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戍寒笳記 · 第二十七回 聞惡耗兩日夜行九百里 挫敵鋒一女子殺六十人

葉楚傖 《古戍寒笳記》
卻說吹兒聽得凝神說出姓名,便推金山倒玉柱拜了下來道:「不想在這兒遇見你老人家。」凝神不覺一呆,扶著他起來道:「你是誰?怎曉得我的名姓起來?」吹兒向四面望了便道:「古先生屋子在那裡,小人到屋子裡去細細的告稟罷。」凝神坦然道:「也好。」說著,一眼看見紫瑛遠立在旁邊捧著壺呆呆看著。見主人攜著這人還自己屋子去,才先一步進了屋,將自己那副杯筷取開了,另安了副杯筷。吹兒隨著凝神已走了進來。凝神教吹兒坐了。吹兒初不肯坐,凝神道:「我這兒只有賓主,沒有貴賤的,你快坐了好說話。」吹兒才坐了下來。凝神一句句的問,吹兒一句句的答,不多一刻,把楊春華塞外事業都說明白了,不覺擊節讚嘆道:「不圖他竟著我先鞭,只現在卻不宜輕動,還須得江南消息,然後再定師期。你是奉春華命令來訂師期的麼?我原要還隴上去,你且隨我同至隴上。大約到隴以後,不出一月,當有江南消息到來。那時你便趕緊還去,教他們預備響應罷。」 吹兒紅漲著臉道:「古先生預備幾時走?小人……」卻說到這兒,便咽住不說了。凝神覺得有些古怪,問:「做甚麼?」卻早給紫瑛看出來了,笑道:「主人不知道,他還有位夫人同來的呢。」凝神正色道:「便是情深伉儷,也不宜萬里相從。況山河多故,身膺重命,遲速之間,動關全局。足下攜弱小同行,未免失於檢點了。」吹兒聽了,覺得凝神眼光如炬,辭色俱嚴,滿身一陣發熱,禁不住涔涔下汗起來,卻也朗然道:「我那鳩兒,卻還不是嬌生慣養,一步不能走的女子。自遼東到此,間關數千里,遇劇盜以十計,還虧他助我一臂,轉戰前來呢。」 凝神歡然起立道:「如此竟是老夫的不是了,請你卻引她來這兒罷。」吹兒應允出去。不多一刻,領進個少婦來。凝神在燈下看著鳩兒,見面上撲推著一片天真,眉間隱現著十分英氣,高髻長裙,神態不俗,只腹際彭亨,似已懷孕九、十月了。紫瑛在旁邊笑道:「這位哥多半因嫂子不日臨盆,所以不欲即行呢。」這一句話把吹兒夫婦說得一齊含羞不語。凝神倒非常歡喜笑道:「勞動了,明天再說罷。」吹兒夫婦便辭著出去。 凝神酒飯已畢,也收拾睡下。到明天,凝神想:吹兒必定破早來說話的。那知日已傍午,還沒有到來,命紫瑛去探著。不多一刻,紫瑛掩著嘴笑將進來。凝神問:「做甚?」紫瑛笑道:「鳩兒已生了兒子。吹兒見沒襁褓,正在那裡卸著弓衣,裹負孩子呢。」凝神聽了非常歡喜,忙開了張清血降污滋補益母的藥方,吩咐紫瑛去市上配了還來,送將過去。那知藥方才好,門帷啟處,笑聲盈然,早見吹兒繃著孩子,鳩兒衣喧的走了進來,歡然道:「托古君靈佑,安然臨蓐,明天便當隨先生西行呢。」 凝神駭然,想:才臨蓐的產婦,那裡便能起來?並且見鳩兒步兒姍姍,臉兒灩灩,絕不似初胎孕婦模樣,不覺立起身來,走到吹兒面前,撫摩著孩子的頂發笑賀道:「虎父無犬子,我替你們賢伉儷擅命個名兒,喚做『虎兒」罷。」說著,將手逗著虎兒的小頰。虎兒竟開眉一笑。大凡孩子初生,感覺是很簡單的,他的眼光,因從沒見過眼前人物,看來都沒甚麼分別,閃閃爍爍像一樣的一般,便是那些喜怒哀樂,也是含葩未發,覺得空洞洞的,全無辨別。一月一月的長大起來,眼光所到,漸漸覺得有些不同。親者最先,故首識父母,其次便是知覺。有了知覺,然後能在聲音笑貌上分別好惡憂樂。這是完全後天上導育出來的。所以孩子最聰明的,也須兩三月後,然後能因好而喜。虎兒下地不過半日,卻居然向凝神摩頂稱賀時,透露出笑容來,凝神不覺嘖嘖向吹兒道:「此兒眉目端正,神情發越,是得天獨厚者,將來怕還要跨灶呢。」 正說著,忽聽得門外一陣人喊馬嘶,接著喘噓的闖進個人來道:「在這裡了。」凝神一見那人,忙問:「何事?」那人從胸前摸出封汗已浸透的皮紙書來,送給凝神。凝神拆開看著,見寫著道:兀酋自寧夏入,得間諜導,盡逐十三堡壯士,不日來圍靖西。幸守御固,乞速還指揮。靖西破,西事去矣。鵬白。看還沒完,忽聽得那人大叫一聲,汗如雨下,身子望後便倒。眾人嚇了一跳。凝神忙喚紫瑛扶往自己床上去。紫瑛將他這魁梧偉岸的身軀只輕輕一挾,便挾在脅下,向床上放他躺倒。凝神自己絞了把涼水手巾,解開他胸膊,將手巾貼在胸前,又命紫瑛將他腦門慢慢摩動著,回頭向吹兒夫婦道:「你們且去休息,我怕今天便行。待鳩兒三日以後,再趕上來罷。」鳩兒毅然道:「奴現已身輕如燕,便不有意外事,也預備明晨隨著吹郎西去。古先生,你年高德尊,還宜依著站西歸。憑奴與吹郎四條臂膊,也不怕他不落花流水哩。」 正說著,那人已醒了過來,睜開眼來,向著凝神道:「靖西危在旦夕,請先生即日一走罷。」凝神道:「今日便行。」說時,見吹兒夫婦匆匆出去,以為是還自己屋子去了。 那知他們一回房,便把兵器收拾了,搬下行李,自己向廄下解下牲口,排闥而去,扳上鞍,說聲「走」,便如飛而西。吹兒在後面馬上,覺得鳩兒那匹馬,如跳丸激矢一般,鐵蹄翻飛,輕塵罩地,但見蓬如雲起的馬尾,趁著順風,倏忽隱現,漸漸的被塵土罩住看不出了,想自己的馬太劣了,張眼望兩旁時,見那夾道榆柳,連排倒去,自覺得風颼颼也從耳後過去,那馬蹄也一樣的雲生霧托,卻只趕不上鳩兒,便一連加上幾鞭,打得那馬長嘶亂躐,卻隱隱聽得鳩兒在馬上喚道:「吹郎,你把馬的肚帶緊一緊,髮腳便快。奴在前面那林子裡等你呢。」吹兒道:「到林子裡再說罷。」說完,潑風也似趕上,在林子裡歇下。鳩兒已將馬系在樹前,在淺草上坐地。吹兒滾案下馬,看日才正午,已離店一百餘里。鳩兒摸出塊手巾來,替吹兒拂著臉上塵土,媚聲道:「苦了郎君哩。奴這馬是發性不得的,好容易扣住了。」說著,走到吹兒騎的那匹棗騮旁邊罵道:「畜生!才放寬了你些兒,便撒嬌起來哩。」說著,將肚帶一緊,那棗騮便昂首長鳴起來,登時奮鬣蹄,像要騰天而上的一般。鳩兒便摸出一包乾糧來,綰個結,系在吹兒腰際道:「我們今天趕到州投宿罷。」說完,嫣然一笑,扳上鞍去。吹兒笑道:「這老半天的馬上生涯,如何過得?我們並著馬走罷。」鳩兒「啐」了一聲,潑突突地走了。那棗騮登時將長鬣一揚,等不及吹兒跨穩,早已潑開四蹄,長嘶了一聲,豁辣辣趕來。兩馬馬頭銜著馬尾,原只相去咫尺,兩人倘不在馬上時,隔這一馬的地位,還是促膝相向,微語可聞。只他兩人,卻兩耳被劈面風卷著,呼呼地響個不住。再加著八個馬蹄,在石板上撩亂踹著,再也不能通一語半語,所以各默然不語,加鞭追逐著。也不知過了幾許路程,但覺得腹中餓了,向腰間摸出些乾糧來咽著,一瞬間,便見一帶蜿蜓屈曲的城牆,已飛一般奔赴到馬前來。鳩兒將馬慢慢放緩,回過頭來道:「日還沒下山岡,我們搶過州,再走些路,不怕沒有宿頭。」吹兒道:「也好。」說完,鳩兒的馬已漸漸快了,眼看著八個馬蹄一雙人影,似要追著山頭落日到天邊一般。鳩兒跑得高興,竟曼聲高唱著胡歌,一聲聲送到吹兒耳邊,吹兒笑道:「對著這一角斜陽,歌聲婉轉,卻似江南春暮,隴上輟耕光景。娘子你好撩人鄉思也!」說時,那州城牆已漸漸向馬後樹林中沒去。卻聽得鳩兒那匹馬忽長鳴起來,接著忽聽得鳩兒一聲叱吒,那馬的前蹄直挫下去。吹兒這一嚇真不小,連忙將韁扣住,跳下馬來。那時鳩兒冷不防被馬向前一掀,身子便往前磕,忙將雙腳脫去踏,跳了下來。吹兒趕上道:「沒傷麼?」鳩兒搖了搖頭。吹兒恨得牙痒痒的,舉起拳頭向那馬背上捶罵道:「你這畜生跌壞了人,老子才同你算賬!」那馬吃著捶,悲鳴一聲,大有含冤莫白之意。鳩兒將吹兒的手拉住道:「郎怎冤屈起他來,你摸著他身上,這汗已連毛帶片的,又被如雨一般的鞭子下去,那裡捱得住呢?」說完向馬背上撫摩著嘆道:「他原不過每日二百里的腳程,現在日還沒落,已走了二百六七十里,要不是為著國事,那裡忍令他這樣呢。現在州已在馬後,宿頭是走過了,橫豎我們不是定要投宿的,且在這兒解著鞍,放一回料,趁月色再走罷。」說完,兩人將鞍解了,由著馬自去啃草,自己卻揀一片草地,並肩坐下,指著對面一山道:「翻過這山去,便是甘肅正寧地界。鳩娘,我與你等一回,應在這亂峰中踏月而西也。」鳩兒一聲也不言語,似想著甚麼事的樣子,忽然立起身來道:「顛簸了半日,又覺得餓了,吹郎,我們燒著樹枝兒,烤饅頭牛肉吃罷。」吹兒見她說得高高興興的,便也欣然幫著她收拾著樹枝兒。鳩兒解下刀來向樹林下踅去,見一根極粗的竹頭,便把他截了下來,當了兩個杯兒。正歡喜著,忽聽得背後弓弦一響,接著聽吹兒笑道:「送來了新鮮味兒哩。」鳩兒回頭看時,見一隻孤雁,飲彈而墜,便奔回來,一把擒住,那雁還兩翅亂拍,被鳩兒當頸一刀,才不動了,笑道:「我們便烤著這個當晚餐罷。」吹兒點點頭,將樹枝聚在一起,掘了個小坑,將樹枝架起了,引著火種,慢慢的把雁去了毛,烤將起來。這時太陽已漸漸沒入地下,晚風起處,吹得林鳴樹應。那樹枝著了火,必必拍拍的熊熊現出光來,透露林薄。 兩人正席地坐著,忽聽得林子背後一陣笑聲,發現足聲雜突,跳出許多人來。當先那人挺著一口單刀,向著鳩兒獰笑道:「多謝美人,這林下野燒,算得是一副極在行的請柬哩。」吹兒霍然立起身來,叱道:「小子不得無禮,好好走你的路去!」那人噗哧一笑道:「我自同美人說話,關你這漢子只甚?」吹兒怒不可遏,拔刀要斗。鳩兒一把拉住,笑著央著道:「郎君打過個呆雁哩,這野狗讓給了奴罷。」吹兒微笑點首。鳩兒就吹兒手中接過了刀,含笑迎將上去。那人見來意不善,胡哨了一聲,四處樹林中,竄出五六十個人來,各仗著兵器,將鳩兒圍住。鳩兒呼著:「郎君守好馬匹,這幾十個狗男女,交給奴便了。」說完便刀光一卷,從人叢中卷將起來。一時四野寂然,但聽得叮叮噹噹的亂響。不多一刻,但見刀光閃爍,一縷縷血痕,四壁亂冒,六十餘人越斗越少,越斗越狠,拚命的與鳩兒相撲。鳩兒忽然一變身手,那身子如騰空一般,刀光只在那些人頭頂上盤舞,把那些人殺得東躲西避,便想躲避也來不及,骨碌碌的人頭,挨一挨二的從頸根上滾了下來。吹兒見了,不住笑著喝彩,只殺剩第一個出來的那人,見同伴都死了,料想沒命,惡狠狠的咬牙切齒,舉著枝月牙鏟,沒頭沒腰的搶進來。鳩兒連殺了六十餘人,臂腕覺有些酸了,見那人再也不退,只得鼓起全神,覬著那人兩腕破空劈去,也著了幾處,只他拚著命還是個不退。吹兒見鳩兒戰不退那人,在黑暗中覬個准,發了一彈。又給鏟背一擋,彈子便爆了出來。那人獰笑道:「不要臉的,用暗器算人!」鳩兒聽他罵自己丈夫,幾乎把銀牙都咬碎了,一聲叱吒,那人腰眼上早中了一刀,血便直冒出來。那人「阿呀」一聲,登時眼如銅鈴,越添上滿臉殺氣,像瘋狗一般的,還惡繞著鳩兒。鳩兒不覺駭然,不一回血放幹了,面色雪白,才將鏟向地上一擲,大呼道:「不料今日死於女子之手!」說沒有完,倒了死了。鳩兒心中一喜,那兩臂再也擎不起刀,頹然也坐在地上,滿身浸透了香汗。吹兒忙趕將上去,扶住了她道:「怎樣了?」鳩兒軟的倚在吹兒懷中再也說不出話來。停了好一回,才微睜倦眼,將身子向吹兒胸前貼了一貼,低聲道:「有水麼?」吹兒說:「有。」將鳩兒扶了起來,倚在鞍上,自己取才截下來的竹筒,向林前小溪里掏了一筒,擱在鳩兒嘴邊,一口口送她喝下。鳩兒停了回,立起身來笑道:「幾乎渴死哩。」說完,將林前一大堆的屍首,橫在血泊裡邊,不覺精神一振。這時月兒已上雪白的月光,照著新紅的鮮血,越樣嬌嬌欲滴。那未烤熟的雁兒,橫臥在血泊里,連那幾根燃著的樹枝,也被鮮血浸透。煙消火滅了,只留個怪在樹林中,見了月色血痕,格格亂叫。鳩兒道:「強盜殺完了,我們將就用些乾糧上路去罷。」吹兒沉吟著。鳩兒知道他意思,怕自己戰乏了,便飛一般將自己的馬牽過,配上鞍。吹兒忙上去攔住道:「算了,我來替你配罷。」一路說,一路把副馬鞍配好,摸出些乾糧來大家吃了,便佩了兵器,翻身上馬。 真是:河山寂寂征人影,喋血曾經轉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