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歌箋釋三種 · 《詩言志辨》節選

詩言志 一 獻詩陳志 《今文尚書·堯典》記舜的話,命夔典樂,教胄子,又道: 詩言志 1 ,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 鄭玄注云: 詩所以言人之志意也。永,長也,歌又所以長言詩之意。聲之曲折,又長言而為之。聲中律乃為和 2 。 這裡有兩件事:一是詩言志,二是詩樂不分家。《左傳·襄公二十七年》也有「詩以言志」的話。那是說「賦詩」的,而賦詩是合樂的 3 ,也是詩樂不分家。據顧頡剛先生等考證,《堯典》最早也是戰國時才有的書 4 。那麼,「詩言志」這句話也許從「詩以言志」那句話來 5 ,但也許彼此是獨立的。 《說文》三上《言部》云: 詩,志也。[志發於言] 6 。從「言」,「寺」聲。 古文作「訨」,從「言」,聲。楊遇夫先生(樹達)在《釋詩》一文里說:「『志』字從『心』,『』聲,『寺』字亦從『』聲。『』『志』『寺』古音蓋無二。……其以『』為『志』,或以『寺』為『志』,音近假借耳。」又據《左傳·昭公十六年》韓宣子「賦不出鄭志」的話,說「鄭志」即「鄭詩」;因而以為「古『詩』『志』二文同用,故許(慎)徑以『志』釋『詩』」 7 。聞一多先生在《歌與詩》里更進一步說道: 志字從 ,卜辭 作 ,從「止」下「一」,像人足停止在地上,所以 本訓停止。……「志」從 」從「心」,本義是停止在心上。停在心上亦可說是藏心裡。 他說:「志有三個意義:一、記憶,二、記錄,三、懷抱。」從這裡出發,他證明了「志與詩原來是一個字」 8 。但是到了「詩言志」和「詩以言志」這兩句話,「志」已經指「懷抱」了。《左傳·昭公二十五年》云: 子太叔見趙簡子。……簡子曰:「敢問何謂禮?」對曰:「吉也聞諸先大夫子產曰:『……民有好、惡、喜、怒、哀、樂,生於六氣。是故審則宜類,以制六志。哀有哭泣,樂有歌舞,喜有施捨,怒有戰鬥。喜生於好,怒生於惡。是故審行信令,禍福賞罰,以制死生。生,好物也;死,惡物也。好物,樂也;惡物,哀也。哀樂不失,乃能協於天地之性,是以長久。』」 孔穎達《正義》說:「此六志《禮記》謂之『六情』。在己為情,情動為志,情、志一也。」漢人又以「意」為「志」,又說志是「心所念慮」,「心意所趣向」,又說是「詩人志所欲之事」 9 。情和意都指懷抱而言;但看子產的話跟子太叔的口氣,這種志、這種懷抱是與「禮」分不開的,也就是與政治、教化分不開的。 「言志」這詞組兩見於《論語》中。《公冶長》篇云: 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子路曰:「願車馬衣裘與朋友共 10 ,敝之而無憾。」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子路曰:「願聞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先進》篇記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各言其志」,語更詳。兩處所記「言志」,非關修身,即關治國,可正是發抒懷抱。還有,《禮記·檀弓》篇記晉世子申生被驪姬讒害,他兄弟重耳向他道:「子蓋(盍)言子之志於公乎?」鄭玄註:「重耳欲使言見譖之意。」這也是教他陳訴懷抱。這裡申生陳訴懷抱,一面關係自己的窮通,一面關係國家的治亂。可是他不願意陳訴,他自己是死了,晉國也跟著亂起來。這種志,這種懷抱,其實是與政教分不開的。 《詩經》里說到作詩的有十二處: 一 維是褊心,是以為刺。(《魏風·葛屨》) 二 夫也不良,歌以訊之。(《陳風·墓門》) 三 是用作歌,「將母」來諗。(《小雅·四牡》) 四 家父作誦,以究王訩。(《小雅·節南山》) 五 作此好歌,以極反側。(《小雅·何人斯》) 六 寺人孟子,作為此詩。凡百君子,敬而聽之。(《小雅·巷伯》) 七 君子作歌,維以告哀。(《小雅·四月》) 八 矢詩不多,維以遂歌。(《大雅·卷阿》) 九 王欲玉女,是用大諫。(《大雅·民勞》) 十 雖曰「匪予」,既作爾歌。(《大雅·桑柔》) 十一 吉甫作誦,其詩孔碩,其風肆好,以贈申伯。(《大雅·嵩高》) 十二 吉甫作誦,穆如清風。(《大雅·烝民》) 這裡明用「作」字的八處,其餘也都含有「作」字意。(一)最顯,不必再說。(二)《傳》云:「訊,告也。」《箋》云:「歌謂作此詩也。既作,可使工歌之,是謂之告。」《經典釋文》引《韓詩》:「訊,諫也。」《說文·言部》:「諫,數諫也。」段玉裁云:「謂數其失而諫之。凡譏『剌』字當用此。」(八)《傳》云:「不多,多也。明王使公卿獻詩以陳其志,遂為工師之歌焉。」(九)《箋》云:「玉者,君子比德焉。王乎,我欲令女(汝)如玉然。故作是詩,用大諫正女(汝)。」 11 這些詩的作意不外乎諷與頌,詩文里說得明白。像「以為刺」「以訊之」「以究王訩」「以極反側」「用大諫」,顯言諷諫,一望而知。《四牡》篇的「『將母』來諗」,《箋》云:「諗,告也 12 。……作此詩之歌,以養父母之志來告於君也。」與《巷伯》的「凡百君子,敬而聽之」,《四月》的「維以告哀」,都是自述苦情,欲因歌唱以告於在上位的人,也該算在諷一類里。《桑柔》的「雖曰『匪予』,即作爾歌」,《箋》云:「女(汝)雖抵距,已言『此政非我所為』,我已作女(汝)所行之歌,女(汝)當受之而無悔。」那麼,也是諷了。為頌美而作的,只有《卷阿》篇的陳詩以「遂歌」,和尹吉甫的兩「誦」。《卷阿傳》說「王使公卿獻詩以陳其志」,「陳志」就是「言志」。因為是「獻詩」或贈詩(如《嵩高》《烝民》),所以「言志」不出乎諷與頌,而諷比頌多。 《國語·周語上》記厲王「得衛巫,使監謗者。以告,則殺之」。邵公諫道: 為川者決之使導,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聽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師箴,瞍賦,誦,百工諫,庶人傳語,近臣盡規,親戚補察,瞽史教誨,耆艾修之,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 《晉語》六趙文子冠,見範文子,範文子說: 夫賢者寵至而益戒,不足者為寵驕。故興王賞諫臣,逸王罰之。吾聞古之言,王者政德既成,又聽於民。於是乎使工誦諫於朝,在列者獻詩,使勿兜(惑也);風(采也)聽臚(傳也)言於市,辨祆祥於謠,考百事於朝,問謗譽於路。有邪而正之,盡戒之術也;先王疾是驕也。 《左傳·襄公十四年》記師曠對晉平公的話,大略相同;但只作「瞽為詩」,沒有明說「獻詩」。 從這幾段記載看,可見「公卿列士的諷諫是特地做了獻上去的,庶人的批評是給官吏打聽到了告誦上去的」 13 。獻詩只是公卿列士的事,輪不到庶人。而說到獻詩,連帶著說到瞽、瞍、工,都是樂工,又可見詩是合樂的。 古代有所謂「樂語」。《周禮·大司樂》: 以樂語教國子:興、道、諷、誦、言、語。 這六種「樂語」的分別,現在還不能詳知,似乎都以歌辭為主。「興」「道」(導)似乎是合奏,「諷」「誦」似乎是獨奏;「言」「語」是將歌辭應用在日常生活里。這些都用歌辭來表示情意,所以稱為「樂語」。《周禮》如近代學者所論,大概是戰國時作,但其中記述的制度多少該有所本,決不至於全是想像之談。「樂語」的存在,從別處也可推見。《國語·周語下》云: 晉羊舌聘於周。……(單)靖公享之。……語說「昊天有成命」(《周頌》)。單之老送叔向(的字),叔向告之曰:「……其語說『昊天有成命』,『頌』之盛德也。其詩曰……是道成王之德(道文、武成其王德)也。……單子儉、敬、讓、咨,以應成德,單若不興,子孫必蕃,後世不忘。……」 韋昭解道:「『語』,宴語所及也。『說』,樂也。」似乎「昊天有成命」是這回享禮中奏的樂歌,而單靖公言語之間很賞識這首歌辭。叔向的話先詳說這篇歌辭——詩,然後論單靖公的為人,並預言他的家世興盛。這正是「樂語」,正可見「樂語」的重要作用。《論語·陽貨》篇簡單地記著孔子一段故事: 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將命者出戶,取瑟而歌,使之聞之。 歷來都說孔子「取瑟而歌」只是表明並非真病,只是表明不願見。但小病未必就不能歌,古書中時有例證;也許那歌辭中還暗示著不願見的意思。若這個解釋不錯,這也便是「樂語」了。 《荀子·樂論》里說「君子以鐘鼓道志」。「道志」就是「言志」,也就是表示情意,自見懷抱。《禮記·仲尼燕居》篇記孔子的話:「是故君子不必親相與言也,以禮樂相示而已。」這雖未必真是孔子說的,卻也可見「樂語」的傳統是存在的。《漢書》二十二《禮樂志》論樂,也道「和親之說難形,則發之於詩歌詠言、鍾石管弦」,「樂語」的作用正在暗示上。又,《禮記·樂記》載子夏答魏文侯問樂云: 今夫古樂……君子於是語,於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樂之發也。今夫新樂……樂終不可以語,不可以道古。此新樂之發也。 這裡「語」雖在「樂終」,卻還不失為一種「樂語」 14 。這裡所「語」的是樂意,可以見出樂以言志、歌以言志、詩以言志是傳統的一貫。以樂歌相語,該是初民的生活方式之一。那時結恩情、做戀愛用樂歌,這種情形現在還常常看見;那時有所諷頌、有所祈求,總之有所表示,也多用樂歌。人們生活在樂歌中。樂歌就是「樂語」;日常的語言是太平凡了,不夠鄭重,不夠強調的。明白了這種「樂語」,才能明白獻詩和賦詩。這時代人們還都能歌,樂歌還是生活里重要節目。獻詩和賦詩正從生活的必要和自然的需求而來,說只是周代重文的表現,不免是隔靴搔癢的解釋。 獻詩的記載不算太多。前引《詩經》里諸例以外,顧頡剛先生還舉過兩個例 15 :《左傳·昭公十二年》,子革對楚靈王云: 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王是以獲沒於祗宮。……其詩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 又,《國語·楚語上》記左史倚相的話: 昔衛武公年數九十有五矣,猶箴儆於國曰:「自卿以下,至於師長士,苟在朝者,無謂老耄而舍我!必恭恪於朝,朝夕以交戒我!聞一二之言,必誦志而納之以訓導我!」在輿有旅賁之規,位寧有官師之典,倚幾有誦訓之諫,居寢有褻御之箴,臨事有瞽史之導,宴居有師工之誦,史不失書,不失誦,以訓御之。於是作《懿戒》以自儆也。 《祈招》是逸詩。《懿戒》韋昭說就是《大雅》的《抑》篇,「懿讀之曰抑」。「自儆」可以算是自諷。這兩個故事雖然都出於轉述,但參看上文所舉《詩經》中說到詩的作意諸語,似乎是可信的。這兩段是春秋以前的故事。春秋時代還有晏子諫齊景公的例。《晏子春秋·內篇·諫下》第五云: 晏子使於魯。比其返也,景公使國人起大台之役。歲寒不已,凍餒之者鄉有焉。國人望晏子。晏子至,已復事,公延坐,飲酒,樂。晏子曰:「君若賜臣,臣請歌之。」歌曰:「庶民之言曰:『凍水洗我若之何!太上靡散我若之何!』」歌終,喟然嘆而流涕。公就止之曰:「夫子曷為至此?殆為大台之役夫?寡人將速罷之。」 《晏子春秋》雖然駁雜,這段故事的下文也許不免渲染一些,但照上面所論「樂語」的情形,這裡「歌諫」的部分似乎也可信。總之,獻詩陳志不至於是托古的空想。 春秋時代獻詩的事,在上面說到的之外似乎還有,從下列四例可見: 一 衛莊公娶於齊東宮得臣之妹,曰莊姜,美而無子,衛人所為賦《碩人》也。(《左傳·隱公三年》) 二 狄人……滅衛。……衛之遺民……立戴公以廬於曹。 許穆夫人賦《載馳》。(《左傳·閔公二年》) 三 鄭人惡高克,使帥師次於河上,久而弗召。師潰而歸,高克奔陳。鄭人為之賦《清人》。(同上) 四 秦伯任好卒,以子車氏之三子奄息、仲行、虎為殉,皆秦之良也。國人哀之,為之賦《黃鳥》。(《左傳·文公六年》) (一)《詩序》云:「莊公惑於嬖妾,使驕上僭。莊姜賢而不答,終以無子,國人閔而憂之。」(二)《序》云:「許穆夫人閔衛之亡,傷許之小,力不能救,思歸唁其兄,又義不得,故賦是詩也。」 16 (三)《序》云:「(鄭)公子素惡高克進之不以禮,文公退之不以道,危國亡師之本,故作是詩也。」(四)《序》云:「國人刺穆公以人從死而作是詩也。」《詩序》雖多穿鑿,但這幾篇與《左傳》所記都相合,似乎不是向壁虛造 17 。《詩經》中「人」字往往指在位的大夫君子 18 ,這裡的「衛人」「鄭人」「國人」都不是庶人;《詩序》以「鄭人」為公子素,更可助成此說。「賦」是自歌或「使工歌之」;《碩人》篇要歌給莊公聽,《載馳》篇要歌給戴公聽,《清人》篇要歌給文公聽,《黃鳥》篇也許要歌給康公聽。這些也都屬於諷一類 19 。 「詩」這個字不見於甲骨文、金文,《易經》中也沒有。《今文尚書》中只見了兩次,就是《堯典》的「詩言志」,還有《金》云:「於後(周)公乃為詩以詒(成)王,名之曰《鴟鴞》。」《堯典》晚出,這個字大概是周代才有的——獻詩陳志的事,照上文所引的例子,大概也是周代才有的。「志」字原來就是「詩」字,到這時兩個字大概有分開的必要了,所以加上「言」字偏旁,另成一字;這「言」字偏旁正是《說文》所謂「志發於言」的意思。《詩經》里也只有三個「詩」字,就在上文引的《巷伯》《卷阿》《嵩高》三篇的詩句中。《詩序》以《巷伯》篇為幽王時作,《卷阿》篇成王時作,《嵩高》篇宣王時作。按《卷阿》篇說,「詩」字的出現是在周初,似乎和《金》篇可以印證。但《詩序》不盡可信,《金》篇近來也有些學者疑為東周時所作 20 ;這個字的造成也許並沒有那麼早,所以只說大概周代才有。至於《詩經》中十二次說到作詩,六次用「歌」字,三次用「誦」字,只三次用「詩」字,那或是因為「詩以聲為用」的緣故;《詩經》所錄原來全是樂歌 21 ,樂歌重在歌、誦,所以多稱「歌」「誦」。不過歌、誦有時也不合樂,那便是徒歌,與謳、謠同類。徒歌大都出於庶民,記載下來的不多。前引《國語》中所謂「庶人傳語」,所謂「臚言」,該包含著這類東西。這裡面有「謗」也有「譽」,有諷也有頌——鄭輿人誦子產,最為著名。也有非諷非頌的「緣情」之作,見於記載的如《左傳·成公十七年》的聲伯《夢歌》。但這類「緣情」之作所以保存下來,並非因為它們本身的價值,而是別有所為。如《左傳》錄聲伯《夢歌》,便為的記夢的預兆。《詩經》里一半是「緣情」之作,樂工保存它們卻只為了它們的聲調,為了它們可以供歌唱。那時代是還沒有「詩緣情」的自覺的。 二 賦詩言志 《左傳》里說到詩與志的關係的共三處,襄公二十七年最詳: 鄭伯享趙孟於垂隴,子展、伯有、子西、子產、子大叔、二子石從。趙孟曰:「七子從君,以寵武也,請皆賦,以卒君貺。武亦以觀七子之志。」 子展賦《草蟲》。趙孟曰:「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當之。」 伯有賦《鶉之賁賁》。趙孟曰:「床笫之言不逾閾,況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聞也。」 子西賦《黍苗》之四章。趙孟曰:「寡君在,武何能焉!」 子產賦《隰桑》。趙孟曰:「武請受其卒章。」 子大叔賦《野有蔓草》。趙孟曰:「吾子之惠也!」 印段(子石)賦《蟋蟑》。趙孟曰:「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 公孫段(子石)賦《桑扈》。趙孟曰:「『匪 22 交匪敖』,福將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辭福祿,得乎!」 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將為戮矣。詩以言志。志誣其上而公怨之,以為賓榮,其能久乎!幸而後亡!」叔向曰:「然。已侈。所謂不及五稔者,夫子之謂矣。」 文子曰:「其餘皆數世之主也。子展其後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樂而不荒,樂以安民,不淫以使之,後亡,不亦可乎!」 這裡賦詩的鄭國諸臣,除伯有外,都志在稱美趙孟,聯絡晉、鄭兩國的交誼。趙孟對於這些頌美,「有的是謙而不敢受,有的是回敬幾句好話」 23 。只伯有和鄭伯有怨,所賦的詩里有云:「人之無良,我以為君!」是在藉機會罵鄭伯。所以範文子說他「志誣其上而公怨之」。又,在賦詩的人,詩所以「言志」;在聽詩的人,詩所以「觀志」「知志」。「觀志」已見,「知志」見《左傳·昭公十六年》: 鄭六卿餞宣子於郊。宣子曰:「二三君子請皆賦,起亦以知鄭志。」 「觀志」或「知志」的重要,上引例中已可見,但下一例更顯著。《左傳·襄公十六年》云: 晉侯與諸侯宴於溫,使諸大夫舞,曰:「歌詩必類。」齊高厚之詩不類。荀偃怒,且曰:「諸侯有異志矣!」使諸大夫盟高厚。高厚逃歸。於是叔孫豹、晉荀偃、宋向戌、衛寧殖、鄭公孫蠆、小邾之大夫盟曰:「同討不庭!」 孔穎達《正義》說:「歌古詩,各從其恩好之義類。」高厚所歌之詩獨不取恩好之義類,所以說「諸侯有異志」。 這都是從外交方面看,詩以言諸侯之志、一國之志,與獻詩陳己志不同。在這種外交酬酢里言一國之志,自然頌多而諷少,與獻詩相反。外交的賦詩也有出乎酬酢的諷頌即表示態度之外的。雷海宗先生曾在《古代中國的外交》一文中指出: 賦詩有時也可發生重大的具體作用。例如文公十三年鄭伯背晉降楚後,又欲歸服於晉,適逢魯文公由晉回魯,鄭伯在半路與魯侯相會,請他代為向晉說情,兩方的應答全以賦詩為媒介。鄭大夫子家賦《小雅·鴻雁》篇,義取侯伯哀恤鰥寡,有遠行之勞,暗示鄭國孤弱,需要魯國哀恤,代為遠行,往晉國去關說。魯季文子答賦《小雅·四月》篇,義取行役逾時,思歸祭祀;這當然是表示拒絕,不願為鄭國的事再往晉一行。鄭子家又賦《載馳》篇之第四章,義取小國有急,相求大國救助。魯季文子又答賦《小雅·採薇》篇之第四章,取其「豈敢定居,一月三捷」之句,魯國過意不去,只得答應為鄭奔走,不敢安居 24 。 鄭人賦詩,求而兼頌;魯人賦詩,謝而後許。雖也還是「言志」,可是在辦交涉,不止於酬酢了。稱為「具體的重大作用」,是不錯的,但賦詩究竟是酬酢的多。 不過就是酬酢的賦詩,一面言一國之志,一面也還流露著賦詩人之志,他自己的為人。垂隴之會,範文子論伯有、子展、印氏等的先亡後亡,便是從這方面著眼,聽言知行而加推斷的。《漢書》三十《藝文志》說:「古者諸侯卿大夫交接鄰國,以微言相感,當揖讓之時,須稱詩以諭其志。蓋以別賢不肖而觀盛衰焉。」這也是「觀志」,《荀子》里稱為「觀人」。春秋以來很注重觀人,而「觀人以言」(《非相》篇)更多見於記載。「言」自然不限於賦詩,但「詩以言志」,「志以定言」 25 ,以賦詩「觀人」也是順理成章的。如此論詩,「言志」便引申了表德一義,不止於獻詩陳志那樣簡單了。再說春秋時的賦詩雖然有時也有獻詩之義,如上文所論,但外交的賦詩卻都非自作,只是借詩言志。借詩言志並且也不限於外交,《國語·魯語下》有一段記載: 公父文伯之母欲室文伯,饗其宗老,而為賦《綠衣》之三章。老請守龜卜室之族。師亥聞之曰:「善哉!男女之饗,不及宗臣;宗室之謀,不過宗人。謀而不犯,微而昭矣。詩所以合意,歌所以詠詩也。今詩以合室,歌以詠之,度於法矣!」 《綠衣》之三章云:「我思古人,實獲我心。」韋昭解這回賦詩之志是「古之賢人正室家之道,我心所善也」。可見這種賦詩也用在私室的典禮上。韋昭解次「合」字為「成」;以現在的詩合自己的意,而以成禮,是這種賦詩的確釋。清勞孝輿《春秋詩話》卷一云: 風詩之變,多春秋間人所作。……然作者不名,述者不作,何歟?蓋當時只有詩,無詩人。古人所作,今人可援為己詩,彼人之詩,此人可賡為自作,期於「言志」而止。人無定詩,詩無定指,以故可名不名,不作而作也。 論當時作詩和賦詩的情形,都很確切。 這種賦詩的情形關係很大。獻詩的詩都有定指,全篇意義明白。賦詩卻往往斷章取義,隨心所欲,即景生情,沒有定準。譬如《野有蔓草》,原是男女私情之作,子大叔卻堂皇地賦了出來;他只取其中「邂逅相遇,適我願兮」兩句,表示歡迎趙孟的意思。上文「野有蔓草,零露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以及下章,恐怕都是不相干的 26 。斷章取義只是借用詩句作自己的話。所取的只是句子的文義,就是字面的意思;而不管全詩和用意,就是上下文的意思。有時卻也取喻義,如《左傳·昭公元年》,鄭伯享趙孟,魯穆叔賦《鵲巢》,便是以「鵲巢鳩居」「喻晉君有國,趙孟治之」(杜預注)。但所取喻義以易曉為主;偶然深曲些,便須由賦詩人加以說明 27 。那時代只要詩熟,聽人家賦,總知道所要言的志;若取喻義,就不能如此共曉了。聽了賦詩而不知賦詩人的志的,大概是詩不熟,唱著聽不清楚。所以衛獻公教師曹歌《巧言》篇的末章給孫蒯聽,諷刺孫文子「無拳無勇,職為亂階」。師曹存心搗亂,還怕唱著孫蒯不懂,但朗誦了一回——「以聲節之曰『誦』」,「誦」是有節奏的 28 ——孫蒯告訴孫文子,果然出了亂子 29 。還有,不明了事勢也不能知道賦詩人的志。齊慶封聘魯,與叔孫穆子吃飯,不敬。叔孫賦《相鼠》,諷刺他「人而無儀,不死何為」!他竟不知道。後來因亂奔魯,叔孫穆子又請他吃飯,他吃品還是不佳,叔孫不客氣,索性教樂工朗誦《茅鴟》給他聽;這是逸詩,也是刺不敬的。但是慶封還是不知道 30 。他實在太糊塗了!賦詩大都是自己歌唱。有時也教樂工歌唱;《左傳》有以賦詩為「肄業」(習歌)的話,有「工歌」「使大師歌」的話 31 ,又剛才舉的兩例中也由樂工誦詩。賦詩和獻詩都合樂;到春秋時止,詩樂還沒有分家。 三 教詩明志 論「詩言志」的不會忘記《詩大序》,《大序》云: 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 前半段明明從《堯典》的話脫胎。《大序》託名子夏,而與《毛傳》一鼻孔出氣,當作於秦、漢之間。文中說「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卻又說「情動於中而形於言」,又說「吟詠情性,以風其上」。《正義》云:「情謂哀樂之情。」「志」與「情」原可以是同義詞;感於哀樂,「以風其上」,就是「言志」。「在心」兩句從「詩言志」「志以發言」 32 「志以定言」等語變出,還是「詩言志」之意;但特別看重「言」,將「詩」與「志」分開對立,口氣便不同了。此其一。既說「情動於中而形於言」,又說「情發於聲」,可見詩與樂分了家。此其二。「正得失」是獻詩陳志之義,「動天地,感鬼神」,似乎就是《堯典》的「神人以和」。但說先王以詩「美教化,移風俗」,卻與獻詩陳志不同;那是由下而上,這是由上而下。也與賦詩言志不同,賦詩是「為賓榮」,見己德——賦詩人都是在上位的人。此其三。獻詩和賦詩都著重在聽歌的人,這裡卻多從作詩方面看。此其四。總而言之,這時代詩只重義而不重聲,才有如上的情形。還有,陸賈《新語·慎微》篇也說道: 故隱之則為道,布之則為文(衍文?)詩;在心為志,出口為辭。 「出口為辭」更見出重義來。而以詩為「道」之顯,即以「布道」為「言志」,雖然也是重義的傾向,卻能闡明「詩言志」一語的本旨。 詩與樂分家是有一段歷史的。孔子時雅樂就已敗壞,詩與樂便在那時分了家。所以他說:「惡鄭聲之亂雅樂也。」(《論語·陽貨》)又說:「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泰伯》)詩與禮樂在他雖還聯繫著,但已呈露鼎足三分的形勢了。當時獻詩和賦詩都已不行。除宴享祭祀還用詩為儀式歌,像《儀禮》所記外 33 ,一般只將詩用在言語上;孔門更將它用在修身和致知——教化——上。言語引詩,春秋時就有,見於《左傳》的甚多。用在修身上,也始於春秋時。《國語·楚語》上記莊王使士傅太子箴,士問於申叔時,叔時道: ……教之詩而為之導廣顯德,以耀明其志。 韋昭解云:「導,開也。顯德謂若成湯、文、武、周公之屬,諸詩所美者也。」「耀明其志」指受教人之志,就是讀詩人之志;「詩以言志」,讀詩自然可以「明志」。又上引範文子論賦詩,從詩語見伯有等為人,就已包含詩可表德的意思,到了孔子,話卻說得更廣泛了。他說: 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 (《陽貨》) 「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是將詩用在致知上;「詩」字原有「記憶」「記錄」之義,所以可用在致知上。但這與「言志」無關,可以不論。興觀群怨,事父事君,說得作用如此廣大,如此詳明,正見詩義之重。但孔子論詩,還是斷章取義的,與子貢論「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學而》),與子夏論「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八佾》)可見;不過所取是喻義罷了。又,孔子惟其重詩義,所以才說: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為政》) 後來《禮記·經解》篇的「溫柔敦厚,詩教也」,《詩緯含神霧》的「詩者持也」 34 ,《漢書》卷二十二《禮樂志》的「省其詩而志正」,卷三十《藝文志》的「詩以正言,義之用也」,似乎都是從孔子的話演變出來的。《詩大序》所說「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也是從興觀群怨、事父事君等語演變出來的。儒家重德化,儒教盛行以後,這種教化作用極為世人所推尊,「溫柔敦厚」便成了詩文評的主要標準。 孟子時古樂亡而新聲作 35 ,詩更重義了。他說: 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 (《萬章上》) 又說: 頌(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上)友也。 (《萬章下》) 「以意逆志」是以己意己志推作詩之志;而所謂「志」都是獻詩陳志的「志」,是全篇的意義,不是斷章的意義。「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是反對斷章的話。孟子雖然還不免用斷章的方法去說詩,但所重卻在全篇的說解,卻在就詩說詩,看他論《北山》《小弁》《凱風》諸篇可見(《告子下》)。他用的便是「以意逆志」的方法。至於「知人論世」,並不是說詩的方法,而是修身的方法,「頌詩」「讀書」與「知人論世」原來三件事平列,都是成人的道理,也就是「尚友」的道理。後世誤將「知人論世」與「頌詩讀書」牽合,將「以意逆志」看作「以詩合意」,於是乎穿鑿附會,以詩證史。《詩序》就是如此寫成的。但春秋賦詩只就當前環境而「以詩合意」。《詩序》卻將「以詩合意」的結果就當作「知人論世」,以為作詩的「人」「世」果然如此,作詩的「志」果然如此;將理想當作事實,將主觀當作客觀,自然教人難信。 先秦及漢代多有論「六經」大義的。《莊子·天下》篇云: 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 這也許是論「六經」大義之最早者。「道志」就是「言志」——《釋文》說,道音導,雖本於《周禮·大司樂》,卻未免迂曲。又《荀子·儒效》篇云: 聖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故《詩》《書》《禮》《樂》之(道)歸是矣。《詩》言是,其志也 36 。《書》言是,其事也。《禮》言是,其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 這與《天下》篇差不多;但說《詩》只言聖人之志,便成了《詩序》的淵源了。又董仲舒《春秋繁露·玉杯》篇云:「詩道志,故長於質。禮制節,故長於文。……」近人蘇輿《義證》曰:「詩言志,志不可偽,故曰質。」質就是自然。又《漢書·司馬遷傳》引董仲舒云:「詩以達意。」「達意」與「言志」同。又《法言·寡見》篇云:「說志者莫辨乎詩。」「說志」也與「言志」同。這些也都重在詩義上。 詩既重義,獻詩原以陳志,有全篇本義可說。賦詩斷章,在當時情境中固然有義可說;離開當時情境而就詩論詩,有些本是獻詩,也還有義;有些不是獻詩,雖然另有其義,卻不可說或不值得說,像《野有蔓草》一類男女私情之作便是的。這些既非諷與頌,也無教化作用,便不是「言志」的詩。在賦詩流行的時候,因合樂而存在;詩樂分家,賦詩不行之後,這些詩便失去存在的理由,但事實上還存在著。為了給這些詩找一個存在的理由,於是乎有「陳詩觀風」說。《禮記·王制》篇云: 歲二月,(天子)東巡守,至於岱宗……覲諸侯。……命大師陳詩以觀民風。 鄭玄註:「陳詩,謂采其詩而視之。」孔穎達《正義》云:「乃命其方諸侯大師,是掌樂之官,各陳其國風之詩,以觀其政令之善惡。」孔說似乎較合原義些。 自然,若要進一步考查那些詩的來歷,「采詩」說便用得著了。《漢書·藝文志》云: 《書》曰:「詩言志,歌詠言。」故哀樂之心感,而歌詠之聲發。誦其言謂之詩,詠其聲謂之歌。故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 采詩有官,這個官就是「行人」。《漢書》二十四上《食貨志》云: 冬,民既入……男女有不得其所者,因相與歌詠,各言其傷。……孟春之月,群居者將散,行人振木鐸徇於路以采詩 37 ,獻之大師;比其音律,以聞於天子。 這樣,采詩的制度便很完備了。只看「比其音律」一語,便知是專為樂詩立說;像《左傳》里「城者謳」「輿人誦」那些徒歌,是不在採錄、陳獻之列的。這是什麼緣故呢?原來漢代有采歌謠的制度,《藝文志》云: 自孝武立樂府而采歌謠,於是有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皆感於哀樂,緣事而發,亦可以觀風俗,知薄厚雲。 徐中舒先生指出采詩說便是受了這件事的暗示而創立的 38 ;那麼,就無怪乎顧不到《左傳》里那些謳、誦等等了。《王制》篇出於漢儒之手,是理想,非信史,「陳詩」說也靠不住。「陳詩」「采詩」雖為樂詩立說,但指出「觀風」,便已是重義的表現。而要「觀風俗,知得失」,就什麼也得保存著,男女私情之作等等當然也在內了。這類詩於是乎有了存在的理由。 《詩大序》說「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漢書》所謂「哀樂之心感而歌詠之聲發」,「感於哀樂,緣事而發」,以及「各言其傷」,其實也是「吟詠情性」,不過「吟詠」的人不一定是「國史」,也不必全是「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罷了。「吟詠情性」原已著重作詩人,西漢時《韓詩》里有「飢者歌食,勞者歌事」的話,更顯明地著重作詩人,並顯明地指出詩的「緣情」作用。但《韓詩·伐木》篇說云: 《伐木》廢,朋友之道缺。勞者歌其事,詩人伐木,自苦其事。 說到「朋友之道」,可見所重還在諷,還在「以風其上」。班氏的話,與「歌食」「歌事」義略同,但歸到「以觀風俗」,所重也還在「以風其上」。兩家論到詩的「緣情」作用,都只是說明而不是評價。《伐木》篇若不關涉到朋友之道的完缺,「歌事」便無價值可言。詩歌若不採而陳之,「哀樂之心」「歌詠之聲」又有何用?可見這類「緣情」的詩的真正價值並不在「緣情」,而在表現民俗,「以風其上」。不過獻詩時代雖是作詩陳一己的志,卻非關一己的事。賦詩時代更只以借詩言一國之志為主;偶然有人作詩——那時一律稱為「賦」詩——也都是諷頌政教,與獻詩同旨。總之,詩樂不分家的時代只著重聽歌的人;只有詩,無詩人,也無「詩緣情」的意念。詩樂分家以後,教詩明志,詩以讀為主,以義為用;論詩的才漸漸意識到作詩人的存在。他們雖還不承認「詩緣情」的本身價值,卻已發現了詩的這種作用,並且認為「王者」可由這種「緣情」的詩「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那麼「緣情」作詩竟與「陳志」獻詩殊途同歸了。但《詩大序》既說了「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又說「情動於中而形於言」,又說「吟詠情性」;後二語雖可以算是「言志」的同義語,意味究竟不同。《大序》的作者似乎看出「言志」一語總關政教,不適用於原是「緣情」的詩,所以轉換一個說法來解釋。到了《韓詩》及《漢書》時代,看得這情形更明白,便只說「歌食」「歌事」,只說「哀樂之心」「各言其傷」,索性不提「言志」了。可見「言志」跟「緣情」到底兩樣,是不能混為一談的。 四 作詩言志 戰國以來,個人自作而稱為詩的,最早是《荀子·賦》篇中的《詩》,首云: 天下不治,請陳詩。 楊倞註:「請陳異激切之詩,言天下不治之意也。」詩以四言為主,雖不合樂,還是獻詩諷諫的體裁。其次是秦始皇教博士作的《仙真人詩》,已佚。他遊行天下的時候,「傳令樂人歌弦之」 39 ,大約是獻詩頌美一類。西漢如韋孟作的《諷諫詩》,韋玄成作的《自劾詩》等 40 ,也都是四言,或以諷人,或以自諷,不合樂,可還是獻詩的支流余裔。不過當時這種詩並不多。詩不合樂,人們便只能讀,只能揣摩文辭,作詩人的名字倒有了出現的機會,作詩人的地位因此也漸漸顯著。但真正開始歌詠自己的還得推「騷人」,便是辭賦家。辭賦家原稱所作為「詩」,而且是「言志」的「詩」。《楚辭·悲迴風》篇道: 介眇志之所惑兮,竊賦詩之所明。 又莊忌《哀時命》篇道: 志憾恨而不逞兮,抒中情而屬詩。 說得都很明白。既然是「詩」,自然就有「言志」作用。 《韓詩外傳》卷七記著: 孔子游於景山之上,子路、子貢、顏淵從。 孔子曰:「君子登高必賦。小子願者何?言其願,丘將啟汝。」 子路曰:「由願奮長戟,盪三軍,乳虎在後,仇敵在前,蠡躍蛟奮,進救兩國之患。」孔子曰:「勇士哉!」 子貢曰:「兩國構難,壯士列陣,塵埃漲天。賜不持一尺之兵,一斗之糧,解兩國之難;用賜者存,不用賜者亡。」孔子曰:「辯士哉!」 顏回不願。孔子曰:「回何不願?」顏淵曰:「二子已願,故不敢願。」孔子曰:「不同,意各有事焉。回其願,丘將啟汝。」顏淵曰:「願得小國而相之,主以道制,臣以德化;君臣同心,外內相應。列國諸侯莫不從義向風。壯者趨而進,老者扶而至。教行乎百姓,德施乎四蠻;莫不釋兵,輻輳乎四門。天下咸獲永寧。飛蠕動,各樂其性;進賢使能,各任其事。於是君綏於上,臣和於下;垂拱無為,動作中道,從容得禮。言仁義者賞,言戰鬥者死。則由何進而救,賜何難之解!」孔子曰:「聖士哉!大人出,小子匿,聖者起,賢者伏。回與執政,則由、賜焉施其能哉!」 這個故事又見於同書卷九、《說苑·指武》篇及偽《家語·致思》篇,但「君子登高必賦」一語都作「二三子各言爾志」。三人所陳皆關政教,確合「言志」本旨。這故事未必真,卻可見「賦者古詩之流」(班固《兩都賦序》中語),也跟詩一樣可以「言志」 41 。所以《漢書·藝文志》道: 春秋之後,周道浸壞。聘問歌詠不行於列國,學詩之士逸在布衣,而賢人失志之賦作矣。大儒孫卿及楚臣屈原,離讒憂國,皆作賦以風,咸有惻隱古詩之義。 「賢人失志」而作賦,用意仍在乎「風」,這是確有依據的。不過荀、屈兩家並不相同。荀子的《成相辭》和《賦》篇還只是諷;屈原的《離騷》《九章》,以及傳為他所作的《卜居》《漁父》,雖也歌詠一己之志,卻以一己的窮通出處為主,因而「抒中情」的地方占了重要的地位——宋玉的《九辯》更其如此。這是一個大轉變,「詩言志」的意義不得不再加引申了;《詩大序》所以必須換言「吟詠情性」,大概就是因為看到了這種情形。 漢興以來有所謂「辭人之賦」,「競為侈麗閎衍之詞,沒其諷諭之義」 42 ,雖也托為「言志」,其實是「勸百而諷一」 43 。這些似乎是《荀子·賦》篇中《雲》《蠶》《箴()》等篇的擴展,加上屈、宋的辭。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說「自漢至魏」「文體三變」,第一提到的便是「相如工為形似之言」。「形似之言」扼要地說明了「辭人之賦」。「形似」不是「緣情」而是「體物」,現在叫作「描寫」,卻能幫助發揮「緣情」作用。東漢的賦才真走上「屈原賦」的路;沈約說「二班長於情理之說」,正指此。「情理」就是「情性」 44 ,也就是「志」;這是將「詩言志」跟「吟詠情性」調和了的語言。那時有馮衍的《顯志賦》,他的《自論》云: 顧嘗好俶儻之策,時莫能聽用其謀。喟然長嘆,自傷不遇。久棲遲於小官,不得舒其所懷。抑心折節,意情悲。……乃作賦自厲,命其篇曰「顯志」。「顯志」者,言光明風化之情,昭章玄妙之思也 45 。 所謂「顯志」,還是自諷「自厲」,但賦的只是一己的窮通。《文選》所錄「志賦」,班固《幽通》的「致命遂志」,張衡《思玄》的「宣寄情志」 46 ,其實都是如此;張衡的《歸田賦》也只言一己的出處,文同一例。此外可稱為「志賦」的還多,明題「志」字的也不少,梁元帝一篇簡直題為「言志」 47 ,都是這一類。《檀弓》篇所記「言志」一語,本指窮通而說,如前所論。但「詩」言一己窮通,卻從「騷人」才開始。從此「詩言志」一語便也兼指一己的窮通出處。士大夫的窮通出處都關政教,跟「飢者歌食,勞者歌事」原不相同,稱為「言志」,也自有理。沈約還說「子建(曹植)、仲宣(王粲)以氣質為體」,那卻是「緣情」的賦,不能稱為「言志」了。 東漢時五言詩也漸興盛。班固《詠史》述緹縈事,結云:「百男何憒憒,不如一緹縈。」 48 還是感諷之作。到了漢末,有酈炎作詩二篇,其一云: 大道夷且長,窘路狹且促。修翼無卑棲,遠趾不步局。舒吾凌霄羽,奮此千里足。超邁絕塵驅,倏忽誰能逐!賢愚豈嘗類,稟性在清濁。富貴有人籍,貧賤無天錄。通塞苟由己,志士不相卜。陳平敖里社,韓信釣河曲。終居天下宰,食此萬鍾祿。德音流千載,功名重山嶽 49 。 這篇和另一篇,後世題為「見志詩」。詩中道「通塞苟由己,志士不相卜」,「通塞」就是窮通。又《後漢書·仲長統傳》也記他「作詩二篇,以見其志」,卻是四言。酈炎的《見志》是「吟詠情性」,自述懷抱,而歸於政教。仲長統的《見志》也是自述懷抱,但歌詠的是人生「大道」,人生義理;人生義理不離出世、入世兩觀——仲長統歌詠的是出世觀——可以表見德性,並且也還是一種出處,也還反映著政教。後來清代紀昀論「詩言志」,說志是「人品學問之所見」,又說詩「以人品心術為根柢」 50 ,正指的這種表見德性而言。當時只有秦嘉《留郡贈婦詩》五言三篇,自述伉儷情好 51 ,與政教無甚關涉處。這該是「緣情」的五言詩之始。五言詩出於樂府詩,這幾篇連那兩篇四言也都受了樂府詩的影響。樂府詩「言志」的少,「緣情」的多。辭賦跟樂府詩促進了「緣情」的詩的進展。《詩經》卻是經學的一部門,論詩的總愛溯源於《三百篇》,其實往往只是空泛的好古的理論。這時候五言詩大盛。所謂「一字千金」的《古詩十九首》,經多人考定,便是作於建安(獻帝)前一個時期。魏文帝《與吳質書》云:「公幹(劉楨)有逸氣,但未遒耳。其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人。」可見建安時五言詩的體制已經普遍,作者也多了;這時代才真有了詩人。但《十九首》還是出於樂府詩,建安詩人也是如此。到了正始(魏齊王芳)時代,阮籍才擺脫了樂府詩的格調,用五言詩來歌詠自己。他「作《詠懷詩》八十餘篇,為世所重」 52 。顏延之云: 嗣宗身仕亂朝,常恐罹謗遇禍。因茲發詠,故每有憂生之嗟。雖志在刺譏,而文多隱避,百代之下,難以情測。 「志在刺譏」是「諷」的傳統,但「常恐罹謗遇禍」,「每有憂生之嗟」,就都是一己的窮通出處了——雖然也是與政教息息相關的。詩題《詠懷》,其實換成「言志」也未嘗不可。 「詩言志」一語雖經引申到士大夫的窮通出處,還不能包括所有的詩。《詩大序》變言「吟詠情性」,卻又附帶「國史……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的條件,不便斷章取義用來指「緣情」之作。《韓詩》列舉「歌食」「歌事」,班固渾稱「哀樂之心」,又特稱「各言其傷」,都以別於「言志」,但這些語句還是不能用來獨標新目。可是「緣情」的五言詩發達了,「言志」以外迫切地需要一個新標目。於是陸機《文賦》第一次鑄成「詩緣情而綺靡」這個新語。「緣情」這詞組將「吟詠情性」一語簡單化、普遍化,並栝了《韓詩》和《班志》的話,扼要地指明了當時五言詩的趨向。他還說「賦體物而瀏亮」,同樣扼要地指出了「辭人之賦」的特徵——也就是沈約所謂「形似之言」。從陸氏起,「體物」和「緣情」漸漸在詩里通力合作,他有意地用「體物」來幫助「緣情」的「綺靡」。那時據說還有「賦詩觀志」的局面。干寶《晉紀》說「泰始(武帝)四年上幸芳林園,與群臣賦詩觀志」;孫盛《晉陽秋》說「散騎常侍應貞詩最美」 53 。應貞的詩見《文選》卷二十「公宴詩」,是四言,題為《晉武帝華林園集》,是頌美的獻詩。但一般的五言詩卻走向「緣情」的路。《文選》二十三有潘岳《悼亡詩》三首,第二首中道:「上慚東門吳,下愧蒙莊子。賦詩欲言志,此志難具紀。命也可奈何!長戚自令鄙。」合看這六語,所謂「賦詩言志」,顯然指的人生義理。可是就三首詩全體而論,卻都是「緣情」之作。東晉有「玄言詩」,抄襲《老》《莊》文句,專一歌詠人生義理,詩鑽入一種狹隘的「言志」的犄角里,終於衰滅無存。於是再走上那「緣情」的路。這時代詩人也還有明言自述己志的,可是只指窮通出處,或竟是歌詠人生的「緣情」之作。陶淵明《五柳先生傳》說「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他志在田園,而又從田園中體驗人生;所謂「示志」,兼包這兩義而言。謝靈運在《山居賦》里也說「援紙握管……詩以言志」,他從山水的賞悟中歌詠自己的窮通出處——詩卻以「體物」著。還有江淹《雜體詩》中擬嵇康的一首(《文選》三十一),題為「言志」,卻以歌詠人生義理為主。 六朝人論詩,少直用「言志」這詞組的。他們一面要表明詩的「緣情」作用,一面又不敢無視「詩言志」的傳統;他們沒有膽量全然撂開「志」的概念,徑自採用陸機的「緣情」說,只得將「詩言志」這句話改頭換面,來影射「詩緣情」那句話。范曄所謂「見志」便是如此,已見上引。又,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云:「民稟天地之靈,含五常之德,剛柔迭用,喜慍分情。夫志動於中,則歌詠外發。」文中雖提到「六義」「四始」,可並不闡發「風化」「風刺」的理論。「志動於中」就是《詩大序》的「情動於中」;「剛柔」是性,「喜慍」明說是情,一般的性情便是他所謂的「志」。這也就是《詩大序》說的「吟詠情性」,只是居然斷章取義地去了那些附帶的條件。《文心雕龍·明詩》篇云:「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這個「志」明指「七情」;「感物吟志」既「莫非自然」,「緣情」作用也就包在其中。《詩品序》云:「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盪性情,形諸舞詠。」以下列舉物候人情,又云:「凡斯種種,感盪心靈。非陳詩何以展其義,非長歌何以騁其情!故曰,詩『可以群,可以怨』。使窮賤易安,幽居靡悶,莫尚於詩矣。」這裡只說「性情」「心靈」,不提「志」字,但「陳詩展義」和「長歌騁情」,「窮賤易安」和「幽居靡悶」,都是「言志」「緣情」之別;又引孔子的話,更明是尊重傳統的表現。不過孔子是論讀詩,鍾嶸引用「可以群,可以怨」,卻移來論作詩——「可以興,可以觀」意義分明,不能移用,所以略去。建安以來既有了詩人,論詩的自然就注重作詩了。 梁代裴子野作《雕蟲論》,抨擊當時作詩的人。他說: 古者「四始」「六義」,總而為詩。既形四方之氣,且彰君子之志;勸美懲惡,王化本焉。……宋初迄於元嘉(文帝),多為經史。大明(孝武帝)之代,實好斯文。……自是閭閻年少,貴游總角,罔不擯落六藝,吟詠情性。學者以「博依」為急務,謂章句為專魯,淫文破典,斐爾為功。無被於管弦,非止乎禮義。深心主卉木,遠志極風雲。其興浮,其志弱,巧而不要,隱而不深。 (《文苑英華》七四二) 他在主張恢復經學,也在主張恢復「詩言志」的傳統,詩至少要吟詠窮通出處,不當在「卉木」「風雲」里兜圈子。他抨擊的是「緣情」「體物」的詩。他引用「吟詠情性」一語,實指「緣情」而言。這揭穿了一般調和論者的把戲。但他雖能看出「言志」跟「吟詠情性」不同,在「遠志」和「其志弱」二語裡卻還將所謂「志」與「情」混為一談。這可見詞語的一般用例影響之大。《雕蟲論》並沒有能夠挽回「緣情」的五言詩的趨勢,更沒有能夠恢復「志」字的傳統用例。反之,那「情」「志」含混或調和的語例,倒漸漸標準化起來。唐代孔穎達《毛詩正義》解釋《詩大序》里「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幾句道: 此又解作詩所由。詩者,人志意之所之適也。雖有所適,猶未發口,蘊藏在心,謂之為「志」。發見於言,乃名為「詩」。言作詩者,所以舒心志憤懣,而卒成於歌詠。故《虞書》謂之「詩言志」也。包管萬慮,其名曰「心」;感物而動,乃呼為「志」。志之所適,萬物感焉。言悅豫之志,則和樂興而頌聲作;憂愁之志,則哀傷起而怨刺生。《藝文志》云:「哀樂之情感,歌詠之聲發。」此之謂也。 這裡「所以舒心志憤懣」「感物而動,乃呼為『志』」「言悅豫之志」「憂愁之志」,都是「言志」「緣情」兩可的含混的話。孔氏詩學,上承六朝,六朝詩論免不了影響經學,也不免間接給他影響。這正是時代使然。「志」「情」含混的語例既得經學的接受,用來解釋《詩大序》里那幾句話,這個語例便標準化了,更有權威了。 不過直用「言志」這詞組,就不能如此含混過去。這詞組雖然漸漸少用在諷與頌的本義上,但總還貼在窮通出處上說,不離政教。唐代李白有《春日醉起言志》詩云: 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所以終日醉,頹然臥前楹。覺來盼庭前,一鳥花間鳴。借問此何時?春風語流鶯。感之欲嘆息,對酒還自傾。浩歌待明月,曲盡已忘情。 (《李太白集》二十四) 這裡歌詠人生義理,是一種隱逸的出世觀,也是一種出處的懷抱,所以題為「言志」。又白居易的《初除戶曹喜而言志》詩云: 詔受戶曹掾,捧詔感君恩。感恩非為己,祿養及吾親。弟兄俱簪笏,新婦儼衣巾;羅列高堂下,拜慶正紛紛。俸錢四五萬,月可奉晨昏;廩祿二百石,歲可盈倉。喧喧車馬來,賀客滿我門。不以我為貪,知我家內貧。置酒延賓客,客容亦歡欣;笑雲「今日後,不復憂空樽」。答雲「如君言,願君少逡巡。我有平生志,醉後為君陳:人生百歲期,七十有幾人?浮榮及虛位,皆是身之賓。唯有衣與食,此事粗關身。苟免饑寒外,余物盡浮雲」。 (《白氏長慶集》五) 這也是窮通出處的懷抱,所謂「平生志」,是一種入世觀。白氏在《與元九(稹)書》中將自己的詩分為「諷諭詩」「閒適詩」等四類,這一篇便在「閒適詩」里。他說: 仆志在兼濟,行在獨善。奉而始終之則為道,言而發明之則為詩。謂之「諷諭詩」,「兼濟」之志也。謂之「閒適詩」,「獨善」之義也。故覽仆詩者,知仆之道焉。 「兼濟」的「諷諭詩」不用說整個兒是「言志」的,「獨善」的「閒適詩」明明也有一部分是「言志」的。這是「言志」的諷頌本義跟窮通出處引申義分別應用的顯例;以「兼濟」與「獨善」二語闡明這兩個意義,最是簡當明確。他說「奉而始終之則為道,言而發明之則為詩」,略同前引陸賈《新語》,卻是六朝「因文明道」說的影響 54 。照這樣說,「詩言志」簡直就是「詩以明道」了——這個「道」卻只指政教。這也能闡明「詩言志」一語的本旨。還有南宋王應麟《困學紀聞》十八云: 詩言志。「秀干終成棟,精鋼不作鉤」(《端州郡齋壁詩》),包孝肅之志也。「人心正畏暑,水面獨搖風」(《荷花詩》),豐清敏之志也 55 。 三個譬喻象徵著包拯和豐稷的為人;這是表見德性的詩,也是「言志」的詩,而德性是「道」的一目。 「詩言志」的傳統經兩次引申、擴展以後,始終屹立著。「詩緣情」那新傳統雖也在發展,卻老只掩在舊傳統的影子裡,不能出頭露面。直到清代,紀昀論詩,還以「發乎情而不必止乎禮義」一派歸罪於陸機這一句話,說「其究乃至於繪畫橫陳」 56 ,可以為證。這中間就是文壇革命家也往往不敢背棄這個傳統,因為它太古老了。如明代公安派雖說詩「以發抒性靈為主」 57 ,竟陵派就不同一些。鍾惺《喜鄒愚谷至白門,以中秋夜諸名士共集俞園賦詩序》篇末云: 履簪雜,高人自領孤情;絲竹喧闐,靜者能通妙理。各稱詩以言志,用體物而書時。 58 「稱詩言志」,並以「體物書時」。「體物」「書時」雖是「緣情」一面,「高情」「妙理」卻是人生義理;詩兼「言志」「緣情」兩用,而所謂「言志」還是皈依舊傳統的。又譚友夏《王先生詩序》云: 予又與之述故聞曰,詩以道性情也。……夫性情,近道之物也。近道者,古人所以寄其微婉之思也。 59 這裡雖只說「道性情」,不提「言志」,但所謂「近道之物」「微婉之思」,其實還是「言志」論。清代袁枚也算得一個文壇革命家,論詩也以性靈為主;到了他才將「詩言志」的意義又擴展了一步,差不離和陸機的「詩緣情」並為一談。他在《與邵厚庵太守論杜茶村文書》中說道: 詩言志。勞人思婦都可以言,《三百篇》不盡學者作也。 (《小倉山房文集》十九) 勞人思婦都是在「言志」,這是前人不曾說過的。可是在《隨園詩話》一文里他又道: 《三百篇》半是勞人思婦率意言情之事。 那麼,他所謂「言志」「言情」只是一個意義了。這是將「詩言志」的意義第三次引申,包括了「歌食」「歌事」和「哀樂之心」「各言其傷」那些話。 袁氏以為「詩言志」可以有許多意義,在《再答李少鶴書》列舉他以為的: 來札所講「詩言志」三字,歷舉李、杜、放翁之志,是矣,然亦不可太拘。詩人有終身之志,有一日之志,有詩外之志,有事外之志,有偶然興到,流連光景,即事成詩之志;「志」字不可看殺也。謝傅游山,韓熙載之縱伎,此豈其本志哉? (《小倉山房尺牘》十) 這裡「志」字含混著「情」字。列舉的各項,界劃不盡分明。「終身之志」似乎是出處窮通,「事外之志」似乎是出世的人生觀;這些是與舊傳統相合的。別的就不然。作例的「謝傅游山」也合於「詩言志」的舊義,上文已論。「韓熙載之縱伎」也許是所謂「詩外之志」,就是古詩所謂「行樂須及時」;但「發乎情」而不「止乎禮義」,只是「緣情」或「言情」,不是傳統的「言志」。不過袁氏所謂「言情」卻又與「緣情」不同。他在《答蕺園論詩書》里說願效白傅(白居易)、樊川(杜牧),不願刪自己的「緣情詩」,並有「情所最先,莫如男女」的話(《小倉山房文集》三十)。那麼,他所謂「緣情詩」,只是男女私情之作,這顯然曲解了陸機原語。然而按他所舉那「縱伎」的例,似乎就是這種狹義的「緣情詩」也可算作「言志」。這樣的「言志」的詩倒跟我們現代譯語的「抒情詩」同義了。「詩緣情」那傳統直到這時代才算真正抬起了頭。到了現在,更有人以「言志」和「載道」兩派論中國文學史的發展,說這兩種潮流是互為起伏的。所謂「言志」是「人人都得自由講自己願意講的話」;所謂「載道」是「以文學為工具,再借這工具將另外的更重要的東西——道——表現出來」 60 。這又將「言志」的意義擴展了一步,不限於詩而包羅了整個兒中國文學。這種局面不能不說是袁枚的影響,加上外來的「抒情」意念——「抒情」這詞組是我們固有的,但現在的涵義卻是外來的——而造成。現時「言志」的這個新義似乎已到了約定俗成的地位。詞語意義的引申和變遷本有自然之勢,不足驚異;但我們得知道,直到這個新義的擴展,「『文以載道』,『詩以言志』,其原實一」 61 。 與「詩言志」這一語差不多同時或較早,還有「言以足志」一語。《左傳·襄公二十五年》引孔子贊子產道: 志(古書)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晉為伯,鄭入陳,非文辭不為功,慎辭也。 杜註:「足,猶成也。」照《左傳》的記載及孔子的解釋,「言」是「直言」 62 ,「文」是「文辭」。言以成意,還只是說明;文以行遠,便是評價了。這與「詩言志」原來完全是兩回事,後世卻有混而為一的。唐中葉古文運動先驅諸人,往往如此。如獨孤及《趙郡李公中集序》云: 志非言不形,言非文不彰。是三者相為用,亦猶涉川者假舟楫而後濟。自「典謨」缺,「雅頌」寢,王道陵夷,文教下衰。故作者往往先文字,後比興。其風流蕩而不返,乃至有飾其詞而遺其意者,則潤色愈工,其實愈喪。……天下雷同,風馳雲趨,文不足言,言不足志。亦猶木蘭為舟,翠羽為楫,玩之於陸而無涉川之用。 (《毗陵集》十三) 他以「足志」「足言」為諷頌(比興),便是「詩言志」的影響,而不是那兩句話的本義了。又有將這兩句話與《詩大序》的話參合起來的,如尚衡《文道元龜》論「志士之文」云: 志士之作,介然以立誠,憤然有所述,言必有所諷,志必有所之,詞寡而意懇,氣高而調苦,斯乃感激之道焉。 (《全唐文》三九四) 論文而「言」「志」並舉,自然從孔子的話來,而「有所諷」「有所之」卻全是《詩大序》的意思。又柳冕《答荊南裴尚書論文書》云: 君子之儒,學而為道,言而為經,行而為教,聲而為律,和而為音。……故「在心為志,發言為詩」,謂之文;兼三才而名之曰儒。儒之用,文之謂也。言而不能文,君子恥之。 (《全唐文》五二七) 這裡「志」「言」「文」並舉,卻簡直抄襲了《詩大序》的句子,「文」是所謂文教合一的文,作用正在諷與頌。柳冕又有《與徐給事論文書》云: 文章本於教化,形於治亂,繫於國風。故在君子之心為志,形君子之言為文,論君子之道為教。 (《全唐文》五二七) 也是「志」「言」「文」並舉,也抄《詩大序》,可是「志」之外又疊床架屋加上一個「道」,這是六朝以來「文以明道」說的影響。道的概念比志的概念廣泛得多,用以論文,也許合適些。「文以言志」說雖經醞釀,卻未確立,大概就是這個緣故了 63 。 詩教 一 六藝之教 「詩教」這個詞始見於《禮記·經解》篇: 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潔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故《詩》之失愚,《書》之失誣,《樂》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 「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詩》者也。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於《書》者也。廣博易良而不奢,則深於《樂》者也。潔靜精微而不賊,則深於《易》者也。恭儉莊敬而不煩,則深於《禮》者也。屬辭比事而不亂,則深於《春秋》者也。」 《經典釋文》引鄭玄說:「《經解》者,以其記六藝政教得失。」這裡論的是六藝之教;《詩》教雖然居首,可也只是六中居一。《禮記》大概是漢儒的述作,其中稱引孔子,只是儒家的傳說,未必真是孔子的話。而這兩節尤其顯然。《淮南子·泰族》篇也論六藝之教,文極近似,不說出於孔子: 六藝異科而皆同道(《北堂書鈔》九十五引作「六藝異用而皆通」)。溫惠柔良者,《詩》之風也。淳龐敦厚者,《書》之教也。清明條達者,《易》之義也。恭儉尊讓者,《禮》之為也。寬裕簡易者,《樂》之化也。刺幾(譏)辯義(議)者,《春秋》之靡也。故《易》之失鬼,《樂》之失淫,《詩》之失愚,《書》之失拘,《禮》之失忮,《春秋》之失訾。六者聖人兼用而財(裁)制之。失本則亂,得本則治。其美在調,其失在權。 「六藝」本是禮、樂、射、御、書、數,見《周官·保氏》和《大司徒》;漢人才用來指經籍 64 。所謂「六藝異用而皆通」,馮友蘭先生在《原雜家》里稱為「本末說的道術統一論」 65 ;也就是漢儒所謂「六學」。六藝各有所以為教,各有得失,而其歸則一。《泰族》篇的「風」「義」「為」「化」「靡」其實都是「教」;《經解》一律稱為「教」,顯得更明白些——《經解》篇似乎寫定在《淮南子》之後,所論六藝之教比《泰族》篇要確切些。《泰族》篇「詩風」和「書教」含混,《經解》篇便分得很清楚了。 漢儒六學,董仲舒說得很明白,《春秋繁露·玉杯》篇云: 君子知在位者之不能以惡服人也,是故簡六藝以贍養之。《詩》《書》序其志,《禮》《樂》純其養,《易》《春秋》明其知。「六學」皆大,而各有所長。《詩》道志,故長於質。《禮》制節,故長於文。《樂》詠德,故長於風。《書》著功,故長於事。《易》本天地,故長於數。《春秋》正是非,故長於治人。能兼得其所長,而不能遍舉其詳也。 他將六藝分為「《詩》《書》」「《禮》《樂》」「《易》《春秋》」三科,又說「六學皆大,而各有所長」,可見並不特別注重詩教,和《經解》篇、《泰族》篇是相同的。《漢書》八十八《儒林傳敘》也道: 古之儒者博學乎六藝之文。六藝(原作「學」,從王念孫《讀書雜誌》校改)者,王教之典籍,先聖所以明天道、正人倫、致至治之成法也。……及至秦始皇……六學從此缺矣。…… 這就是「異科而皆同道」了。六藝中早先只有「《詩》《書》《禮》《樂》」並稱。《論語·述而》「《詩》《書》執禮,皆雅言也」,《泰伯》「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前者《詩》《書》和《禮》並稱,後者《詩》和《禮》《樂》並稱。《莊子·徐無鬼》篇「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荀子·儒教》篇「故《詩》《書》《禮》《樂》之[道]歸是矣」(從王先謙《荀子集解》引劉台拱說加「道」字);「《詩》《書》《禮》《樂》」已經是成語了。《詩》《書》《禮》《樂》加上《易》《春秋》,便是「六經」,也便是六藝。《莊子·天運》篇和《天下》篇都曾列舉《詩》《書》《禮》《樂》《易》《春秋》,前者並明稱「六經」,《荀子·儒效》篇的另一處卻只舉《詩》《書》《禮》《樂》《春秋》,沒有《易》;可見那時「六經」還沒有定論。段玉裁《說文解字敘注》里談到這一層: 周人所習之文,以《禮》《樂》《詩》《書》為急。故《左傳》曰「說《禮》《樂》而敦《詩》《書》」 66 ,《王制》曰「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而《周易》,其用在卜筮,其道取精微,不以教人。《春秋》則列國掌於史官,亦不以教人。故韓宣子適魯,乃見《易》象與魯《春秋》;此二者非人所常習明矣 67 。 段氏指出《易》《春秋》不是周人所常習,確切可信。不過周人所習之文,似乎只有《詩》《書》;禮、樂是行,不是文。《禮古經》等大概是戰國時代的記載,所以孔子還只說「執禮」;樂本無經,更是不爭之論。而《詩》在樂章,古籍中屢稱「詩三百」,似乎都是人所常習;《書》不便諷誦,又無一定的篇數,散篇斷簡,未必都是人所常習。《詩》居六經之首,並不是偶然的。 董仲舒承用舊來六經的次序而分《詩》《書》、《禮》《樂》、《易》《春秋》為三科,合於傳統的發展。西漢今文學序列六藝,大致都依照舊傳的次第。這次第的根據是六學發展的歷史。後來古文學興,古文家根據六藝產生的時代重排它們的次序。《易》的八卦,傳是伏羲所畫,而《書》有《堯典》,這兩者該在《詩》的前頭。所以到了《漢書·藝文志》,六藝的次序便變為《易》《書》《詩》《禮》《樂》《春秋》;《儒林傳》敘列傳經諸儒,也按著這次序。《詩經》改在第三位。一方面西漢陰陽五行說極盛。漢儒本重通經致用;這正是當世的大用,大家便都偏著那個方向走。於是乎《周易》和《尚書·洪範》成了顯學。而那時整個的六學也多少都和陰陽五行說牽連著;一面更都在竭力發揮一般的政教作用。這些情形,看《漢書·儒林傳》就可知道: 《易》宣帝時,聞京房為《易》明,求其門人得[梁丘]賀。……賀入說,上善之;以賀為郎。……以筮有應,繇是近幸,為大中大夫、給事中,至少府。……京房……以明災異得幸。……費直……治《易》為郎,至單父令。長於卦筮。高相……治《易》……專說陰陽災異。 《書》許商……善為算,著《五行論歷》。李尋……善說災異,為騎都尉。 《詩》申公……見上,上問治亂之事。申公……對曰:「為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即以為大中大夫……議明堂事。……弟子為博士十餘人……其治官民,皆有廉節,稱其學官。王武……為昌邑王師。昭帝崩,昌邑王嗣立,以行淫亂廢。昌邑群臣皆下獄誅。唯中尉王吉、郎中令龔遂以數諫減死論。式系獄當死。治事使者責問曰:「師何以亡諫書?」式對曰:「臣以《詩》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於忠臣孝子之篇,未嘗不為王反覆誦之也;至於危亡失道之君,未嘗不流涕為王深陳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諫,是以亡諫書。」使者以聞,亦得減死論。 《禮》魯徐生善為頌(容)。孝文時,徐生以頌為禮官大夫。傳……孫延、襄。……襄亦以頌為大夫,至廣陵內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戶滿意、桓生、單次皆為禮官大夫。而瑕丘蕭奮以《禮》至淮陽太守。 《春秋》眭孟……為符節令,坐說災異誅。 這裡《易》《書》《春秋》三家都說「陰陽災異」。而見於別處的,《齊詩》說「五際」 68 ,《禮》家說「明堂陰陽」 69 ,也一道同風。這也是所謂「異科而皆同道」,不過是另一方面罷了。 「陰陽災異」是所謂天人之學;是陰陽家言,不是儒家言。漢儒推尊孔子,究竟不能不維持儒家面目,不能奉陰陽家為正傳;所以一般立說,還只著眼在人事的政教上。前節所引《儒林傳》,《易》主卜筮,《詩》當諫書,《禮》習容儀,正是一般的政教作用。而《書》「長於事」。《尚書大傳》記子夏對孔子論《書》道:「《書》之論事也,昭昭若日月之代明,離離若參辰之錯行。上有堯、舜之道,下有三王之義。」 70 這幾句話可以說明所謂《書》教。《春秋》「長於治人」。《春秋繁露·精華》篇:「《春秋》之聽獄也,必本其事而原其志。志邪者不待成,首惡者罪特重,本直者其論輕。……聽訟折獄,可無審邪!」《漢書》三十《藝文志》有「《公羊董仲舒治獄》十六篇」。《後漢書》七十八《應劭傳》記著應劭的話:「董仲舒老病致仕,朝廷每有政議,數遣廷尉張湯親至陋巷問其得失。於是作《春秋決獄》二百三十二事,動以經對。」這就是《春秋》之教。這些是所謂六學,「異科而皆同道」所指的以這些為主。就這六學而論,應用最廣的還得推《詩》。《詩》《書》傳習比《禮》《易》《春秋》早得多,上文已見。阮元輯《詩書古訓》六卷,羅列先秦、兩漢著述中引用《詩》《書》的章節;《續經解》本分為十卷,《詩》占七卷,《書》只有三卷。可見引《詩》的獨多。這有三個緣故。《漢書·藝文志》云:「凡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諷誦,不獨在竹帛故也。」《詩》因諷誦而全,因諷誦而傳,更因諷誦而廣傳。《周易》也並無亡佚,《漢書·儒林傳敘》云:「及秦禁學,《易》為卜筮之書,獨不禁,故傳受者不絕。」可是《易》在漢代雖然成了顯學,流傳之廣到底不如《詩》。這就因為《詩》一向是諷誦在人口上的。清勞孝輿《春秋詩話》卷三論引詩道: [春秋時]自朝會聘享以至事物細微,皆引《詩》以證其得失焉。大而公卿大夫,以至輿台賤卒(?),所有論說,皆引《詩》以暢厥旨焉。……可以誦讀而稱引者,當時止有《詩》《書》。然《傳》之所引,《易》乃僅見,《書》則十之二三。若夫《詩》,則橫口之所出,觸目之所見,沛然決江河而出之者,皆其肺腑中物,夢寐間所呻吟也。豈非《詩》之為教所以浸淫人之心志而厭飫之者,至深遠而無涯哉? 這裡所說的雖然不盡切合當日情形,但《詩》那樣的諷誦在人口上,確是事實。除了無亡佚和諷誦兩層,詩語簡約,可以觸類引申,斷章取義,便於引證,也幫助它的流傳。董仲舒說:「《詩》無達詁,《易》無達占,《春秋》無達辭。」 71 是就解經論,不就引文論。王應麟以為「《詩》無達詁」就是《孟子》的「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 72 ,是不錯的。就引文論,像《詩》那樣富於彈性,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 二 著述引詩 言語引《詩》,春秋時始見,《左傳》里記載極多。私家著述從《論語》創始 73 ;著述引《詩》,也就從《論語》起始。以後《墨子》和《孟子》也常引《詩》,而《荀子》引《詩》獨多。《荀子》引《詩》,常在一段議論之後,作證斷之用,也比前人一貫。荀子影響漢儒最大。漢儒著述里引《詩》,也是學他的樣子;漢人的《詩》教,他該算是開山祖師。汪中《述學·荀卿子通論》云: 荀卿之學,出於孔氏,而尤有功於諸經。《經典敘錄》:「《毛詩》……一雲,子夏傳曾申。……根牟子傳趙人孫卿子。孫卿子傳魯人大毛公。」由是言之,《毛詩》,荀卿子之傳也。《漢書·楚元王交傳》:「少時嘗與魯穆生、白生、申公同受詩於浮邱伯。伯者,孫卿門人也。」……由是言之,《魯詩》,荀卿子之傳也。《韓詩》之存者《外傳》而已。其引荀卿子以說《詩》者四十有四。由是言之,《韓詩》,荀卿子之別子也。……蓋自七十子之徒既歿,漢諸儒未興,中更戰國暴秦之亂,六藝之傳賴以不絕者,荀卿也。 荀子其實是漢人六學的開山祖師。而四家《詩》除《齊詩》外都有他的傳授,可見他在《詩》學方面的影響更大。四家中《毛詩》流傳較晚,魯、齊、韓別稱三家《詩》。《史記》一二一《儒林傳》說:「韓生推詩之意而為內、外傳數萬言,其語頗與齊、魯間殊,然其歸一也。」《齊詩》雖然多采陰陽五行說,而「其歸」還在政教。《毛詩》因為與經傳諸子密合,為人所重,不用說更其如此。陳喬樅在《韓詩遺說考序》里先引了《史記·儒林傳》「其歸一也」的話,接著道: 今觀《外傳》之文,記夫子之緒論與春秋雜說,或引《詩》以證事,或引事以明《詩》,使「為法者章顯,為戒者著明」(鄭玄《詩譜序》語)。雖非專於解經之作,要其觸類引申,斷章取義,皆有合於聖門商、賜言《詩》之義也。況夫微言大義往往而有,上推天人性理,明皆有仁義禮智順善之心;下究萬物情狀,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考風雅之正變,知王道之興衰,固天命性道之蘊而古今得失之林邪? 這段話除一二處外可以當作四家《詩》的總論看,也可以當作著述引《詩》的總論看。也可以當作漢人《詩》教的總論看。 漢人著述引《詩》,當推劉向為最。他世習《魯詩》 74 。《漢書》三十六本傳云: 向睹俗彌奢淫,而趙、衛之屬起微賤,逾禮制 75 ;向以為王教由內及外,自近者始。故採取《詩》《書》所載賢妃貞婦興國顯家可法則,及孽嬖亂亡者,序次為《列女傳》凡八篇,以戒天子;及采傳記行事,著《新序》《說苑》凡五十篇,奏之。 他這三部書多「引《詩》以證事,或引事以明《詩》」,而《列女傳》引《詩》更為繁密。《漢書》本傳中存著他的封事、奏疏五篇,一篇諫造陵,別篇都論災異。各篇屢屢引《詩》,繁密不下於《列女傳》。他的用意無非要「使為法者章顯,為戒者著明」。他家著述引《詩》,引申或有廣狹,用意也都不外乎此。阮元《詩書古訓序》云: 《詩》三百篇,《尚書》數十篇,孔、孟以此為學,以此為教。故一言一行皆深奉不疑。即如孔子作《孝經》,子思作《中庸》,孟子作七篇,多引《詩》《書》以為證據。若曰,世人亦知此事之義乎?《詩》曰某某即此也。否則尚恐自說有偏弊,不足以訓於人。……元錄《詩書古訓》……乃總《論語》、《孝經》、《孟子》、《禮記》、《大戴記》、《春秋》三傳、《國語》、《爾雅》 十經。……降至《國策》,罕引《詩》《書》。……漢興……《詩》《書》復出,朝野誦習,人心反正矣。子史引《詩》《書》者,多存古訓。……以晉為斷。蓋因漢、晉以前,尚未以二氏為訓,所說皆在政治言行,不尚空言也 76 。 所謂「以此為學,以此為教,故一言一行皆深奉不疑」,以及「多引《詩》《書》以為證據」,正可見出段玉裁說的《詩》《書》是周人所常習。「所說皆在政治言行」是徵引《詩》《書》的用意所在,也就是《詩》《書》之教。《詩》《書》之教,渾言之「異科而皆同道」,析言之又各有分別。現在單論漢人引《詩》,以著述為主,略為歸類,看看所謂《詩》教的背景是什麼樣子。 阮元只概括地舉出「政治言行」,我們看著述引《詩》要算宣揚德教的為最多。德教屬於言行,可也包括在廣義的政治里。如《韓詩外傳》五云: 德也者,包天地之大,配日月之明,立乎四時之周,臨乎陰陽之交,寒暑不能動也,四時不能化也。斂乎太陰而不濕,散乎太陽而不枯,鮮潔清明而備,嚴威毅疾而神,至精而妙乎天地之間者,德也。微聖人,其孰能與於此矣!《詩》曰:「德如毛,民鮮克舉之。」(《大雅·烝民》) 這是陳喬樅所謂微言大義,也是引《詩》斷案。又如《列女傳》三《魯漆室女傳》云: 漆室女曰:「夫魯國有患者,君臣父子皆被其辱,禍及眾庶。婦人獨安所避乎!吾甚憂之。」……君子曰:遠矣,漆室女之思也。《詩》云:「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王風·黍離》)此之謂也。 這裡讚嘆漆室女憂國的美德,是「引《詩》以證事」。又同書四《衛宣夫人傳》云: 弟立,請曰:「衛,小國也,不容二庖,請願同庖。」終不聽。衛君使人訴於齊兄弟。齊兄弟皆欲與君,使人告女。女終不聽,乃作詩曰:「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邶風·柏舟》) 這裡說《邶風·柏舟》是「貞一」的衛宣夫人所作,是「引事以明《詩》」。次於德教的是論政治的引《詩》。如《春秋繁露》十六《山川頌》云: 且積土成山,無損也成其高,無害也成其大,無虧也小其上,泰其下。久長安後世,無有去就,儼然獨處,惟山之意。《詩》云:「節彼南山,惟石岩岩。赫赫師尹,民具爾瞻。」(《小雅·節南山》)此之謂也。 這是以山象徵領袖的氣象。又如《新書·禮》篇云: 故禮者,所以恤下也。……《詩》曰:「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衛風·木瓜》)上少投之,則下以軀償矣。弗敢謂報,願長以為好;古之蓄其下者,其施報如此。 這是論待臣下的道理,所謂觸類引申。又如《漢書》六《武帝紀》元狩元年詔云: 蓋君者,心也,民猶肢體。肢體傷則心怛。日者淮南、衡山修文學,流貨賂,兩國接壤,怵於邪說而造篡弒。此朕之不德。《詩》云:「憂心慘慘,念國之為虐。」(《小雅·正月》)已赦天下,滌除與之更始。 詔書引《詩》自責,漢代用《詩》之廣可見。又《後漢書》八十七《劉陶傳》,陶上議云: 臣嘗誦《詩》至於鴻雁於野之勞,哀勤百堵之事,(《小雅·鴻雁》:「之子於徵,劬勞於野」,「之子於垣,百堵皆作。」)每喟爾長懷,中篇而嘆。近聽征夫飢勞之聲,甚於斯歌。 悼古傷今,藹然仁者之言,可作「溫柔敦厚」的一條註腳。 引《詩》論學養的也不少。如《禮記·大學》云: 《詩》云:「瞻彼淇澳,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諼兮!」(《衛風·淇澳》)「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兮」者,恂也。「赫兮喧兮」者,威儀也。「有斐君子,終不可諼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切磋琢磨,久已成為進德修業的格言,也可見《詩》教的廣遠了。又如《韓詩外傳》三云: 問者曰:「夫仁者何以樂于山也?」曰:「夫山者,萬民之所瞻仰也。草木生焉,萬物植焉,飛鳥集焉,走獸休焉,四方益取與焉。出雲道風,乎天地之間。天地以成,國事以寧。此仁者所以樂于山也。《詩》曰:『太山岩岩,魯邦所瞻。』(《魯頌·宮》)樂山之謂也。」 「仁者樂山」原是孔子的話(《論語·雍也》),這裡是斷章取義,以見仁者的修養與氣度。引《詩》也是斷章取義的作證。這一節可以跟前面引的《山川頌》比較著看。又《韓詩外傳》二云: 上之人所遇,色為先,聲音次之,事行為後。故望而宜為人君者,容也。近而可信者,色也。發而安中者,言也。久而可觀者,行也。故君子容色,天下儀象而望之,不假言而知為人君者。《詩》曰:「顏如渥丹,其君也哉!」(《秦風·終南》) 容色也是學養的表現。孟子道「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盡心上》),正是這個意思。德教、政治、學養都屬於人事;與人事相對的是天道。論天道的也常引《詩》。如《禮記·中庸》云: 《詩》曰「德如毛」(《大雅·烝民》),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大雅·文王》),至矣! 這正是《論語》上孔子說的:「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陽貨》)又如《春秋繁露·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殺》篇云: 且天之生民,非為王也,而天立王以為民也。故其德足以安樂民者,天予之;其惡足以賊害民者,天奪之。《詩》云:「殷士膚敏,祼將於京,侯服於周。天命靡常!」(《大雅·文王》)言天之無常予、無常奪也。 「天命靡常」在陰陽家五德終始說的解釋下,成為漢代一般的信仰。這裡卻沒有捉到五德說,只簡截地引《詩》為證。又,漢人常談的災異也屬於天道。同書《必仁且智》篇云: 天地之物有不常之變者謂之異,小者謂之災。災常先至而異乃隨之。災者,天之譴也;異者,天之威也。譴之而不知,乃畏之以威。《詩》云:「畏天之威。」(《周頌·我將》)殆此謂也。 這一節可以作「災異」的界說看。《漢書》九《元帝紀》,永光四年六月「戊寅晦,日有蝕之」,詔云: 今朕於王道,夙夜憂勞,不通其理,靡瞻不眩,靡聽不惑。是以政令多還,民心未得。……公卿大夫,好惡不同,或緣奸作邪,侵削細民。元元安所歸命哉!乃六月晦日有蝕之。《詩》不云乎?「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小雅·十月之交》) 《十月之交》正是紀日食之異的詩,所以詔書中引《詩》語,見得民生可哀,天變可畏;是罪己並責勉公卿大夫的意思。 此外有引《詩》以述史事、明制度、記風俗的。如《漢書》七十三《韋玄成傳》,太僕王舜、中壘校尉劉歆議[宗廟]曰: 臣聞周室既衰,四夷並侵,獫狁最強——於今匈奴是也。至宣王而伐之。詩人美而頌之曰:「薄伐獫狁,至於太原。」(《小雅·六月》)又曰:「嘽嘽推推,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荊蠻來威。」(《小雅·采芑》)故稱中興。……孝武皇帝……遣大將軍、驃騎、伏波、樓船之屬南滅百粵,起七郡,北攘匈奴,降昆邪十萬之眾。……東伐朝鮮……斷匈奴之左臂。西伐大宛……裂匈奴之右臂。……中興之功未有高焉者也。…… 這裡引《詩》述史,頌美武帝的中興。又如《韓詩外傳》八云: ……於是黃帝乃服黃衣,戴黃冕,致齋於宮。鳳乃蔽日而至。黃帝降於東階,西面,再拜稽首曰:「皇天降祉,不敢不承命!」鳳乃止帝東囿(原作「國」,據《說苑·辨物》篇校改),集帝梧桐,食帝竹實,沒身不去。《詩》曰:「鳳凰于飛,翽翽其羽,亦集爰止。」(《大雅·卷阿》) 這是神話,可是在古人眼裡也是史。這不是引《詩》述史而是引《詩》證史。又如蔡邕《獨斷》下云: 宗廟之制,古學以為人君之居前有朝,後有寢;終則前制廟以象朝,後制寢以象寢。廟以藏主,列昭穆;寢有衣冠几杖象生之具。總謂之宮。《月令》曰「先薦寢廟」,《詩》雲「公侯之宮」(《召南·采蘩》),《頌》曰「寢廟奕奕」(《魯頌·宮》;《毛詩》作「新廟」,蔡當據《魯詩》),言相連也。 這是引《詩》以證宮的制度。又如《春秋繁露·郊祀》篇云: 為人子而不事父者,天下莫能以為可。今為天之子而不事天,何以異是?是故天子每至歲首,必先郊祭以享天,乃敢為地,行子禮也。每將興師,必先郊祭以告天,乃敢征伐,行子之道也。文王受天命而王天下,先郊乃敢行事而興師伐崇。其詩曰:「芃芃棫樸,薪之槱之。濟濟辟王,左右趨之。濟濟辟王,左右奉璋。奉璋莪莪,髦士攸宜。」(《大雅·棫樸》)此郊辭也。其下曰:「淠彼涇舟,烝徒楫之。周王於邁,六師及之。」(同上)此伐辭也。 這裡引《詩》以明郊的制度。又如《漢書》二十八《地理志》云: 天水、隴西山多林木,民以板為室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習戰備,高上氣力,以射獵為先。故《秦詩》曰:「在其板屋。」(《小戎》)又曰:「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無衣》)及《車轔》《四載》《小戎》之篇,皆言車馬田狩之事。 這是記風俗的引《詩》。 還有引《詩》以明天文地理的。又有用《詩》作隱語的。而詩篇入樂的意義,著述中也常論及。如《漢書》二十六《天文志》云: 西方為雨,雨,少陰之位也。月失中道,移而西,入畢,則多雨。故《詩》云:「月離於畢,俾滂沱矣。」(《小雅·漸漸之石》)言多雨也。 這兩句詩里的天文學早就反映在孔子的故事裡。《史記》六十七《仲尼弟子列傳》云: 他日,弟子進問[有若]曰:「昔夫子當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弟子問曰:『夫子何以知之?』夫子曰:『《詩》不云乎?「月離於畢,俾滂沱矣。」昨暮月不宿畢乎?』」…… 故事未必真,卻可見勞孝輿說的「事物細微,皆引《詩》以證其得失」(見前)那句話確有道理。又如《漢書·地理志》云: 魏國亦姬姓也,在晉之南河曲。故其詩曰「彼汾一曲」(《汾沮洳》),「置之河之側」(《伐檀》)。 這裡引《詩》以明魏國的地理。至於用《詩》為隱語,春秋時就有了 77 ,直到漢末還存著這個風氣。《後漢書》八十三《徐稚傳》云: ……及林宗有母憂,稚往吊之,置生芻一束於廬前而去。眾怪不知其故。林宗曰:「此必南州高士徐孺子也。《詩》不云乎?『生芻一束,其人如玉』(《小雅·白駒》)。吾無德以堪之。」 這是無語的隱語,所以「眾怪不知其故」。又,解釋入樂《詩》篇的意義的,如《禮記·射義》云: 其節:天子以《騶虞》為節,諸侯以《狸首》為節,卿大夫以《采苹》為節,士以《采蘩》為節。《騶虞》者,樂官備也。《狸首》者,樂會時也。《采苹》者,樂循法也。《采蘩》者,樂不失職也。 這中間《狸首》篇是逸《詩》。 漢人著述引《詩》之多,用《詩》之廣,由以上各項可見。無論大端細節,他們都愛引《詩》,或斷或證——這自然非諷誦爛熟不可。陳喬樅所謂「上推天人性理」,「下究萬物情狀」,以至「古今得失之林」,總而言之,就是包羅萬有。春秋以後,要數漢代能夠盡《詩》之用。春秋用《詩》,還只限於典禮、諷諫、賦《詩》、言語 78 ;漢代典禮別制樂歌,賦《詩》也早已不行,可是著述用《詩》,範圍之廣,卻超過春秋時。孔子道: 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 (《論語·陽貨》) 這是《詩》教的意念的源頭。孔子的時代正是《詩》以聲為用到《詩》以義為用的過渡期,他只能提示《詩》教這意念的條件。到了漢代,這意念才形成,才充分地發展。不過無論怎樣發展,這意念的核心只是德教、政治、學養幾方面——阮元所謂政治言行,——也就是孔子所謂興、觀、群、怨。「溫柔敦厚」一語便從這裡提煉出來。《論語》中孔子論《詩》、禮、樂甚詳,而且說: 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 (《泰伯》) 好像看作三位一體似的。因此《經解》里所記孔子論《詩》教、樂教、禮教的話,便覺比較親切而有所依據,跟其他三科幾乎全出於依託的不同。漢代《詩》和禮樂雖然早已分了家,可是所謂「溫柔敦厚」,還得將《詩》、禮、樂合看才能明白。《韓詩外傳》八有一個《詩》的故事: [魏]文侯曰:「中山之君亦何好乎?」[蒼唐]對曰:「好《詩》。」文侯曰:「於《詩》何好?」曰:「好《黍離》與《晨風》。」文侯曰:「《黍離》何哉?」對曰:「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文侯曰:「怨乎?」 79 曰:「非敢怨也,時思也。」文侯曰:「《晨風》謂何?」對曰:「『彼晨風,郁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此自以『忘我』者也。」(原無末七字。許維先生據《文選·四子講德論注》與《御覽》七七九補。)於是文侯大悅……遂廢太子訴,召中山君以為嗣。 這是一個很著名的故事,西漢王褒作《四子講德論》,已經引用 80 。宋王應麟《困學紀聞》三列舉「興於《詩》」的事例,第一件便是「子擊(中山君名擊)好《晨風》《黍離》而慈父感悟」。其次是周磐。《後漢書》六十九本傳云: 居貧養母,儉薄不充。嘗誦《詩》至《汝墳》之卒章,慨然而嘆。乃解韋帶就孝廉之舉。 《召南·汝墳》末章道:「魴魚赬尾,王室如。雖則如,父母孔邇。」章懷太子《後漢書注》引《韓詩薛君章句》:「以父母甚迫近饑寒之憂,為此祿仕。」周磐是「興於《詩》」「而為親從仕」(《紀聞》語)的。後世因讀誦而興的例子還有些,多半也是「興於《詩》」;而以孝思為主 81 。這些都是實踐的溫柔敦厚的《詩》教。可是探源立論,事親事君都是禮的節目,而禮樂是互相為用的,是相反相成的;所以要了解《詩》教的意義,究竟不能離開樂教和禮教。 三 溫柔敦厚 《經解》篇孔穎達《正義》釋「溫柔敦厚」句云: 溫謂顏色溫潤,柔謂情性和柔。《詩》依違諷諫,不指切事情,故云溫柔敦厚是《詩》教也。 又釋「《詩》之失愚」云: 《詩》主敦厚。若不節之,則失在愚。 又釋「溫柔敦厚而不愚」句云: 此一經以《詩》化民,雖用敦厚,能以義節之;欲使民雖敦厚,不至於愚。則是在上深達於《詩》之義理,能以《詩》教民也。故云「深於《詩》者也」。 更重要的是《正義》里下面一番話: 然《詩》為樂章,《詩》樂是一,而教別者:若以聲音干戚以教人,是樂教也。若以《詩》辭美刺諷諭以教人,是《詩》教也。此為政以教民,故有六經。……此六經者,惟論人君施化,能以此教民,民得從之;未能行之至極也。若盛明之君為民之父母者,則能恩惠下及於民。則《詩》有好惡之情,《禮》有政治之體,《樂》有諧和性情,皆能與民至極,民同上情。故《孔子閒居》云:「志之所至,《詩》亦至焉。《詩》之所至,禮亦至焉。禮之所至,樂亦至焉。」是也。其《書》《易》《春秋》,非是與民相感恩情至極者,故《孔子閒居》無《書》《易》及《春秋》也。 這裡將所謂「六經」分為二科,而以《詩》《禮》《樂》為「與民相感恩情至極者」;《詩》《禮》《樂》三位一體,合於《論語》里孔子的話。而所謂「以《詩》化民」,所謂「在上深達於《詩》之義理,能以《詩》教民」,是概括《詩大序》的意思,《詩大序》又是孔子論「學《詩》」那一節話的引申和發展。所謂「以義節之」,就是《詩大序》說的「發乎情,止乎禮義」,也就是儒家說的「不偏之謂中」(《禮記·中庸》)。《詩》教究竟以意義為主,所以說「以《詩》辭美刺諷諭以教人」;美刺諷諭不離乎政治,所謂「《詩》依違諷諫,不指切事情」,就指美刺諷諭而言。 孔子時代,《詩》與樂開始在分家。從前是《詩》以聲為用;孔子論《詩》才偏重在《詩》義上去。到了孟子,《詩》與樂已完全分了家,他論《詩》便簡直以義為用了。從荀子起直到漢人的引《詩》,也都繼承這個傳統,以義為用。上文所分析的漢代各例,可以見出。但「《詩》為樂章,《詩》樂是一」是個古久的傳統,就是在《詩》樂分家以後,也還有很大的影響。論樂的不會忘記《詩》。《禮記·樂記》云: 德者,性之端也。樂者,德之華也。金石絲竹,樂之器也。《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於心,然後樂氣(阮刻本原作「器」,據《校勘記》改)從之。 《詩》與歌舞合一。又云:「樂師辨乎聲《詩》。」又云:「然後正六律,和五聲,弦歌《詩》頌,此之謂德音。德音謂之樂。」都說的「《詩》樂是一」。論《詩》的也不能忘記樂。《詩大序》云: 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 前七語,歷來論《詩》的不知引過若干次。但這一整段話也散見在《樂記》里,其實都是論樂的。而《詩》教更不能離樂而談。一來聲音感人比文辭廣博得多,若只著眼在「《詩》辭美刺諷諭」上,《詩》教就未免狹窄了。二來以聲為用的《詩》的傳統——也就是樂的傳統——比以義為用的《詩》的傳統古久得多,影響大得多;《詩》教若只著眼在意義上,就未免單薄了。所以「溫柔敦厚」該是個多義語:一面指「《詩》辭美刺諷諭」的作用,一面還映帶著那「《詩》樂是一」的背景。這隻要看看樂之所以為教,就可明白。《經解》以「廣博易良」為樂教。《正義》云:「樂以和通為體,無所不用,是廣博;簡易良善,使人從化,是易良。」《樂記》闡發樂教最詳。《記》云: 樂也者,聖人之所樂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故先王著其教焉。 「樂以和通為體」,所以說「樂者,天地之和也」,「異文合愛者也」。又說「仁近於樂」,「樂者敦和」。又說:「立之學等,廣其節奏,省其文采,以繩德厚。」又說:「樂者,天地之命,中和之紀,人情之所不能免也。」從消極方面看,「樂至則無怨」,「暴民不作,諸侯賓服,兵革不試,五刑不用,百姓無患,天子不怒,如此則樂達矣」。「中和之紀」的「中」是「適」的意思。《呂氏春秋·適音》篇云: 夫音亦有適。……太巨太小,太清太濁,皆非適也。何謂適?衷,音之適也。何謂衷?小(原作「大」,據許維先生《呂氏春秋集釋》引陶鴻慶說改)不出鈞,重不過石,小大輕重之衷也。 「衷」「中」通用。「適」又有「節」的意思。同書《重己》篇「故聖人必先適欲」高誘註:「適猶節也。」又《荀子·勸學》篇道:「詩者,中聲之所止也。」(王先謙《荀子集解》云:「此不言樂,以《詩》樂相兼也。」)所謂「中聲」當兼具這兩層意思。楊倞註:「詩謂樂章,所以節聲音,至乎中而止,不使流淫也。」大致不錯。以上所引《樂記》和《荀子》的話,都可作「溫柔敦厚」的註腳,是樂教,也未嘗不是《詩》教。 禮樂是不能分開獨立的。雖然《樂記》里說:「樂者為同,禮者為異;同則相親,異則相敬。」又說:「禮節民心,樂和民聲。」又說:「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好像禮樂的作用是相反的。可是說「禮樂之情同」,《正義》云:「致治是同。」又云: 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道之正也。 所以說「知樂則幾於禮矣」。「平好惡」是「和」也是「節」;二者是相反相成的。《論語》,有子曰: 禮之用,和為貴。……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 (《學而》) 禮也以和為貴,可見「和」與「節」是一事的兩面,所求的是「平」,也就是「適」,是「中」。孔子論《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論語·八佾》)。何晏《集解》引孔安國云:「樂不至淫,哀不至傷,言其和也。」是「和」,同時是「節」。又,《管子·內業》篇云: 凡人之生也,必以平正;所以失之,必以喜怒憂患。是故止怒莫若《詩》,去憂莫若樂,節樂莫若禮,守禮莫若敬,守敬莫若靜。 《詩》與禮樂並論;說「敬」,說「節」,說「平正」,也都可以跟《樂記》印證。而「止怒莫若《詩》」一語,更得溫柔敦厚之旨。《經解》以「恭儉莊敬」為禮教,《正義》云:「禮以恭遜、節儉、齊(齋)莊、敬慎為本。」恭儉是「節」,莊敬是「敬」;從另一角度看,也是一事的兩面。所謂「《詩》依違諷諫,不指切事情」,正是「敬」與「節」的表現。古代有獻詩諷諫的傳統——漢代王式還以《三百五篇》當諫書,《周語上》邵公諫厲王說:「天子聽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晉語》六範文子也向趙文子說到古之王者「使工誦諫於朝,在列者獻詩,使勿兜(惑也)」。《白虎通·諫諍》篇云: 諫有五:其一曰諷諫,二曰順諫,三曰窺諫,四曰指諫,五曰陷諫。諷諫者……知禍患之萌,深睹其事未彰而諷告焉。……順諫者……出詞遜順,不逆君心。……窺諫者……視君顏色不悅,且卻;悅則復前,以禮進退。……指諫者……指者,質也,質相其事而諫。……陷諫者……惻隱發於中,直言國之害,勵志忘生,為君不避喪身。……孔子曰:「諫有五,吾從諷之諫。」事君……去而不訕,諫而不露。故《曲禮》曰:「為人臣不顯諫。」 這裡前三種是婉言一類,後二種是直言一類;婉言占五分之三,可見諫諍當以此種為貴。而文中引孔子的話,獨推「諷諫」,並以「諫而不露」和《曲禮》「不顯諫」等語申述意旨。《文選·甘泉賦》李善註:「不敢正言謂之諷。」 82 大概諷諫更為婉曲。《詩大序》云:「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鄭玄《箋》「風刺」,「謂譬諭不斥言」,「譎諫,詠歌依違不直諫」。「主文」當指文辭 83 ,就是所謂「《詩》辭美刺諷諭」。諷諫似乎就是「譎諫」,似乎就指獻詩諷諫而言。諷諫用詩,自然是最婉曲了。諫諍是君臣之事,屬於禮;獻詩主「溫柔敦厚」,正是禮教,也是「詩」教。 「溫柔敦厚」是「和」,是「親」,也是「節」,是「敬」,也是「適」,是「中」。這代表殷、周以來的傳統思想。儒家重中道,就是繼承這種傳統思想。郭沫若先生《周彝銘中之傳統思想考》(《金文叢考》一)論政治思想云: 人臣當恪遵君上之命,君上以此命臣,臣亦以此自矢於其君。……為政尚武……征伐以威四夷,刑罰以威內,為之太過則人民鋌而走險,故亦以暴虐為戒,以壅遏庶民,魚肉鰥寡為戒,而勵用中道。 又論道德思想云: 德字始見於周文,於文以「省心」為德。故明德在乎明心。明心之道欲其謙沖,欲其荏染,欲其虔敬,欲其果毅,此得之於內者也。其得之於外,則在崇祀鬼神,帥型祖德,敦篤孝友,敬慎將事,而益之以無逸。 所說的君臣之分,「中道」,以及「謙沖」,「荏染」,「敦篤孝友,敬慎將事」等,「溫柔敦厚」一語的涵義里都有。周人文化,繼承殷人;這種種思想真是源遠流長了。而「中」尤其是主要的意念。「溫柔敦厚」本已得「中」;可是說這話的(不會是孔子)還怕人「以辭害志」,所以更進一層說「《詩》之失愚」,必得「溫柔敦厚而不愚」才算「深於《詩》」。所謂「愚」就是過中。《孟子·告子下》云: 公孫丑問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詩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曰:「固哉高叟之為詩也!有人於此,越人關弓而射之,則己談笑而道之。無他,疏之也。其兄關弓而射之,則己垂涕泣而道之。無他,戚之也。《小弁》之怨,親親也;親親,仁也。固矣夫高叟之為詩也!」曰:「《凱風》何以不怨?」曰:「《凱風》,親之過小者也;《小弁》,親之過大者也。親之過大而不怨,是愈疏也;親之過小而怨,是不可磯(趙岐註:激也)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磯,亦不孝也。」 高子因《小弁》詩(《小雅》)怨親,便以為是小人之詩;公孫丑並舉出《凱風》詩(《邶風》)的不怨親作反證。孟子說,《詩》也可以怨親,只要怨得其中。他解釋怎樣《小弁》篇的怨是得中,《凱風》篇的不怨也是得中;而得中是仁,也是孝。高子以為凡是怨親都不得中,他的看法未免太死了;他那種看法就是過中。孟子評他為「固」,「固」就是「《詩》之失愚」的「愚」。像孟子的論《詩》,才是「溫柔敦厚而不愚」,才是「深於《詩》」。論《詩》如此,「為人」也如此;所謂愚忠、愚孝,都是過中,過中就「失之愚」了。 有過中自然有不及中。但不及可以求其及,不像過了的往回拉的難,所以《經解》篇的六失都只說過中。一般立論卻常著眼在不及中,因為不及中的多。就《詩》教看,更顯然如此。高子以《小弁》篇為小人之詩,就是說它不及中,不過他錯了。漢代關於屈原《離騷經》的爭辯,也是討論《離騷經》是否不及中,或不夠溫柔敦厚。《史記》八十四《屈原賈生列傳》云: 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 又引淮南王安《敘離騷傳》雲 84 : 《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其文約,其辭微,其志潔,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濯淖污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劉安以《詩》義論《離騷》,所謂「好色而不淫」「怨誹而不亂」都是得其中;所以雖「自怨生」,還不失為溫柔敦厚。但班固以為不然。他作《離騷序》,引劉氏語,以為「斯論似過其真」,又云: 且君子道窮,命矣。故潛龍不見是而無悶,《關雎》哀周道而不傷,蘧瑗持可懷之智,寧武保如愚之性,咸以全命避害,不受世患。故《大雅》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烝民》)斯為貴矣。今若屈原,露才揚己,競乎危國群小之間,以離讒賊。然責數懷王,怨惡椒、蘭,愁神苦思,強非其人,忿懟不容,沉江而死,亦貶(潔)狂狷景行之士。多稱崑崙、冥婚、宓妃、虛無之語,皆非法度之政(正),經義所載。謂之兼《詩》風雅而與日月爭光,過矣。……雖非明智之器,可謂妙才者也。 這裡說屈子為人和他的文辭中的怨責譬諭都不及中;總之,「露才揚己」,不夠溫柔敦厚。後來王逸作《楚辭章句》,敘中指出屈子「獨依詩人之義而作《離騷》,上以諷諫,下以自慰」。又駁班氏云: 今若屈原,膺忠貞之質,體清潔之性,直若砥矢,言若丹青,進不隱其謀,退不顧其命。此誠絕世之行,俊彥之英也。而班固云云。昔伯夷、叔齊讓國守分,不食周粟,遂餓而死。豈可復謂有求於世而怨望哉?且詩人怨主刺上,曰:「嗚呼!小子,未知臧否……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大雅·抑》)風諫之語,於斯為切。然仲尼論之,以為《大雅》。引此比彼,屈原之詞,優遊婉順,寧以其君不智之故,欲提其耳乎?而論者以為「露才揚己」,怨刺其上,強非其入,殆失厥中矣。 又說「《離騷》之文依託『五經』以立義焉……誠博遠矣」,也是駁班氏的。王氏似乎也覺得屈原為人並非「中行」之士,但不以為不及中而以為「絕世」——「絕世」該是超中。至於屈原的文辭,王氏卻以為「優遊婉順」,合於「詩人之義」——「優遊婉順」就是溫柔敦厚。屈子的「絕世之行」在乎自沉;自沉確是不合乎中——說是超中,倒未嘗不可。戰國文辭,鋪排而有圭角;他受了時代的影響,「體慢」語切 85 ,不能像《詩》那樣「不指切事情」也是有的。可是《史記》里說得好: 屈平……雖放流,眷顧楚國,繫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終無可奈何。 又以人窮呼天,疾病呼父母喻他的怨。他這怨只是一往的忠愛之忱,該夠溫柔敦厚的。至於他「引類譬諭」,雖非「經義所載」,而「依《詩》取興」 86 ,異曲同工,並不悖乎《詩》教。班氏也承認「後世莫不……則象其從容」 87 ;這從容的氣象便是溫柔敦厚的表現,不僅是「妙才」所能有。那麼,「露才揚己」確是「失中」之語,而淮南王所論並不為「過其真」了。 漢以後時移世異,又書籍漸多,學者不必專讀經,經學便衰了下來。諷誦《詩》的少了,引《詩》的自然也就少了。樂府詩雖然代《三百篇》而興,可是應用不廣,不能取得《三百篇》的權威的地位;建安以來,五言詩漸有作者,他們更沒有涵蓋一切的力量。著述里自然不會引用這些詩。《詩》教的傳統因而大減聲勢。不過漢末直到初唐的詩雖然多「緣情」而少「言志」 88 ,而「優遊不迫」 89 ,還不失為溫柔敦厚;這傳統還算在相當的背景里生活著。盛唐開始了詩的散文化,到宋代而大盛;以詩說理,成為風氣。於是有人出來一面攻擊當代的散文化的詩,一面提倡風人之詩。這種意見北宋就有,而南宋中葉最盛 90 。這是在重振那溫柔敦厚的《詩》教。一方面道學家也論到了《詩》教。道學家主張「文以載道」,自然也主張「詩以言志」。當時《詩》教既經下衰,詩又在散文化,單說「溫柔敦厚」已經不足以啟發人,所以他們更進一步,以《論語》所記孔子論《詩》的「思無邪」一語為教;他們所重在道不在詩。北宋程子、謝良佐論《詩》,便已特地拈出這一語 91 ,但到了南宋初,呂祖謙的《呂氏家塾讀詩記》里才更強調主張,他成為這一說的重要的代表。他以為「作《詩》之人所思皆無邪」 92 ,以為「《詩》人以無邪之思作之,學者亦以無邪之思觀之,閔惜懲創之意自見於言外」 93 。朱子卻覺得如此論《詩》牽強過甚,以為不如說「彼雖以有邪之思作之,而我以無邪之思讀之,則彼之自狀其丑者,乃所以為吾警懼懲創之資」。又道:「曲為訓說而求其無邪於彼,不若反而得之於我之易也。巧為辯駁而歸其無邪於彼,不若反而責之於我之切也。」 94 這便圓融得多了。 朱子可似乎是第一個人,明白地以「思無邪」為《詩》教。在《呂氏詩記》的序里,他雖然還是說「溫柔敦厚之教」,但在《詩集傳》的序里論「《詩》之所以為教」,便只發揮「思無邪」一語。他道: 詩者,人心之感物而形於言之餘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聖人在上,則其所感者無不正,而其言皆足以為教。其或感之之雜,而所發不能無可擇者,則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勸懲之。是亦所以為教也。 昔周盛時,上自郊廟朝廷而下達於鄉黨閭巷,其言粹然,無不出於正者。聖人固已協之聲律而用之鄉人,用之邦國,以化天下。至於列國之詩,則天子巡守,亦必陳而觀之,以行黜陟之典。降至昭、穆而後,以陵夷;至於東遷而遂廢不講矣。孔子生於其時,既不得位,無以行帝王勸懲黜陟之政。於是特舉其籍而討論之,去其重複,正其紛亂。而其善之不足以為法,惡之不足以為戒者,則亦刊而去之,以從簡約,示久遠。使夫學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師之而惡者改焉。是以其政雖不足行於一時,而其教實被於萬世。是則《詩》之所以為教者然也。 這是以「思無邪」為《詩》教的正式宣言。文中以正邪善惡為準,是著眼在「為人」上。我們覺得以「思無邪」論《詩》,真出於孔子之口,自然比「溫柔敦厚」一語更有分量;但當時去此取彼,卻由於道學眼。其實這兩句話一正一負,足以相成,所謂「合之則兩美」。道學眼也無妨,只要有一隻眼看在詩上。文中從學者方面說到「考其得失,善者師之而惡者改焉」,闡明詩是怎樣教人。又從作詩方面說到所感有純有雜,純者固足以為教,雜者可使上之人「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勸懲之」,也足以為教。這都足以補充溫柔敦厚說之所不及。原來不論「溫柔敦厚」也罷,「無邪」也罷,總有那些不及中的。前引孔穎達說人君以「六經」教民,「能與民至極」者少,「未能行之至極」者多,可是都算行了六藝之教。那是說「教」雖有參差,而為教則一——《詩》教自然也如此。朱子卻是說,《詩》雖有參差,而為教則一。經過這樣補充和解釋,《詩》教的理論便圓成了。但是那時代的詩盡向所謂「沉著痛快」一路發展。一方面因為散文的進步,「文筆」「詩筆」的分別轉成「詩」「文」的分別,選本也漸漸詩文分家,不再將詩列在「文」的名下,像《文選》以來那樣。詩不是從前的詩了,教也不及從前那樣廣了;「溫柔敦厚」也好,「無邪」也好,《詩》教只算是僅僅存在著罷了。這時代卻有用「溫柔敦厚」論文的,如楊時《龜山集》十《語錄》云: 為文要有溫柔敦厚之氣;對人主語言及章疏文字,溫柔敦厚尤不可無。……君子之所養,要令暴慢邪僻之氣不設於身體。 這簡直將《詩》教整套搬去了,雖然他還是將詩包括在「文」里。這時代在散文的長足的發展下,北宋以來的「文以載道」說漸漸發生了廣大的影響,可以說成功了「文教」——雖然並沒有用這個名字。於是乎「六經」都成了「載道」之文——這裡所謂「文」包括詩——於是乎「文以載道」說不但代替了《詩》教,而且代替了六藝之教。 正變 一 風雅正變 95 鄭玄《詩譜序》云: 邇及商王,不風不雅。何者?論功頌德,所以將順其美;刺過譏失,所以匡救其惡。各於其黨,則為法者彰顯,為戒者著明。 周自后稷播種百穀,黎民阻飢,茲時乃粒,自傳以此名也。陶唐之末,中葉公劉亦世修其業以明民共財。至於大王、王季,克堪顧天。文、武之德光熙前緒,以集大命於厥身。遂為天下父母,使民有政有居。其時詩,風有《周南》《召南》,雅有《鹿鳴》《文王》之屬。及成王、周公致大平,制禮作樂,而有頌聲興焉,盛之至也。本之由此風雅而來,故皆錄之,謂之詩之正經。 後王稍更陵遲。懿王始受譖亨(烹)齊哀公。夷身失禮之後,邶不尊賢。自是而下,厲也,幽也,政教尤衰,周室大壞。《十月之交》《民勞》《板》《盪》,勃爾俱作;眾國紛然,刺怨相尋。五霸之末,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善者誰賞?惡者誰罰?紀綱絕矣。故孔子錄懿王、夷王時詩訖於陳靈公淫亂之事,謂之變風變雅。以為勤民恤功,昭事上帝,則受頌聲,弘福如彼;若違而弗用,則被劫殺,大禍如此。吉凶之所由,憂娛之萌漸,昭昭在斯,足作後王之鑑,於是止矣。 這一番議論有許多來歷。第一是審樂知政,本於《左傳》季札觀樂的記載(襄公二十九年)和《禮記·樂記》 96 。第二是知人論世,本於《孟子》 97 。第三是美刺,本於《春秋》家 98 和《詩序》。這些都只承用舊說,加以發揮和變化。最後是「變風變雅」,本於《詩大序》。《大序》云: 至於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者也。故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禮義,先王之澤也。 孔穎達《疏》云: 變風變雅之作,皆王道始衰,政教初失,尚可匡而革之,追而復之;故執彼舊章,繩此新失,覬望自悔其心,更遵正道,所以變詩作也。以其變改正法,故謂之變焉。 「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變風變雅」原義只是如此;「變風變雅」的「變」就是「達於事變」的「變」,只是常識的看法,並無微言大義在內。孔《疏》以「變改正法」為「變」,「正」「變」對舉,卻已是鄭氏的影響。鄭氏將「風雅正經」和「變風變雅」對立起來,劃期論世,分國作譜,顯明禍福,「作後王之鑑」,所謂風雅正變說,是他的創見。他這樣綜合舊來四義組成他自己的系統的詩論。這詩論的系統可以說是靠正變說而完成,不過正變說本身並沒有能夠圓滿地完成。他所謂「風雅正經」和「變風變雅」,有些並無確切的分別。如《鄭譜》云:「武公又作卿士。國人宜之,鄭之變風又作。」《秦譜》云:「至[非子]曾孫秦仲,宣王又命作大夫,始有車馬禮樂侍御之好。國人美之,翳(秦)之變風始作(翳,伯翳也,秦是伯翳的後人)。」「宜之」「美之」自然是美詩了,怎麼也會是「變風」呢?《雅》詩里也有同樣的情形,《小大雅譜》曾解釋道: 《大雅·民勞》《小雅·六月》之後,皆謂之變雅。美惡各以其時,亦顯善懲過,正之次也。 這個解釋不能自圓其說是顯然的。而《豳譜》敘《七月》詩曲折更多: 周公……思公劉、大王居豳之職,憂念民事至苦之功,以比序己志。……大師大述其志,主意於豳公之事,故別其詩以為豳國變風焉。 更曲折的,鄭氏將《七月》詩分為風、雅、頌三段;一詩備三體,這是唯一的例子。風雅正變說本身既不完密,後世修正的很多,但到底不能通而無礙 99 。也有根本懷疑這一說的,如葉適的話: 言《詩》者自《邶》《鄘》而下皆為變風,其正者《二南》而已。《二南》王者所以正天下,教則當然,未必其風之然也。《行露》之「不從」,《野有死麕》之「惡」,雖正於此而變於彼矣。若是則詩無非變,將何以存!季札聽詩,論其得失,未嘗及變。孔子教小子以可群可怨,亦未嘗及變。夫為言之旨,其發也殊,要以歸於正爾。美而非諂,刺而非訐,怨而非憤,哀而非私,何不正之有?後之學詩者不順其義之所出,而於性情輕別之,不極其「志之所至」,而於正變強分之——守虛會而迷實得,以薄意而疑雅言,則有蔽而無獲矣。 (《習學記言序目》卷六) 這番話甚為有理,但鄭氏立說,也有他的背景在那裡。 《說文》三下《攴部》:「變,更也。」《淮南子·泛論》篇「夫殷變夏,周變殷,春秋變周」,高誘註:「變,改也。」《荀子·不苟》篇「變化代興」,楊倞註:「改其舊質謂之變。」這是「變」的通義。但是「變」還有許多別義,最重要的,就是「變化」,「變」就是「化」 100 。不過「變化」一詞中的「變」和「化」原來也有些分別,上面舉的《荀子》的話便是例子 101 。還有《易·繫辭傳》里的「變化」,據虞翻和荀爽的注,「在天為變,在地為化」 102 ,也是大同小異。「在天為變」這看法關係很大。《莊子·逍遙遊》:「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郭慶藩《莊子集釋》里道:「辯與正對文,辯讀為變。《廣雅》:『辯,變也。』辯、變古通用。」這是不錯的。正辯就是正變。《管子·戒》篇也有「御正六氣之變」一語。正變對文,這兩處似乎是最早見。六氣,司馬彪說是陰陽風雨晦明 103 。郭象注這幾句有道:「天地以萬物為體,而萬物必以自然為正。自然者,不為而自然者也。……故乘天地之正者,即是順萬物之性也;御六氣之辯者,即是游變化之塗也。」陰陽風雨晦明都關於氣象;「天有不測風雲」,所以要「御」變。郭象「以自然為正」,言之成理;但牽及萬物,似乎不是原語意旨所在。原語上文說「列子御風而行」,「天地」似乎就指氣象,跟「六氣」同義異詞。郭注又道:「夫唯與物冥而循大變者為能無待而常通。」似乎以為六氣雖變化而失自然,只要隨順就成。但是以失自然為變,不如以失常為變。《素問·六節藏象論》云:「蒼天之氣,不得無常也。氣之不襲(承襲也),是謂非常;非常則變矣。」王冰註:「變謂變易天常。」這似乎明白些。可是《白虎通·災變》篇也道:「變者,非常也。」接著卻引《樂稽耀嘉》曰:「禹將受位,天意大變。迅風靡木,雷雨晝冥。」這就複雜起來。《繫辭傳》《莊子》《白虎通》都說的「在天為變」,但《繫辭傳》以變為正為常,《莊子》以變為非正,《白虎通》以變為非常,各不相同。《莊子》里的看法也許比《繫辭傳》早;前者似乎是一般常識,後者實在是一派哲學。《白虎通》代表漢儒的看法,雖然也從常識出發,而經過當世盛行的陰陽五行說渲染了一番,便另是一副面目。 漢儒以為天變由於失政,是對於人君的一種警告。《漢書》二十六《天文志》論得最詳: 經星常宿……伏見蚤晚,邪正存亡,虛實闊狹;及五星所行,合散犯守,陵歷斗食;彗孛飛流,日月薄食;暈適背穴,抱珥虹霓;迅雷風祆,怪雲變氣:此皆陰陽之精,其本在地而上發於天者也。政失於此,則變見於彼,猶影之象形,鄉(響)之應聲。是以明君睹之而寤,飭身正事,思其咎謝,則禍除而福至,自然之符也。 禍福「昭昭在斯」,足作人君之「鑒」。但天變有時也不一定告警,如上引《樂稽耀嘉》所謂「禹將受位,天意大變」,《宋書·禮志》(十四)說「以明將去虞而適夏也」,便是的。不過禹是聖王,當看作例外;後世天變總以示災為主,所以「災變」連為一詞,《白虎通》專篇討論。注意天變,並不始於漢代,《天文志》道: 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間,日食三十六,彗星三見,夜常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者各一。當是時,禍亂輒應。周室微弱,上下交怨……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自是之後……並為戰國,爭於攻取。兵革遞起,城邑數屠。因以饑饉疾疫愁苦。臣主共憂患,其察祥、候星氣尤急。 春秋時已經候察天變,而戰國以來更急。兵革、饑饉、疾疫使人民愁苦不能聊生。「臣主共憂患」,急著要找出路。天變示警,可以讓「明君睹之而寤」,正是一條出路。這原是適應實際的需要的,後來便凝定為一種學說,作為人君施政的指針了。「變」對「正行」而言。《天文志》又云: 夫歷者,正行也。……熒惑主內亂,太白主兵,月主刑。自周室衰,亂臣賊子、師旅數起,刑罰失中。雖其亡(無)亂臣賊子、師旅之變,內臣猶不治,四夷猶不服,兵革猶不寢,刑罰猶不錯。故二星與月為之失度,三變常見。及有亂臣賊子、伏屍流血之兵,大變乃出。甘、石氏[《星經》]見其常然,因以為紀,皆非正行也。《詩》云:「彼月而食,則惟其常。此日而食,於何不臧!」(《十月之交》)《詩傳》曰:「月食,非常也,比之日食猶常也;日食則不臧矣。」謂之小變可也,謂之正行非也。 這裡說熒惑、太白二星和月的失度不是「正行」,是「變」。甘氏、石氏以二星失度為「逆行」,和月的失度為月食一樣,都是曆紀的「常然」,可以推算出來;《志》里卻以為「逆行」總是「變」,總因「政治變於下」而然。「正行」與「變」對舉,原來也該本於常識,跟《逍遙遊》相同;只是這裡加上歷算家和陰陽五行說的涵義罷了。 《詩譜序》的風雅正變說顯然受了六氣正變的分別和天象正變的理論的影響;特別是後者,只看《序》里歸結到「弘福」「大禍」「後王之鑑」,跟論災變的人同一口吻,就可知道。陰陽五行說是當代的顯學,鄭氏曾注諸《緯書》,更見得不能自外。但「變」還有一個重要的別義,也是助成他這一說的。《榖梁傳·僖公五年》: 夏……公及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會王世子於首戴。……秋八月,諸侯盟於首戴。無中事(中間無他事也)而復舉諸侯,何也?尊王世子而不敢與盟也(諸侯夏「會」王世子,秋始自相「盟」)。尊則其不敢與盟何也?盟者,不相信也,故謹信也。不敢以所不信而加之尊者。(齊)桓,諸侯也,不能朝天子,是不臣也。王世子,子也,塊然受諸侯之尊己而立乎其位,是不子也。桓不臣,王世子不子,則其所善焉何也?是則「變之正」也。天子微,諸侯不享覲。桓控大國,扶小國,統諸侯,不能以朝天子,亦不敢致天王。尊王世子於首戴,乃所以尊天王之命也。世子含王命會齊桓,亦所以尊天王之命也。 「是則變之正也」,范寧《集解》云:「雖非禮之正,而合當時之宜。」又襄公二十有九年: 夏……仲孫羯會晉荀盈、齊高止、宋華定、衛世叔儀、鄭公孫段、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小邾人城杞。古者天子封諸侯,其地足以容其民,其民足以滿城,以自守也。 杞危而不能自守,故諸侯之大夫相率以城之。此「變之正」也。 《集解》云:「諸侯危弱,政由大夫。大夫能同恤災危,故曰變之正。」又昭公三十有一年: 冬,仲孫何忌會晉韓不信、齊高張、宋仲幾、衛太叔申、鄭國參、曹人、莒人、邾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城成周。天子微,諸侯不享覲,天子之在者惟祭與號。故諸侯之大夫相率以城之。此「變之正」也。 諸侯「城杞」「城成周」都是越俎代庖,「非禮之正,而合當時之宜」,所以稱為「變之正」。這就是《公羊傳》所謂「權」。《公羊傳》桓公十有一年稱美鄭祭仲廢君為「知權」「行權」,說道:「權者,反於經然後有善者也。」「經權」又稱「經變」 104 ,其實也就是「正變」。這「正變」是據禮而言 105 。《禮記·曾子問》: 曾子問曰:「葬引至於(道塗也),日有食之,則有變乎?且不乎?」孔子曰:「昔者吾從老聃助葬於巷黨,及,日有食之。老聃曰:『丘,止柩,就道右,止哭以聽變。』既明反而後行。曰:『禮也。』」 後來孔子請教老聃。老聃說柩當見日而行,不可見星而行,見星而行的只有罪人和奔父母之喪的人。他說日食的時候也許會見星的,所以得改變常禮,將柩停住;君子不能只顧行禮,使別人的亡親受辱。這也是「行權」,也是「變之正」,所以老聃說「禮也」。鄭氏注「則有變乎」一句道,「變謂異禮」,就是這個意思。這是「變」的別義,也對「正」而言。變而失正就是「亂」。《太史公自序》引《公羊》家董仲舒說「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就將「亂」與「正」對舉。鄭氏曾作「起[《榖梁》]廢疾」,注《三禮》,並作「發[《公羊》]墨守」,他那風雅正變對立的見解,也該多少受到這一義的影響。 「正」,《說文》二下:「是也。」有時又是「善」的同義詞,見於鄭氏的《儀禮注》 106 。從消極方面解釋,便是「行無傾邪也」;這也是鄭氏的話,見於《周禮注》 107 。「正」與「邪」對舉,早見於《逸周書》,《王佩解》道:「見善而怠,時至而疑,亡正處邪,是弗能居。」孔晁註:「邪,奸術也。」賈誼《新書·道術》篇也道:「方直不曲謂之正,反正為邪。」《禮記·樂記》以「中正無邪」為「禮之質」,也是「正」「邪」對舉。《樂記》論樂,又有「正聲」和「奸聲」的分別,本於《荀子·樂論》。《樂論》云: 凡奸聲感人而逆氣應之,逆氣成象而亂生焉;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順氣成象而治生焉。唱和有應,善惡相象。故君子慎其所去就也。 樂是象徵治亂善惡的,關係極大。奸聲又稱「邪音」或「淫聲」,都見於《樂論》;《樂記》又稱為「淫樂」,說「世亂則禮慝而樂淫」——孔穎達《疏》:「淫,過也。」《呂氏春秋·古樂》篇論樂「有正有淫」,直以「正」與「淫」對舉;高誘註:「正,雅也;淫,亂也。」《樂記》載子夏對魏文侯語,論「古樂」和「新樂」,稱前者為「德音」,後者為「溺音」,也就是「正」「淫」之辨。子夏說古樂「和正以廣」,新樂「奸聲以濫,溺而不止」。又道: 夫古者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穀昌,疾疢不作而無妖祥,此之謂大當。然後聖人作為父子君臣,以為紀綱。紀綱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後正六律,和五聲,弦歌詩頌。此之謂德音。德音之謂樂。……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乎? 文侯「問溺音何從出」,他答道: 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許維先生疑當作「安」字)溺志,衛音趨(促)數(速)煩志,齊音敖(傲)辟喬志。此四者皆淫於色而害於德,是以祭祀弗用也。 古代詩教與樂教是分不開的。古樂衰而新樂盛,正聲微而淫聲興,是在春秋、戰國之交,正是《漢書·天文志》說的「饑饉疾疫愁苦」的時代,《樂記》所謂「世亂」。這對於鄭氏的詩正變說當給予若干的影響。不過詩的正變在乎所美刺的政教,「風雅正經」固然「為法者彰顯」,「變風變雅」也「為戒者著明」——這並不減少詩本身的價值,跟新樂的生亂、害德是大不相同的。 但是對於詩正變說的最有力的直接的影響,也許是五行家所說的「詩妖」。《漢書》二十七中之上《五行志》引劉向《洪範五行傳》云: 言之不從,是謂不乂。厥咎僭,厥罰恆陽,厥極憂。時則有詩妖。…… 《志》里解釋道: 「言之不從」,從,順也。「是謂不乂」,乂,治也。孔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況其邇者乎?」 (《易·繫辭上》)《詩》云:「如蜩如螗,如沸如羹。」(《盪》)言上號令不順民心,虛嘩憒亂,則不能治海內。失在過差,故其咎僭,僭,差也。刑罰妄加,群陰不附,則陽氣勝,故其罰常陽也。旱傷百穀,則有寇難,上下俱憂,故其極憂也。君炕陽而暴虐,臣畏刑而口,則怨謗之氣發於歌謠,故有詩妖。 《開元占經》一一三「童謠」節也引《洪範五行傳》云: 下既非君上之刑,畏嚴刑而不敢正言,則北(別?)發於歌謠,歌其事也。氣逆則惡言至,或有怪謠,以此占之。故曰詩妖。 《荀子》將「奸聲」和「逆氣」相提並論,這裡將「惡言」和「氣逆」相提並論,正見出樂教、詩教的相通。據《五行志》,「妖」和「夭胎」同義,是兆頭的意思 108 。逆氣生惡言的見解,春秋末年已經有了。《國語·周語下》單穆公諫周景王鑄鐘,曾道: 夫耳內(納)和聲而口出美言,以為憲令而布諸民,正之以度量。民以心力,從之不倦。成事不忒(原作「貳」,依王引之校改),樂之至也。口內味而耳內聲,聲味生氣。氣在口為言……若視聽不和而有震眩,則味入不精,不精則氣佚。氣佚則不和,於是乎有狂悖之言……民無據依,不知所力,各有離心。上失其民,作則不濟,求則不獲,其何以能樂? 這番話原也是論樂教的。「氣佚」,韋昭註:「氣放佚,不行於身體。」這氣就是氣質的氣。《樂記》說到「逆氣」,接著說「君子……惰慢邪辟之氣不設於身體」,可見「惰慢邪辟之氣」就是「逆氣」。孔穎達《疏》以「逆氣」為「奸邪之氣」,劉向以「逆氣」為「怨謗之氣」,其實都是氣質的氣。劉向的話,和單穆公是相通的。單穆公說的是人君,「狂悖之言」指教令,劉向所謂「言之不從」說的也是在上位的人。不過他所謂「詩妖」卻專指民間歌謠而言。單穆公似乎只據常識立論;劉向有陰陽五行說作背景,說得自然複雜些。「詩妖」既指民間歌謠——那些發泄「怨謗之氣」的歌謠或「怪謠」——而歌謠也是詩,那麼,詩也有發泄「怨謗之氣」的作用了。這種詩就是所謂「刺詩」,「刺」也就是「怨謗」。依《毛詩》小序,刺詩的數量遠過於美詩(刺詩一百二十九篇,美詩二十八篇)——所以「變風變雅」也比「風雅正經」多得多(變詩二百零六篇,正詩五十九篇)。鄭氏給《毛詩傳》作《箋》,面對這事實,自然而然會轉念頭到「詩妖」上去。借了「詩妖」說的光,他去理會《詩大序》中「變風變雅」的所謂「變」;他說「弘福如彼」「大禍如此」,將禍福強調,顯然見出陰陽五行說的色彩。他又根據天文和氣象的正變,禮的正變,以及樂的正淫,將那表見「舊俗」——舊時美俗——的風詩雅詩,定為「風雅正經」,來和「變風變雅」配對兒,這樣構成了他的風雅正變說。這一說確是他的創見。 風雅正變說和「詩妖」說的淵源,前人已經有指出的。清初汪琬給俞南史和汪森選的《唐詩正》作序,曾道: 詩風雅之有正變也,蓋自毛、鄭之學始。成周之初,雖在途歌巷謠而皆得列於「正」。幽、厲以還,舉凡出於諸侯、夫人、公卿、大夫閔世病俗之所為,而莫不以「變」名之。「正變」云云,以其時,非以其人也。……觀乎詩之正變,而其時之廢興治亂、污隆得喪之數可得而鑒也。史家傳志五行,恆取其「變」之甚者以為「詩妖」詩孽、「言之不從」之證。故聖人必用「溫柔敦厚」為教,豈偶然哉? 這裡雖未明說風雅正變說出於「詩妖」說,但能將兩者比較著看,已是巨眼。「以其時,非以其人」一句話說「正變」最透徹。說到「溫柔敦厚」的詩教,是說「變風變雅」雖「變而不失正」,還可以「正人心,端世教」,正是《詩大序》所謂「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和「止乎禮義,先王之澤也」的意思。惟其「變而不失正」,所以「變風變雅」並不因「變」而減少詩本身的價值。風雅正變說原只為解詩,不為評詩。不過在解詩方面,鄭氏並沒有能夠自圓其說,如前所論。至於作詩方面,本非他意旨所及,正變說自然更無啟發人處。他又說:「孔子錄懿王、夷王時詩訖於陳靈公淫亂之事,謂之變風變雅。」陳靈公以後為什麼連變風變雅也沒有了呢?孔穎達《毛詩正義序》里的話也許可以補充他的意思。孔氏道:「成、康沒而頌聲寢,陳靈興而變風息。」所謂「變風息」者,他在《詩大序疏》中道: 太平則無所更美,道絕則無所復譏,人情之常理也。故初變惡俗,則民歌之,風雅正經是也。始得太平,則民頌之,《周頌》諸篇是也。若其王綱絕紐,禮義消亡,民皆逃死,政盡紛亂——《易》稱「天地閉,賢人隱」,於此時也,雖有智者,無復譏刺。成王太平之後,其美不異於前,故頌聲止也。陳靈公淫亂之後,其惡不可復言,故變風息也。班固雲「成、康沒而頌聲寢,王澤竭而詩不作」(《兩都賦序》),此之謂也 109 。 這番話將詩的發展看得太死了,有些強詞奪理。但孔氏本於班固,班固又本於孟子。孟子道:「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離婁》下) 110 孟子說「詩亡」,班固說「詩不作」,鄭氏不提「孔子錄」以後的詩——陳靈公以後的詩,自有他們的理由。孟子正生在古樂衰而新樂盛的戰國時代,詩已不歌,新樂又不雅,而新的詩的傳統也還沒露一點芽兒,所以說是「詩」亡。班固跟著孟子說話,鄭氏似乎也相信孟子的意見。鄭氏生在東漢末年。四言詩從《三百篇》後一蹶不振,中間雖有擬作,也甚稀罕;到這時候才有新的樂府詩的傳統建立起來。可是樂府詩原來大部分是「街陌謠謳」 111 ,後來也只是文人爭相擬制;若說個人創作的抒情的五言詩,那要等到建安時代才誕生,等到正始時代的阮籍的手裡才長成。因而評論作詩的工拙的風氣也到建安時代才創始。鄭氏不會想到作詩方面,也是自然而然。正變說既不能圓滿地解詩,後世引用的便少。上文引過的汪琬的《唐詩正序》卻聲明由正變說以讀唐詩,他道: 有唐三百年之間,能者間出。貞觀、永徽諸詩,正之始也。然而雕刻組繢,猶不免陳、隋之遺。開元、天寶諸詩,正之盛也。然而李、杜兩家聯衽接踵,或近於跌宕流逸,或趨於沉著感憤,正矣,有變焉。降而大曆以訖貞元,典刑具在,往往不失承平故風,庶幾乎變而不失正者與?自是以後,其詞愈繁,其聲愈細,而唐遂陵夷以底於亡,說者比諸《曹》《鄶》「無譏」焉。凡此皆時為之也。 當其盛也,人主勵精於上,宰臣百執趨事盡言於下,政清刑簡,人氣和平。故其發之於詩率皆從容而爾雅。讀者以為正,作者不自知其正也。及其既衰,在朝則朋黨之相訐,在野則戎馬之交訌,政繁刑苛,人氣愁苦。故其所發又皆哀思促節者為多,最下則浮且靡矣。雖有賢人君子,亦嘗博大其學,掀決其氣,以求篇什之昌,而卒不能進及於前。讀者以為變,作者亦不自知其變也。是故正變之所形,國家之治亂系焉,人才之消長、風俗之隆污系焉。後之言詩者顧惟取一字一句之工以相夸尚,夫豈足以語此? 汪氏論正變,只是說詩反映時代,毫不帶陰陽五行說的色彩;這就跟鄭氏大不相同。我們現在也還是這種意見——一切文學反映時代。汪氏說「讀者以為正,作者不自知其正」,「讀者以為變,作者亦不自知其變」,可以補充鄭氏的理論;提出「作者」,他的正變說便不專為解詩,而是兼為評詩了。他說李白「跌宕流逸」,杜甫「沉著感憤」,又說「最下則浮且靡」,「雖有賢人君子……卒不能進及於前」,都是在評詩。詩到唐代,個人創作的傳統已幾經遞嬗,「作者」和詩本身的價值的重要,早經公認。論唐詩不但要「以其時」,還要「以其人」、以其詩。汪氏由正變說以讀唐詩,而不能不牽涉到評詩,也還是個自然而然 112 。他又提到初唐詩「雕刻組繢,猶不免陳、隋之遺」,這又牽涉到作詩方面;又提到「後之言詩者顧惟取一字一句之工以相夸尚」,是兼論評詩和作詩。按他的正變說,陳、隋「雕刻組繢」跟後來作詩求「一字一句之工」也該是「變」,不過變而「失正」罷了 113 。這樣將正變說引用到評詩和作詩兩方面,是鄭氏想不到的。這兩方面的引用,起源遠在六朝,後來逐漸發展。汪氏自然也受到影響。這可以稱為詩體正變說;從鄭氏的風雅正變說出來,卻不是直線的發展,而是「旁逸斜出」的發展。 二 詩體正變 六朝論文,可以梁昭明太子和元帝兄弟為代表。昭明《文選序》別裁經、子、辭、史,以為都不是文;他注重「綜緝辭采」,「錯比文華」,舉「事出於沉思,義歸乎翰藻」為文的標準。「事」是事類,就是典故;「藻」指譬喻,也兼指典故。「事出於沉思,義歸乎翰藻」是善於用事,善於用比的意思 114 。元帝《金樓子·立言》篇說「吟詠風謠,流連哀思者謂之文」,又說:「文者,惟須綺紛披,宮徵靡曼,唇吻遒會,情靈搖盪。」所謂「綺紛披」,也當指用事用比而言。六朝論詩,可以鍾嶸和劉勰為代表。《詩品序》指出:「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盪性情,形諸舞詠。」可是當時的詩: 顏延、謝莊尤為繁密,於時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書抄。近任昉、王元長等,辭不貴奇,競須新事。爾來作者浸以成俗。遂乃句無虛語,語無虛字,拘攣補衲,蠹文已甚。但自然英旨,罕值其人。詞既失高,則宜加事義;雖謝天才,且表學問,亦一理乎? 《文心雕龍·明詩》篇也道: 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競也。 「競須新事」明指用事,「辭必窮力而追新」似乎也指的用事用比,都可見當時風氣。但由鍾、劉兩家的話,知道求「新」更為當時作者所重。 「新」是創造,對舊而言是「變」;隋、唐以來,「新變」往往連稱。《南齊書》五十二《文學傳論》道: 習玩為理,事久則瀆。在乎文章,彌患凡舊。若無新變,不能代雄。 這裡說能求「新變」才能獨自成家,雄長一代。《梁書》四十九《庾肩吾傳》道: 齊永明中,文士王融、謝、沈約,文章始用四聲,以為新變。至是轉拘聲韻,彌尚麗靡。 用事用比之外,聲律也是求得「新變」的一條路。又《梁書》三十《徐傳》說他: 屬文好為新變,不拘舊體。 當時不滿這類「新變」的,或以為「拘攣補衲」而失自然 115 ,或以為「轉拘聲韻」而「傷真美」 116 ;但「不拘舊體」也該是貴古者的一種口實。《隋書》十五《音樂志》道: 開皇中……有曹妙達、王長通、李士衡、郭金樂、安進貴等,皆妙絕弦管,新聲奇變,朝改暮易,持其音技,估炫王公之間,舉時爭相慕尚。高祖病之,謂群臣曰:「聞公等皆好新變,所奏無復正聲,此不祥之大也。……」 這裡「正聲」與「新變」對舉。樂尚「新變」,「無復正聲」;文好」新變」,「不拘舊體」,道理是一樣的。隋高祖以「無復正聲」為病,也該有人以「不拘舊體」為病。《文心雕龍·通變》篇就有這個意思,下文詳論。 風雅正變的「變」,指的「政教衰」「紀綱絕」,指的時世由盛變衰。這裡並不曾應用那影響巨大的《易傳》的「變」的哲學。《易·繫辭傳》道: 《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下)。 這似乎是「變」的哲學的綱領。「變」與「通」是連著的,而「通」與「窮」是對著的。「通」才能「久」,「久」便無窮 117 。《繫辭傳》又道: 變通莫大乎四時(上)。 荀爽註:「四時相變,終而復始也。」(《周易集解》十四)這似乎是一種循環論。但是無論如何: 變通者,趣(趨)時者也(下)。 「趣時」就不至於固執了。又道: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錯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上)。 道與器都可以「變」「通」而成事業,所以: 變而通之以盡利(上)。 通交之謂事(上)。 「變」的作用如此之大,風雅正變的「變」顯然跟這種「變」不相干。「新變」的「變」倒似乎有意無意間在應用著這種哲學。我們可以說梁、陳以至隋、唐之際,文論開始採用了這種「變」的哲學。 通變說的應用固然可以解釋求新,而在求新成為風氣之後,這一說卻也可以幫助復古論者張目。《文心雕龍·通變》篇就有這個傾向。 夫設文之體有常,變文之數無方。何以明其然耶?凡詩賦書記,名理相因,此有常之體也。文辭氣力,通變則久,此無方之數也。名理有常,體必資於故實。通變無方,數必酌於新聲。故能騁無窮之路,飲不竭之源。然綆短者銜渴,足疲者輟塗。非文理之數盡,乃通變之術疏耳。……榷而論之,則黃、唐淳而質,虞、夏質而辨,商、周麗而雅,楚、漢侈而艷,魏、晉淺而綺,宋初訛而新。從質及訛,彌近彌澹。何則?競今疏古,風味氣衰也。 今才穎之士刻意學文,多略漢篇,師範宋集。雖古今備閱,然近附而遠疏矣。夫青生於藍,絳生於,雖逾本色,不能復化。桓君山云:「予見新進麗文,美而無采,及見劉、楊言辭,常輒有得。」此其驗也。故練青濯絳,必歸藍;矯訛翻淺,還宗經誥。斯斟酌乎質文之間,而栝乎雅俗之際,可與言通變矣。……若乃齷齪於偏解,矜激乎一致,此庭間之回驟,豈萬里之逸步哉! 文中承認「文辭氣力,通變則久」,「數必酌於新聲」。但像當時那樣「競今疏古」,蔽於偏而不知全,便不免千篇一律,「風味氣衰」。文中論「宋初訛而新」,「訛」,化也,又有「妖」義 118 ;「新」而不「雅」,「新」而失正,「新」得過了分,便是「訛」。「訛」自然不會「淳」,「淳」是濃,是厚 119 ,不淳就薄了,「澹」了。這時候好像「文理之數盡」,走投無路;其實也不然。只要「矯訛翻淺,還宗經誥」,「斟酌乎質文之間,而栝乎雅俗之際」,還可通變起去,路還是「無窮」的。清代紀昀評這一段道: 彥和以通變立論。然求新於俗尚之中,則小智師心,轉成纖仄。……故挽其返而求諸古。蓋當代之新聲既無非濫調,則古人之舊式轉屬新聲。復古而名以通變,蓋以此爾。 這番話透徹地說出復古怎樣也是通變,解釋劉氏的用意最為確切。 劉氏以復古為通變,雖然近於循環論,但確是創見;他針對當時的情形,給指出了一條新路。不過他的意見在當時似乎沒有發生什麼影響,他的影響直到唐代才顯著。首先以復古號召的是陳子昂,他在《與東方左史虬修竹篇》的敘里劈頭便道: 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漢、魏風骨,晉、宋莫傳,然而文獻有可征者。仆嘗暇時觀齊、梁間詩,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每以永嘆。竊思古人,常恐逶迤頹靡,風雅不作,以耿耿也。 (《陳伯玉文集》一) 他要將詩還到風雅,還到漢、魏;他作《感遇詩》三十八章,是學阮籍的。盧藏用給他的文集作序,說道:「道喪五百歲而得陳君……卓立千古,橫制頹波;天下翕然,質文一變。」又說:「至於感激頓挫,微顯闡幽,庶幾見變化之朕,以接乎天人之際者,則《感遇》之篇存焉。」(《全唐文》二三八)所謂「質文一變」,所謂「變化之朕」,正是《文心·通變》的意思。李白繼子昂之後提倡詩「復古道」,他說「梁、陳以來,艷薄斯極,沈休文又尚以聲律;將復古道,非我而誰與!」(《本事詩·高逸》第三)他的古風第一首論得更詳: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王風》委蔓草,戰國多荊榛;龍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揚、馬激頹波,開流蕩無垠。廢興雖萬變,憲章亦已淪。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聖代復玄古,垂衣貴清真。群才屬休明,乘運共躍鱗;文質相炳煥,眾星羅秋旻。我志在刪述,垂輝映千春。希聖如有立,絕筆於獲麟。 (《李太白集》三) 「大雅久不作」,「正聲何微茫」,「廢興雖萬變,憲章亦已淪」,也將「正」「變」對舉。所謂「正聲」,就是《詩譜序》的「風雅正經」;不過「廢興萬變」的「變」,卻是「以其人」兼「以其時」,「憲章已淪」也如此。「綺麗」似乎側重「其人」,側重詩體的「變」,但也還是「時為之」,所以說「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詩末說唐代「復玄古」,「貴清真」;「清真」就是《詩品序》所謂「自然」,也就是太白《贈江夏韋太守良宰》詩里所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集》十一)。「綺麗」是「文勝質」,他要的是「文質相炳煥」,《文心》所謂「斟酌乎質文之間」。他雖然說過「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本事詩·高逸》第三),可是還只作五七言詩,而七言更多;七古和七絕兩體且都成立在他手裡。他的復古其實是革新,其實也是通變。 韓愈是提倡古文的第一個人。他在《與馮宿論文書》里將「應事」而作的「俗下文字」與「古文」對立(《韓昌黎集》十七);又在《答劉正夫書》里說為文「宜師古聖賢人」(《集》十八)。他所師的古聖賢人,《進學解》列出詳目: 作為文章,其書滿家。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誥》殷《盤》,佶屈聱牙。《春秋》謹嚴,《左氏》浮誇。《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下逮《莊》《騷》,太史所錄;子云、相如,同工異曲。 (《集》十二) 這就是《答李翊書》中所謂「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集》十六)。他「思古人而不得見,學古道則欲兼通其辭」;所謂「通其辭」,便是「取其句讀不類於今者」(《題歐陽生哀辭後》,《集》二十二)。他雖說過要「直似古人」(《與馮宿書》),但「取其句讀不類於今」,其實正是「惟陳言之務去」(《答李翊書》),是自造新語。《舊唐書》一六〇本傳說得好: [愈]常以為自魏、晉已還為文者多拘偶對,而經誥之指歸,遷、雄之氣格不復振起矣。故愈所為文務反近體,抒意立言,自成一家新語。 李翱《祭吏部韓侍郎文》也道:「六經之學,絕而復新;學者有歸,大變於文。」(《李文公集》十六)韓愈的復古還只是通變。後來到了宋代,古文已成正宗,所以蘇軾《潮州韓文公廟碑》說「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蓋三百年於此矣」(《東坡先生全集》十七)。在唐為變,在宋卻成「正」了。通變而以復古號召,就是利用這種循環論,以便取得正宗的地位。韓愈門下還有個皇甫湜,論文尚奇,更見出「務反近體」、自造新語的師傳。他有《答李生第二書》道: 夫謂之奇,則非正矣,然亦無傷於正也。謂之奇,即非常矣;非常者,謂不如常者,謂不如常,乃出常也。無傷於正而出於常,雖尚之亦可也。……夫文者非他,言之華者也。其用在通理而已,固不務奇,然亦無傷於奇也。使文奇而理正,是尤難也。 (《皇甫持正文集》四) 「奇正」本是兵家語,《孫子》卷五《勢》篇道: 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孰能窮之? 所以「變」有「奇」義,《文選·西京賦》「盡變態乎其中」,薛綜註:「變,奇也。」六朝論文,就有「奇變」的話。《宋書》六十九《范曄傳》《獄中與諸甥侄書》道:「『贊』自是吾文之傑思,殆無一字空設,奇變不窮。」可見皇甫湜尚奇,也不外乎求變。 唐代古文雖一直以復古為通變,詩卻從杜甫起多徑趨新變,而且「奇變不窮」。杜甫並不卑視齊、梁,而是主張「轉益多師」 120 ;又頗用心在新興的律詩上,他要「遣辭必中律」(《橋陵詩》三十韻,《杜少陵集詳註》三),並且自許「晚節漸於詩律細」(《遣悶呈路曹長》,《集》十八)。他「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江上值水如海勢》,《集》十),明王世貞《藝苑卮言》卷四說他「以獨造為宗」,是不錯的。作詩這樣「以獨造為宗」的,杜甫以後,得推韓愈。歐陽修《六一詩話》道: 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詩為文章末事。故其詩曰:「多情懷酒伴,餘事作詩人」(《和席八十二韻》,《集》十)也。然其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一寓於詩。 「資談笑,助諧謔」,已經是「獨造」了,而《薦士詩》稱孟郊「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集》三十二),也是自白,更見出他「獨造」的工夫。他雖「以詩為文章末事」,可是獅子搏兔,還是用全力的。杜、韓兩家影響宋詩最大。但宋人有說韓詩是「押韻之文」的 121 ,有說他「以文為詩」的 122 ;似乎他的「獨造」比較杜為甚,他是更趨向新變些。杜、韓兩家卻都並「不自知其變」;得等到宋代才有以他們為變的讀者。第一個能察變的人該推蘇軾。他《書黃子思詩集後》道: 余嘗論書,以謂鍾、王之跡蕭散簡遠,妙在筆畫之外。至唐顏、柳,始集古今筆法而盡發之,極書之變。天下翕然以為宗師。而鍾、王之法益微。至於詩,亦然。蘇、李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蓋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瑋絕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然魏、晉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 (《全集》六十七) 又曾說道: 書之美者莫如顏魯公,然書法之壞自顏始。詩之美者莫如韓文公,然詩格之變自韓始。 (《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十七引) 所謂「天成」「自得」「超然」「高風絕塵」,只是自然和渾成的意思,跟書法的「蕭散簡遠,意在筆畫之外」相通。蘇氏看出李、杜、韓極詩之變,恰如顏、柳「極書之變」一般;但那「高風絕塵」的衰息,他還是在低徊惋惜著的。文體的變是有意的復古的主張,所以他說「復歸於正」;詩體的變只是自然的求新的趨向,所以他不免懷古的口吻。後來朱子也論到詩體的變,他《答鞏仲至(豐)書》(四)道: 古今之詩凡有三變。蓋書傳所記,虞、夏以來下及魏、晉,自為一等。自晉、宋間顏、謝以後下及唐初,自為一等。自沈、宋以後定著律詩下及今日,又為一等。然自唐初以前,其為詩者固有高下,而法猶未變。至律詩出而後詩之與法始皆大變,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無復古人之風矣。 (《朱文公文集》六十四) 所謂「古人之風」,也指的「高風遠韻」 123 。但他以「高風遠韻」為「根本準則」 124 ,便和蘇氏有些出入。他說「坡公病李、杜而推韋、柳,蓋亦自悔其平時之作而未能自拔者」(《答鞏書》三,《集》六十四),就指的是《書黃子思詩集後》那一篇里的話。「病李、杜」顯然不合蘇氏原意;說他「自悔其平時之作」,似乎也出於成見。 不過這種以「高風遠韻」為正宗的意見,後來卻成了一般的意見。如劉克莊的《韓隱君詩序》道: 後人盡誦讀古人書,而下語終不能仿佛風人之萬一,余竊惑焉。或古詩出於情性,發必善,今詩出於記問博而已。自杜子美未免此病。 (《後村先生大全集》九十四) 又《竹溪詩序》道: 唐文人皆能詩,柳尤高,韓尚非本色。迨本朝則文人多,詩人少。三百年間,雖人各有集,集各有詩,詩各自為體,或尚理致,或負材力,或逞辨博,少者千篇,多至萬首,要皆經義策論之有韻者,亦非詩也。 (同上) 劉氏對杜、韓兩家都有微詞。嚴羽《滄浪詩話》也道: 近代諸公乃作奇特解會,遂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夫豈不工?終非古人之詩也。蓋於一唱三嘆之音有所歉焉。 (《詩辨》) 所謂「仿佛風人」,所謂「一唱三嘆之音」,都就是「高風遠韻」。這種意見又是復古的傾向,但也還是為的通變。原來宋詩自黃庭堅以來,有意地求新求變求奇。他指出「以俗為雅,以故為新」的法門,說是「舉一綱而張萬目」,並且說這是「詩人之奇」(《再次韻楊明叔詩》引,《山谷詩內集》十二)。又倡所謂奪胎換骨法,說道: 詩意無窮而人之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淵明、少陵不得工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窺入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 (《冷齋夜話》一) 這又是「以故為新」的節目。黃氏開示了這種法門,給後學無窮方便;大家都照他指出的路子「窮力追新」,這就成了江西詩派——惟其有法門可以傳授,才能自立宗派。但宗派既成,沿流日久,又不免劉勰說的「齷齪於偏解,矜激乎一致」,「競今疏古,風味氣衰」。於是乎從朱子起又有了復古論。這回的復古的理論到了明代實現,所謂「文必秦、漢,詩必盛唐」;但也造成了一種新風氣。 文到六朝成為專科之學。范曄作《後漢書》,創立《文苑列傳》,鍾嶸定《詩品》,劉勰論《文心》,都在此時。而劉氏更注重文體的代變。《時序》篇開端道:「時運交移,質文代變,古今情理,如可言乎?」接著就從陶唐敘到江左,作一斷語: 故知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原始以要終,「雖百世可知也」。 《文心》上篇論列各體,也都詳述源流遷變。在前沈約已經論到文體的變,《宋書》六十七《謝靈運傳論》中道: 自漢至魏四百餘年,辭人才子,文體三變。相如工為形似之言,二班長於情理之說,子建、仲宣以氣質為體,並標能擅美,獨映當時。 以下直敘到宋代的顏、謝為止。但劉氏論文,專門名家,詳備自然遠在沈約之上。他們這些文字卻都是我國文學史的開山之作,見出獨具手眼。根柢在他們能識變;而這又是跟當時追求「新變」的風氣相應的。劉勰以後,論「文變」的便多起來。唐人修六朝史書,多有文苑傳或文學傳,傳各有序或論,皆論「文變」;並且多引《易傳》「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二語(《賁卦彖辭》,《周易》三)為論據,正見出六朝以來的風氣。文士著作中也有論的,前引盧藏用的《陳子昂集序》末雲「故粗論文變而為之序」,便是一例。這些都是通論歷代「文變」;至於專論一代的,似乎從宋祁《唐書》二〇一《文藝傳序》創始。他說「唐有天下三百年,文章無慮三變」,王、楊是一變,燕、許是一變,韓愈又是一變。專論詩體的變的也有通論和斷代的分別。嚴羽《滄浪詩話》有《詩體》一篇,辨析歷代詩體最細:他分唐詩為「唐初」「盛唐」「大曆」「元和」「晚唐」五體,是至今通行的「四唐」說的源頭。 「文變」是指詩文體的變;這個「變」是「患凡舊」,是「化而裁之」,是「趣時」。復古也罷,求新也罷,「變」的總是新的;「變」能成體,這新的就是好的,即使未必是更好的。「變則通,通則久」,「變」是可喜的。明白了通變的道理,便不至於一味地隆古賤今,也不至於一味地競今疏古,便能公平地看歷代,各各還給它一副本來面目。分體或分期,就為的看清楚這些個本來面目。唐代的詩比歷代盛,也比文盛,所以嚴氏分體最多。後來論詩體的也特別注重唐代。元時楊士弘選錄唐詩,成《唐音》一集,敘目里說唐人選唐詩多載中晚唐人詩,盛唐詩甚少,宋人選唐詩也多載晚唐人詩。他原來也只能讀到這些選本,後來才得著人家收藏的許多初唐、盛唐詩,「於是審其音律之正變,而擇其精粹,分為『始音』『正音』『遺響』,總名曰《唐音》」。他將嚴氏的五體並為「唐初」「盛唐」「中唐」「晚唐」四體;所謂「中唐」,包括「大曆體」「元和體」,是楊氏新立的名目。這樣就見得整齊了。唐、宋人選詩側重中晚唐,正是《文心》所謂「近附而遠疏」;楊氏採取嚴羽的理論,分期精擇,便公平得多。他特別注重音律,所以集名《唐音》,又以「音」「響」標目。敘目里道: 夫詩之為道,非惟吟詠情性、流通精神而已,其所以奏之郊、廟,歌之燕、射,求之音律,知其世道,豈偶然哉? 律體新創於唐代,古詩和律詩的分別就在音律上;重音律正是唐詩的面目。楊氏看清楚了這副面目,所以說「審其音律之正變」,又說「求之音律,知其世道」,「世道」就是「時」。「韻律之正變」雖「以其時」,更「以其人」、以其詩,所以他的「正音」里有「唐初」和「盛唐」,也有「中唐」和「晚唐」,前二者為一類,後二者又為一類。他說「世次不同,音律高下雖各成家,然體制聲響相類」,可見所重在「其人」、其體、其詩。他的「始」「正」之分是「以其人」兼「以其時」;「正」「遺」之分是以其詩、「以其人」兼「以其時」。 明初高的《唐詩品匯》承《唐音》而作,《總敘》里說得明白;他也採取嚴羽的詩論,並見《總敘》中。《總敘》論唐詩的變道: 有唐三百年詩,眾體備矣,故有近體、往體長短篇,五七言律、絕句等制。莫不興於始,成於中,流於變,而之於終。至於聲律、興象、文詞、理致,各有品格高下之不同。略而言之,則有初唐、盛唐、中唐、晚唐之殊。 「詳而分之」:「貞觀、永徽之時」是「初唐之始制」,「神龍以還,洎開元初」是「初唐之漸盛」。「開元、天寶間」是「盛唐之盛」。「大曆、貞元中」是「中唐之再盛」。「下洎元和之際」是「晚唐之變」,「降而開成以後」是「晚唐變態之極;而遺風餘韻猶有存者焉」。這是後來所謂「四唐」;初、盛、中、晚各有定限,不僅僅是分體,而且是分期。按這個分期,初唐不包括高祖時代,中唐也太短,還不甚適用。明末沈騏在《詩體明辨》的序里分唐詩為「四大宗」,修正了這兩處。後來便照兩家所論,限年分期:初唐從高祖武德元年算起,到玄宗開元初,約一百年間(西元六一八至七一三)。盛唐從開元元年到代宗大曆初,約五十年間(七一三至七六六)。中唐從大曆元年到文宗太和九年,將高氏所謂「晚唐之變」併入,約八十年間(七六六至八三五)。晚唐從文宗開成元年到昭宗天祐三年,約七十年間(八三六至九〇六)。至今通行的四唐說便是如此。雖然有人根本反對這個分期,也有人推敲各期的界劃,但是四唐說漸漸為一般論詩者所公認,並且流行至今;因為它給人方便,讓人更清楚地看見唐詩的種種面目。在我國文學史上,四唐說是唯一的斷限的分期;一般論文的人總害怕「支離割剝」 125 ,所以嘗試這種斷限分期的絕無僅有。從現在看來,這一說實在是一個重要的創始。而這個創始還是以「文變」說為依據。《品匯總敘》說選詩「校其體裁,分體從類,隨類定其品目,因目別其上下,始終正變,各立序論」。品目有九,稱為「九格」。初唐是「正始」。盛唐是「正宗」,「大家」,「名家」,「羽翼」。中唐是「接武」。晚唐是「正變」,「餘響」。方外、異人等是「旁流」。初、盛、晚各自為「正」,中唐「接武」,自然也有其為「正」者。《總敘》又道: 誠使吟詠性情之士觀詩以求其人,因人以知其時,因時以辯其文章之高下,詞氣之盛衰,本乎始以達其終,審其變而歸於正,則優遊敦厚之教,未必無小補雲。 這裡以詩為主,因詩及人,因人及時,再因時及詩,跟風雅正變說專「以其時」的大不相同了。「審其變而歸於正」一語雖然側重在「正」,但這個「正」並不是風雅正變的「正」,而是「變之正」,「趣時」的「正」;高氏以為一「時」的詩自有其「正」,他對於「時」是持著平等觀的。 論「文變」的人,對於「時」多少持著平等觀,但也還不免貴遠賤近或「競今疏古」的偏見;前者如《滄浪詩話》詆抑中晚唐詩 126 ,後者如《唐音》不錄李、杜、韓三家。明末清初以來,公正不頗的平等觀才漸漸出現。顧炎武《日知錄》二十一「詩體代降」條云: 《三百篇》之不能不降而《楚辭》,《楚辭》之不能不降而漢、魏,漢、魏之不能不降而六朝,六朝之不能不降而唐,勢也。用一代之體,則必似一代之文,而後為合格。 詩文之所以代變,有不得不變者。一代之文沿襲已久,不容人人皆道此語。今且千數百年矣,而猶取古人之陳言一一而摹仿之,以是為詩,可乎?故不似則失其所以為詩,似則失其所以為我。李、杜之詩所以獨高於唐人者,以其未嘗不似而未嘗似也。知此者「可與言詩也已矣」。 所謂「沿襲已久」,便是《南齊書·文學傳論》說的「彌患凡舊」。顧氏能從詩體上確切斷定詩有「不得不變」之「勢」,是他的獨到處;雖然他又說「不能不降」,還不免「伸正而詘變」的意思。至於「未嘗不似而未嘗似」,該是前引汪琬所謂「變而不失正者」,不過顧氏專就詩體立論罷了。稍後葉燮作《原詩》,論盛衰正變,更見通達明曉。他道: 自有天地以來,古今世運氣數,遞變遷以相禪。古雲,天道十年一變,此理也,亦勢也。無事無物不然。寧獨詩之一道膠固而不變乎?今就《三百篇》言之,風有正風、有變風,雅有正雅、有變雅。風雅已不能不由正而變,吾夫子亦不能存正而刪變也。則後此為風雅之流者,其不能伸正而詘變也明矣。 這裡「不能伸正而詘變」,真是一語破的。又道: 詩之為道,未有一日不相續相禪而或息者也。但就一時而論,有盛必有衰;綜千古而論,則盛而必至於衰,又必自衰而復盛。非在前者之必居於盛,後者之必居於衰也。 (《內篇》) 又道: 且夫風雅之有正有變,其正變系乎時,謂政治風俗之由得而失,由隆而污。此以時言詩,時有變而詩因之。時變而失正,詩變而仍不失其正。故有盛無衰,詩之源也。吾言後代之詩有正有變,其正變系乎詩,謂體格、聲調、命意、措辭新故升降之不同。此以詩言時,詩遞變而時隨之。故有漢、魏、六朝、唐、宋、元、明之互為盛衰,惟變以救正之衰。故遞衰遞盛,詩之流也。 (同上) 他指出詩在「相續相禪」,無日或息,就是說詩老是在「變」;其間「遞衰遞盛」,不能說在前必盛、在後必衰。而「後代之詩」「正變系乎詩」,系乎體,「詩遞變而時隨之」,所以當「以詩言時」,跟風雅正變說「以時言詩」不同。他又道: 或曰:「溫柔敦厚,詩教也。漢、魏去古未遠,此意猶存,後此者不及也。」不知溫柔敦厚,其意也,所以為體也,措之於用則不同。辭者,其文也,所以為用也,返之於體則不異。漢、魏之辭,有漢、魏之溫柔敦厚;唐、宋、元之辭,有唐、宋、元之溫柔敦厚。…… (同上) 這也就是高說的「審其變而歸於正,則優遊敦厚之教未必無小補」,不過更為直截了當罷了。詩體正變說經葉氏這一番闡發而大明。 歷來倡復古的都有現成的根據;主求新的卻或默而不言,或言而不備。葉氏論詩體正變,第一次給「新變」以系統的理論的基礎,值得大書特書。他說「詩之源流本末、正變盛衰,互為循環」,「惟正有漸衰,故變能啟盛」: 如建安之詩,正矣,盛矣,相沿久而流於衰。後之人力大者大變,力小者小變。六朝諸詩人間能小變,而不能獨開生面。……迨開、寶諸詩人始一大變。……杜甫之詩,包源流,綜正變……巧無不到,力無不舉,長盛於千古,不能衰,不可衰者也。……唐詩為八代以來一大變,韓愈為唐詩之一大變,其力大,其思雄,崛起特為鼻祖。……愈嘗自謂「陳言之務去」。……晚唐詩人亦以陳言為病,但無愈之力,故日趨於尖新纖巧。至於宋,人之心手日益以啟,縱橫鉤致,發揮無餘蘊。……如蘇軾之詩,其境界皆開闢古今之所未有,天地萬物,嬉笑怒罵,無不鼓舞於筆端而適如其意之所欲出。此韓愈後一大變也,而盛極矣。自後或數十年而一變,或百餘年而一變,或一人獨自為變,或數人而共為變,皆交之小者也。其間或有因變而得盛者,然亦不能無因變而益衰者。 (同上) 變有小大,「有因變而得盛者」,也有「因變而益衰者」。「伸正而詘變」並非全無理由;只是向來「伸正而詘變」的不加辨別,一筆抹殺,卻不合道理。這段話發揮「變」的意義最為詳切,真可算得「毫髮無遺憾」。葉氏竭力攻擊明代的復古派,但又似乎不願意贊助求新的公安派和竟陵派,因為一個太率,一個太僻。他所以自辟蹊徑來論盛衰正變;他的求新的傾向其實還是跟那兩派一致的。稍後王士倡「神韻」,再後沈德潛倡「格調」,又都以復古為通變。但袁枚接著倡「性靈」,翁方綱接著倡「肌理」,詩又趨向新變。直到「文學革命」而有新詩,真是「變之極」了。新詩以抒情為主,多少合於所謂「高風遠韻」,大概可以算得變而「歸於正」罷。 葉氏說詩的正變盛衰,「互為循環」;又說「惟正有漸衰,故變能啟盛」,就是「循環」的註腳。在前明代王世貞也曾偶然見到這裡,他在《藝苑卮言》卷四中道: 衰中有盛,盛中有衰,各含機藏隙。盛者得衰而變之,功在創始;衰者自盛而沿之,弊由趨下。……此雖人力,自是天地間陰陽剝復之妙。 這裡論盛衰正和葉氏合拍,而語更詳。接這個說法,我們也可以說「變中有正,正中有變」。「變」本來還有「更相生」一義,見於《淮南子·原道》篇高誘注 127 ,正可以用在此處。正變相生是「循環」,王世貞的話是一例。但說「循環」的倒不一定相信循環論,照《原詩》所說,這個「環」其實是越來越大的。所以變而成體,就那一體而論,變固然是好的;綜所有的體而論,這一變有加富增華之功,又是更好的。向來論「文變」的多說「變」而少說「正」,好像有變而無正似的。其實不然。他們的意思,變不一變,正也非一正;由正而變,變可以成正,但後正跟前正不一樣,所謂「措之於用則不同」,「返之於體則不異」;而這個後正又將復變,如此地循環不窮。蘇軾說韓愈出而天下之文「復歸於正」,高說「審其變而歸於正」,該都是變而成正的意思。這個「正——變——正」便是「文變」的程式,和德國大哲海格爾「正——反——合」的辯證法頗有相似處;而變總是有道理的,也合於他所說「凡現實的都是有道理的」。「文變」雖然兼詩文體而言,而以《易傳》「變」的哲學為依據,但是六朝、隋、唐以至宋代,論「變」的都隱含「正」義,明、清以來,更顯舉「正」名,足見還是從風雅正變說推衍而出。不過不用來解詩,而用來評詩並指示作詩門徑罷了 128 。所以說這是「旁逸斜出」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