就一直坐在一家菜園子的牆頭上,盡看著,直看到人們將如意兒抬走。鄉人們質樸而單純,始終不曾覺察出他的眼光是怎樣地表露著得意,嘴角上掛著的是什麼樣的輕蔑。屋頂上仍然有不少的婦女。西下的陽光將大自然的胭脂抹上了豆腐皮的白臉。當街上與屋頂上的人們都目送著如意兒被拉回家的時節,二牛鼻是一心一意地注視著她臉上的紅霞,而她則是馴順的貓一般一動也不動地承受著主人的愛撫。
如意兒在被抬回家去的路上,已經一絲兩氣;待到到了家放在炕上的時候,便四體冰冷了。其時,大麻子正披了床破被,蹲踞在炕角落裡,大概是又醉了,宛然是一匹猛獸。他起首一看到如意兒的情形,既不表示驚惶;待到聽完地方的簡短的說明之後,也不表示出悲痛。地方很機靈,當然不會說如意兒的摔倒是為了與二牛鼻比賽的原故的。大麻子睜開了絡滿了紅絲的眼向在場的每個人身上都噴上了血光,喊了一聲:
「都出去!」
地方,抬了如意兒回家的人,瞧熱鬧的便一齊中了魔術似的爭先恐後地跑出去了。
太陽下去了。黑暗給牛店子帶來了安靜與休息。在大麻子家裡,如意兒的屍首靜靜地躺著,頭上仍然裹著好多條帶血的手巾。老黃髮倚了門在傷心得一把鼻涕兩行淚,她本想哭天哭地地哭一場的,然而她不敢。因為大麻子不喜歡聽女人的哭聲,在過去她很有幾次曾經為了放聲大哭挨過她丈夫的毒打。
大麻子依然蹲踞在炕角里,紅血絲的眼閃閃地在發光。
土地廟前,比亞比揚又獨自演奏起口技來了。
對於如意兒之死去,牛店子這村裡的老年人都以為是燈節的不祥之兆。然而這不祥,倒是禿頂的老地方深深地感到了。因為大麻子窮,地方首先便替他預備如意兒的棺材。但這也不用作難,四先生做慷慨,遇著這樣行善的機會,他決不會放棄,找人抬埋則頗費事了,大年下沒有工錢誰肯幹這樣的喪氣事呢?終於仍是四先生出四吊大錢,由二牛鼻雇來四個人。別的人譏笑禿地方扛了別人的棺材來家裡哭。他並不分辯。他深知道倘若有些風吹草動到城裡的官人耳朵里,二牛鼻固然要打一場人命官司;而他以地方的資格,麻煩也不會少的。所以這樣內幕並不簡單的事件,由於他的善於斡旋,而終於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在他自然不能不算是阿彌陀佛的了。而人們也就不但安心而且興高采烈地去過燈節。
牛店子的燈節是要分三天過的。十四日的夜間算是開場;十五夜是正式;十六夜則是殘燈。今年的十四日,一如往年。黃昏時,太陽一下去,月亮還沒有出來的時節,各家住戶門口,都已用整把的線香插在地上,成為「天下太平」,或「五穀豐登」,或「吉祥如意」,或其他吉利的字樣。望過去,香火星星點點有如天上的星;而上升的繚繞的煙則有如雲。及至月亮一上來,臨街的幾家鋪子就都點著了掛起的長方式的紗燈,上面繪畫著「三國」、「西遊」、「水滸」或「封神榜」上的故事;有不少的人站在下面仰了臉看,年長的還指點講解給小孩們聽。最吸引觀眾的是懷仁堂藥鋪櫃檯前那一座鰲山燈,三間門臉,全下了板搭,看的人男女雜睞,擠了個風雨不透。
懷仁堂這藥鋪的東家不獨是外縣人,而且還是外省人。牛店子是這一縣份的大村鎮,卻向沒有藥鋪,附近也沒有。所以懷仁堂一開張,便發財。去年的春季曾經發生了一陣春瘟。鄉下人請大夫怕化錢,煎藥也外行。於是懷仁堂的萬靈丹便利市十倍,據說病人服了之後,大有「藥到病除,立竿見影」之妙的。一傳十,十傳百。懷仁堂的這丹乃有備不應求之勢。年底下一結賬,就此一項,淨剩便是大洋兩千元。於是上自掌柜,下至學徒與廚子,無不笑逐顏開。為了表示慶祝,就從府城的總店裡運來了這座鰲山燈。事先早已有些風聲吹到村人的耳邊,所以老頭子一遇到他們的小孩子哭鬧的時節,便說:
「別鬧,正月十五,爺爺帶你去懷仁堂看鰲山燈。」
倘若小孩子依舊鬧,老頭子便恫嚇:
「還鬧嗎?再鬧,不帶你去看鰲山了!」
「爺爺,什麼叫鰲山呢?」有的孩子就問。
鰲山是……總之,就是鰲山。牛店子的花白了鬍鬚的活得不耐煩的老頭子們也不曾看見過鰲山。
那麼,燈節下懷仁堂門前之擁擠也無怪其然了。在老年的人看來,鰲山不過是走馬燈的變相與擴大。而由小孩子們幼稚的眼光看來,鰲山的確是水上浮起了座仙山。那是用了架子和紗札彩繪畫得有如突兀崢嶸的山。空的內部在合式的部分,燃起許多蠟燭,由山頂上垂下來鐵絲繫著的人物就都搖轉起來,出沒隱現於山前後的岩石洞壑之間。至於山半腰間活動的人物是八仙過海,山上部的是「十八學士登瀛洲」,在孩子們的心眼裡卻不成為問題。倒是那些學士們都騎了小驢子一會兒過去了,一會兒又出來了。在小孩子看來,真像是登山度嶺的活人,引起不少的神往。因為走馬燈中的人只是燈上的影,而鰲山的人物則是略有粉色的立體。
鰲山的座子則彩繪成為波濤洶湧的水,象徵著這山是浮在海上面。在這裡,卻完全採取了走馬燈的機構,魚鱉蝦蟹的影子就真的一般跳躍于波濤的裡面。大人們也許不以為怎的了不起,而在小孩子則又成為第三個奇蹟了。
在往年,關帝廟裡的火判和王家酒鋪里的子弟班清唱都可以吸引大群的觀眾與聽眾的。今年則不然了。呆坐在那裡即使五官中都冒出火焰的瘟判官,有誰愛看呢?因為那火焰雖然在判官肚裡燃燒著,又從五官冒出來,而那火卻並不屬於判官的自身。況且冒出來並不是噴出來,因此也就愈顯得判官之瘟。至於那清唱,有腔調而無動作,尤難以受鄉下人的歡迎。沒有鰲山時,倒可以去聽一下。而現在則是人們未看見鰲山之前,忙著去看鰲山。及至看了鰲山之後,又忙著去講鰲山,誰還耐煩去聽那無聊清唱呢?不但火判與清唱,便是住戶與鋪戶比賽著燃放煙火時,較之每年看的人也就減去了不少。所以一直有大半夜,懷仁堂的鋪門口流動的人群,總是潮水一般的擁進去,擁出來。其中還有不少從附近三五里內的鄰村而來的。
大的圓月漸漸地高升,將爛銀的光波浸遍了整個的牛店子。懷仁堂門前的人們突然寥若晨星;那是為了由二牛鼻領導的龍燈終於出現了。只要是龍燈經過的處所,街道的兩旁,屋頂上,牆頭上,總之,凡是地勢較高的地方,無一處不站滿了人,一處處與其說是人群,毋寧說是龐大的怪物長著若干活動的頭。在波浪起伏的人聲的大海里,還可以聽清楚兒童的啼哭與叫喊,婦女的咒罵與男子的喝彩,龍燈的左右和後面,則又是隨了龍燈而前進、而搖轉、而立定的觀眾,一樣的喧嚷、擁擠,又將塵土簸揚起來,遮暗了天上的大的圓月!
今年今夜的二牛鼻玩的是龍頭,蜘蛛則是他今年訓練後選拔出來的副手留住兒,一個二十來往歲的身軀伶俐的小伙子,他擎起了圓徑三尺來大小的蜘蛛燈在龍頭的前面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又總是向前地做出逃避的姿態,二牛鼻就擎了龍頭追逐著,時而突進,時而猶豫,時而猛地一撲。龍的丈許長的蜿蜒的全體各節由若干人高擎著,且隨著龍頭蜿蜒地動作著。龍尾也是重要的部分,當然也要由老手擎了,當然龍頭向右、尾向左,龍頭向左、尾向右,頭高舉了、尾低垂,頭低垂了、尾便高舉……
牛店子的居民並非今年才看見龍燈,然而也不禁從衷心裡發出喝彩和讚嘆:
「活的龍拿珠也就這樣兒!」
「二牛鼻這傢伙真不含糊!」
「你看留住兒這小子真他媽的……」
……蜘蛛時時在逃避;龍時時在追逐。蜘蛛伏在地下了,龍於是尋覓。蜘蛛高起在空中了,龍於是跳起。蜘蛛一跳在七八步外了,龍似乎遲疑,似乎瞄準,暫時間不動了,但突然躍起,向蜘蛛一個虎撲,而蜘蛛又跳開去忽遠忽近地前進了。但是看的人們倒是立在別人背後的站起腳來看去,真像一條火龍追著一個蜘蛛精;而太近前的則連燈下的十幾張泥汗的臉和二三十隻忙亂的腳也看得逼真,未免減了不少的驚奇的趣味。
當蜘蛛又一次逃去,二牛鼻高擎了龍頭追過去的時節,在人叢中就突然跳出一個龐大的軀幹有如猛獸,蓬鬆的毛髮有如惡鬼似的東西,直撲向二牛鼻的身上去。一聲慘叫,那東西和二牛鼻與他手裡的龍頭便一齊倒在地上了。這意外使所有的觀眾暫時都一愣,誰也不曾看清楚跳出來的即是大麻子,便攪翻了火上的粥鍋似的一陣騷動,於是擁擠、踐踏、哭嚎、咒罵……龍頭既已著地,所有擎龍燈其他各節的演員們在忙亂中也都撒了手,整個兒的龍燈便全體倒在地上,且又烘烘地燃燒起來真的成為一條火龍了。只有自始至終在這行列的最前面的留住兒擎了蜘蛛精逃到這紛擾以外的一個最安全的處所。
二牛鼻的腰部受了大麻子重重的一撞倒下去之後,大麻子不容他掙扎,就在他的頭上又下了全力給了一拳,於是鐵錘似的兩隻大拳頭便雨點一般連續著向要害的處所落下去。這之間,半為了昏迷,半為了疼痛,二牛鼻始終不曾翻過身來。然而群眾終於靜下來,待到看清楚而又覺悟出是怎的一件事情之後,又羅圈似的圍上去看了。
「大麻子他媽的……」
「這是怎麼說。」
「拉開他們吧。」
七嘴八舌地在嚷了。
「這不是攪麼?」
「揍他!」不知是誰忽然嚷了這麼一句,而那聲音又如此之高,不但使在場的個個聽得分明,而且又在每個人的胸中又燃起了義憤之火,一大群人,特別是龍燈會裡的,就先過去要將正在捶打著二牛鼻的大麻子拉轉開。大麻子覺得這時是打不成了,就全身一趴倒了一堵牆似的壓在二牛鼻身上,又將雙手結實地抱住了他。有的人便去擘大麻子的手,有的便去扯他的腿。無論大麻子有著怎樣的神力,他終是難於抵抗這一群人的牽扯的。他覺得實在不得不被拉開二牛鼻的身子了,便張開大嘴,一下叼住了二牛鼻的一隻耳朵。雖然是月光下,但一團紛亂中,有誰能理會到這個?待到他拉開了之後,二牛鼻的半隻耳朵就剩在嘴裡,二牛鼻伏在地下,只是氣喘而且哼。
拉的人一看到拉開了,就都放下了一半心。大麻子是已經用盡了力氣,躺在地上有如一隻死豬:不能抵抗,也決不想再抵抗。一伙人毫無顧忌地拖他一直到附近的空場上。
「揍他!」又有人嚷了。
龍燈會裡的人們就撅下了擎龍燈的棍子來打大麻子;但毫不動轉的他四腳朝天地躺著,有如死去,人們打了幾下也就住了手。禿地方又老鼠一般鑽出來。他一見二牛鼻已經被他自己家裡人抬回去,便留心大麻子這一邊了。他的心裡並沒有慈悲與公正,他只是怕這場紛擾終於出了人命,他得跟著打官司。他先勸走了會眾,繼之則拉了幾位在場的大麻子近本家將軟癱了的大麻子也運走。
所有的人都陸續地走回家去。所有的住戶都關了大門,門前已看不見吉利字樣如星如雲的香火。所有的鋪戶都下了燈,上了板搭。爆竹不再響,而煙火也無人放了。大的圓月已經滑過了中天,掛在村西頭的老柳的樹梢頭。龍燈的遺骸臥在街心裡冒著煙。
遠處近處時時聽得有雞在叫了。
牛店子的老年人事先對於燈節的不祥之兆的預感終於證實了。大麻子撓鬧於龍燈會的第二日雖然是正月十五,向來認著燈節的正日子,然而這一天卻過得非常之暗淡了。在白天,高蹺、旱船、獅保之類就沒有出演;晚上懷仁堂三間門臉的板搭上得嚴絲合縫,當然看不見鰲山燈。街面上即使有兩家掛燈的,那燈光閃閃爍爍有如磷火,一點兒也不表現光明與快活。花炮自然放得不起勁,奇怪的是便是燃放了,也毫沒有火熾的聲色。甚至於小孩子們偶爾將用了自己的壓歲錢買了來麻雷子和兩響點著了,也覺得聲音喑啞,而不似往日一般的響亮了。
十五尚且如此,十六之無起色是可以推想而知的。但牛店子之燈節畢竟也算過去了。
雖然年和節俱已過去,為了節氣晚,天氣冷,而農務卻仍未開始,鄉下人依舊是清閒。茶館裡、酒鋪里,甚至於廟前、巷口,只要是人多的處所,都在談論著大麻子和二牛鼻的事情。
「大麻子真他娘的凶。」
「可是現下也起不來炕了。」
「二牛鼻也還躺著哩。」
「等他起來之後,有大麻子受的。」
「不管怎麼著,那半個耳朵總是安不上去的了。」一個自命為善於說趣話的人說。於是大家哄然地笑了。那說話的人也就得意著自己的成功。
「聽說二牛鼻家裡預備到城裡去喊冤了。」一個向來公認為消息靈通的人又這樣地講了。
二牛鼻要同大麻子打官司了,這新聞不久便傳遍了整個牛店子的全村,終於老黃毛也曉得了。她立刻將這消息告訴了她的丈夫。
「打官司就他娘的打官司!」
大麻子雖然嘴硬,心中卻不免忐忑。二牛鼻衙門口裡人頭熟,而且這次的鬥毆,自己明明是理短,打官司不免要輸。小板子的滋味,他是嘗過的,倒也沒有什麼受不了,左不過再躺些日子罷了。但挨了板子躺了下去之後,全村的人都得過太平日子了,這真是一件使他一想起來,躺也躺不下去的事,有時急得眼睛裡出火。
「得想法子!」他心裡在說。
然而有什麼法子可想呢?他忽然想起打鬥毆官司是傷重了的便有理的。二牛鼻分明是少了半個耳朵,而自己雖然被擎龍燈的棍子打破了幾處,較之二牛鼻,則其誰輕誰重是不待大老爺的驗勘,自己也就很瞭然。他忽然想起了「傷」。去年的秋天,老黃毛因為頭髮里的虱子多得太不像話了,不知從誰家學出了法子,而且弄來了水銀把虱子都藥死了。他記得還有餘剩下來的一點水銀由她收藏著。他向她要了來,用了水先將水銀和勻了,於是擦在手心裡向身上的傷痕上塗下去。
「等發一發,我就先到城裡去搶他一個原告。」他咬了牙在想。他又喝了個儘量,放倒頭,睡了。
然而水銀的藥力很不容易在大麻子強韌的體格上顯現出來。第二天早上,他一睜眼,便先查看塗過水銀的傷痕的情形,雖然似乎有點高腫,但還不能使他滿意;而且仿佛未曾塗藥之先早已如此的。他頗想再買一些水銀塗上去,然而他已經沒有購買水銀的閒錢了。
第三天又過去了,仍舊不見有什麼特殊的作發,待到睡到半夜裡,他忽然嚷著要水喝,老黃毛用了瓢在水缸里舀了水給他,他一氣灌下去,又倒下去睡了。
第四天的黎明,他忽然大聲嚷:
「我不能死!」
隨著說,他便跳下炕來,揮動了兩隻大拳頭,像在和人打架。但不到十分鐘,他又嚷了一句:
「死就死了吧!」
於是一個仰八叉,他倒在地上不動了,死了。
老黃毛這時看見他全體腫脹得有如一隻熊。稍微定一定神,她大聲地嚎而且哭起「天」來。
大麻子死去兩個月之後,二牛鼻又出現於關帝廟前了。拄了一根木拐,據說為了傷了筋,終於不曾醫好,以致瘸了一條腿,從此以後再也不能施展他的彈腿。至於缺少半隻耳朵,那是更無法修補的。
牛店子從此一直太平了許多年。
每天太陽一落,土地廟前比亞比揚就演奏他的口技。至夜深,白楊樹上的貓頭鷹也時常地哈哈地笑。
三十六年二月十日寫完
注釋
*原刊於一九四七年北京《現代文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