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戍寒笳記 · 第四十六回 出夢境火攻第一關 遇道人金箴參萬世
卻說瞿道士正煽著火盆,忽的嘭然一聲。火力過大,把罐子打散了,一屋子冒滿了火。姬瑞不覺大吃一驚,身子直跳起來,喊道:「不得了!」說還沒有完,覺得有人在自己肩上拍著笑道:「好夢呀!露重風寒,我等得你好苦哩。」姬瑞張開眼來一看,見山高月小,自己卻顫危危的坐在塊石磴上,旁邊立著說話的,正是邱玉符,不覺愕然道:「是夢麼?好大夢啊!我幾時入夢的,怎已像閱盡滄桑了。」
玉符笑道:「你離了三茅觀,不上幾步便坐在這兒打盹了。」姬瑞模模糊糊的記著道:「摩挲秦碑是夢麼?」玉符道:「是的。」姬瑞道:「仙鳥降詔是夢麼?」玉符道:「是的。」姬瑞道:「入覲烈皇呢?」玉符道:「夢呀!」玉符道:「涕泣下殿呢?」玉符道:「夢呀!」姬瑞恍然像記起一件來的一般道:「不差呀!那時峰迴路轉,突然見你,不是恍惚從夢中來的麼?」玉符道:「夢人說夢,我實不知道你是從夢中出夢沒有。」姬瑞沉吟道:「如此可不是原在夢中了。我卻以為從峰迴路轉以後,便已出了夢境,以後的事,都是腳踏實地的了呢。如今卻要問你了,那小閣看日呢?」玉符搖了搖頭。姬瑞又道:「那怪物好可怕啊,那麒麟好有氣力啊,那幾句韻語好難解啊,那怪物這一摜好巧啊。」
玉符聽了這一篇無蹤無跡的話,理也不理他,對月長嘯了一聲,道:「月自千年,人原一夢。我邱玉符獨清醒白醒的在這兒呢。」說著,攜了姬瑞的手道:「下去罷。天高風冷,我有些禁不起呢。」姬瑞道:「你不是說上山去看星麼?怎便想去了?」玉符笑道:「你自睡足了,我卻眼睜睜地守了你半夜哩。」玉符說著,將眼拭了又拭,像是倦極的樣子。姬瑞見他這樣,只得隨著他一級級下山去。好幾時,才到三茅觀前,見朱戶當風,素幡弄月,原是個真君之府,並不是甚麼茅屋,這才自己笑著道:「真是一入夢,把聰明都息滅了。怎便肯認夢中茅屋作三茅觀來?」玉符向觀門彈指叩了一下,只聽得有人在殿前長吟道:「山中方一覺,世上已千年。外邊叩門的是邱玉符、齊姬瑞麼?」說著,已將觀門開了,延兩人進去。姬瑞猛見三清座下,儼然也有個火盆,火正燒得刮刮地響。盆上一個瓦罐,沸得將罐蓋一上一落的,不覺愕然。連瞿道士問他的話也沒有聽清楚。三人相將上了殿。姬瑞自然將夢境說了一遍。瞿道士聽了,似心領神會的一般。看他向供桌上取了個瓦盒,向盒中抓出三分茶葉來,點在三個粗茶盞里,提起盆上瓦罐來,卻安安穩穩的沒爆半星兒火,地泡了三盞茶,放在各人面前,然後澄心定氣,向姬瑞道:「齊先生,你說這夢是真的還是假的?」姬瑞吃他這一問,幾乎答不上來,忽然悟會過來道:「既是夢了,由他真的也好,假的也好。」玉符在旁點了點頭。
瞿道士又問道:「夢是假的,不知比現在實境如何?」姬瑞坦然道:「那自然現在是真,夢境是假哩。」瞿道人聽了不覺冷然一笑。姬瑞道:「可是我說差了麼?」瞿道士道:「人事無真假,只有過去現在。既知過去是假,則現在即未來之過去,未必便真。既知現在是真,則過去即過去之現在,未必便假。譬如我此刻同你長篇大論的說著話,上一句是過去了,手不得而捫,目不得而見,不是像夢一樣的麼?不是假的麼?現在說的話,不要片刻,又變了過去了。水流花落,去者如斯。憑是甚麼大智大慧,去教他如何分出真假來呢?所以要問真真真假,須先打破假真假假。你說是不是呢?」
姬瑞道:「理自如此,事猶未必。世界既不能無人,人既不能無事,事至而真假分。羲皇以下,以至於今,聖賢不少,卻總沒打破過此關。可見是可以存此理,不可無此事的哩。」瞿道士飲了口茶,舉著柄角塵,一揮一灑的道:「這是很容易明白的事啊,如何說他是理來。如今已去的聖賢豪傑在哪裡?未來的聖賢豪傑又在哪裡?眼見得只有眼前的我們三人是真的。便算我們三人是真的,也不過是一時的真罷了。過了眼前,不要說人家未必以我們為真,怕我們也覺得前塵如夢哩。願君且取眼前,勿問塵世,便是消災延壽的第一法門哩。」
姬瑞聽了,止不住點了點頭。卻又問道:「有些我明白了。只是一息尚存,忠愛之心猶在,敢問山下各路義師,畢竟如何了?」瞿道士撫掌大笑道:「那是你早夢見的哩,還來問我甚麼?」姬瑞不覺愕然道:「你知道夢見些甚麼呢?」瞿道人嘆道:「左右不過如此這般罷了。你在夢中看是怎樣,下山去看怕不還是怎樣?下山去看是怎樣,到夢裡時怕不還是怎樣?你還要問他呢。」姬瑞到此,不覺滿肚不高興,想不如離開這兒罷,再同他講了去時,怕不把平生志氣都滅盡了。
那時玉符正在檐下負手踱著,聽兩人沒言語了,回頭一看,見姬瑞呆呆的坐著,瞿道士閒閒的坐著,一樣坐法,兩樣態度,不覺直笑進來道:「一個是心熱如沸的豪人,一個是眼冷於冰的道士,自然有些冰炭不合了。來來來,國夢沉酣的齊姬瑞,我同你下山去罷。」說著,也不問姬瑞的答應不答應,硬拉出了觀門。瞿道士送也不送,自喝了一杯茶,笑吟著道:
「河山迢遞此征魂,歷盡滄桑有淚痕。收拾繁華歸一局,獨留清磬語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