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於喧囂的孤獨 · 八

赫拉巴爾 《過於喧囂的孤獨》
我身體靠在黑啤酒釀造廠快餐部敞開的玻璃牆上,喝著波波維茨卡牌的十度啤酒,心裡暗自說:打這會兒起,夥計,一切就全得看你自己啦,你得逼著自己到人群中去,你得自己找樂趣,自己演戲給自己看,直到你離開自己,因為從現在起,你永遠只是繞著一個令人沮喪的圓圈兒轉,你往前走卻意味著回到原處,是的,progressus ad originem也就是regressus ad futurum,你的大腦不過是一台碾壓各種思想的壓力機而已。 我站在陽光中喝著啤酒,望著查理廣場上的人流,全是年輕人,年輕的學生,每個年輕人的腦門上都佩戴著一顆星,用以表示年輕人是英才的幼芽,我看到他們眼中迸射著力量的光芒,我也曾迸射過同樣的光芒,直到主任說我是蠢貨。 我身子倚在欄杆上,電車來來往往,車上的紅條紋看著令人愉快,我有的是時間,我可以上弗朗基謝克醫院去看看,據說醫院二層樓的樓梯是用斷頭台的木料改成的,捷克貴族在老城廣場被處死之後,弗朗基謝克教團買下了整個絞刑架。 或者我可以去斯米霍夫區的什麼地方逛逛,那兒的貴族花園有一座亭子,亭子裡的地板上有個按鈕,一踩著它牆就開了,有蠟像會走出來,就跟彼得堡的恐怖樓似的,一個六趾瘸子月夜誤踩了電鈕,沙皇蠟像坐在椅子上出來了,舉著一根手指威脅他,誠如尤里·蒂納諾夫在他的小說《蠟像》中生動描繪的那樣。 不過,我多半哪兒也不去,我只消閉上眼睛,我想像的一切便比現實更為真切,我寧可看看過往行人和他們蝴蝶花般的臉龐。 年輕的時候,我也曾對自己懷有美好的希望,有一個時期,我想我應該打扮得漂亮些,我買了一雙涼鞋,在當時那是一種時髦貨,只用幾根皮子和按扣製成,穿這種鞋子我得配上一雙紫襪套,媽媽為我織了一雙。 我第一次穿上這雙涼鞋出門時,約了一位女友在托爾尼小飯館見面,那天雖是星期二,我卻忽然心血來潮,想去看一看櫥窗里是不是公布了我們足球隊的陣容表。 我來到布告欄前面,先把鎖眼的金屬邊仔細看了一通,然後才走近去看那張球隊陣容表,但那張表是上周的,儘管如此我還是把它又從頭至尾讀了一遍,因為我感覺到我穿著紫襪子的右腳踩在了什麼又大又潮的東西里。 我把那張把我的名字列在最後的陣容表從頭至尾又讀了一遍,因為我沒有勇氣低頭看一眼,待到我終於看了時,才知道我正踩在一大攤狗屎里,我那隻僅用幾根皮子和接扣製成的涼鞋已整個兒陷在裡面了,於是我再緩慢地、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把青年組十一個成員的名字,包括我自己作為候補隊員的名字又從頭至尾讀了一遍,可是我低頭看時,我仍然站在那可怕的狗屎堆里。 我舉目朝林中空地望去,只見我約會見面的姑娘正從大門裡走出來。 於是我解開鞋扣,脫下紫襪子,把它連同涼鞋和一束鮮花統統扔在我們足球俱樂部的布告欄下,自己逃到村外的田野里,在那兒我深深地思考了一番,我想莫非命運之神在警告我,因為那時為了有機會接觸書,我已有意要當廢紙站的打包工。 我從售酒櫃檯買了一杯又一杯啤酒,端到自助餐廳露天酒座的旁邊,身體靠著欄杆站在那兒喝。 陽光耀得我眯縫起眼睛,我心裡想,何不去克拉羅夫走走呢?克拉羅夫教堂里大天使加勃里爾大理石像很漂亮,藉此機會還可以看看那間華麗的懺悔室,是神父用裝載加勃里爾大理石像的木箱上的木料做成的,石松木的木箱裝著大理石像從義大利運到此地。 我怡然閉上了眼睛,哪兒也沒有去,我喝著啤酒,腦海里出現了我自己。 在那倒霉的紫襪子和涼鞋事件之後過了二十年,一天我走在斯傑金的郊區,偶爾來到了跳蚤市場,在一幫子窮商販的末尾,我看到有個人在兜售一隻右腳的涼鞋和一隻紫襪套,我敢打賭那正是我的涼鞋和紫襪套,連尺碼我也估計正確,四十一碼。 我站在那裡仿佛看見了幻象,這小販的信念令我不勝驚訝,他竟然相信有個獨腳人會來此購買涼鞋和紫襪子,相信什麼地方有個殘疾人只有一條右腿,腳的尺碼為四十一碼,為了給自己增添幾分魅力,這個殘疾人懷抱著希望會遠道上斯傑金來購買一隻涼鞋和一隻襪子。 在這個富於幻想的小販旁邊站著一個老婦人,兜售她手裡拿著的兩片月桂樹葉。 我極其驚愕地走開了,我的那隻涼鞋和那隻紫襪子在經歷了許多地區之後,又回到了我的面前,仿佛是對我的譴責。 我退還空酒杯,越過電車軌道,公園的沙子路在我腳下咯吱咯吱地響,猶如踩在雪地上。 麻雀和燕雀在枝頭鳴叫,我呆望著一輛輛的嬰兒車和坐在長凳上仰著臉曬太陽的媽媽們,我在橢圓形的游泳池旁邊站了很久,光身子的兒童在池子裡游泳,我看見了他們的小肚皮和背帶褲留在他們身上的痕跡。 加利西亞虔誠教派的猶太人常系一根色彩鮮艷的、有條紋的腰帶,把身軀分為兩截,比較討人喜歡的一截,包括心、肺、肝和腦袋,以及只可勉強容忍的、不重要的一截,即腸子和性器官那截。 天主教的神父們則把這道區分線提高到脖子上,把教士硬領看做一個明顯的標誌,突出大腦獨一無二的至高地位,因為大腦是上帝蘸手指的托盤。 我望著戲水兒童和他們光裸的身體上背帶褲留下的清晰條紋,我想到了修女們,她們用無情的布條把腦袋纏得嚴嚴實實,只薄薄地露著一片臉龐,嵌在上了漿的頭盔里,猶如1號汽車賽(我覺得應該是說F1)的選手。 我看著這些在水裡拍濺著水花遊動的光身子兒童,他們對性尚一無所知,他們的性器官,誠如老子教導我的,卻已暗中成熟。 我想到神父和修女的那些布條條,猶太人虔誠派的腰帶。 我暗自尋思,人體是一隻計時的沙漏,在下面的到了上面,在上面的到了下面,兩個互相銜接的三角形,所羅門王的印記,他年輕時寫的《詩篇》和年老時論「虛空的虛空」的《傳道書》之間的和諧。 我的目光飛向洛約拉的伊格納休斯教堂,號角般的金色光環在閃閃發光,奇特的是,我國文學巨匠的塑像幾乎全都是癱瘓在輪椅上的,庸格曼、沙法里克、帕拉茨基,一個個都僵坐在椅子上,連貝特馨公園的馬哈也得輕輕靠在柱子上,而天主教的雕像卻個個充滿了運動感,仿佛都是運動員,總是像剛在網上扣了一個球,剛跑完一場百米賽,或者剛以一個旋轉的動作把鐵餅遠遠地扔了出去,他們的目光總是看著上方,仿佛舉著雙臂在接上帝打來的一個高球。 用砂岩雕刻的基督教的雕像都有足球隊員的風采,高舉雙臂歡呼,因為剛剛勝利地踢進了一個球,而雅羅斯拉夫·伏爾赫利茨基的雕像卻是倒在一張輪椅上。 我跨過瀝青馬路,從陽光中走進契謝克飯館,酒吧間裡光線幽暗,顧客們的臉一張張都像閃光的面具,身軀則被黑暗吞沒了。 我下樓走進餐廳,在那裡越過一個人的肩膀看到牆上寫著馬哈曾在這棟房子裡創作了他的《五月》。 我坐了下來,但舉目朝上一瞥,不禁吃了一驚,這裡的電燈跟我地下室里的一模一樣。 我站了起來,衝出門外,卻迎面撞到了我的一個老相識的身上。 他喝得醉醺醺,馬上伸手摸出小錢包,在一沓子紙條里翻找了許久,最後抽出一張遞給我,我看了一下,原來是酒精中毒防治站的化驗報告,上面寫著:持證人血液中的酒精含量低於千分之一,此證。 我把化驗報告疊起還給了他,這位老相識,他的名字我已忘記,告訴我說他由於想改邪歸正,喝了兩天牛奶,誰知這就造成他今天早晨走路跌跌撞撞,他的頭頭認定他喝醉了,打發他回家,扣除他兩天假期,於是他馬上跑到防治站,做了檢查,檢查結果後來正式寫在公文紙上:血液中未見一滴酒精。 防治站還打了電話,批評頭頭說這樣做打擊了工人的積極性。 為了慶祝他手中握有一張正式文件,證明他血液中未見一滴酒精,他從早晨起便開懷痛飲,一直喝到現在,他邀我同他去幹上一杯,還說我們倆不妨再試它一次障礙滑雪大賽,幾年前我們玩過,幾乎每次都翻了船,只有一回走運,順利通過了所有的目標。 可是,我對障礙滑雪大賽已忘得精光,連一個目標也想不起來了,我的老相識——他的名字我也已忘記——一心要爭取我,便興沖沖地給我描繪開了。 他說,我們將從霍夫曼酒店開始,在那裡喝一杯啤酒,然後穿過下一個目標弗拉霍夫卡酒店,之後是小角酒店,從那裡出來一路下滑到失守衛酒店,之後直闖米萊爾酒店,然後到紋章酒店,每一處只叫一杯啤酒,以便節省時間去闖下一個目標雅羅米克酒店,之後去拉達酒店,喝一杯啤酒之後馬上開路,轉移到查理四世酒店,隨後直線下滑,筆直來到環球快餐店,之後放慢滑速,穿越下兩個目標豪斯曼酒店和啤酒廠酒店,從那裡出來跨過電車軌道到瓦茨拉夫王家酒店,接著通過下面的目標普基爾酒店或者克洛夫達酒店,之後我們還可以越過投達酒店和水銀酒店,直奔勝利標前面的最後一標巴摩夫卡酒店或者肖萊勒快餐店。 末了,如果時間來得及,整個障礙滑雪大賽將在霍爾基酒店或羅基察內酒店告終……在描述這一賽程時,他醉醺醺地伏在我的肩上,我掙脫他,離開了契謝克酒店,走進查理廣場的花圃中間,那裡盛開著賞心悅目的人臉似的蝴蝶花,崇拜太陽的遊人已追著陽光移到夕陽照射著的長凳上。 我走出那裡不覺又回到了黑啤酒釀造廠的快餐部,要了一杯苦味酒,接著喝了一杯啤酒,隨後又要了一杯苦味酒。 我們唯有被粉碎時,才釋放出我們的精華。 透過樹枝我看到新城塔堡上的氖光鍾已在黑暗中發出亮光,當我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我曾幻想如果我當了百萬富翁,我要給所有的城市大鐘裝上磷光字盤和指針。 壓力機處理的書在作最後掙扎,極力要掙斷身上的繩索,肖像畫,臉上皺得蘑菇似的老人,伏爾塔瓦河上吹來一陣風,吹過了廣場,我喜歡這風,我喜歡黃昏時分走在萊特納大街上,河水送來陣陣芬芳,還有斯特洛摩夫卡公園裡草坪和樹木的清香,這會兒街上的香味是伏爾塔瓦河上吹來的。 我走進布班尼契克酒店,坐下來心神不定地要了一杯啤酒。 兩噸重的書堆在我睡覺的腦袋上方,快頂到天花板了,達摩克利斯劍每天懸在我的頭上,是我自己把它懸掛在那裡的。 我是個蹩腳小學生,拿回家的是一張分數不及格的成績單。 小氣泡鬼火似的往上升起,三個年輕人在角落裡彈著吉他低聲歌唱。 每一種生物必定有其天敵,永恆大廈的憂傷,美麗的古希臘文化作為典範和理想。 正統的舊式中學和人文主義的大學,與此同時首都布拉格的下水道和陰溝里兩個鼠族在進行著殊死戰鬥。 右褲腿的膝蓋部位有點兒磨破了,青綠色和光滑的紅色裙子。 無力的雙手猶如折斷了的一對翅膀。 農村肉鋪掛著的大得嚇人的豬腿。 我諦聽著下水道嘩嘩的水聲。 臨街的店門推開,一個大漢走了進來,他身上透著一股子河水的氣息,突然,出乎大家的意料,他抓起一把椅子猛地砸成兩半,舉著破椅腿把驚慌失措的顧客們驅趕到一個角落,三個年輕人嚇得身體貼在牆上站在那裡,活像雨中的蝴蝶花。 大漢嚷嚷著要殺人,手裡舉著的棒子眼看就要劈下來,可是就在這最後一瞬間,他忽然用破椅腿打著拍子低聲唱了起來……灰色的小鴿子,你在何方?他一面輕輕地唱著,一面打拍子,唱完之後他扔掉椅腿,賠償了椅子錢,走到門邊時他回身對膽戰心驚的顧客們說……先生們,我是劊子手的幫凶……說罷神色沮喪、失魂落魄地走了。 興許他就是一年前那天夜裡我在霍萊肖維采屠宰場附近遇見的那個人,他用芬蘭刀頂著我,把我逼到一個角落,掏出一張紙來給我朗讀了一首詠希強內農村美麗風光的小詩,讀完之後他向我道歉,說眼下他找不出別的辦法讓別人聽聽他的詩。 我付了啤酒和三杯苦味酒的賬,走進微風吹拂的街道,我又來到查理廣場。 新城塔堡上明亮的大鐘顯示著沒有意義的時間,沒有哪裡需要我急急趕去,我已懸掛在空中。 我穿過拉薩爾斯卡大街,拐進一條小巷,沉思著開了收購站後門的鎖,手掌在牆上摸索,摸到了電燈開關,我擰亮電燈發現自己已在地下室,在這兒我曾用壓力機處理廢紙,幹了三十五年,新的廢紙堆得高山似的,穿過天花板上的方洞口擠進了院子。 為什麼老子說誕生是退出,死亡是進入呢?有兩樣東西永遠使我的心裡充滿了新的、有增無減的驚嘆,閃爍的夜光和內心的道德法則,說實話,幹這份活兒得有神學院的學歷,樣樣事情使我驚愕不已。 我按了一下綠色電鈕,隨即又關上了,我開始抱起一大把廢紙扔進槽里,鋪平,在小耗子的眼睛裡我看到了比綴滿繁星的天空更多的東西,茨岡小姑娘睡眼惺忪地走來了,機器輕輕地動著,猶如手風琴演奏者在玩弄一支海利康大號。 我揭開紙箱上蓋著的博斯的繪畫複製品,從墊著聖像畫的書箱中找出了那本書,上面有普魯士王后夏洛特·索菲婭對侍女說的一段話……你不要哭,我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現在要親自去到那個地方,看一看就連萊布尼茨也無法向我說清的事情,我將跨越生和虛無的界線……壓力機叮叮噹噹響著,紅色電鈕亮了,推板退回來,我放下手中的書,給槽里上料,機器塗了油,滑溜溜的,有如開始融化的冰。 布勃內的巨型機將代替十台我在操作的這號壓力機,這方面薩特先生和加繆先生描寫得很生動,尤其是加繆先生。 亮閃閃的書皮在向我眉目傳情,梯子上站著個老頭兒,藍大褂、白皮鞋,翅膀呼啦啦地扇動捲起一片塵土,林白飛越了海洋。 我關掉綠色電鈕,攤平槽里的廢紙,鋪墊成一張小床的模樣。 我依舊是原來的我,沒有什麼可以羞愧的,我依舊為自己感到自豪,像塞內加跨進浴盆一樣,我一條腿跨進槽里,我等了片刻,然後另一條腿也跨了進去,我把身子縮作一團試了試,爬起來跪在槽里按一下綠色電鈕,馬上轉身蜷縮在機槽里的小床上,在廢紙和幾本書的中間,手裡牢牢地攥著一本諾瓦利斯的作品,手指按在向來使我激動不已的那一句上。 我幸福地微笑著,因為我開始同曼倩卡和她的天使一樣了,我開始跨進一個我還從未去過的世界,我攥著的那本書中,有一頁寫道……每一件心愛的物品都是天堂里百花園的中心。 我不去梅朗特立克印刷廠的地下室捆白報紙,我像塞內加一樣,像蘇格拉底一樣,我選擇了倒在我的壓力機里,倒在我的地下室,也就是說在這裡升天。 雖然壓板已在擠壓我縮在下巴底下的雙腿和其他部位,我拒絕被趕出我的天堂,我在自己的地下室,沒有人能把我從這裡趕出去,沒有人能把我調離這裡。 一個書角頂著我的一根肋骨,我不由得呻吟起來,我仿佛註定要在自己製造的刑具上認識最後的真理。 壓板像一把兒童折刀在朝我合攏,在這真理的時刻,茨岡小姑娘出現了,我同她一塊兒站在奧克羅烏赫利克,天上飛著我們的風箏,我牢牢地拉著風箏繩,我的茨岡小姑娘這會兒從我手裡接過那團麻繩,她在獨自放了,兩腿分開使勁站穩在地上,免得飛上天去。 後來,她把一張紙條順著風箏繩送上天空,在最後一刻我看見了,紙條上是我的面孔,我驚叫一聲……睜開眼睛,我呆呆地看著膝上,我的手裡抱著一大束連根拔出的蝴蝶花,衣襟里全是泥土。 我木然望著地上的沙子,當我抬起眼睛時,卻見燈光下我的面前站著穿青綠色裙子和光滑紅裙的人。 我把頭往後仰了仰,原來是我的那兩個茨岡女人,她們打扮得很漂亮,她們背後,新城塔堡大鐘上的指針和字盤透過樹叢閃著明亮的光,穿青綠裙子那個搖著我的身體喊道……大叔,看在上帝和救世主的分兒上,您在這兒幹什麼?我坐在長凳上愚蠢地微笑,什麼也不記得了,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因為我也許已經到過天堂里百花園的中心。 因此我也無法看見,無法聽見我那兩個茨岡女人怎樣挽著兩個茨岡男人的手臂,踏著波爾卡舞步,吵吵嚷嚷地穿過查理廣場的花圃,從左邊轉向右邊,在鋪著細沙的那條小徑的彎道上消失了,消失在濃密的灌木叢後面。 197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