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戍寒笳記 · 第四十三回 秦亡漢禪歷歷眼前 鶴馭鸞吟翩翩世外

葉楚傖 《古戍寒笳記》
卻說齊姬瑞等三人坐在三茅觀前閒話著,三茅道士忽然問起楊春華來。姬瑞知道他是個有心人,嘆道:「原正苦念著他呢。」三茅道士道:「他麼,原不愧一世之雄,只十天以內,必有件天大禍事,壓到他頭上去。他要是能戰勝這一關時,以後便坦途漸多了。」姬瑞忙問:「是甚麼大禍?」玉符含笑起立道:「上山去要緊,這些閒話說他甚麼?」說著,拉了姬瑞便走。姬瑞沒奈何,只得跟他走了。三茅道士笑向玉符道:「你仔細著,帶他上山去,還該帶他下來呵。」說著,自挑著枯枝,頭也不回的推門進去了。 姬瑞卻滿腹狐疑著,想:春華有甚麼禍事?我既聽得了這句話,於公於私,不應該不先去知會他。只那三茅道士既說了,他定能知道這件事。我當著面不問個明白,去知會身受其禍的人,還算得個人麼?生平讀書明義,自許些甚麼來,卻裝作沒事人一般,在這兒登山游目。想罷,便毅然道:「天道遠,人道邇,我們不必上山去了。」玉符微笑道:「便犧牲這一夕,礙了些甚麼?難道你今天還能下山麼?」說著,攜了姬瑞的手向前道:「快些走罷。瞿道士正防你上了山去,不肯下來哩。」 姬瑞沒奈何,只得跟著他上去。到第十梯上,喘噓噓的似有些難走了。忽覺得天風下來,冷然浹骨,神氣但清了許多。那些峭壁上的藤蘿,丹實綠苞,垂珠累累,像錦障一般夾護著自己。左顧右盼,不覺腳步健了許多,把睏倦忘了。到十四五梯上,雲根冉冉,從腳根上起。仰視天星,咫尺可摘,有幾隻玄鶴在頭上翱翔清唳。一時間,天樂琅琅,祥雲靄靄。姬瑞肅然問玉符道:「這是甚麼地方?」玉符撫掌笑道:「大明朝洪福齊天,聖天子百靈呵護,這還有甚麼說的!你看,那上邊露出宮殿來了。」姬瑞向上看著,真箇見明霞寶霧中,有無數巍峨宮闕,那些宮殿漸漸迎近前來。見都敝開著窗戶,裡邊有一陣陣的雲紫瑟,肅然知是迥非凡境,不住的自顧形穢起來,那腳步便像有千鈞般重,難移動半毫,向玉符道:「我們且在這裡坐一回罷。」玉符微笑道:「也好。」便見路旁列著幾個石磴,卻光致整齊,玉一般的瑩潔。坐將上去,煞是奇怪,覺得又軟又溫,比人間芙蓉繡褥,稱體了許多。 玉符舉頭遠眺了一回,笑向姬瑞道:「心胸間還覺有人間煙火麼?」姬瑞默然不語。忽聽得一陣仙樂,從瓊窗珠戶中,翩然飛出一隻五采輝煌的仙鳥來。玉符肅然起立道:「棲桐娘子出來了。他是碧霞宮司書近侍,平日不易出來的,今天應有玉詔下落人間哩。」姬瑞見玉符這樣,不由自主的也立了起來。那仙鳥可煞作怪,不差一步的飛到兩人頭上,笙簧雜奏的鳴了一聲,便隨風飛下一張玉牒來。玉符慌忙跪下,撿了起來,且不看上面寫著甚麼,先整衿稽首,送仙鳥還去了。直待他被彩雲隔斷了,才立起身來,雙手展開玉牒,讀著道:「今夕碧霞宮宴思陵舊主,舊主欲見一二舊人閒話,汝可引江南書生齊姬瑞入見。」 姬瑞聽了,不覺猛憶故君,淚如雨下,道:「先帝還念及不忠不孝的小臣齊姬瑞麼?」說著,竟號哭起來。玉符忙止住他道:「這不是謝皋羽的西台,且忍著哀聲,打點入覲罷。」姬瑞沒奈何,只得止住了哭道:「方寸已亂,你扶持著我罷。」玉符點了點頭,兩人便一步步的走上梯去。才到半梯,便見一碑當路。玉符道:「這是秦封禪碑,陵谷變遷,何止千載,他卻還兀立在這兒呢。就月光下摩挲著,餘文多霉蝕了,只留『假威鬼神,天下和平』八個大字。」玉符嘆道:「皇帝多強盜出身,世系無名賢,只好造作神語,以欺天下。自史官失職,牽強附會而後,要求一司馬遷《高帝本記》文章,明譽暗刺,已不可得,何況直筆大書,說起家強盜呢。便如今日,不是說聖祖有神鴉之徵,其實宮庭暗埋沒,正不止詩人所『畏行多露』呢。」姬瑞道:「不要發議論罷。君命召不俟駕,你還在這兒充金石家呢。」玉符一笑,扶著他上去。漸漸入了雲際,百二河山,被雲氣隔斷了,翻是上邊那些宮闕,漸漸露出全體來。只見玉作丹甍,珠為碧檻,若遠若近,恍惚已入了寶闕。但見幾個仙女走將上來,傳著仙君玉旨道:「傳邱道人領江南齊秀才到洞霄宮參見。」便有幾個人引兩人進了更衣室。兩人進了更衣室,邱玉符自有條不紊的將身上衣服卸了,向一個錦緣繡緞的門帘里進行,指著斜邊一個門道:「請你進這邊去罷。 可憐齊姬瑞在人間,諸侯倒屣,分司作賦,正不知經歷了多少石崇金谷之華,平泉花木之盛,從沒眼中見過一物來。如今一進這門,便覺得目定口呆。只見雲彩四圍,青巒一角,月光還亮晶晶的,翻似出瓊宮寶闕一般。身上因學著玉符,只留一套單褲褂兒,被山風吹來,冷颼颼地骨節里都感覺著。要更衣時,那裡還有一件衣服,止不住叩壁喚著玉符。偏是那壁又石斫成的,只得罷了。想:這明明是有意作弄著自己,烈皇有靈,決不至虛傳丹詔。我只明心見性,來領略這月光山色,便不見烈皇自有心應神會呢。主意已定,便安然倚著碧巒,仰首看月。奔波了半夜,心神一定,不覺倚在山角嘴上睡著了,夢見自己已冠帶整齊,隨著個內侍,向丹墀上去。到第二級上,便不敢上去,將身伏了,依著漢家儀注,才說得一聲「萬歲聖安」,眼淚已止不住涌而出,放聲大哭起來。殿上殿下的人,見他這樣,一齊變了面色,卻不料聖天子非但不怒,翻龍顏微蹙,長嘆一聲道:「扶齊某上殿來罷。」便有兩位錦衣花帽的太監,雁翅般走下殿來,扶起姬瑞道:「齊老先生,萬歲爺請你上殿去哩。」姬瑞含淚上殿,覺得香抱雲浮,天威咫尺,那眼淚不知不覺咽著不敢出來了。斂神垂目,跪在烈皇腳下道:「微臣齊姬瑞,罪該萬死。到今日才來叩對天顏。」烈皇喚太監扶了他起來,問:「我那可憐的子民怎樣了?沒被人家蹂躪麼?」姬瑞道:「賴列祖列宗垂庇,陛下默佑,倒還沒甚麼傷害。」又問:「我那一班舊人呢?」姬瑞不覺默然不語。 烈皇嘆道:「朕早知他們不能始終相顧呢。今天召卿到來,有一二語相囑。朕承凋敝之後,知祖宗德澤,及我已盡,所以鄭重舉錯,力求培德以貽子孫。那知廷臣以朕含融,益肆傾軋。數年之間,閣臣屢易。天下後世,孰不謂朕以優柔寡斷亡其國者。洪承疇之生降,溫體仁之入閣,朕以赤心待人,而人之報朕者如此,尚何言哉!但朕雖不德,尚不欲以臨死一言,墮海內志士忠臣之氣。『臣乃亡國之臣』一語,乃虜酋造作,以間吾君臣者。卿下去時,好為朕辨之。」說著,龍目中潸潸滴下淚來。姬瑞含淚道:「陛下勿悲,胡無久運,入關不及十年,已淫荒無度,眾心解體。現在關內京東之眾,太湖海上之師,已雲起響集。憑列祖神威,諸臣汗血,河山還我之日,也應不遠呢。」烈皇嘆道:「能如此便好了,只恐天命已絕,虞淵日落,也不過是聊盡人事罷了。」正要說下去,忽聽得外面有人道:「天機難泄,齊先生可下殿去哩!」 真是:故宮喬木河山夢,不是明光奏對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