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戍寒笳記 · 第三十九回 一棹載佳人朝山拜佛 千人下名邑行賞論功

葉楚傖 《古戍寒笳記》
迪先拾起來看時,靈芝老人嘆道:「如何?我說有人教著福琦,這一封委札,明明已知道有我們這兒,特來打探行藏的。不出數日,你看嘉禾常鎮,便有人來監視呢。如今江寧督標的兵是不動定的了,我們應該別作計較。」迪先道:「他既是來打探的,姊夫趕緊復他說,久退林泉,聲氣不屬,鄉鄰有斗,尚須聽命有司,那裡敢擔下這重任來,還望別求英俊。這不是一天雲霧,化為烏有麼?」 靈芝老人道:「非也,由你說得怎樣,疑忌一起,哪裡由得我們說話,徒令天下義士笑江南人物畢竟虛文偽武耳。不如直捷答應下來,再遞一個稟帖上去,翻勸他們不可輕移兵隊,松江毗鄰蘇境,水道分汊,非士兵不克。願代移兵之勞,由水道直攻王飛。那曉我們只須二十日左右,便可斬開江口鐵鎖,接應台灣義師進來,硬打硬扎。一面再請江陰一帶繞其後,福琦外剛內怯,到此當前後莫顧。天祚大明,不生意外。兩月之內,或者得據東南半壁哩。」 迪先正擊節讚佩著,忽然蹙額道:「如此,則將置家姊同甥輩於何地?」靈芝老聽了,也陪著吁一吁氣。吁沒有完,綠帷屏後猛可起了一陣笑聲,接著停雲小姐便姍姍地出來,見過了迪先說道:「依舅舅說,難道便為了閨房鎖碎,撇下大舉麼?」迪先聽了,盡了一杯茗,正想回話,停雲又說道:「不要說輕重相懸,便是這些道途跋涉,我女甥一個人,也很夠支持料理,盡著舅舅們幹事去便了。」這一席話,把迪先歡喜得甚麼似的,顧著靈芝老人說道:「如此很好。只是遁世有心,避秦無路,萬一失當,豈不誤了我賢甥本旨麼!」靈芝老人聽了,便拈鬚道:「這倒不足厄我。此去三百里,可不是有座山麼?那山風物清高,岩徑簡奧,正是卜居的好場所。況且山巔有一座古剎,剎里的住持名喚紫霞,恰是我從前的忘年交。此去征驂一止,恐他還要勤懇迎接啦。」 商量既定,便收拾細軟,扶持老弱,即日上路。差幸一帆風順,萬里蹄驕,過了十餘天,便到了山腳下。一路上宵小斂影藏牙,接觸了「停雲」二字,那一個不是膽戰心驚,徨徨退去!這日到了,停雲小姐下了馬,一腳跨上山去,憑高一俯,只覺得萬象冥茫,靈襟淡宕,心田裡便增了許多愉快。正在曲徑通幽的時候,忽地見一位白須垂腹的上人,從山坡上鼓掌直笑下來道:「早知夫人小姐應該上山來哩。」停雲扶著阿母笑道:「可惜不是布施香火的大檀越哩。」說著一行人上了山去。從此直要到靈芝老人上山扶乩,然後一舸東下,載取佳人,這是後話不題。 且靈芝老人,那時雖在千軍萬馬之中,卻有澄波恬流之概,蕭然在一葉扁舟中,指揮著三十六隊義兵,支著民團旗號,從汾河下流蜿蜒奔赴向松江來。才到太倉,便有三四百松江開來的軍隊抵禦著,不禁水陸交逼,不得已退去了三四里扎駐。靈芝老人便鋪張揚厲的做了一個稟帖,把迪先一班人,有請補總兵的,有請補參游千把的。眾人說怕名不稱實,上邊要駁回來罷。靈芝老人笑道:「他在求之不得,那裡肯駁將下來!」眾人說:「便不駁下,也不是我們心安意樂的事,還是不呈上去的好。」靈芝老人道:「人家方以不受爵祿疑我,得此一稟,勢將以我為志願在此,盡反從前猜疑之心,來羈縻籠絡呢。千鈞一髮,這便是東南勝敗關頭,老夫難道還貪戀了這些麼?」眾人一聽,都恍然道:「我們真是井蛙觀天,莫識賢者涯埃的哩。」 從此便在太倉駐紮著,要聽江寧回批,然後進剿。福琦一得了這個稟,不覺額手稱慶道:「聖朝洪福,把這些頑民都感動了。朝廷有的是翎頂補服,花幾百兩銀子造出些來,怕不將東南伏流一齊平息了麼!」林世傑在側,心裡也納罕著,想:不圖他傍輩人,原也徒負虛名,同我差不多的,早知這樣,何必留軍不發。便留一座空城在那兒,還怕他們來輕易搖撼麼?便也隨和著福琦說了幾句好話。福琦忙交文案,備札送將去,說所稟准即奏行,首即拔隊前往痛剿,宣爪牙干戈之力,報朝廷雨露之恩。 靈芝老人接著了這札,給迪先看著笑道:「如何?我們今日便可大鼓大吹的拔隊東向哩。」不上幾日,已壓松江而陣。那時王飛已把松江全屬布置得雞犬不驚,閭閻安謐,聽說靈芝老人奉福琦命,領民團直攻進來了,王飛不覺大喜,正預備開郭出迎。忽一騎飛報時來道:「汾湖民團狠到十二分,已將太倉奪去。鼓譟前來,陣前還建著一桿大旗,寫著『捉拿王飛,報答聖清』哩。」 王飛聽了,疑道:「莫不是靈芝老人帶來的麼?」遲疑著一回,忽直躍起來:「來的敢是吃了豹子心律膽的?他要撩虎鬚,也得問個信兒。誰有本領的,替我去取幾個頭來,認個明白。」兩個大頭目爭著要去。王飛通沒有準,指著末行一個左眼角上生著一撮白毛的道:「猴兒,你是個有作為的,我將一件大事托你,要是做得到,你卻不是猴是龍了。」猴兒倏的溜到王飛身邊,撮一口哨唿道:「准去准去,有話快吩咐來。」王飛盯著眼珠,望了他一望道:「沒甚麼吩咐你,你只須偷進得他中軍,取得一件憑據回來,你的事便完了。」猴兒將頭頸一縮,伸出舌頭來道:「不過這樣麼,甚麼東西做得憑據的呢?」王飛道:「由是甚麼的,只要是在他中軍盜出來便算了。」猴兒笑嘻嘻的道:「且走一趟再說罷。」說著,自嘻著嘴。一步三搖的出去了。 你道猴兒是誰?王飛部下不少偷雞摸狗的江湖好漢,這猴兒也是一個,只是他有些呆頭呆腦的,所以只好立在末排。這天卻用得著阿呆了。你看他出了城,搔著頭皮,向四面一望,罵人道:「知這廝們在那裡?中軍帳可不是西關外賭場,由著人出進的,受了這瘟差使下來,知是活著回來,還是死了回來呢?莫管他,且撞進去了再說。」他呆雖呆,腳步倒還靈,在官塘上連躥帶跳,不上半天,天也夜了,眼看著汾湖民團在前面了,便收住了腳步,自己同自己商量著道:「此時進去,可不是送死!便死也且等一回,給肚子吃飽了不遲。只可惜沒個打食的地方。那些人家都說要打仗了,那裡還敢開門,自聚著祖宗三代在門角中捉將兒抖呢。」猴兒想:東西是沒地方想法的了,倒不如冒個險進去了再說。安知一進去時,由不著我高坐堂皇,割鮮烹新呢。主意已定,就像餓鼠般溜將地去。他原不是全沒本領的,單是今晚卻不濟了,一近營前,見熙來攘往,燈火輝煌,如良宵燈市,一點沒有刁斗森嚴的氣概,不覺心中一樂,想:這樣軍隊用不著本領,一混便混進去哩。便東望一眼,西踅兩步的掩了進去。卻沒想到裡邊有許多門戶,正不知那裡是中軍,鑽了一回,恍恍惚惚,連東南西北都不認識了。有許多兵士荷槍挺戟的,見了他只是笑,也不去阻擋。猴兒心裡想:這也奇了,他們難道笑我才從松江來找不著門戶麼?既知道是從松江來,怎又不抓我進中軍帳去,卻只是在這兒笑著?橫豎他們只會笑不會抓的,落得撞將過去。主意已定,便也裝著笑容,東探西望的過去。卻只是尋不著中軍,看看夜漸深了,更鼓漸急了,有許多兵士一隊隊歸汛了,肚子偏又餓上來了,想這可不了哩。正沒奈何著,忽聽得一聲軍號,登時滿地的燈火都熄了,黑地只丟著自己一人在千軍夾弄中,仰看著月色,白洋洋的好亮得慘澹,不覺身上索索地打起寒噤來,向著天道:「挨餓罷了,叫我拿甚麼東西見大哥去,不是將我猴兒一世英名坑了麼?」說時,不覺打了個呵欠,蹲在階上自言自語著。忽見遠遠一線燈光,從深巷慢慢的過來,還夾著些嚴整威武的腳聲,止不住站起身來,想向夾道中溜,向左右一看,夾道沒有,卻有個牆垛子,盡容得下身,便躡手躡腳的掩進牆垛子去。還怕給人看見了,將肚子癟著氣,緊貼在牆上,舉兩手將自己的眼睛遮了,屏息靜氣的立著。耳邊聽得腳步聲漸近了,那明角燈上的鉤兒,叮叮噹噹的不住響著,真箇嚇得氣都不敢透一口,滿望待這些人過去了,自己再打點走路。那知「拍」的一聲,肩膀上早著了一下,忙顫聲道:「沒有人在這兒,你拍些甚麼?」說時,早被一人將遮住眼睛的手拉了下來,眼睜地見燈光中,立著三五個人,中間一個長須白面,比城隍神氣概了許多,其餘幾個人都向著他笑。猴兒忙道:「不不,我是喝多了湯水,在這兒撒尿的呢?如今給你們嚇進去了,不撒也罷,開了門,放我走罷。」眾人笑著,也不言語,只把他一拖,拖出牆垛子來。猴兒發急起來罵道:「你們是甚麼人,老實對你們說,我的來頭不小呢。」一人笑道:「你有甚麼來頭呢?」猴兒快要說了,卻轉口道:「好呀!你們想騙出我這句話來麼?早哩!」中間那一位見他這樣,拈鬚微笑,喝:「帶進去!再問他,便由不得他做主。」一路拉進去了,到了個屋子裡,見嚴兵兩行,大旗月上,知道是中軍帳了,不覺笑將起來道:「我找了一夜,找不到這兒,謝你們,竟引了我進來哩。」眾人聽了愕然。那城隍神似的安安祥祥的坐了,將手一揮,眾人寂然無聲的出去了。猴兒見沒有殺他的意思,越發得意起來,指手劃腳道:「城隍爺知道我的來意麼?」城隍似的也不理會他,從案上擲下封信來道:「快出營,連夜送給差你來的人去!」猴兒原只要一個憑據,如今得了,還有甚麼話的,歡然拾起來,藏在衣袋裡,卻如夢方醒道:「兩軍陣前,容一個奸細直進直出的不算,還托他寄信兒,這是甚麼一回事啊!不要信上說猴兒沒有本領,快將他殺了罷。是這樣說時,我可不是戴著雙頭趕還去給人家試刀去麼?我要問個明白呢。」便嘻著嘴笑道:「你不要給當我上呀,我這頭可是自己的呢。」城隍神似的盯了他一眼,叱道:「快些下去!」。說著一聲,「來呀!」早有幾個大漢走將進來,將他擁了出去。 真是:樗材拳曲無人顧,巧匠也曾斧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