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治要 · 卷三 歷代論詩名著

張文治 《國學治要》
歷代論詩名著序 詩與文同源而異流,相輔以為用。稽諸古代經傳,惟虞書言志數語,論語可以興一章,其言最為簡要,包括無遺。漢魏六朝之際,評論滋繁,然多附詩於文。通論大體,如陸機之賦,摯虞之論,其尤昭著者矣。迨梁鍾嶸作《詩品》,特取歷代詩家,討其源流,斷其優劣,實為論詩專篇之冠冕。唐宋而還,詩道大盛,其見之評論者,則多散在詩話,卷帙充棟,最為紛雜。求其篇章完美,足以上續鍾作者,寥寥無幾,豈其由於善詩者之不尚文與。今之所錄,即托始鍾氏,以後謹擇其持論通達,於詩道頗有推闡,而便於誦覽者。計數十首,皆循時代編次,論詞之作,所取尤少,故隨附其中,不更析出,大要以不違於虞書論語所言為本。若其門戶詬爭之辭,穿鑿虛矯之論,即不勝錄,亦無裨於初學,則皆黜之弗載焉。 鍾嶸 鍾嶸,梁,長社人,字仲偉。好學有思理,明於《周易》。仕齊為南康王侍郎。天監中,官西中郎將、晉安王記室。著《詩品》三卷,取漢魏至梁能詩者一百餘人,分為上中下三品,各系以論斷,妙達文理,與《文心雕龍》並稱。 《詩品》序 並詩家品次 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盪性情,行諸舞詠。照燭三才,暉麗萬有,靈祇待之以致饗,幽微藉之以昭告。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 昔《南風》之詞,《卿雲》之頌,厥義夐矣。夏歌曰:「鬱陶乎予心。」楚謠曰:「名余曰正則。」雖詩體未全,然是五言之濫觴也。逮漢李陵,始著五言之目矣。古詩眇邈,人世難詳,推其文體,固是炎漢之制,非衰周之倡也。自王、揚、枚、馬之徒,詞賦競爽,而吟詠靡聞。從李都尉迄班婕妤,將百年間,有婦人焉,一人而已。詩人之風,頓已缺喪。東京二百載中,惟有班固《詠史》,質木無文。降及建安,曹公父子,篤好斯文;平原兄弟,郁為文棟;劉楨、王粲,為其羽翼。次有攀龍托鳳,自致於屬車者,蓋將百計。彬彬之盛,大備於時矣!爾後陵遲衰微,迄於有晉。太康中,三張、二陸、兩潘、一左,勃爾復興,踵武前王,風流未沫,亦文章之中興也。永嘉時,貴黃、老,稍尚虛談,於時篇什,理過其辭,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傳,孫綽、許詢、桓、庾諸公,詩皆平典,似《道德論》,建安風力盡矣。先是郭景純用上之才,變創其體;劉越石仗清剛之氣,贊成厥美。然彼眾我寡,未能動俗。逮義熙中,謝益壽斐然繼作。元嘉中,有謝靈運,才高詞盛,富艷難,固已含跨劉、郭,陵轢潘、左。故知陳思為建安之傑,公幹、仲宣為輔;陸機為太康之英,安仁、景陽為輔;謝客為元嘉之雄,顏延年為輔。斯皆五言之冠冕,文詞之命世也。 夫四言,文約意廣,取效風騷,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習焉。五言居文詞之要,是眾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會於流俗。豈不以指事造形,窮情寫物,最為詳切者邪!故詩有三義焉:一曰興,二曰比,三曰賦。文已盡而意有餘,興也;因物喻志,比也;直書其事,寓言寫物,賦也。宏斯三義,酌而用之,干之以風力,潤之以丹采,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是詩之至也。若專用比興,患在意深,意深則詞躓;若但用賦體,患在意浮,意浮則文散。嬉成流移,文無止泊,有蕪漫之累矣。 若乃春風春鳥,秋月秋蟬,夏雲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諸詩者也。嘉會寄詩以親,離群托詩以怨。至於楚臣去境,漢妾辭宮;或骨橫朔野,魂逐飛蓬;或負戈外戍,殺氣雄邊;寒客衣單,孀閨淚盡;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反;女有揚蛾入寵,再盼傾國。凡斯種種,感盪心靈,非陳詩何以展其義?非長歌何以騁其情?故曰:「詩可以群,可以怨。」使窮賤易安,幽居靡悶,莫尚於詩矣。故詞人作者,罔不愛好。今之士俗,斯風熾矣。才能勝衣,甫就小學,必甘心而馳騖焉。於是庸音雜體,人各為容。至使膏腴子弟,恥文不逮。終朝點綴,分夜呻吟,獨觀謂為警策,眾睹終淪平鈍。次有輕薄之徒,笑曹、劉為古拙,謂鮑照羲皇上人,謝朓今古獨步。而師鮑照,終不及「日中市朝滿」;學謝朓,劣得「黃鳥度青枝」。徒自棄於高明,無涉於文流矣。 觀王公縉紳之士,每博論之餘,何嘗不以詩為口實,隨其嗜欲,商榷不同。淄澠並泛,朱紫相奪,喧議競起,準的無依。近彭城劉士章,俊賞之士,疾其淆亂,欲為當世詩品,口陳標榜,其文未遂,感而作焉。昔九品論人,七略裁士,校以賓實,誠多未值。至若詩之為技,較爾可知,以類推之,殆均博奕。方今皇帝資生知之上才,體沉鬱之幽思,文麗日月,賞究天人,昔在貴游,已為稱首。況八紘既奄,風靡雲蒸,抱玉者聯肩,握珠者踵武。固以瞰漢、魏而不顧,吞晉、宋於胸中。諒非農歌轅議,敢致流別。嶸之今錄,庶周旋於閭里,均之於談笑耳。 一品之中,略以世代為先後,不以優劣為詮次。又其人既往,其文克定,今所寓言,不錄存者。夫屬詞比事,乃為通談。若乃經國文符,應資博古;撰德駁奏,宜窮往烈。至乎吟詠情性,亦何貴於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風」,亦惟所見;「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詎出經史。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顏延、謝莊,尤為繁密,於時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書鈔。近任昉、王元長等,詞不貴奇,競須新事,爾來作者,寖以成俗。遂乃句無虛語,語無虛字,拘攣補衲,蠹文已甚。但自然英旨,罕值其人。詞既失高,則宜加事義,雖謝天才,且表學問,亦一理乎! 陸機《文賦》,通而無貶;李充《翰林》,疏而不切;王微《鴻寶》,密而無裁;顏延論文,精而難曉;摯虞《文志》,詳而博贍,頗曰知言。觀斯數家,皆就談文體,而不顯優劣。至於謝客集詩,逢詩輒取;張騭《文士》,逢文即書。諸英志錄,並義在文,曾無品第。嶸今所錄,止乎五言。雖然,網羅今古,詞文殆集,輕欲辨彰清濁,掎摭病利,凡百二十人。預此宗流者,便稱才子。至斯三品升降。差非定製,方申變裁,請寄知者爾。 昔曹、劉殆文章之聖,陸、謝為體貳之才,銳精研思,千百年中,而不聞宮商之辨,四聲之論。或謂前達偶然不見,豈其然乎?嘗試言之:古曰詩頌,皆被之金竹,故非調五音無以諧會。若「置酒高堂上」「明月照高樓」,為韻之首。故三祖之詞,文或不工,而韻入歌唱,此重音韻之義也,與世之言宮商異矣。今既不被管弦,亦何取於聲律邪?齊有王元長者,嘗謂余云:「宮商與二儀俱生,自古詞人不知之,惟顏憲子乃雲律呂音調,而其實大謬;唯見范曄、謝莊頗識之耳。嘗欲進《知音論》,未就。」王元長創其首,謝朓、沈約揚其波,三賢或貴公子孫,幼有文辯。於是士流景慕,務為精密,襞積細微,專相陵架,故使文多拘忌,傷其真美。余謂文制本須諷讀,不可蹇礙,但令清濁通流,口吻調利,斯為足矣。至平上去入,則余病未能;蜂腰鶴膝,閭里已具。 陳思「贈弟」,仲宣《七哀》,公幹「思友」,阮籍《詠懷》,子卿「雙鳧」,叔夜「雙鸞」,茂先「寒夕」,平叔「衣單」,安仁「倦暑」,景陽「苦雨」,靈運《鄴中》,士衡《擬古》,越石「感亂」,景純「詠仙」,王微「風月」,謝客「山泉」,叔源「離宴」,鮑照「戍邊」,太沖《詠史》,顏延「入洛」,陶公《詠貧》之制,惠連《搗衣》之作,斯皆五言之警策者也。所以謂篇章之珠澤,文彩之鄧林。 詩家品次 《古詩》、李陵、班姬、曹植、劉楨、王粲、阮籍、陸機、潘岳、張協、左思、謝靈運,以上上品。 秦嘉、徐淑〔秦嘉妻〕、魏文帝、嵇康、張華、何晏、孫楚、王讚、張翰、潘尼、應璩、陸雲、石崇、曹攄、何劭、劉琨、盧諶、郭璞、袁宏、郭泰機、顧愷之、謝世基、顧邁、戴凱、陶潛、顏延之、謝瞻、謝混、袁淑、王微、王僧達、謝惠連、鮑照、謝朓、江淹、范雲、邱遲、任昉、沈約,以上中品。 班固、酈炎、趙壹、魏武帝、魏明帝、曹彪、徐幹、阮瑀、歐陽建、應璩、嵇含、阮偘、嵇紹、棗據、張載、傅玄、傅咸、繆襲、夏侯湛、王濟、杜預、孫綽、許詢、戴逵、殷仲文、傅亮、何長瑜、羊曜璠、范曄、宋孝武帝、劉鑠、劉宏、謝莊、蘇寶生、陵修之、任曇緒、戴法興、區惠恭、湯惠休、道猷、寶月、齊高帝、張永、王文憲、謝超宗、邱靈鞠、劉祥、檀超、鍾憲、顏則、顧則心、毛伯成、吳邁遠、許瑤之、鮑令暉、韓英、張融、孔稚珪、王融、劉繪、江祏、王巾、卞彬、卞錄、袁嘏、張欣泰、范縝、陸厥、虞義、江洪、鮑行卿、孫察,以上下品。 劉勰 劉勰,梁,莒人,字彥和。天監中,官東宮通事舍人,篤志好學,昭明太子深愛接之。後出家為沙門,改名慧地。撰《文心雕龍》十卷,共五十篇。其末篇序志,略謂「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詳觀近代之論文者:如魏文《述典》,陳思《序書》,應瑒《論文》,陸機《文賦》,仲洽《流別》,宏范《翰林》,又君山、公幹之徒,吉甫、士龍之輩,泛論文意,往往間出,並未能振葉以尋根,觀瀾而索源,不述先哲之誥,無益後人之慮,此《文心》所以作也。」蓋其自負如是,後世論者,亦皆推為論文專書之冠。 明詩 《文心雕龍》,下同 大舜云:「詩言志,歌永言」,聖謨所析,義已明矣。是以「在心為志,發言為詩」,舒文載實,其在茲乎!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義歸「無邪」,持之為訓,有符焉爾。 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昔葛天氏樂辭雲,玄鳥在曲;黃帝雲門,理不空綺。至堯有《大唐》。之歌,舜造南風之詩,觀其二文,辭達而已。及大禹成功,九序惟歌;太康敗德,五子咸怨。順美匡惡,其來久矣。自商暨周,雅、頌圓備,四始彪炳,六義環深。子夏鑒絢素之章,子貢悟琢磨之句,故商、賜二子,可與言詩。自王澤殄竭,風人輟采,《春秋》觀志,諷誦舊章,酬酢以為賓榮,吐納而成身文。逮楚國諷怨,則《離騷》為刺。秦皇滅典,亦造仙詩。 漢初四言,韋孟首唱,匡諫之義,繼軌周人。孝武愛文,柏梁列韻;嚴、馬之徒,屬辭無方。至成帝品錄,三百餘篇,朝章國采,亦云周備。而辭人遺翰,莫見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見疑於後代也。按《召南·行露》,始肇半章;孺子滄浪,亦有全曲;暇豫優歌,遠見春秋;邪徑童謠,近在成世。閱時取證,則五言久矣。又古詩佳麗,或稱枚叔,其《孤竹》一篇,則傅毅之詞。比采而推,兩漢之作乎?觀其結體散文,直而不野,婉轉附物,怊悵切情,實五言之冠冕也。至於張衡怨篇,清曲可味;仙詩緩歌,雅有新聲。 暨建安之初,五言騰踴,文帝陳思、縱轡以騁節,王、徐、應、劉,望路而爭驅。並憐風月,狎池苑,述恩榮,敘酣宴,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造懷指事,不求纖密之巧;驅辭逐貌,唯取昭晰之能。此其所同也。乃正始明道,詩雜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淺。唯嵇志清峻,阮旨遙深,故能標焉。若乃應璩《百一》,獨立不懼,辭譎義貞,亦魏之遺直也。 晉世群才,稍入輕綺。張、潘、左、陸,比肩詩衢,采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或析文以為妙,或流靡以自妍,此其大略也。江左篇制,溺乎玄風,嗤笑徇務之志,崇盛亡機之談。袁、孫已下,雖各有雕采,而辭趣一揆,莫與爭雄,所以景純仙篇,挺拔而為俊矣。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競也。 故鋪觀列代,而情變之數可監;撮舉同異,而綱領之要可明矣。若夫四言正體,則雅潤為本;五言流調,則清麗居宗。華實異用,惟才所安。故平子得其雅,叔夜含其潤,茂先凝其清,景陽振其麗。兼善則子建、仲宣,偏美則太沖、公幹。然詩有恆裁,思無定位,隨性適分,鮮能通圓。若妙識所難,其易也將至;忽之為易,其難也方來。至於三六雜言,則出自篇什;離合之發,則萌於圖讖;回文所興,則道原為始;聯句共韻,則柏梁余制。巨細或殊,情理同致,總歸詩囿,故不繁雲。 贊曰:民生而志,詠歌所含。興發皇世,風流二《南》。神理共契,政序相參。英華彌縟,萬代永耽。 樂府 樂府者,聲依永,律和聲也。鈞天九奏,既其上帝;葛天八闋,爰乃皇時。自《咸》、《英》以降,亦無得而論矣。至於塗山歌於候人,始為南音;有娀謠乎飛燕,始為北聲;夏甲嘆於東陽,東音以發;殷整思於西河,西音以興:音聲推移,亦不一概矣。匹夫庶婦,謳吟土風,詩官采言,樂盲被律,志感絲篁,氣變金石。是以師曠覘風於盛衰,季札鑒微於興廢,精之至也。 夫樂本心術,故響浹肌髓,先王慎焉,務塞淫濫。敷訓胄子,必歌九德,故能情感七始,化動八風。自雅聲寖微,溺音騰沸,秦燔《樂經》,漢初紹復,制氏紀其鏗鏘,叔孫定其容典,於是《武德》興乎高祖,《四時》廣於孝文,雖摹《韶》、《夏》,而頗襲秦舊,中和之響,闃其不還。暨武帝崇禮,始立樂府,總趙代之音,撮齊楚之氣,延年以曼聲協律,朱馬以《騷》體制歌。《桂華》雜曲,麗而不經,《赤雁》群篇,靡而非典,河間薦雅而罕御,故汲黯致譏於《天馬》也。至宣帝雅頌,詩效《鹿鳴》;邇及元成,稍廣淫樂,正音乖俗,其難也如此。暨後漢郊廟,惟雜雅章,辭雖典文,而律非夔曠。 至於魏之三祖,氣爽才麗,宰割辭調,音靡節平。觀其「北上」眾引,「秋風」列篇,或述酣宴,或傷羈戍,志不出於滔盪,辭不離於哀思。雖三調之正聲,實《韶》、《夏》之鄭曲也。逮於晉世,則傅玄曉音,創定雅歌,以詠祖宗;張華新篇,亦充庭萬。然杜夔調律,音奏舒雅,荀勖改懸,聲節哀急,故阮咸譏其離聲,後人驗其銅尺。和樂之精妙,固表里而相資矣。 故知詩為樂心,聲為樂體;樂體在聲,瞽師務調其器;樂心在詩,君子宜正其文。「好樂無荒」,晉風所以稱遠;「伊其相謔」,鄭國所以雲亡。故知季札觀辭,不直聽聲而已。 若夫艷歌婉孌,怨志訣絕,淫辭在曲,正響焉生?然俗聽飛馳,職競新異,雅詠溫恭,必欠伸魚睨;奇辭切至,則拊髀雀躍;詩聲俱鄭,自此階矣!凡樂辭曰詩,詩聲曰歌,聲來被辭,辭繁難節。故陳思稱「李延年閒於增損古辭,多者則宜減之」,明貴約也。觀高祖之詠《大風》,孝武之嘆《來遲》,歌童被聲,莫敢不協。子建士衡,咸有佳篇,並無詔伶人,故事謝絲管,俗稱乖調,蓋未思也。至於斬伎鼓吹,漢世鐃挽,雖戎喪殊事,而並總入樂府,繆襲所致,亦有可算焉。昔子政品文,詩與歌別,故略具樂篇,以標區界。 贊曰:八音摛文,樹辭為體。謳吟坰野,金石雲陛。《韶》響難追,鄭聲易啟。豈惟觀樂,於焉識禮。 杜甫 杜甫,小傳見前詩十五家。 論詩絕句十一首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雲健筆意縱橫。 今人嗤點流傳賦,不覺前賢畏後生。 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縱使盧王操翰墨,劣於漢魏近風騷。 龍文虎脊皆君馭,歷塊過都見爾曹。 才力應難跨數公,凡今誰是出群雄? 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 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為鄰。 竊攀屈宋宜方駕,恐與齊梁作後塵。 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 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 沈范早知何水部,曹劉不待薛郎中。 獨當省署開文苑,兼泛滄浪學釣翁。 〔自註:水部郎中薛據。〕 李陵蘇武是吾師,孟子論文更不疑。 一飯未曾留俗客,數篇今見古人詩。 〔自註:校書郎雲卿。〕 復憶襄陽孟浩然,清詩句句盡堪傳。 即今耆舊無新語,漫釣槎頭縮頸鯿。 陶冶性靈存底物,新詩改罷自長吟。 孰知二謝將能事,頗學陰何苦用心。 不見高人王右丞,藍田丘壑漫寒藤。 最傳秀句寰區滿,未絕風流相國能。 〔自註:右丞弟,今相國縉〕。 元結 元結,唐,河南人,字次山,後魏之裔,天寶進士。肅宗召見,上《時議》五篇,帝悅之。累遷水部員外郎。代宗時,以親老歸樊上,著書自娛,作《元子》十篇。晚拜道州刺史,進授容管經略使,罷還京師,卒年五十。文章戛戛自異,變排偶綺麗之習,在韓柳之先,有《次山集》。 《篋中集》序 元結作《篋中集》,或問曰:公所集之詩,何以訂之?對曰:風雅不興,幾及千歲,溺於時者,世無人哉?嗚呼!有名位不顯,年壽不將,獨無知音,不見稱頌,死而已矣,誰雲無之!近世作者,更相沿襲,拘限聲病,喜尚形似,且以流易為辭,不知喪於雅正。然哉!彼則指詠時物,會諧絲竹,與歌兒舞女,生污惑之聲於私室可矣;若令方直之士、大雅君子,聽而誦之,則未見其可矣。 吳興沈千運,獨挺於流俗之中,強攘於已溺之後,窮老不惑,五十餘年。凡所為文,皆與時異。故朋友後生,稍見師效,能似類者,有五六人。於戲!自沈公及二三子,皆以正直而無祿位,皆以忠信而久貧賤,皆以仁讓而致喪亡。異於是者,顯榮當世。誰為辯士,吾欲問之。天下興兵,於今六歲,人皆務武,斯焉誰嗣!已長逝者,遺文散失。方阻絕者,不見近作。盡篋中所有,總編次之,命曰《篋中集》。且欲傳之親故,冀其不亡於今,凡七人〔七人,沈千運、王季友、於逖、孟雲卿、張彪、趙微明、元融也〕,詩二十二首。時乾元三年也。 白居易 白居易,小傳見前詩十五家。 與元九書 月日,居易白。微之足下:自足下謫江陵至於今,凡枉贈答詩僅百篇。每詩來,或辱序,或辱書,冠於卷首,皆所以陳古今歌詩之義,且自敘為文因緣,與年月之遠近也。仆既受足下詩,又諭足下此意,常欲承答來旨,粗論歌詩大端,並自述為文之意,總為一書,致足下前。累歲已來,牽故少暇,間有容隙,或欲為之,又自思所陳,亦無出足下之見,臨紙復罷者數四,卒不能成就其志,以至於今。 今俟罪潯陽,除盥櫛食寢外無餘事,因覽足下去通州日,所留新舊文二十六軸。開卷得意,忽如會面。心所蓄者,便欲快言,往往自疑,不知相去萬里也。既而憤悱之氣,思有所泄,遂追就前志,勉為此書,足下幸試為仆留意一省。 夫文,尚矣!三才各有文。天之文,三光首之;地之文,五材首之;人之文,六經首之。就六經言,《詩》又首之。何者?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聲,莫深乎義。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上自賢聖,下至愚,微及豚魚,幽及鬼神,群分而氣同,形異而情一,未有聲入而不應、情交而不感者。 聖人知其然,因其言,經之以六義;緣其聲,緯之以五音。音有韻,義有類。韻協則言順,言順則聲易入;類舉則情見,情見則感易交。於是乎孕大含深,貫微洞密,上下通而一氣泰,憂樂合而百志熙。五帝三皇所以直道而行、垂拱而理者,揭此以為大柄,決此以為大寶也。故聞「元首明,股肱良」之歌,則知虞道昌矣。聞五子洛汭之歌,則知夏政荒矣。言者無罪,聞者足誡,言者聞者莫不兩盡其心焉。 洎周衰秦興,采詩官廢,上不以詩補察時政,下不以歌泄導人情。乃至於諂成之風動,救失之道缺。於時六義始刓矣。 國風變為騷辭,五言始於蘇、李。蘇、李、騷人,皆不遇者,各系其志,發而為文。故河梁之句,止於傷別;澤畔之吟,歸於怨思。彷徨抑鬱,不暇及他耳。然去《詩》未遠,梗概尚存。故興離別,則引雙鳧一雁為喻,諷君子小人則引香草惡鳥為比。雖義類不具,猶得風人之什二三焉。於時六義始缺矣。 晉、宋已還,得者蓋寡。以康樂之奧博,多溺於山水;以淵明之高古,偏放于田園。江、鮑之流,又狹於此。如梁鴻《五噫》之例者,百無一二焉。於時六義浸微矣! 陵夷至於梁、陳間,率不過嘲風雪、弄花草而已。噫!風雪花草之物,《三百篇》中豈舍之乎?顧所用何如耳。設如「北風其涼」,假風以刺威虐也;「雨雪霏霏」,因雪以愍征役也;「棠棣之華」,感華以諷兄弟也;「采采芣苢」,美草以樂有子也。皆興發於此而義歸於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則「餘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離花先委露,別葉乍辭風」之什,麗則麗矣,吾不知其所諷焉。故仆所謂嘲風雪、弄花草而已。於時六義盡去矣。 唐興二百年,其間詩人不可勝數。所可舉者,陳子昂有《感遇詩》二十首,鮑防有《感興詩》十五篇。又詩之豪者,世稱李、杜。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風雅比興,十無一焉。杜詩最多,可傳者千餘首,至於貫穿古今,覙縷格律,盡工盡善,又過於李。然撮其《新安吏》、《石壕吏》、《潼關吏》、《塞蘆子》、《留花門》之章,「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句,亦不過三四十首。杜尚如此,況不逮杜者乎? 仆常痛詩道崩壞,忽忽憤發,或廢食輟哺、夜輟寢,不量才力,欲扶起之。嗟乎!事有大謬者,又不可一二而言,然亦不能不粗陳於左右。 仆始生六七月時,乳母抱弄於書屏下,有指「無」字、「之」字示仆者,仆雖口未能言,心已默識。後有問此二字者,雖百十其試,而指之不差。則知仆宿昔之緣,已在文字中矣。及五六歲,便學為詩。九歲諳識聲韻。十五六,始知有進士,苦節讀書。二十已來,晝課賦,夜課書,間又課詩,不遑寢息矣。以至於口舌成瘡,手肘成胝。既壯而膚革不豐盈,未老而齒髮早衰白,瞥瞥然如飛蠅垂珠在眸子中者,動以萬數,蓋以苦學力文之所致,又自悲矣。 家貧多故,二十七方從鄉賦。既第之後,雖專於科試,亦不廢詩。及授校書郎時,已盈三四百首。或出示交友如足下輩,見皆謂之工,其實未窺作者之域耳。自登朝來,年齒漸長,閱事漸多。每與人言,多詢時務;每讀書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是時皇帝初即位,宰府有正人,屢降璽書,訪人急病。仆當此日,擢在翰林,身是諫官,手請諫紙,啟奏之外,有可以救濟人病,裨補時闕,而難於指言者,輒詠歌之,欲稍稍進聞於上。上以廣宸聽,副憂勤;次以酬恩獎,塞言責;下以復吾平生之志。豈圖志未就而悔已生,言未聞而謗已成矣! 又請為左右終言之。凡聞仆《賀雨詩》,眾口籍籍,已為非宜矣;聞仆《哭孔戡詩》,眾面脈脈,盡不悅矣;聞《秦中吟》,則權豪貴近者,相目而變色矣;聞《登樂遊園》寄足下詩,則執政柄者扼腕矣;聞《宿紫閣村》詩,則握軍要者切齒矣。大率如此,不可遍舉。不相與者,號為沽譽,號為詆訐,號為訕謗;苟相與者,則如牛僧孺之戒焉。乃至骨肉妻孥,皆以我為非也。其不我非者,舉世不過三兩人。有鄧魴者,見仆詩而喜,無何魴死。有唐衢者,見仆詩而泣,未幾而衢死。其餘則足下。足下又十年來困躓若此。嗚呼!豈六義四始之風,天將破壞不可支持耶?抑又不知天意不欲使下人病苦聞於上耶?不然,何有志於詩者不利若此之甚也! 然仆又自思關東一男子耳,除讀書屬文外,其他懵然無知,乃至書畫棋博可以接群居之歡者,一無通曉,即其愚拙可知矣!初應進士時,中朝無緦麻之親,達官無半面之舊,策蹇步於利足之途,張空拳於戰文之場。十年之間,三登科第,名入眾耳,跡升清貫,出交賢俊,入侍冕旒。始得名於文章,終得罪於文章,亦其宜也。 日者,又聞親友間說,禮、吏部舉選人,多以仆私試賦判傳為準的。其餘詩句,亦往往在人口中。仆恧然自愧,不之信也。及再來長安,又聞有軍使高霞寓者,欲聘倡妓,妓大誇曰:「我誦得白學士《長恨歌》,豈同他妓哉?」由是增價。又足下書雲到通州日,見江館柱間有題仆詩者,復何人哉?又昨過漢南日,適遇主人集眾樂,娛他賓,諸妓見仆來,指而相顧曰:此是《秦中吟》、《長恨歌》主耳。自長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鄉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題仆詩者;士庶、僧徒、孀婦、處女之口,每每有詠仆詩者。此誠雕篆之戲,不足為多,然今時俗所重,正在此耳。雖前賢如淵、雲者,前輩如李、杜者,亦未能忘情於其間哉。 古人云:「名者公器,不可以多取。」仆是何者,竊時之名已多。既竊時名,又欲竊時之富貴,使己為造物者,肯兼與之乎?今之迍窮,理固然也。況詩人多蹇,如陳子昂、杜甫,各授一拾遺,而迍剝至死。李白、孟浩然輩,不及一命,窮悴終身。近日孟郊六十,終試協律;張籍五十,未離一太祝。彼何人哉!彼何人哉!況仆之才,又不逮彼。今雖謫佐遠郡,而官品至第五,月俸四五萬,寒有衣,飢有食,給身之外,施及家人,亦可謂不負白氏之子矣。微之微之,勿念我哉! 仆數月來,檢討囊篋中,得新舊詩,各以類分,分為卷首。自拾遺來,凡所遇所感,關於美刺興比者;又自武德訖元和,因事立題,題為《新樂府》者,共一百五十首,謂之「諷諭詩」。又或退公獨處,或移病閒居,知足保和,吟玩性情者一百首,謂之「閒適詩」。又有事務牽於外,情性動於內,隨感遇而形於嘆詠者一百首,謂之「感傷詩」。又有五言、七言、長句、絕句,自百韻至兩韻者四百餘首,謂之「雜律詩」。凡為十五卷,約八百首。異時相見,當盡致於執事。 微之,古人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仆雖不肖,常師此語。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時。時之來也,為雲龍,為風鵬,勃然突然,陳力以出;時之不來也,為霧豹,為冥鴻,寂兮寥兮,奉身而退。進退出處,何往而不自得哉?故仆志在兼濟,行在獨善,奉而始終之則為道,言而發明之則為詩。謂之諷諭詩,兼濟之志也;謂之閒適詩,獨善之義也。故覽仆詩者,知仆之道焉。其餘雜律詩,或誘於一時一物,發於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但以親朋合散之際,取其釋恨佐歡。今銓次之間,未能刪去,他時有為我編集斯文者,略之可也。 微之,夫貴耳賤目,榮古陋今,人之大情也。仆不能遠征古舊,如近歲韋蘇州歌行,凊麗之外,頗近興諷;其五言詩,又高雅閒淡,自成一家之體,今之秉筆者,誰能及之?然當蘇州在時,人亦未甚愛重,必待身後,人始貴之。今仆之詩,人所愛者,悉不過雜律詩與《長恨歌》已下耳。時之所重,仆之所輕。至於諷諭者,意激而言質;閒適者,思淡而詞迂。以質合迂,宜人之不愛也。今所愛者,並世而生,獨足下耳。然千百年後,安知無復如足下者出,而知愛我詩哉?故自八九年來,與足下小通則以詩相戒,小窮則以詩相勉,索居則以詩相慰,同處則以詩相娛。知吾罪吾,率以詩也。 如今年春遊城南時,與足下馬上相戲,因各誦新艷小律,不雜他篇,自皇子陂歸昭國里,迭吟遞唱,不絕聲者二十里余。攀、李在傍,無所措口。知我者以為詩仙,不知我者以為詩魔。何則?勞心靈,役聲氣,連朝接夕,不自知其苦,非魔而何?偶同人當美景,或花時宴罷,或月夜酒酣,一詠一吟,不覺老之將至。雖驂鸞鶴、游蓬瀛者之適,無以加於此焉,又非仙而何?微之,微之!此吾所以與足下外形骸、脫蹤跡、傲軒鼎、輕人寰者,又以此也。 當此之時,足下興有餘力,且與仆悉索還往中詩,取其尤長者,如張十八古樂府,李二十新歌行,盧、楊二秘書律詩,竇七、元八絕句,博搜精掇,編而次之,號為《元白往還詩集》。眾君子得擬議於此者,莫不踴躍欣喜,以為盛事。嗟乎!言未終而足下左轉,不數月而仆又繼行,心期索然,何日成就?又可為之嘆息矣! 又仆常語足下,凡人為文,私於自是,不忍於割截,或失於繁多。其間妍媸,益又自惑。必待交友有公鑒無姑息者,討論而削奪之,然後繁簡當否,得其中矣。況仆與足下為文,尤患其多。己尚病之,況他人乎?今且各纂詩律,粗為卷第,待與足下相見日,各出所有,終前志焉。又不知相遇是何年,相見在何地,溘然而至,則如之何!微之微之,知我心哉! 潯陽臘月,江風苦寒,歲暮鮮歡,夜長無睡。引筆鋪紙,悄然燈前,有念則書,言無次第。勿以繁雜為倦,且以代一夕之話也。微之微之,知我心哉!樂天再拜。 元稹 元稹,河南人,字微之。元和初對策,舉制科第,拜監察御史,遇事敢言,謫江陵參軍。長慶中,由監軍崔潭畯進稹歌詞,擢知制誥,未幾入相。裴度屢劾之,遂俱罷。太和中,官武昌節度使,卒。稹為詩以平易勝,與白居易齊名,時稱元白,號為元和體。宮中妃嬪多誦之,呼為元才子。有《元氏長慶集》。 《樂府詩古題》序 《詩》訖於周,《離騷》訖於楚。是後詩之流為二十四名:賦、頌、銘、贊、文、誄、箴、詩、行、詠、吟、題、怨、嘆、章、篇、操、引、謠、謳、歌、曲、詞、調,皆詩人六義之餘,而作者之旨。由「操」而下八名,皆起於郊祭軍賓吉凶苦樂之際。在音聲以度詞,審調以節唱,句度短長之數,聲韻平上之差,莫不由之準度。而又區別其在琴瑟者為「操」「引」,采民甿者為「謳」「謠」,備曲度者總得謂之「歌」「曲」「詞」「調」;斯皆由樂以定詞,非選詞以配樂也。由「詩」而下九名,皆屬事而作,雖題號不同,而悉謂之為詩可也。 後之審樂者,往往採取其詞,度為歌曲,蓋選詞以配樂,非由樂以定詞也。而纂撰者,由「詩」而下十七名,盡編為樂府等題。除鐃吹、橫吹、郊祀、清商等詞在樂志者,其餘木蘭、仲卿、四愁、七哀之輩,亦未必盡播於管弦明矣。後之文人,達樂者少,不復如是配別,但遇興紀題,往往兼以句度短長,為歌詩之異。劉補闕雲樂府肇於漢魏。按仲尼學《文王操》,伯牙作《水仙操》,齊沐犢作《雉朝飛》,衛女作《思歸引》,則不於漢魏而後始,亦已明矣。 況自風雅,至於樂流,莫非諷興當時之事,以貽後世之人。沿襲古題,唱和重複,於文或有短長,於義咸為贅。尚不如寓意古題,刺美見事,猶有詩人引古以諷之義焉。曹、劉、沈、鮑之徒,時得如此,亦復稀少。近代惟詩人杜甫《悲陳陶》、《哀江頭》、《兵車》、《麗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無有倚傍。 余少時,與友人白樂天、李公垂輩,謂是為當,遂不復擬賦古題。昨南梁州見進士劉猛、李余,各賦古樂府詩,數十首中一二章,咸有新意,予因選而和之。其有雖用古題,全無古義者,若《出門行》不言離別,《將進酒》特書列女之類是也。其或頗同古義,全創新詞者,則《田家》止述軍輸,《捉捕》請先螻蟻之類是也。劉李二子方將極意於斯文,因為粗明古今歌詩同異之旨焉。 《白氏長慶集》序 《白氏長慶集》者,太原人白居易之所作。居易字樂天,始言,試指「之」、「無」二字,能不誤。始既言,讀書勤敏,與他兒異。五六歲識聲韻,十五志詩賦,二十七舉進士。貞元末,進士尚馳競,不尚文,就中六籍尤擯落。禮部侍郎高郢始用經藝為進退,樂天一舉擢上第。明年拔萃甲科,由是《性習相近遠》《求玄珠》《斬白蛇劍》等賦,及百道判,新進士競相傳於京師矣。會憲宗皇帝冊召天下士,樂天對詔稱旨,又登甲科。未幾,入翰林,掌制誥,比比上書言得失,因為《喜雨詩》《秦中吟》等數十章,指言天下事,時人比之《風》《騷》焉。 予始與樂天同校秘書,前後多以詩章相贈答。會予譴掾江陵,樂天猶在翰林,寄予百韻律詩及雜體前後數十首。是後,各佐江、通,復相酬寄。巴、蜀、江、楚間,洎長安中少年,遞相仿效,競作新詞,自謂為「元和詩」。而樂天《秦中吟》賀雨、諷諭、閒適等篇,時人罕能知者。然而二十年間,禁省、觀寺、郵候、牆壁之上,無不書,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至於繕寫摸勒,賣於市井,或持之以交酒茗者,處處皆是。其甚者有至於盜竊名姓,苟求自售,雜亂間廁,無可奈何。予嘗於平水市中,見村校諸童競習歌詩,召而問之,皆對曰:「先生教我樂天、微之詩。」固亦不知予之為微之也。又雞林賈人,求市頗切,自雲本國宰相每以一金換一篇,其甚偽者,宰相輒能辨別之。自篇章以來,未有如是流傳之廣者。 長慶四年,樂天自杭州刺史以右庶子詔還。予時刺會稽,因得盡征其文,手自排纘,成五十卷,凡二千一百五十一首。前輩多以「前集」「中集」為名,予以為國家改元長慶,於是因號曰《白氏長慶集》。大凡人之文,各有所長,樂天之長,可以為多矣。夫諷諭之詩長於激,閒適之詩長於遣,感傷之詩長於切,五字律詩百言而上長於贍,五字、七字百言而下長於情,賦、贊、箴、戒之類長於當,碑、記、敘、事、制詔長於實,啟、奏、表、狀長於直,書、檄、詞、策、剖判長於盡。總而言之,不亦多乎哉。至於樂天之官秩景行,與予之交分淺深,非敘文之要也,故不書。長慶四年冬十二月十日,微之序。 唐工部員外郎杜甫墓志銘 敘曰:余讀詩至杜子美,而知大小之有所總萃焉。始堯舜之君臣,以賡歌相和,是後詩人繼作,歷夏、殷、周千餘年,仲尼緝抬選練,取其干預教化之尤者三百篇,其餘無聞焉。騷人作而怨憤之態繁,然猶去風雅日近,尚相比擬。秦、漢已還,采詩之官既廢,天下妖謠民謳、歌頌諷賦、曲度嬉戲之詞,亦隨時間作。至漢武帝賦《柏梁》詩,而七言之體具。蘇子卿、李少卿之徒,尤工為五言。雖句讀文律各異,雅鄭之音亦雜,而詞意闊遠,指事言情,自非有為而為,則文不妄作。建安之後,天下之士遭罹兵戰。曹氏父子,鞍馬間為文,往往橫槊賦詩。故其遒壯抑揚、冤哀悲離之作,尤極於古。晉世風概稍存。宋、齊之間,教失根本,士以簡慢矯飾、歙習舒徐相尚,文章以風容色澤、放曠精清為高。蓋吟寫性靈,流連光景之文也,意義格力無取焉。陵遲至於梁、陳,淫艷刻飾,佻巧小碎之詞劇,又宋、齊之所不取也。 唐興,學官大振。歷世之文,能者互出。而又沈、宋之流,研練精切,穩順聲勢,謂之為律詩。由是而後,文體之變極焉。然而莫不好古者遺近,務華者去實,效齊、梁則不逮於魏、晉,工樂府則力屈於五言;律切則骨格不存,閒暇則纖穠莫備。至於子美,蓋所謂上薄《風》《雅》,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昔人之所獨專矣。如使仲尼考鍛其旨要,尚不知貴其多乎哉。苟以為能所不能,無可無不可,則詩人已來,未有如子美者。 是時山東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稱,時人謂之「李杜」。余觀其壯浪縱恣,擺去拘束,模寫物象,及樂府歌詩,誠亦差肩於子美。至若鋪陳終始,排比聲韻,大或千言,次猶數百,詞氣豪邁而風調清深,屬對律切而脫棄凡近,則李尚不能歷其藩翰,況堂奧乎! 余嘗欲條析其文,體別相附,與來者為之准,病懶未就耳。適遇子美之孫嗣業,啟子美之柩,襄祔事於偃師。途次於荊楚,雅知余愛言其大父之為文,祈余為志。辭不可絕,余因系其官閥而銘其卒葬雲。 系曰:晉當陽成侯杜氏,下十世而生依藝,令於鞏。依藝生審言。審言善詩,官至膳部員外郎。審言生閒,閒生甫。閒為奉天令。甫字子美,天寶中獻《三大禮賦》,明皇奇之,命宰相試文,文善,授右衛率府曹屬。京師亂,步謁行在,授左拾遺。歲余,以直言失官,出為華州司功,尋遷京兆功曹。劍南節度使嚴武狀為工部員外郎,參謀軍事。旋又棄其官,扁舟下荊、楚間,竟以寓卒。旅殯岳陽,享年五十九。夫人弘農楊氏女,父曰司農少卿怡,四十九年而終。嗣子曰宗武,病不克葬,歿,命其子嗣業。嗣業以家貧無以給喪,收拾乞匄,焦勞晝夜,去子美歿後餘四十年,然後卒先人之志,亦足為難矣。 銘曰:惟元和之癸巳,粵某月某日之佳辰,合窆我杜子美於首陽之山前。嗚呼!千歲而下,曰此文先生之古墳。 司空圖 司空圖,唐,虞鄉人,字表聖,咸通進士,累官禮部郎中。避亂隱居中條山王官谷,作休休亭,號耐辱居士,日與名僧高士游詠其中。朱全忠篡位,召為禮部尚書,不起。哀帝被弒,圖不食卒。著有詩文集,又著《詩品》二十四首,以四言韻語寫其意境,平奇濃澹,無體不備,為論詩之名著。 詩品 大用外腓,真體內充。返虛入渾,積健為雄。 具備萬物,橫絕太空。荒荒油雲,寥寥長風。 超以象外,得其環中。持之匪強,來之無窮。〔以上雄渾〕 素處以默,妙機其微。飲之太和,獨鶴與飛。 猶之惠風,荏苒在衣。閱音修篁,美曰載歸。 遇之匪深,即之愈希。脫有形似,握手已違。〔以上沖澹〕 采采流水,蓬蓬遠春。窈窕深谷,時見美人。 碧桃滿樹,風日水濱。柳陰路曲,流鶯比鄰。 乘之愈往,識之愈真。如將不盡,與古為新。〔以上纖穠〕 綠林野屋,落日氣清。脫巾獨步,時聞鳥聲。 鴻雁不來,之子遠行。所思不遠,若為平生。 海風碧雲,夜渚月明。如有佳語,大河前橫。〔以上沈著〕 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泛彼浩劫,窅然空蹤。 月出東斗,好風相從。太華夜碧,人聞清鍾。 虛佇神素,脫然畦封。黃唐在獨,落落元宗。〔以上高古〕 玉壺買春,賞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 白雲初晴,幽鳥相逐。眠琴綠陰,上有飛瀑。 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書之歲華,其曰可讀。〔以上典雅〕 猶礦出金,如鉛出銀。超心鍊冶,絕愛緇磷。 空潭瀉春,古鏡照神。體素儲潔,乘月返真。 載瞻星辰,載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以上洗鍊〕 行神如空,行氣如虹。巫峽千尋,走雲連風。 飲真茹強,蓄素守中。喻彼行健,是謂存雄。 天地與立,神化攸同。期之以實,御之以終。〔以上勁健〕 神存富貴,始輕黃金。濃盡必枯,淡者屢深。 霧余山青,紅杏在林。月明華屋,畫橋碧陰。 金樽酒滿,伴客彈琴。取之自足,良殫美襟。〔以上綺麗〕 俯拾即是,不取諸鄰。俱道適往,著手成春。 如逢花開,如瞻歲新。真予不奪,強得易貧。 幽人空山,過雨采。薄言情悟,悠悠天鈞。〔以上自然〕 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語不涉難,已不堪憂。 是有真宰,與之沉浮。如淥滿酒,花時返秋。 悠悠空塵,忽忽海漚。淺深聚散,萬取一收。〔以上含蓄〕 觀化匪禁,吞吐大荒。由道返氣,處得以狂。 天風浪浪,海山蒼蒼。真力彌滿,萬象在旁。 前招三辰,後引鳳凰。曉策六鰲,濯足扶桑。〔以上豪放〕 欲返不盡,相期與來。明漪絕底,奇花初胎。 青春鸚鵡,楊柳樓台。碧山人來,清酒滿杯。 生氣遠出,不著死灰。妙造自然,伊誰與裁。〔以上精神〕 是有真跡,如不可知。意象欲生,造化已奇。 水流花放,清露未晞。要路愈遠,幽行為遲。 語不欲犯,思不欲痴。猶春於綠,明月雪時。〔以上縝密〕 惟性所宅,真取弗羈。拾物自富,與率為期。 築屋松下,脫帽看詩。但知旦暮,不辨何時。 倘然適意,豈必有為。若其天放,如是得之。〔以上疏野〕 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 可人如玉,步履尋幽。載行載止,空碧悠悠。 神出古異,淡不可收。如日之曙,如氣之秋。〔以上清奇〕 登彼太行,翠繞羊腸。杳靄流玉,悠悠花香。 力之於時,聲之於羌。似往已回,如幽匪藏。 水理漩洑,鵬風翱翔。道不自器,與之圓方。〔以上委曲〕 取語甚直,計思匪深。忽逢幽人,如見道心。 清澗之曲,碧松之陰。一客荷樵,一客聽琴。 情性所至,妙不可尋。遇之自天,泠然希音。〔以上實境〕 大風卷水,林木為摧。意楛欲死,招憩不來。 百歲如流,富貴冷灰。大道日喪,若為雄才。 壯士拂劍,浩然彌哀。蕭蕭落葉,漏雨蒼苔。〔以上悲慨〕 絕佇靈素,少回清真。如覓水影,如寫陽春。 風雲變態,花草精神。海之波瀾,山之嶙峋。 俱似大道,妙契同塵。離形得似,庶幾斯人。〔以上形容〕 匪神之靈,匪幾之微。如將白雲,清風與歸。 遠引若至,臨之已非。少有道契,終與俗違。 亂山喬木,碧苔芳暉。誦之思之,其聲愈稀。〔以上超詣〕 落落欲往,矯矯不群。緱山之鶴,華頂之雲。 高人畫中,令色氤氳。御風蓬葉,泛彼無垠。 如不可執,如將有聞。識者已領,期之愈分。〔以上飄逸〕 生者百歲,相去幾何。歡樂苦短,憂愁實多。 何如樽酒,日往煙蘿。花覆茅檐,疏雨相過。 倒酒既盡,杖藜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峨峨。〔以上曠達〕 若納水輨,如轉丸珠。夫豈可道,假體遺愚。 荒荒坤軸,悠悠天樞。載要其端,載同其符。 超超神明,返返冥無。來往千載,是之謂乎。〔以上流動〕 與李生論詩書 文之難,而詩之難尤難。古今之喻多矣,而愚以為辨於味,而後可以言詩也。江嶺之南,凡足資於適口者,若醯,非不酸也,止於酸而已;若鹺,非不咸也,止於咸而已。華之人以充飢而遽輟者,知其咸酸之外,醇美者有所乏耳。彼江嶺之人,習之而不辨也,宜哉。詩貫六義,則諷諭、抑揚、渟蓄、溫雅,皆在其間矣。然直致所得,以格自奇。前輩諸集,亦不專工於此,矧其下者也!王右丞、韋蘇州澄澹精致,格在其中,豈妨於遒舉哉?賈浪仙誠有警句,視其全篇,意思殊餒,大抵務於寒澀,方可致才,亦為體之不備也,矧其下者哉?噫!近而不浮,遠而不盡,然後可以言韻外之致耳。 愚幼常自負,既久而愈覺缺然。然得於早春,則有「草嫩侵沙短,冰輕著雨銷」。又「人家寒食月,花影午時天」〔上句云:隔空見雞犬,山苗接楚田〕。又「雨微吟足思,花落夢無憀」。得于山中,則有「坡暖冬生筍,松涼夏健人」。又「川明虹照雨,樹密鳥沖人」。得於江南,則有「戍鼓和潮暗,船燈照島幽」。又「曲塘春盡雨,方響夜深船」。又「夜短猿悲減,風和鵲喜靈」。得於塞上,則有「馬色經寒慘,雕聲帶晚飢」。得於喪亂,則有「驊騮思故第,鸚鵡失佳人」。又「鯨鯢人海涸,魑魅棘林幽」。得於道宮,則有「棋聲花院閒,幡影石壇高」。得於夏景,則有「地涼清鶴夢,林靜肅僧儀」。得於佛寺,則有「松日明金象,苔龕響木魚」。又「解吟僧亦俗,愛舞鶴終卑」。得於郊園,則有「遠陂春早滲,猶有水禽飛」〔上句云:綠樹連村暗,黃花入麥稀〕。得於樂府,則有「晚妝留拜月,春睡更生香」。得於寂寥,則有「孤螢出荒池,落葉穿破屋」。得於愜適,則有「來客當意愜,花發遇歌成」。雖庶幾不濱於淺涸,亦未廢作者之譏訶也。又七言云:「逃難人多分隙地,放生鹿大出寒林」。又「得劍乍如添健仆,亡書久似憶良朋」。又「孤嶼池痕春漲滿,小欄花韻午晴初」。又「五更惆悵回孤枕,猶自殘燈照落花」〔上句云:故國春歸未有涯,小欄高檻別人家〕。又「殷勤元旦日,欹舞又明年」〔上句云:甲子今重數,生涯只自憐〕。皆不拘於一概也。 蓋絕句之作,本於詣極,此外千變萬狀,不知所以神而自神也,豈容易哉?今足下之詩,時輩固有難色,倘復以全美為工,即知味外之旨矣。勉旃。某再拜。 歐陽修 歐陽修,小傳見前詞九家。 《梅聖俞詩集》序 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於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巔水涯之外,見蟲魚草木風雲鳥獸之狀類,往往探其奇怪,內有憂思感憤之鬱積,其興於怨刺,以道羈臣寡婦之所嘆,而寫人情之難言。蓋愈窮則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 予友梅聖俞,少以蔭補為吏,累舉進士,輒抑於有司,困於州縣,凡十餘年。年今五十,猶從辟書,為人之佐,郁其所蓄,不得奮見於事業。其家宛陵,幼習於詩,自為童子,出語已驚其長老。既長,學乎六經仁義之說,其為文章,簡古純粹,不求苟說於世。世之人徒知其詩而已。然時無賢愚,語詩者必求之聖俞;聖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樂於詩而發之,故其平生所作,於詩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薦於上者。昔王文康公嘗見而嘆曰:「二百年無此作矣!」雖知之深,亦不果薦也。若使其幸得用於朝廷,作為雅頌,以歌詠大宋之功德,薦之清廟,而追商、周、魯頌之作者,豈不偉歟!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為窮者之詩,乃徒發於蟲魚物類,羈愁感嘆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窮之久而將老也!可不惜哉! 聖俞詩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謝景初,懼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陽至於吳興以來所作,次為十卷。予嘗嗜聖俞詩,而患不能盡得之,遽喜謝氏之能類次也,輒序而藏之。 其後十五年,聖俞以疾卒於京師,余既哭而銘之,因索於其家,得其遺稿千餘篇,並舊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為一十五卷。嗚呼!吾於聖俞詩論之詳矣,故不復雲。 書《梅聖俞稿》後 夫樂,達天地之和,而與人之氣相接,故其疾徐奮動,可以感於心,歡欣惻愴,可以察於聲。五聲單出於金石,不能自和也,而工者和之。然抱其器,知其聲,節其廉肉,而調其律呂,如此者,工之善也。今指其器以問於工曰:彼簨者,簴者,堵而編、執而列者,何也?彼必曰:鞀鼓、鐘磬、絲管、干戚也。又語其聲以問之曰:彼清者,濁者,剛而奮、柔而曼衍者,或在郊、或在廟堂之下而羅者,何也?彼必曰:八音,五聲,六代之曲,上者歌而下者舞也。其聲器名物,皆可以數而對也。然至乎動盪血脈,流通精神,使人可以喜,可以悲,或歌或泣,不知手足鼓舞之所然,問其何以感之者,則雖有善工,猶不知其所以然焉,蓋不可得而言也。樂之道深矣,故工之善者,必得於心,應於手,而不可述之言也。聽之善,亦必得於心而會以意,不可得而言也。堯、舜之時,夔得之,以和人神、舞百獸。三代、春秋之際,師襄、師曠、州鳩之徒得之,為樂官,理國家,知興亡。周衰官失,樂器淪亡,散之河海,逾千百歲間,未聞有得之者。其天地人之和氣相接者,既不得泄於金石,疑其遂獨鍾於人。故其人之得者,雖不可和於樂,尚能歌之為詩。 古者登歌清廟,太師掌之,而諸侯之國,亦各有詩,以道其風土性情。至於投壺、饗射,必使工歌,以達其意,而為賓樂。蓋詩者,樂之苗裔歟!漢之蘇、李,魏之曹、劉,得其正始。宋、齊而下,得其浮淫流佚。唐之時,子昂、李、杜、沈、宋、王維之徒,或得其淳古淡泊之聲,或得其舒和高暢之節,而孟郊、賈島之徒,又得其悲愁郁堙之氣。由是而下,得者時有,而不純焉。今聖俞亦得之。然其體長於本人情,狀風物,英華雅正,變態百出。哆兮其似春,淒兮其似秋,使人讀之可以喜,可以悲,陶暢酣適,不知手足之將鼓舞也。斯固得深者邪!其感人之至,所謂與樂同其苗裔者邪!余嘗問詩於聖俞,其聲律之高下,文語之疵病,可以指而告余也,至其心之得者,不可以言而告也。余亦將以心得意會,而未能至之者也。 聖俞久在洛中,其詩亦往往人皆有之,今將告歸,余因求其稿而寫之。然夫前所謂心之所得者,如伯牙鼓琴,子期聽之,不相語而意相知也。余今得聖俞之稿,猶伯牙之琴弦乎! 蘇軾 蘇軾,小傳見前詩十五家。 書《黃子思詩集》後 予嘗論書,以謂鍾、王之跡,蕭散簡遠,妙在筆畫之外。至唐,顏、柳始集古今筆法而盡發之,極書之變,天下翕然以為宗師,而鍾、王之法益微。 至於詩亦然。蘇、李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蓋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瑋絕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然魏晉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李、杜之後,詩人繼作,雖間有遠韻,而才不逮意,獨韋應物、柳宗元發纖穠於簡古,寄至味於淡泊,非餘子所及也。唐末司空圖,崎嶇兵亂之間,而詩文高雅,猶有承平之遺風。其詩論曰:「梅止於酸,鹽止於咸,飲食不可無鹽梅,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蓋自列其詩之有得於文字之表二十四韻,恨當時不識其妙,予三復其言而悲之。 閩人黃子思,慶曆、皇祐間,號能文者。予嘗聞前輩誦其詩,每得佳句妙語,反覆數四,乃識其所謂。信乎表聖之言,美在咸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嘆也。予既與其子幾道、其孫師是游,得窺其家集。而子思篤行高志,為吏有異材,見於墓誌詳矣,予不復論,獨評其詩如此。 郭茂倩 郭茂倩,宋,須城人,官侍讀學士。著《樂府詩集》一百卷,總括歷代歌詞,上起陶唐,下迄五代,分為十二類,網羅賅博。其題解序述源流,尤為詳備,言樂府者,以是集為祖本,猶漁獵之資山海焉。 《樂府詩集》序 《宋書·樂志》曰:古者天子聽政,使公卿大夫獻詩,耆艾修之,而後王斟酌焉。然後被於聲,於是有采詩之官。周室下衰,官失其職。漢魏之世,歌詠雜興。而詩之流乃有八名:曰行,曰引,曰歌,曰謠,曰吟,曰詠,曰怨,曰嘆,皆詩人六義之餘也。至其協聲律,播金石,而總謂之曲。若夫均奏之高下,音節之緩急,文辭之多少,則系乎作者才思之淺深,與其風俗之薄厚。當是時,如司馬相如、曹植之徒,所為文章,深厚爾雅,猶有古之遺風焉。自晉遷江左,下逮隋、唐,德澤寖微,風化不競,去聖逾遠,繁音日滋。艷曲興於南朝,胡音生於北俗。哀淫靡曼之辭,迭作並起,流而忘反,以至陵夷。原其所由,蓋不能制雅樂以相變,大抵多溺於鄭、衛,由是新聲熾而雅音廢矣。昔晉平公說新聲,而師曠知公室之將卑。李延年善為新聲變曲,而聞者莫不感動。其後元帝自度曲,被聲歌,而漢業遂衰。曹妙達等改易新聲,而隋文不能救。嗚呼,新聲之感人如此,是以為世所貴。雖沿情之作,或出一時,而聲辭淺迫,少復近古。故蕭齊之將亡也,有《伴侶》;高齊之將亡也,有《無愁》;陳之將亡也,有《玉樹後庭花》;隋之將亡也,有《泛龍舟》。所謂煩手淫聲,爭新怨衰,此又新聲之弊也。雜曲者,歷代有之,或心志之所存,或情思之所感,或宴遊歡樂之所發,或憂愁憤怨之所興,或敘離別悲傷之懷,或言征戰行役之苦,或緣於佛老,或出自夷虜。兼收備載,故總謂之雜曲。自秦、漢已來,數千百歲,文人才士,作者非一。干戈之後,喪亂之餘,亡失既多,聲辭不具,故有名存義亡,不見所起,而有古辭可考者,則若《傷歌行》、《生別離》、《長相思》、《棗下何纂纂》之類是也。復有不見古辭,而後人繼有擬述,可以概見其義者,則若《出自薊北門》、《結客少年場》、《秦女卷衣》、《半渡溪》、《空城雀》、《齊謳》、《吳趨》、《會吟》、《悲哉》之類是也。又如漢阮瑀之《駕出北郭門》,曹植之《惟漢》、《苦思》、《欲游南山》、《事君》、《車已駕》、《桂之樹》等行,《磐石》、《驅車》、《浮萍》、《種葛》、《吁嗟》、《》等篇,傅玄之《雲中白子高》、《前有一樽酒》、《鴻雁生塞北行》、《昔思君》、《飛塵》、《車遙遙》篇,陸機之《置酒》,謝惠連之《晨風》,鮑照之《鴻雁》,如此之類,其名甚多。或因意命題,或學古敘事,其辭具在,故不復備論。 《新樂府辭》序 樂府之名,起於漢、魏。自孝惠帝時,夏侯寬為樂府令,始以名官。至武帝,乃立樂府,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則采歌謠,被聲樂,其來蓋亦遠矣。 凡樂府歌辭,有因聲而作歌者,若魏之三調歌詩,因弦管金石,造歌以被之是也。有因歌而造詩者,若《清商》、《吳聲》諸曲,始皆徒歌,既而被之弦管是也。有有聲有辭者,若《郊廟》、《相和》、《鐃歌》、《橫吹》等曲是也。有有辭無聲者,若後人之所述作,未必盡被於金石是也。新樂府者,皆唐世之新歌也。以其辭實樂府,而未常被於聲,故曰新樂府也。 元微之病後人沿襲古題,唱和重複,謂不如寓意古題,刺美見事,猶有詩人引古以諷之義。近代唯杜甫《悲陳陶》、《哀江頭》、《兵車》、《麗人》等歌行,率皆即事名篇,無復倚傍。乃與白樂天、李公垂輩,謂是為當,遂不復更擬古題。因劉猛、李余賦樂府詩,咸有新意,乃作《出門》等行十餘篇。其有雖用古題,全無古義,則《出門行》不言離別,《將進酒》特書列女。其或頗同古義,全創新詞,則《田家》止述軍輸,《捉捕》請先螻蟻。如此之類,皆名樂府。 由是觀之,自風雅之作,以至於今,莫非諷興當時之事,以貽後世之審音者。倘采歌謠以被聲樂,則新樂府其庶幾焉。 包恢 包恢,南城人,字宏父,父揚,與世父約、叔父遜,皆從朱熹、陸九淵學。恢少受家學,嘉定中,舉進士,歷仕郡縣。所至有聲,官至資政殿學士,封南城縣侯,卒諡文肅。有《敝帚稿略》。 答曾子華書 承近多作詩賦等,欲以示拙者一觀,雖未及觀,然以子華平日之才華,決知其有可觀者,《宏齋》一詩亦足以窺一斑矣!但竊嘗以為此等文,不可輕易嘗試為之。蓋古人於詩,不苟作,不多作,而或一詩之出,必極天下之至精。狀理則理趣渾然,狀事則事情昭然,狀物則物態宛然,有窮智極力之所不能到者,猶造化自然之聲也。蓋天機自動,天籟自鳴,鼓以雷霆,豫順以動,發自中節,聲自成文,此詩之至也。孰發揮是,「帝出乎震」。非虞之歌,周之正,《風》、《雅》、《頌》作樂,殷薦上帝之盛,其孰能與於此哉? 其次則所謂未嘗為詩,而不能不為詩,亦顧其所遇如何耳!或遇感觸,或遇扣擊,而後詩出焉。如《詩》之變風、變雅,與後世詩之高者是矣。此蓋如草木本無聲,因有所觸而後鳴;金石本無聲,因有所擊而後鳴,非自鳴也。如草木無所觸而自發聲,則為草木之妖矣;金石無所擊而發聲,則為金石之妖矣。聞者或疑其為鬼物,而掩耳奔避之不暇矣。世之為詩者,鮮不類此。蓋本無情而牽強以起其情,本無意而妄想以立其意;初非彼有所觸而此乘之,彼有所擊而此應之者,故言愈多而愈浮,詞愈工而愈拙,無以異於草木金石之妖聲也。 況在心為志,發言為詩。今日多不思詩自志出者也,不反求於志,而徒外求於詩,猶表邪而求其影之正也,奚可得哉!志之所至,詩亦至焉,豈苟作者哉!後世詩之高者,若陶與李、杜者難矣。陶之沖澹閒靜,自謂是羲皇上人,此其志也。「種豆南山」之詩,其用志深矣。「羲農去我久」一篇,又直嘆孔子之學不傳,而竊有志焉。惟其志如之,故其詩亦如此。今人讀其詩,不知如何而讀之哉?如李如杜,同此其選也。李之「晏坐寂不動,湛然冥真心」,杜之「願聞第一義,回向心地初」,雖未免雜於異端,其志亦高於人幾等矣。宜其詩至於能泣鬼神,驅瘧癘,非他人之所敢望也。今之言詩者,不知其果何如哉?近世名公嘗有言曰:「人心惟危,天命不易。學者於日用之間,如排浮萍,畫流水,隨止合,則見於紙上,山小水淺,無足疑者。」此可以言志與詩矣。 子華之詩,謂因「居閒處獨,岑寂無聊而作」,則亦不可謂無所擊觸而自鳴者,此亦後世騷人文士之常也。然揆之以詩,則有未然者。居閒處獨,不妨顏子陋巷之樂,何為岑寂而無聊?若如曾子之七日不火食,果能歌聲若出金石乎?陶淵明少學琴書,性愛閒靜,曰「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曰「閒居三十載,遂與塵事冥」。彼方以居閒處獨為樂,若有秋毫岑寂無聊之態,其能道此等語,作此等詩乎?曰「心遠地自偏」,曰「此中有真意」,曰「聞禽鳥變聲,復欣然忘食」,此其志高矣美矣。好詩者如進於此也,詩當自別矣。太白常有超世之志,固非世態之所得而籠絡。子美一生窮餓,固不掩於詩,而其志浩然,未始一日少變,故其詩之光焰不可磨滅,不可不考也。 嚴羽 嚴羽,宋,邵武人,字儀卿,一字丹邱,自號滄浪逋客,與嚴仁、嚴參齊名,號三嚴。其論詩以禪為喻,大旨主於妙悟,著有《滄浪詩集》、《滄浪詩話》。 詩辨 滄浪詩話,下同 禪家者流,乘有小大,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學者須從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義,若小乘禪,聲聞、辟支果,皆非正法也。論詩如論禪,漢、魏、晉與盛唐之詩,則第一義也;大曆以還之詩,則小乘禪也,已落第二義矣;晚唐之詩則聲聞、辟支果也。學漢、魏、晉與盛唐詩者,臨濟下也;學大曆以還之詩者,曹洞下也。 大抵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且孟襄陽學力,下韓退之遠甚,而其詩獨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惟悟乃為當行,乃為本色。然悟有淺深、有分限,有透徹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漢、魏高矣,不假悟也。謝靈運至盛唐諸公,透徹之悟也。他雖有悟者,皆非第一義也。吾評之,非僭也,辨之,非妄也,天下有可廢之人,無可廢之言,詩道如是也。若以為不然,則是見詩之不廣,參詩之不熟耳。試取漢、魏之詩而熟參之,次取晉、宋之詩而熟參之,次取南北朝之詩而熟參之,次取沈、宋、王、楊、盧、駱、陳拾遺之詩而熟參之,次取開元、天寶諸家之詩而熟參之,次獨取李、杜二公之詩而熟參之,又盡取晚唐諸家之詩而熟參之,又取本朝蘇、黃以下諸家之詩而熟參之,其真是非自有不能隱者。倘猶於此而無見焉,則是野狐外道蒙蔽其真識,不可救藥,終不悟也。 夫學詩者以識為主,入門須正,立志須高,以漢、魏、晉、盛唐為師,不作開元、天寶以下人物。若自退屈,即有下劣詩魔入其肺腑之間,由立志之不高也。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頭一差,愈騖愈遠,由入門之不正也。故曰:學其上,僅得其中;學其中,斯為下矣。又曰:見過於師,僅堪傳授;見與師齊,減師半德也。工夫須從上做下,不可從下做上,先須熟讀《楚辭》,朝夕諷詠,以為之本;及讀《古詩十九首》、樂府四篇;李陵、蘇武、漢魏五言皆須熟讀;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觀之,如今人之治經。然後博取盛唐名家,醞釀胸中久之,自然悟入。雖學之不至,亦不失正路。此乃是從頂額上做來,謂之向上一路,謂之直截根源,謂之頓門,謂之單刀直入也。 詩之法有五:曰體制、曰格力、曰氣象、曰興趣、曰音節。詩之品有九:曰高、曰古、曰深、曰遠、曰長、曰雄渾、曰飄逸、曰悲壯、曰淒婉。其用工有三:曰起結、曰句法、曰字眼。其大概有二:曰優遊不迫、曰沉著痛快。詩之極致有一:曰入神。詩而入神,至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蓋寡也。 夫詩有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詩者,吟詠情性也。盛唐諸人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 近代諸公乃作奇特解會,遂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夫豈不工?終非古人之詩也。蓋於一唱三嘆之音,有所歉焉。且其作多務使事,不問興致,用字必有來歷,押韻必有出處,讀之反覆終篇,不知著到何在。其末流甚者,叫噪怒張,殊乖忠厚之風,殆以罵詈為詩,詩而至此,可謂一厄也。 然則近代之詩無取乎?曰:有之。吾取其合於古人者而已。國初之詩,尚沿襲唐人,王黃州學白樂天,楊文公、劉中山學李商隱,盛文肅學韋蘇州,歐陽公學韓退之古詩,梅聖俞學唐人平淡處,至東坡、山谷始自出己意以為詩。唐人之風變矣。山谷用工尤為深刻,其後法席盛行,海內稱為江西宗派。近世趙紫芝、翁靈舒輩,獨喜賈島、姚合之詩,稍稍復就清苦之風,江湖詩人多效其體,一時自謂之唐宗,不知止入聲聞、辟支之果,豈盛唐諸公大乘正法眼者哉。 嗟乎!正法眼之無傳久矣!唐詩之說未唱,唐詩之道或有時而明也。今既唱其體曰唐詩矣,則學者謂唐詩誠止於是耳,得非詩道之重不幸邪?故予不自量度,輒定詩之宗旨,且借禪以為喻,推原漢魏以來,而截然當以盛唐為法。雖獲罪於世之君子,不辭也〔舍漢、魏而獨言盛唐者,謂古律之體備也〕。 詩體 風雅頌既亡,一變而為離騷,再變而為西漢五言,三變而為歌行雜體,四變而為沈、宋律詩。五言起於李陵、蘇武〔或雲枚乘〕,七言起於漢武《柏梁》,四言起於漢楚王傅韋孟,六言起於漢司農谷永,三言起於晉夏侯湛,九言起於高貴鄉公。 以時而論,則有建安體〔漢末年號,曹子建父子及鄴中七子之詩〕,黃初體〔魏年號,與建安相接,其體一也〕,正始體〔魏年號,嵇、阮諸公之詩〕,太康體〔晉年號,左思、潘岳、二張、二陸諸公之詩〕,元嘉體〔宋年號,顏、鮑、謝諸公之詩〕,永明體〔齊年號,齊諸公之詩〕,齊梁體〔通兩朝而言之〕,南北朝體〔通魏、周而言之,與齊梁體一也〕,唐初體〔唐初猶襲陳、隋之體〕,盛唐體〔景雲以後,開元、天寶諸公之詩〕,大曆體〔「大曆十才子」之詩〕,元和體〔元、白諸公之詩〕,晚唐體,本朝體〔通前後而言〕,元祐體〔蘇、黃、陳諸公〕,江西宗派體〔山谷為之宗〕。 以人論詩,則有蘇李體〔李陵、蘇武也〕,曹劉體〔子建、公幹也〕,陶體〔淵明也〕,謝體〔靈運也〕,徐庾體〔徐陵、庾信也〕,沈宋體〔佺期,之問也〕,陳拾遺體〔子昂也〕,王楊盧駱體〔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也〕,張曲江體〔始興文獻公九齡也〕,少陵體,太白體,高達夫體〔高常侍適也〕,孟浩然體,岑嘉州體〔岑參也〕,王右丞體〔王維也〕,韋蘇州體〔韋應物也〕,韓昌黎體,柳子厚體,韋柳體〔蘇州與儀曹合言之〕,李長吉體,李商隱體〔即西崑體也〕,盧仝體,白樂天體,元白體〔微之、樂天,其體一也〕,杜牧之體,張藉體,王建體〔謂樂府之體同也〕,賈閬仙體,孟東野體,杜荀鶴體,東坡體,山谷體,後山體〔後山本學唐,其語似之者但數篇,他或似而不全,又其他則本其自體耳〕,王荊公體〔公絕句最高,其得意處高出蘇、黃、陳之上,而與唐人尚隔一關〕,邵康節體,陳簡齋體〔陳去非與義也,亦江西之派而小異〕,楊誠齋體〔其初學半山、後山,最後亦學絕句於唐人,已而盡棄諸家之體,而別出機杼,蓋其自序如此也〕。 又有所謂選體〔選詩時代不同,體制隨異,今人例別五言古詩為選體,非也〕,柏梁體〔漢武帝與群臣共賦七言,每句用韻,後人謂此體為「柏梁」〕,玉台體〔玉台集乃徐陵所序,漢、魏、六朝之詩皆有之,或者但謂織艷者為玉台體,其實則不然〕,西崑體〔即李商隱體,然兼溫庭筠及本朝楊、劉諸公而名之也〕,香奩體〔韓偓之詩,皆裾裙脂粉之語,有《香奩集》〕,宮體〔梁簡文傷於輕靡,時號宮體,其他體制尚或不一,然大概不出此耳〕。 又有古詩,有近體〔即律詩也〕,有絕句,有雜言,有三五七言〔自三言而終以七言,隋鄭世翼有此詩:「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日此夜難為情。」〕,有半五六言〔晉傅玄《鴻雁生塞北》之篇是也〕,有一字至七字〔唐張南史《雪月花草》等篇是也,又隋人應詔有三十字,凡三句七言,一句九言,不足為法,故不列於此也〕,有三句之歌〔高祖《大風歌》是也,古華山畿二十五首,皆三句之詞,其他古人詩多如此者〕,有兩句之歌〔荊卿《易水歌》是也,又古詩有《青驄白馬》、《共戲樂》、《女兒子》之類,皆兩句之詞也〕,有一句之歌〔漢書「枹鼓不鳴董少平」一句之歌也,又漢童謠「千乘萬騎上北邙」,梁童謠「青絲白馬壽陽來」者,一句也〕,有口號〔或四句或八句〕,有歌行〔古有鞠歌行、放歌行、長歌行、短歌行。又有單以歌名者、行名者,不可枚述〕,有樂府〔漢武帝定郊祀,立樂府,采齊、楚、趙、魏之聲,以入樂府,以其音調可被於弦管也,樂府俱備眾體,兼總眾名也〕,有楚辭〔屈原以下仿楚調者,皆謂之「楚辭」〕,有琴操〔古有《水仙操》,辛德源所作;《別鶴操》,高陵牧子所作〕,有謠〔沈炯有《獨酌謠》,王昌齡有《箜篌謠》,穆天子之傳有《白雲謠》也〕,曰吟〔古詞有《隴頭吟》,孔明有《梁父吟》,相如有《白頭吟》〕,曰詞〔選有漢武《秋風詞》,樂府有《木蘭詞》〕,曰引〔古曲有《霹靂引》、《走馬引》、《飛龍引》〕,曰詠〔《選》有《五君詠》,唐儲光羲有《群鴻詠》〕,曰曲〔古有《大堤曲》,梁簡文有《烏棲曲》〕,曰篇〔《選》有《名都篇》、《京洛篇》、《白馬篇》〕,曰唱〔魏明帝有《氣出唱》〕,曰弄〔古樂府有《江南弄》〕,曰長調,曰短調,有四聲〔四聲,周顒所設〕,有八病〔八病,沈休文所定,謂平頭、上尾、蜂腰、鶴膝、大韻、小韻、旁紐、正紐之辨,其八病惟上尾、鶴膝最忌,余病猶可,學者從事律韻,不可不知〕。又有以嘆名者〔古詞有《楚妃嘆》、《明君嘆》〕,以怨名者〔《選》有《四怨》,樂府有《獨處怨》〕,以哀名者〔《選》有《七哀》,少陵有《八哀》〕,以愁名者〔古詞有《寒夜愁》、《玉階愁》〕,以思名者〔太白有《靜夜思》〕,以樂名者〔齊武帝有《估家樂》,宋臧質有《石城樂》〕,以別名者〔子美有《無家別》、《垂老別》、《新婚別》〕,有全篇雙聲疊韻者〔東坡《經字韻詩》是也〕,有全篇字皆平聲者〔天隨子《夏日詩》四十字皆是平,又有一句全平、一句全仄者〕,有全篇字皆仄聲者〔梅聖俞《酌酒與婦飲》之詩是也〕,有律詩上下句雙用韻者〔第一句、第三、五、七句押一仄韻,第二、四、六、八句押一平韻者,唐章碣有此體,不足為法,漫列於此,以備其體耳;又有四句平入之體、四句仄入之體,無關詩道,今皆不取〕,有轆轤韻者〔雙出雙入〕,有進有退韻者〔一進一退〕,有古詩一韻兩用者〔《文選》曹子建《美女篇》有兩「難」字,後康樂《述祖德詩》有兩「人」字,其後多有之〕,有古詩一韻三用者〔《文選》任彥升《哭范僕射詩》三用「情」字也〕,有古詩三韻六七用者〔古《焦仲卿妻詩》是也〕,有古詩重用二十許韻者〔即前詩也〕,有古詩旁取六七許韻者〔韓退之《此日足可惜》篇是也,凡雜用東、冬、江、陽、庚、青六韻,歐陽公謂「退之遇寬韻,則故旁入他韻」,非也,此乃用古韻耳,於集韻自見之〕,有古詩全不押韻者〔古《採蓮曲》是也〕,有律詩至百五十韻者〔少陵有古韻律詩,白樂天亦有之,而本朝王黃州有百五十韻五言律〕,有律詩止三韻者〔唐人有六句五言律,如李益詩「漢家今上郡,秦塞古長城。有日雲長慘,無風沙自驚。當今天子聖,不戰四方平」是也〕。有律詩徹首尾對者〔少陵多此體,不可概舉〕,有律詩徹首尾不對者〔盛唐諸公有此體,如孟浩然詩:「掛席東南望,青山水國遙。軸轤爭利涉,來往接風潮。問我今何適?天台訪石橋。坐看霞色晚,疑是石城標。」又「水國無邊際」之篇,又太白「牛渚西江夜」之篇,皆文從字順,音韻鏗鏘,八句皆無對偶〕,有後章字接前章者〔曹子建《贈白馬王彪》之詩是也〕,有四句通義者〔如少陵「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無。曲留明怨惜,夢盡失歡娛」是也〕,有絕句折腰者,有八句折腰者,有擬古,有集句,有分題〔古人分題或各賦一物,如雲送某人,分題得某物也,或曰「探題」〕,有分韻,有和韻,有借韻〔如押七之韻,可借八微,或十二齊韻是也〕,有協韻〔《楚辭》及《選》詩多用協韻〕,有今韻,有古韻〔如退之《此日足可惜》詩用古韻也,《選》詩蓋多用此〕,有古律〔陳子昂及盛唐諸公多此體〕,有今律,有頷聯,有頸聯,有發端,有落句〔結句也〕,有十字對〔劉眘虛「滄浪千萬里,日夜一孤舟」是也〕,有十字句〔常建「一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等是也〕,有十四字對〔劉長卿「江客不堪頻北望,塞鴻何事又南飛」是也〕,有十四字句〔崔顥「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又太白「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是也〕,有扇對〔又謂之「隔句對」,如鄭都官「昔年其照松溪影,松折碑荒僧已無。今日還思錦城事,雪消花謝夢何如」是也。蓋以第一句對第三句,第二句對第四句〕,有借對〔孟浩然「廚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太白「水舂雲母碓,風掃石楠花」,少陵「竹葉於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是也〕,有就句對〔又曰「當句有對」,如少陵「小院迴廊春寂寂,浴鳧飛鷺晚悠悠」,李嘉佑「孤雲獨鳥川光暮,萬里千山海氣秋」是也。前輩於文亦多此體,如王勃「龍光射鬥牛之墟,徐孺下陳蕃之榻」,乃就句對也〕。 論雜體則有風人〔上句述其語,下句釋其文。如古《子夜歌》、《續曲歌》之類,則多用此體〕,藁砧〔古樂府:「藁砧今何在?山上復安山。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僻辭隱語也〕,五雜俎〔見樂府〕,兩頭織織〔亦見樂府〕,盤中〔《玉台集》有此詩,蘇伯玉妻作,寫之盤中,屈曲成文也〕,回文〔起於寶滔之妻,織錦以寄其夫也〕,反覆〔舉一字而誦皆成句,無不押韻,反覆成文也。李公《詩格》有此二十一字詩〕,離合〔字相拆合成文,孔融《漁父》、《屈節》之詩是也。雖不關詩之重輕,其體制亦古〕,建除〔鮑明遠有《建除詩》,每句首冠以「建、除、平、滿」等字,其詩甚佳,蓋鮑本工詩,非因建除之體而佳也〕,字謎,人名,卦名,數名,藥名〔以上諸詩,只成戲謔,不足為法也〕,又有六甲十屬之類,及藏頭歇後等語〔今皆削之,近世有李公《詩格》泛而不備,惠洪《天廚禁臠》,最為誤人。今此卷有旁參二書者,蓋其是處不可易也〕。 元好問 元好問,小傳見前詩十五家。 《陶然集》詩序 貞祐南渡後,詩學為盛。洛西辛敬之、淄川楊叔能、太原李長源、龍坊雷伯威、北平王子正之等,不啻十數人,稱號專門。就諸人中,其死生於詩者,汝海楊飛卿一人而已。李內翰欽叔工篇翰,而飛卿從之游。初得「樹古葉黃早,僧閒頭白遲」之句,大為欽叔所推激。從是游道日廣而學亦大進。客居東平將二十年,有詩近二千首,號《陶然集》。所賦《青梅》、《瑞蓮》、《瓶聲》、《雪意》,或多至十餘首。其立之之卓、鑽之之堅、得之之難、積之之多乃如此。此其所以為貴也歟?歲庚戌,東平好事者求此集刊布之。 飛卿每作詩必以示予,相去千餘里,亦以見寄。其所得,予亦頗能知之。飛卿于海內詩人,獨以予為知己,故以集引見托。或病吾飛卿追琢功夫太過者,予釋之曰:詩之極致,可以動天地、感鬼神,故傳之師、本之經、真積之力久,而有不能復古者。自「匪我愆期,子無良媒」、「自伯之東,首如飛蓬」、「愛而不見,搔首踟躕」、「既見復關,載笑載言」之什觀之,皆以小夫賤婦滿心而發,肆口而成,見取於采詩之官;而聖人刪詩、亦不敢盡廢。後世雖傳之師,本之經、真積力久而不能至焉者,何古今難易不相侔之如是邪! 蓋秦以前,民俗醇厚,去先王之澤未遠。質勝則野,故肆口成文,不害為合理。使今世小夫賤婦,滿心而發,肆口而成,適足以污簡牘;尚可辱采詩官之求取邪?故文字以來,詩為難;魏、晉以來,復古為難;唐以來,合規矩準繩尤難。夫因事以陳辭,辭不迫切而意獨至,初不為難;後世以不得不難為難耳!古律、歌行、篇章、操引、吟詠、謳謠、詞調、怨嘆,詩之目既廣;而詩評、詩品、詩說、詩式,亦不可勝讀。 大概以脫棄凡近、澡雪塵翳、驅駕聲勢、破碎陣敵、囚鎖怪變、軒豁幽秘、籠絡今古、移奪造化為工,鈍滯僻澀、淺露浮躁、狂縱淫靡、詭誕瑣碎、陳腐為病。「毫髮無遺恨」、「老去漸於詩律細」、「佳句法如何?」「新詩改罷自長吟」、「語不驚人死不休」,杜少陵語也;「好句似仙堪換骨,陳言如賊莫經心」,薛許昌語也;「乾坤有清氣,散入詩人脾。千人萬人中,一人兩人知」,貫休師語也;「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難」,半山翁語也;「詩律傷嚴近寡恩」,唐子西語也。子西又言:「吾於它文不至寒澀,惟作詩極艱苦。悲吟累日,僅自成篇。初讀時未見可羞處,姑置之,後數日取讀,便覺瑕釁百出。輒復悲吟累日,反覆改定,比之前作稍有加焉;後數日復取讀,疵病復出。凡如此數四,乃敢示人。然終不能工。」李賀母謂賀必欲嘔出心乃已,非過論也。今就子美而下論之,後世果以詩為專門之學,求追配古人,欲不死生於詩,其可已乎? 雖然,方外之學,有「為道日損」之說,又有「學至於無學」之說;詩家亦有之。子美夔州以後,樂天香山以後,東坡海南以後,皆不煩繩削而自合,非技進於道者能之乎?詩家所以異於方外者,渠輩談道,不在文字。不離文字;詩家聖處,不離文字、不在文字。唐賢所謂「情性之外,不知有文字」雲耳。 以吾飛卿立之之卓、鑽之之堅、得之之難,異時霜降水落,自見涯涘。吾見其溯石樓、歷雪堂、問津斜川之上,萬慮洗然,深入空寂;盪元氣於筆端,寄妙理於言外。彼悠悠者,可復以昔之隱几者見待邪?《陶然後編》,請取此序證之,必有以予為不妄許者。重九日,遺山真隱序。 論詩三十首 漢謠魏什久紛紜,正體無人與細論。 誰是詩中疏鑿手?暫教涇渭各清渾。 曹劉坐嘯虎生風,四海無人角兩雄。 可惜并州劉越石,不教橫槊建安中。 鄴下風流在晉多,壯懷猶見缺壺歌。 風雲若恨張華少,溫李新聲奈爾何。〔鍾嶸評張華詩「恨其兒女情多,風雲氣少」。〕 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 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害淵明是晉人。〔柳子厚,晉之謝靈運、陶淵明,唐之白樂天。〕 縱橫詩筆見高情,何物能澆塊壘平? 老阮不狂誰會得?出門一笑大江橫。 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仍復見為人。 高情千古閒居賦,爭信安仁拜路塵! 慷慨歌謠絕不傳,穹廬一曲本天然。 中洲萬古英雄氣,也到陰山敕勒川。 沈宋橫馳翰墨場,風流初不廢齊梁。 論功若准平吳例,合著黃金鑄子昂。 斗靡夸多費覽觀,陸文猶恨冗於潘。 心聲只要傳心了,布穀瀾翻可是難。〔陸蕪而潘靜,語見《世說》。〕 排比鋪張特一途,藩籬如此亦區區。 少陵自有連城璧,爭奈微之識碔砆。〔事見元稹《子美墓誌》。〕 眼處心生句自神,暗中摸索總非真。 畫圖臨出秦川景,親到長安有幾人? 望帝春心托杜鵑,佳人錦瑟怨華年。 詩家總愛西崑好,獨恨無人作鄭箋。 萬古文章有坦途,縱橫誰似玉川盧? 真書不入今人眼,兒輩從教鬼畫符。 出處殊途聽所安,山林何得賤衣冠。 華歆一擲金隨重,大是渠儂被眼謾。 筆底銀河落九天,何曾憔悴飯山前。 世間東抹西塗手,枉著書生待魯連。 切切秋蟲萬古情,燈前山鬼淚縱橫。 鑑湖春好無人賦,岸夾桃花錦浪生。 切響浮聲發巧深,研摩雖苦果何心? 浪翁水樂無宮徵,自是雲山韶濩音。〔水樂,次山事,又其《欵乃曲》云:「停橈靜聽曲中意,好似雲山韶濩音」。〕 東野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 江山萬古潮陽筆,合在元龍百尺樓。 萬古幽人在澗阿,百年孤憤竟如何? 無人說與天隨子,春草輸贏較幾多?〔天隨子詩:「無多藥草在南榮,合有新苗次第生。稚子不知名品上,恐隨春草斗輸贏」。〕 謝客風容映古今,發源誰似柳州深? 朱弦一拂遺音在,卻是當年寂寞心。 窘步相仍死不前,唱酬無復見前賢。 縱橫正有凌雲筆,俯仰隨人亦可憐。 奇外無奇又出奇,一波才動萬波隨。 只知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卻是誰? 曲學虛荒小說欺,俳諧怒罵豈詩宜? 今人合笑古人拙,除卻雅言都不知。 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晚枝。 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 亂後玄都失故基,看花詩在只堪悲。 劉郎也是人間客,枉向春風怨兔葵。 金入洪爐不厭頻,精真那計受纖塵。 蘇門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詩百態新? 百年才覺古風回,元祐諸人次第來。 諱學金陵猶有說,竟將何罪廢歐梅? 古雅難將子美親,精純全失義山真。 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裡人。 池塘春草謝家春,萬古千秋五字新。 傳語閉門陳正字,可憐無補費精神。 撼樹蜉蝣自覺狂,書生技癢愛論量。 老來留得詩千首,卻被何人校短長? 自題《中州集》後五首 鄴下曹劉氣盡豪,江東諸謝韻尤高。 若從華實評詩品,未便吳儂得錦袍。 陶謝風流到百家,半山老眼淨無花。 北人不拾江西唾,未要曾郎借齒牙。 萬古騷人嘔肺肝,乾坤清氣得來難。 詩家亦有長沙帖,莫作宣和閣本看。 文章得失寸心知,千古朱弦屬子期。 愛殺溪南辛老子,相從何止十年遲。 平世何曾有稗官,亂來史筆亦燒殘。 百年遺藳天留在,抱向空山掩淚看。 宋濂 宋濂,明,浦江人,字景濂。元末隱居龍門山著書,歷十餘年。明初以書幣征,除江南儒學提舉,命授太子經,修《元史》。累轉至翰林學士承旨知制誥,以老致仕,卒年七十二,諡文憲。濂博極群書,其文醇深演迤,為有明一代之宗匠。有《宋學士全集》。 答章秀才論詩書 濂白秀才足下:承書知學詩弗倦,且疑歷代詩人皆不相師,旁引曲證,亹亹數百言,自以為確乎弗拔之諭,濓竊以為世之善論詩者,其有出於足下乎?雖然,不敢從也。濂非能詩者,自漢魏以至於今,諸家之什,不可謂不攻習也,薦紳先王之前,亦不可謂不磨切也。揆於足下之論,容或有未盡者,請以所聞質之,可乎? 《三百篇》勿論已,姑以漢言之。蘇子卿、李少卿,非作者之首乎?觀二子之所著,紆曲悽惋,實宗國風與楚人之詞。二子既沒,繼者絕少,下逮建安、黃初,曹子建父子起而振之,劉公幹、王仲宣力從而輔翼之。正始之間,嵇、阮又疊作,詩道於是乎大盛。然皆師少卿,而馳騁於風雅者也。 自是厥後,正音衰微,至太康復中興。陸士衡兄弟則仿子建,潘安仁、張茂先、張景陽則學仲宣,左太沖、張季鷹則法公幹,獨陶元亮天分之高,其先雖出於太沖、景陽,究其所自得,直超建安而上之,高情遠韻,殆猶大羮充鉶,不綴鹽醯而至味自存者也。元嘉以還,三謝、顏、鮑為之首,三謝亦本子建,而雜參於郭景純,延之則祖士衡,明遠則效景陽,而氣骨淵然,駸駸有西漢風。余或傷於刻鏤,而乏雄渾之氣,較之太康則有間矣。 永明而下,抑又甚焉。沈休文拘於聲韻,王元長局於褊迫,江文通過於摹擬,陰子堅涉於淺易,何仲言流於瑣碎,至於徐孝穆、庾子山,一以婉麗為宗,詩之變極矣。然而諸人?雖或遠式子建、越石,近宗靈運、玄暉,方之元嘉,則又有不逮者焉。 唐初,承陳隋之弊,多尊徐、庾,遂致頹靡不振。張子壽、蘇廷碩、張道濟相繼而興,各以風雅為師,而盧升之、王子安務欲凌跨三謝,劉希夷、王昌齡、沈雲卿、朱少連亦欲蹴駕江、薛,固無不可者,奈何溺於久習,終不能改其舊,甚至以律法相高,益有四聲八病之嫌矣。惟陳伯玉痛懲其弊,專師漢魏,而友景純、淵明,可謂挺然不群之士,復古之功,於是為大。 開元、天寶中,杜子美復繼出,上薄風雅,下該沈、宋,才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真所謂集大成者,而諸作皆廢矣。並時而作,有李太白,宗風騷及建安七子,其格極高,其變化若神龍之不可羈。有王摩詰,依仿淵明,雖運詞清雅,而萎弱少風骨。有韋應物,祖襲靈運,能一寄穠鮮于簡淡之中,淵明以來,蓋一人而已。他如岑參、高達夫、劉長卿、孟浩然、元次山之屬,咸以興寄相高,取法建安。 至於大曆之際,錢、郎遠師沈、宋,而苗、崔、盧、耿、吉、李諸家,亦皆本伯玉而宗黃初,詩道於是為最盛。韓、柳起於元和之間,韓初效建安,晚自成家,勢若掀雷抉電,撐決於天地之垠。柳斟酌陶、謝之中,而措辭俊逸清妍,應物而下,亦一人而已。元、白近於輕俗,王、張過於浮麗,要皆同師於古樂府。賈閬仙獨變入僻,以矯艷於元、白。劉夢得步驟少陵,而氣韻不足。杜牧之沉涵靈運,而句意尚奇。孟東野陰祖沈、謝,而流於蹇澀。盧仝則又自出新意,而涉於怪詭。至於李長吉、溫飛卿、李商隱、段成式,專夸靡蔓,雖人人各有所師,而詩之變又極矣。比之大曆,尚有所不逮,況廁之開元哉!過此以往,若朱慶餘、項子遷、李文山、鄭守愚、桂彥之、吳子華輩,則又駁乎不足議也。 宋初襲晚唐五季之弊,天聖以來,晏同叔、錢希聖、劉子儀、楊大年數人,亦思有以革之,弟皆師於義山,全乖古雅之風。迨王元之以邁世之豪,俯就繩尺,以樂天為法。歐陽永叔痛矯西崑,以退之為宗。蘇子美、梅聖俞介乎其間,梅之覃思精微,學孟東野,蘇之筆力橫絕,宗杜子美,亦頗號為詩道中興。至若王禹玉之踵微之,盛公量之祖應物,石延年之效牧之,王介甫之原三謝,雖不絕似,皆嘗得其仿佛者。元祐之間,蘇、黃挺出,雖曰共師李、杜,而競以己意相高,而諸作又廢矣。 自此以後,詩人迭起,或波瀾富而句律疎,或煅煉精而情性遠,大抵不出於二家。觀於蘇門四學士及江西宗派諸詩,蓋可見矣。陳去非雖晚出,乃能因崔徳符而歸宿於少陵,有不為流俗之所移易。馴至隆興、乾道之時,尤延之之清婉,楊廷秀之深刻,范至能之宏麗,陸務觀之敷腴,亦皆有可觀者,然終不離天聖、元祐之故步,去盛唐為益遠。下至蕭、趙二氏,氣局荒頹,而音節促迫,則其變又極矣。 由此觀之,詩之格力崇卑,固若隨世而變遷,然謂其皆不相師,可乎?第所謂相師者,或有異焉。其上焉者,師其意,辭固不似,而氣象無不同。其下焉者,師其辭,辭則似矣,求其精神之所寓,固未嘗近也。然惟深於比興者,乃能察知之爾。雖然,為詩當自名家,然後可傳於不朽,若體規畫圓,准方作矩,終為人之臣僕,尚烏得謂之師哉!何者,詩乃吟詠性情之具,而所謂風雅頌者,皆出於吾之一心,特因事感觸而成,非智力之所能增損也。古之人,其初雖有所沿襲,末復自成一家言,又豈規規然必於相師者哉!嗚呼,此未易為初學道也。 近來學者,類多自高,操觚未能成章,輒闊視前古為無物,且揚言曰曹、劉、李、杜、蘇、黃諸作,雖佳,不必師,吾即師,師吾心耳。故其所作,往往猖狂無倫,以揚沙走石為豪,而不復知有純和沖粹之意,可勝嘆哉,可勝嘆哉! 濂非能詩者,因足下之言,姑略誦所聞如此。唯足下裁擇焉。不宣,濂白。 胡翰 胡翰,明,金華人,字仲申。元末避地南華山,著書自適,以文章名。洪武初,起為衢州教授,聘修《元史》。書成受齎歸,居北山而卒。有《春秋集義》、《胡仲子集》、《長山先生集》。 《古樂府詩類編》序 太原郭茂倩,裒次樂府詩一百卷,予采其可傳者,更定為集若干卷,復論之曰:周衰,禮樂崩壞,而樂為尤甚。自製氏為時樂官,能紀其鏗鏘鼓舞,而不能言其意,則天下之知者鮮矣。況先王之聲音度數,不止其所謂鏗鏘鼓舞,其人固不能盡紀也。以是言之,豈不難哉!若聲詩者,古之樂章也。雅鄭得失,存乎其詞,辨其詞而意可見,非若聲音度數之難知。 而國家之製作,民俗之歌謠,詩人之諷詠,至於後世,遂無復雅頌之音。雖用之郊廟朝廷,被之鄉人邦國者,猶世俗之樂耳。何也?蓋詩之為用猶史也。史言一代之事,直而無隱。詩系一代之政,婉而有章。辭義不同,由世而異。中古之盛,政善民安,化成俗美。人情舒而不迫,風氣淳而不散,其言莊以簡,和以平,用而不匱,廣而不宣,直而有曲,體順成而和動,是謂德音。及其衰也,列國之言各殊,儉者多嗇,強者多悍,淫亂者忘返,憂深者思蹙。其或好樂而無主,困敝而思治,亦隨其俗之所尚,政之所本,人情風氣之所感。故古詩之體,有美有刺,有正有變,聖人並存而不廢。惟所以用之郊廟朝廷,非清廟、我將之頌,不得奏於升歌宗祀;非鹿鳴、四牡、大明、文王之雅,不得陳於會朝燕享。內之為閨門,外之為鄉黨,非關雎、麟趾則鵲巢、騶虞之風,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故可以感鬼神,和上下,美教化,移風俗。 今茂倩之所次,有是哉!以其所謂郊祀、安世、黃門、鼓吹、鐃歌、橫吹、相和、琴操雜曲考之,漢辭質而近古;其降也為魏,魏辭溫厚而益趨於文;其降也為晉,晉之東,其辭麗遂變而為南北。南音多艷曲,北俗雜胡戎,而隋唐受之。其唐初之辭,婉麗詳整,其中宏偉精奇,其末纖巧而不振。雖人竭其才,家尚其學,追琢襞積,曾不能希列國之風,而況欲反乎雅頌之正?滋不易矣。是以郊廟祭祀,則非有祖宗之事,美盛德告成功之實;會朝燕享,君臣之間,則非有齊莊和悅之意,以發先王之德,盡群下之情。哇聲俚曲,若秦楚之謳,巴渝之舞,涼伊之技,莫不雜出,以為中國朝廷之用,慆心盈耳,不復知其為教化風俗之蠹。 夫民不幸不見先王之禮樂,考其聲詩,蓋有足言者。然以唐虞之盛,不能無憾焉。吾於此見其風氣之淳,人情之泰,政治俗尚之美,皆非古矣。其治亂得失,是非邪正,雖去之千數百載,不待其言之著,而今皆可見者,則詩之為用,豈不猶史之事哉!故合而論之,以寓吾去取之意,將望於後之作者焉。 高棅 高棅,明,長樂人,字彥恢,更名廷禮。永樂初,以布衣召入翰林為待詔,遷典籍。性善飲,工書,尤專於詩。與林鴻、鄭定、王褒、唐泰、王恭、陳亮、王偁及鴻弟子周元、黃元,稱為「閩中十才子」。其所選《唐詩品匯》九十卷,標舉唐音,以救元末纖仄之弊。終明之世,館閣言詩者,皆以其詩為宗。 《唐詩品匯》序 有唐三百年,詩眾體備矣。故有近體、往體、長短篇、五七言律、絕句等制,莫不興於始,成於中,流於變而陊之於終。至於聲律興象,文詞理致,各有品格高下之不同。略而言之,則有初唐、盛唐、中唐、晚唐之殊。 詳而分之,貞觀、永徽之時,虞、魏諸公,稍離舊習,王、楊、盧、駱,因加美麗,劉希夷有閨帷之作,上官儀有婉媚之體,此初唐之始制也。神龍以還,洎開元初,陳子昂古風雅正,李巨山文章宿老,沈、宋之新聲,蘇、張之大手筆,此初唐之漸盛也。 開元、天寶間,則有李翰林之飄逸,杜工部之沉鬱,孟襄陽之清雅,王右丞之精緻,儲光羲之真率,王昌齡之聳俊,高適、岑參之悲壯,李頎、常建之超凡,此盛唐之盛者也。 大曆、貞元中,則有韋蘇州之雅澹,劉隨州之閒曠,錢、郎之清贍,皇甫之沖秀,秦公緒之山林,李從一之台閣,此中唐之再盛也。 下暨元和之際,則有柳愚溪之超然復古,韓昌黎之博大其詞,張、王樂府,得其故實,元、白序事,務在分明,與夫李賀、盧仝之鬼怪,孟郊、賈島之饑寒,此晚唐之變也。 降而開成以後,則有杜牧之之豪縱,溫飛卿之綺靡,李義山之隱僻,許用晦之偶對,他若劉滄、馬戴、李群玉、李頻輩,尚能黽勉氣格,將邁時流,此晚唐變態之極,而遺風餘韻,猶有存者焉。 是皆名家擅場,馳騁當世。或稱才子,或推詩豪,或謂五言長城,或為律詩龜鑑,或號詩人冠冕,或尊海內文宗,靡不有精粗、邪正、長短、高下之不同。觀者苟非窮精闡微,超神入化,玲瓏透徹之悟,則莫能得其門,而臻其壼奧也。 今試以數十百篇之詩,隱其姓名,以示學者,必能識得何者為王、楊、盧、駱,又何者為沈、宋,又何者為陳拾遺,又何為李、杜,又何者為孟,為儲,為二王,為高、岑,為常、劉、韋、柳,為韓、李、張、王、元、白、郊、島之制。辨盡諸家,剖析毫芒,斯可以言詩矣。 予夙耽於詩,恆欲窺唐人之藩籬,首踵其域,如墮終南萬疊間,茫然弗知其所往。然後左攀右涉,晨躋夕覽,下上陟頓,進退周旋,歷十數年,厥中僻蹊通莊,高門邃室,歷歷可指數。故不自揆,竊願偶心前哲,採摭群英,芟夷繁蝟,裒成一集,以為學唐詩者之門徑。 載觀諸家選本,詳略不侔,《英華》以類見拘,《樂府》為題所界,是皆略於盛唐,而詳於晚唐。他如《朝英》、《國秀》、《篋中》、《丹陽》、《英靈》、《間氣》、《極玄》、《又玄》、《詩府》、《詩統》、《三體》、《眾妙》等集,立意造論,各該一端。惟近代襄城楊伯謙氏《唐音》集,頗能別體制之始終,審音律之正變,可謂得唐人之徑路矣,然而李、杜大家不錄,岑、劉古調無存,張籍、王建、許渾、李商隱律詩,載諸正音,渤海高適、江寧王昌齡五言,稍見遺響。每一披讀,未嘗不嘆息於斯也。由是遠覽窮搜,審詳取捨,以一二大家、十數名家,與夫善鳴者,殆將數百,校其體裁,分體從類,隨類定其品目,因目別其上下、始終、正變,各立序論,以弁其端。爰自貞觀至天祐,通得六百二十人,共詩五千七百六十九首,分為九十卷,總題曰《唐詩品匯》。 嗚呼!唐詩之倡,弗傳久矣;唐詩之道,或時以明。誠使吟詠性情之士,觀詩以求其人,因人以知其時,因時以辨其文章之高下,詞氣之盛衰,本乎始以達其終,審其變而歸於正,則溫柔敦厚之教,未必無小補雲。 何景明 何景明,明,信陽人,字仲默。弘治進士,正德間歷官陝西提學副使,志操耿介,與李夢陽並有國士風。兩人所為詩文,初相得甚歡,名成後互相詆,然天下語詩文,必並稱何李。又與邊貢、徐禎卿並稱四傑。卒年三十九,有《何大復集》。 與李空同論詩書 敬奉華牘,省誦連日,初憮然若遺,既渙渙然若有釋也。發迷徹蔽,愛助激成,空同子功德我者厚矣!仆自念離析以來,單處寡類,格人逖德,程缺元龜,去道符爽,是故述作靡式,而進退失步也。空同子曰:子必有諤諤之評。夫空同子何有於仆諤諤也,然仆所自志者,何可弗一質之。 追昔為詩,空同子刻意古范,鑄形宿模,而獨守尺寸。仆則欲富於材積,領會神情,臨景構結,不仿形跡。《詩》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以有求似,仆之愚也。近詩以盛唐為尚,宋人似蒼老而實疏鹵,元人似秀峻而實淺俗。今仆詩不免元習,而空同近作,間入於宋。仆固蹇拙薄劣,何敢自列於古人?空同方雄視數代,立振古之作,乃亦至此,何也?凡物有則弗及者,及而退者與過焉者,均謂之不至。譬之為詩,仆則可謂弗及者,若空同求之則過矣。 夫意象應曰合,意象乖曰離,是故乾坤之卦,體天地之撰,意象盡矣。空同丙寅間詩為合,江西以後詩為離。譬之樂,眾響赴會,條理乃貫;一音獨奏,成章則難。故絲竹之音要眇,木革之音殺直。 若獨取殺直,而並棄要眇之聲,何以窮極至妙,感精飾聽也?試取丙寅間作,叩其音尚中金石;而江西以後之作,辭艱者意反近,意苦者辭反常,色淡黯而中理披慢,讀之若搖鞞鐸耳。空同貶清俊響亮,而明柔澹、沉著、含蓄、典厚之義,此詩家要旨大體也。然究之作者命意敷辭,兼於諸義,不設自具。若閒緩寂寞以為柔澹,重濁剜切以為沉著,艱詰晦塞以為含蓄,野俚輳積以為典厚,豈惟繆於諸義,亦並其俊語亮節悉失之矣! 鴻荒邈矣,書契以來,人文漸朗,孔子斯為折中之聖,自余諸子,悉成一家之言。體物雜撰,言辭各殊,君子不例而同之也,取其善焉已爾。故曹、劉、阮、陸,下及李、杜,異曲同工,各擅其時,並稱能言。何也?辭有高下,皆能擬議以成變化也。若必例其同曲,夫然後取,則既主曹、劉、阮、陸矣,李、杜即不得更登詩壇,何以謂千載獨步也? 仆嘗謂詩文有不可易之法者,辭斷而意屬,聯類而比物也。上考古聖立言,中征秦、漢緒論,下采魏、晉聲詩,莫之有易也。夫文靡於隋,韓力振之,然古文之法亡於韓;詩溺於陶,謝力振之,然古詩之法亦亡於謝。比空同嘗稱陸、謝,仆參詳其作:陸詩語俳,體不俳也,謝則體語俱俳矣,未可以其語似,遂得並例也。故法同則語不必同矣。仆觀堯、舜、周、孔、子思、孟氏之書,皆不相沿襲,而相發明,是故德日新而道廣,此實聖聖傳授之心也。後世俗儒,專守訓詁,執其一說,終身弗解,相傳之意背矣。今為詩,不推類極變,開其未發,泯其擬議之跡,以成神聖之功,徒敘其已陳,修飾成文,稍離舊本,便自杌隉,如小兒倚物能行,獨趨顛仆。雖由此即曹、劉,即阮、陸,即李、杜,且何以益於道化也?佛有筏喻,言舍筏則達岸矣,達岸則舍筏矣。 今空同之才,足以命世,其志金石可斷,又有超代軼俗之見。自仆游從,獲睹作述,今且十餘年矣。其高者不能外前人也,下焉者已踐近代矣。自創一堂室,開一戶牖,成一家之言,以傳不朽者,非空同撰焉,誰也?《易·大傳》曰:「神而明之」,「存乎德行」,「成性存存,道義之門」。是故可以通古今,可以攝眾妙,可以出萬有,是故殊途百慮,而一致同歸。夫聲以竅生,色以質麗,虛其竅,不假聲矣,實其質,不假色矣,苟實其竅,虛其質,而求之聲色之末,則終於無有矣。北風便,冀反覆鄙說,幸甚! 李夢陽 李夢陽,明,慶陽人,徙開封,字獻吉。弘治進士,授戶部主事。武宗時,代尚書韓文屬章劾劉瑾,下獄免歸。瑾誅,起官江西提學副使,以事奪職。家居跅弛負氣,自號空同子,卒年五十九。夢陽才思雄傑,工詩古文。弘治時,宰相李東陽主文柄,天下翕然宗之,夢陽獨譏其萎弱。倡言文必秦漢,詩必盛唐,非是者弗道。與何景明、徐禎卿、邊貢、朱應登、顧璘、陳沂、鄭善夫、康海、王九思等號十才子。又與景明、禎卿、貢海、九思、王廷相號七才子。皆卑視一世,而夢陽尤甚。迨嘉靖朝,李攀龍、王世貞復奉以為宗,天下推李、何、王、李為四大家,無不爭效其體。然後有譏夢陽詩文者,則謂其摹擬剽竊,得史遷、少陵之似,而失其真焉。有《空同子集》。 駁何氏論文書 某再拜,大復先生足下:前屢覽君作,頗疑有乖於先法,於是為書,敢再拜獻足下,冀足下改玉趨也。乃足下不改玉趨也,而即擿仆文之乖者以復我,其言辯以肆,其氣傲以豪,共旨軒翕而嵺。仆始而讀之,謂君我恢也;已而思之,我規也,猶我君規也。夫規人者,非謂其人卑也,人之見有同不同,仆之才不高於君,天下所共聞也。乃一旦不量,而慮子乖於先法,茲其情無他也。 子擿我文曰:「子高處是古人影子耳,其下者已落近代之口。」又曰:「未見子自築一堂奧,突開一戶牖,而何以急於不朽?」此非仲默之言,短仆而諛仲默者之言也。短仆者,必曰:「李某豈善文者,但能守古而尺尺寸寸之耳。必如仲默,出入由己,乃為舍筏而登岸。」斯言也,禍子者也。古之工,如倕如班,堂非不殊,戶非同也,至其為方也,圓也,弗能舍規矩。何也?規矩者,法也。仆之尺尺而寸寸之者,固法也。假令仆竊古之意,盜古之形,剪裁古辭以為文,謂之「影子」,誠可;若以我之情,述今之事,尺寸古法,罔襲其辭,猶班圓倕之圓,倕方班之方。而倕之木,非班之木也,此奚不可也。夫筏我二也,猶兔之蹄、魚之筌,舍之可也。規矩者,方圓之自也,即欲舍之,烏乎舍!子試築一堂,開一戶,措規矩而能之乎?措規矩而能之,必並方圓而遺之可矣。何有於法!何有於規矩!故為斯言者,禍子者也;禍子者,禍文之道也。不知其言禍己與禍文之道,而反規之於法者是攻,子亦可謂操戈入室者也。子又曰:「孔、曾、思、孟,不同言而同至,誠如尺寸古人,則詩主曹、劉、阮、陸足矣,李杜即不得更登於詩壇。」《詩》云:「人知其一,莫知其他。」予之同法也。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者也。子以我之尺寸者言也,覽子之作,於法焉蔑矣,宜其惑之靡解也。阿房之巨,靈光之巋,臨春、結綺之侈麗,揚亭、葛廬之幽之寂,未必皆倕與班為之也;乃其為之也,大小鮮不中方圓也。何也?有必同者也。獲所必同,寂可也,幽可也,侈以麗可也,巋可也,巨可也。守之不易,久而推移,因質順勢,融鎔而不自知。於是為曹為劉,為阮為陸,為李為杜,既令為何大復,何不可哉!此變化之要也。故不泥法而法嘗由,不求異而其言人人殊。《易》曰:「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謂此也。非自築一堂奧,自開一戶牖,而後為道也。 故予嘗曰:作文如作字,歐、虞、顏、柳,字不同而同筆;筆不同,非字矣。不同者,何也?肥也,瘦也,長也,短也,疏也,密也。故六者,勢也,字之體也,非筆之精也。精者何也?應諸心而本諸法者也。不窺其精,不足以為字,而矧文之能為!文猶不能為,而矧道之能為!仲默曰:「夫為文有不可易之法,辭斷而意屬,聯物而比類。」以茲為法,宜其惑之難解,而諛之者易搖也。假令仆即今為文一通,能辭不屬,意不斷,物聯而類比矣,然於中情思澀促,語嶮而硬,音生節拗,質直而麄,淺譾露骨,爰痴爰枯,則子取之乎?故辭斷而意屬者,其體也,文之勢也;聯而比之者,事也;柔澹者,思也;含蓄者,意也;典厚者,義也;高古者,格也;宛亮者,調也;沉著、雄麗、清峻、閒雅者,才之類也。而發於辭,辭之暢者,其氣也,中和者,氣之最也。夫然,又華之以色,永之以味,溢之以音,是以古之文者,一揮而眾善具也。然其翕闢頓挫,尺尺而寸寸之,未始無法也,所謂圓規而方矩者也。且士之文也,猶醫之脈,脈之濡溺、緊數、遲緩相似,而實不同。前予以柔澹、沉著、含蓄、典厚諸義,進規於子,而救俊亮之偏。而子則曰:「必閒寂以為柔澹,濁切以為沉著,艱窒以為含蓄,俚輳以為典厚,豈惟謬於諸義,並俊語亮節悉失之矣。」吾子於是乎失言矣。子以為濡可為溺,緊可為數,遲可為緩耶?濡溺、緊數、遲緩不可相為,則閒寂獨可為柔澹,濁切可為沉著,艱窒可為含蓄,俚輳可為典厚耶?吁!吾子於是乎失言矣! 以是而論文,子於文乎病矣。蓋子徒以仆規子者過言靡量,而遂肆為嵺之談,擿仆之乖以攻我,而不知仆之心無他也。仆之文,千瘡百孔者,何敢以加於子也,誠使仆妄自以閒寂、濁切、艱窒、俚輳為柔澹、沉著、含蓄、典厚,而為言黯慘,有如搖鞞擊鐸,子何不求柔澹、沉著、含蓄、典厚之真而為之,而遽以俊語亮節自安耶?此尤惑之甚者也。 仆聰明衰矣,恆念子負振世之才,而仆叨通家骨肉之列,於是規之以進其極,而復極論以冀其自反,實非自高以加於子。《傳》曰:「改玉改行。」子誠持堅白不相下,願再書以復我。 再與何氏書 前書與子論文備矣,然仆猶謂不證諸事,則空言不切,不切不信。夫子近作,乖於先法者,何也?蓋其詩讀之若摶沙弄泥,散而不瑩,又麄者弗雅也。如《月蝕詩》「妖遮赤道行」是耳,然闊大者鮮把持,又無針線。古人之作,其法雖多端。大抵前疏者後必密,半闊者半必細,一實者必一虛,疊景者意必二,此予之所謂法,圓規而方矩者也。沈約亦云:「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即如人身,以魄載魂,生有此體,即有此法也。《詩》雲「有物有則」,故曹、劉、阮、陸、李、杜能用之而不能異,能異之而不能不同。今人止見其異,而不見其同,宜其謂守法者為影子,而支離失真者以舍筏登岸自寬也。夫文與字一也,今人摹臨古帖,即太似不嫌,反曰能書。何獨至於文,而欲自立一門戶邪?自立一門戶,必如陶之不冶,冶之不匠,如孔之不墨,墨之不楊邪?此亦足以類推矣! 且仲默《神女賦》《帝妃篇》「南遊日」「北上年」四句接用,古有此法乎?「水亭菡萏」,「風殿薜蘿」意不一乎?蓋君詩徒知神情會處,下筆成章為高,而不知高而不法,其勢如搏巨蛇,駕風螭,步驟即奇,不足訓也。君詩結語太咄易,七言律與絕句等更不成篇,亦寡音節。「百年」「萬里」,何其層見而疊出也。七言若剪得上二字,言何必七也。 仆非知詩者,劇談偏見,幸君自裁之耳。君必苦讀子昂、必簡詩,庶獲不遠之復,亦知予言之不妄。不然,終身野狐外道耳。狂悖弗自覺,縷縷至此,悚懼,悚懼。 錢謙益 錢謙益,清,常熟人,字受之,號牧齋。明萬曆進士,官至禮部侍郎,坐事削籍歸。福王時,召為禮部尚書,多鐸定江南,謙益迎降,授禮部右侍郎。旋歸鄉里,以文章標榜江南,後進奉為壇坫。嘗輯明人詩為《列朝詩集》,於李夢陽、王世貞輩所作,詆其務為詰詘之辭以相高,仿古而無實,排斥最力。著有《初學》、《有學》二集。乾隆時以其語涉誹謗,版被禁燬,清末始有印行者。 徐元嘆詩序 自古論詩者,莫精於少陵別裁偽體之一言。當少陵之時,其所謂偽體者,吾不得而知之矣。宋之學者,祖述少陵,立魯直為宗子,遂有江西宗派之說,嚴羽卿辭而辟之,而以盛唐為宗,信羽卿之有功於詩也。自羽卿之說行,本朝奉以為律令,談詩者必學杜,必漢、魏、盛唐,而詩道之榛蕪彌甚。羽卿之言,二百年來,遂若塗鼓之毒藥,甚矣!偽體之多,而別裁之不可以易也。嗚呼!詩難言也。不識古學之從來,不知古人之用心,徇人封己,而矜其所知,此所謂以大海內於牛跡者也。王、楊、盧、駱,見哂於輕薄者,今猶是也,亦知其所以劣漢、魏而近《風》《騷》者乎?鉤剔抉摘,人自以為長吉,亦知其所以為《騷》之苗裔者乎?低頭東野,慬而師其寒餓,亦知其所謂橫空磐硬,妥帖排奡者乎?數跨代之才力,則李、杜之外,誰可當鯨魚碧海之目?論詩人之體制,則溫、李之類,咸不免風雲兒女之譏。先河後海、窮源溯流,而後偽體始窮,別裁之能事始畢。雖然,此益未易言也。其必有所以導之。導之之法維何?亦反其所以為詩者而已。《書》不云乎:「詩言志,歌永言。」詩不本於言志,非詩也。歌不足以永言,非歌也。宣己諭物,言志之方也。文從字順,永言之則也。寧質而無佻;寧正而無傾;寧貧而無僦;寧弱而無剽;寧為長天晴日,無為盲風澀雨;寧為清渠細流,無為濁沙惡潦,寧為鶉衣短褐之蕭條,無為天吳紫鳳之補坼,寧為粗糲之果腹,無為荼堇之螫唇;寧為書生之步趨,無為巫師之鼓舞;寧為老生之莊語,無為酒徒之狂詈;寧病而呻吟,無夢而厭囈;寧人而寢貌,無鬼而假面;寧木客而宵吟,無幽獨君而晝語。導之於晦蒙狂易之日,而徐反諸言志詠言之故,詩之道其庶幾乎?徐元嘆少工為詩,隱長城藝香山中,築室奉母數年,而其詩益進。元嘆之為人,淡於榮利,篤於交友,苦心於讀書,而感憤於世道,皆用以資為詩者也。元嘆之詩,為一世之所宗。則夫別裁偽體,使學者志於古學,而不昧其所從,元嘆之責也。余故於元嘆之刻其詩,而舉以告之,且以為學元嘆之詩者告焉。嗟乎!江西之宗,不百年而羽卿辟之。本朝之學詩者三變,而榛蕪彌甚,元嘆之不辭而辟之者,何也? 顧炎武 顧炎武,清,崑山人,字寧人,號亭林,明諸生。康熙間薦舉鴻博,修《明史》,皆不就。晚年卜居華陰,著述甚富,而《日知錄》尤有名。為清代樸學之宗,論詩文之語,皆根本經史,切中肯要。卒年七十。 論詩五則 《日知錄》五經中多有用韻 古人之文,化工也,自然而合於音,則雖無韻之文而往往有韻。苟其不然,則雖有韻之文而時亦不用韻,終不以韻而害意也。《三百篇》之詩,有韻之文也,乃一章之中,有二三句不用韻者,如「瞻彼洛矣,維水泱泱」之類是矣。一篇之中,有全章不用韻者,如《思齊》之四章、五章,《召旻》之四章是矣。又有全篇無韻者,《周頌·清廟》、《維天之命》、《昊天有成命》、《時邁》、《武》諸篇是矣。說者以為當有餘聲;然以餘聲相協,而不入正文,此則所謂不以韻而害意者也。孔子《贊易》十篇,其《彖象傳》、《雜卦》五篇用韻,然其中無韻者亦十之一。《文言》、《繫辭》、《說卦》、《序卦》五篇不用韻,然亦間有一二,如「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此所謂化工之文,自然而合者,固未嘗有心於用韻也。《尚書》之體本不用韻,而《大禹謨》:「帝德廣運,乃聖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為天下君。」《伊訓》:「聖謨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爾惟德罔小,萬邦惟慶;爾惟不德罔大,墜厥宗。」《太誓》:「我武惟揚,侵於之疆。取彼兇殘,我伐用張,於湯有光。」《洪範》:「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皆用韻。又如《曲禮》:「行前朱鳥而後玄武,左青龍而右白虎,招搖在上,急繕其怒。」《禮運》:「玄酒在室,醴泉在戶,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陳其犧牲,備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磐鐘鼓。修其祝嘏,以降上神。與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齊上下,夫婦有所,所謂承天之祜。」《樂記》:「夫古者,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穀昌,疾疢不作而無妖祥,此之謂大當。然後聖人作,為父子君臣,以為紀綱。」《中庸》:「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孟子》:「師行而糧食,飢者弗食,勞者弗息,睊睊胥讒,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為諸侯憂。」凡此之類,在秦漢以前諸子書並有之。太史公作贊,亦時一用韻,而漢人樂府詩,反有不用韻者。 古詩用韻之法 古詩用韻之法大約有三:首句、次句連用韻,隔第三句而於第四句用韻者,《關雎》之首章是也,凡漢以下詩,及唐人律詩之首句用韻者源於此;一起即隔句用韻者,《卷耳》之首章是也,凡漢以下詩,及唐人律詩之首句不用韻者源於此;自首至末,句句用韻者,若《考槃》、《清人》、《還》、《著》、《十畝之間》、《月出》、《素冠》諸篇,又如《卷耳》之二章、三章,四章,《車攻》之一章、二章、三章、七章,《長發》之一章、二章、三章、四章、五章是也,凡漢以下詩,若魏文帝《燕歌行》之類源於此。自是而變,則轉韻矣。轉韻之始,亦有連用、隔用之別,而錯綜變化不可以一體拘。於是有上下各自為韻,若《兔置》及《採薇》之首章,《魚麗》之前三章,《卷阿》之首章者。有首末自為一韻,中間自為一韻,若《車攻》之五章者。有隔半章自為韻,若《生命》之卒章者。有首提二韻,而下分二節承之,若《有瞽》之篇者。此皆詩之變格,然亦莫非出於自然,非有意為之也。 詩有無韻之句 詩以義為主,音從之。必盡一韻無可用之字,然後旁通他韻,又不得於他韻,則寧無韻。苟其義之至當而不可以他字易,則無韻不害。漢以上往往有之。「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兩韻也,至當不可易。下句云:「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則無韻矣,亦至當不可易。古辭《紫騮馬歌》中有「舂穀持作飯,采葵持作羹」二句無韻。李太白《天馬歌》中有「白雲在青天,丘陵遠崔嵬」二句無韻。《野田黃雀行》首二句「游莫逐炎洲翠,棲莫近吳宮燕」無韻。《行行且遊獵篇》首二句「邊城兒生年,不讀一字書」無韻。 古人不用長句成篇 古人有八言者,「胡瞻爾庭有懸貆兮」是也。有九言者,「凜乎若朽索之馭六馬」是也。然無用為全章者,不特以其不便於歌也,長則意多冗,字多懈。七言排律所以從來少作,作亦不工者,何也?意多冗也,字多懈也。為七言者,必使其不可裁而後工也,此漢人所以難之也。 詩體代降 《三百篇》之不能不降而《楚辭》,《楚辭》之不能不降而漢魏,漢魏之不能不降而六朝,六朝之不能不降而唐也,勢也。用一代之體,則必似一代之文,而後為合格。詩文之所以代變,有不得不變者。一代之文,沿襲已久,不容人人皆道此語。今且千數百年矣,而猶取古人之陳言,一一而摹仿之。以是為詩,可乎?故不似,則失其所以為詩;似則失其所以為吾。李、杜之詩,所以獨高於唐人者,以其未嘗不似而未嘗似也。知此者,可與言詩也已矣。 侯方域 侯方域,清,商丘人,字朝宗,性豪爽,多大略。明末隨父居京師,與桐城方以智、如皋冒襄、宜興陳貞慧稱四公子,以東都清議自持。入清中順治副榜,初放意聲伎,已而悔之,發憤為古文,才氣橫溢,與長洲汪琬、寧都魏禧稱三大家。卒年三十七,有《壯悔堂文集》。 陳其年詩序 陳其年有著述材,尤工詩。往余居梁園,去義興千餘里,其年再以書來,屬余為論序。余報之曰:「風雅之道,於今絕矣,得子誠未易,此非可卒卒筆墨盡也。行當渡江,為吾子言之。」 後三年而余至,其年之詩已成數百篇,典則高華,風致特勝。余嘆絕。謂其年:子知明詩之所以盛,與所以衰乎?當其盛也,北地、信陽為之宗,而琅琊、歷下之輩,相鼓吹而羽翼之,夫人之所知也。其衰也,則公安、竟陵無所逃罪。吳趨諸君,即數十年來更變迭出,而猶存乎蓬艾之間。余家中原,稍稍解此者,蓋中原風氣樸素,人多逡巡不敢為詩。惟其不為詩,詩之所以存也。其年乃獨於揚波導沸之中,傑然以古作者自命,豈不異哉?往雲間有陳黃門、李舍人,皆起榛蕪,以才情橫絕一世,得其年而三。然則風雅之道,又未嘗不在吳趨也。丁丑,余與黃門論詩燕邸;己卯,與舍人論詩金陵,自以為盡意,無復遺恨。由今思之,嘆有不得起二君於九原者。幸其年獨在,是天以鼓吹羽翼之功私其年也。夫詩之為道,格調欲雄放,意思欲含蓄,神韻欲閒遠,骨采欲蒼堅,波瀾欲頓挫,境界欲如深山大澤,章法欲清空一氣。杜少陵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不讀萬卷,豈易言清;不破萬卷,豈易言空哉? 侯子言未畢,其年改容起曰:「二公固讀萬卷者也,然則吾子所謂嘆不得起之於九原者,吾知之矣,吾知之矣。」 因憶余與二君談時,秋浦吳次尾在坐,默不語,心甚怪之。次尾雅能詩,其年為收藏其遺集,急取讀一過,乃知次尾詩與二君雖互有得失,而了了見大意。顧蚤於余者十年,此昔所以默不語也。 余與其年別八載,而良友如三君者皆已死。其年幸各為識之,以續「八哀」。夫少陵一集,而古今天下之治亂、興亡、離合、存沒,莫不畢具,豈僅一詠一吟,足以盡風雅也?嗚呼!非其年』其又誰知之? 王士禎 王士禎,小傳見前詩十五家。 戲仿元遺山論詩絕句三十二首 巾角彈棋妙五官,搔頭傅粉對邯鄲。 風流濁世佳公子,復有才名壓建安。 五字「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耐人思。 定知妙不關文字,已有千秋幼婦詞。 青蓮才筆九州橫,六代淫哇總廢聲。 白青山魂魄在,一生低首謝宣城。 掛席名山都未逢,潯陽喜見香爐峰。 高情合受維摩詰,浣筆為圖寫孟公。 杜家箋傳太紛拏,虞趙諸賢盡守株。 苦為《南華》求向郭,前惟山谷後錢盧。 漫郎生及開元日,與世聱牙古性情。 誰嗣《篋中》冰雪句?《谷音》一卷獨錚錚。 風懷澄澹推韋柳,佳處多從五字求。 解識無聲弦指妙,柳州那得並蘇州? 中興高步屬錢郎,拈得維摩一瓣香。 不解雌黃高仲武,長城何意貶文房? 草堂樂府擅驚奇,杜老哀時托興微。 元白張王皆古意,不曾辛苦學妃豨。 廣大居然太傅宜,沙中金屑苦難披。 詩名流播雞林遠,獨愧文章替左司。 獺祭曾驚博奧殫,一篇《錦瑟》解人難。 千年毛鄭功臣在,猶有彌天釋道安。 涪翁掉臂自清新,未許傳衣躡後塵。 卻笑兒孫媚初祖,強將配饗杜陵人。 詩人一字苦冥搜,論古應從象罔求。 不是臨川王介甫,誰知暝色赴春愁? 苦學昌黎未賞音,偶思螺蛤見公心。 平生自負《廬山》作,才盡禪房花木深。 「林際春申」語太顛,園林半樹景幽偏。 豫章孤詣誰能解?不是曉人休浪傳。 《鐵厓樂府》氣淋漓,《淵穎》歌行格盡奇。 耳食紛紛說開寶,幾人眼見宋元詩? 藐姑神人何大復,致兼南雅更王風。 論交獨直江西獄,不獨文場角兩雄。 三代而還盡好名,文人從古善相輕。 君看少谷山人死,獨有平生王子衡。 正德何如天寶年?寇侵三輔血成川。 鄭公變雅非關杜,聽直應須辨古賢。 十載鈐山冰雪情,青詞自媚可憐生。 彥回不作中書死,更遣匆匆唱《渭城》。 接跡風人《明月篇》,何郎妙悟本從天。 王楊盧駱當時體,莫逐刀圭誤後賢。 翩翩安定四瓊枝,司直司勛絕妙詞。 底事濟南高月旦,僅存水部數篇詩? 中州何李並登壇,弘治文流競比肩。 詎識蘇門高吏部?嘯台鸞鳳獨逌然。 文章煙月語原卑,一見空同迥自奇。 天馬行空脫羈靮,更憐《談藝》是吾師。 濟南文獻百年稀,白雪樓前宿草菲。 未及尚書有邊習,猶傳林雨忽沾衣。 楓落吳江妙入神,思君流水是天真。 何因點竄澄江練?笑殺談詩謝茂秦。 來禽夫子本神清,《香茗》才華未讓兄。 徐庾文章建安作,悔教書法掩詩名。 海雪畸人死抱琴,朱弦疏越有遺音。 九疑淚竹娥皇廟,字字《離騷》屈宋心。 澹雲微雨小姑祠,菊秀蘭衰八月時。 記得朝鮮使臣語,果然東國解聲詩。 溪水碧於前渡日,桃花紅是去年時。 江南腸斷何人會?只有崔郎七字詩。〔自註:太倉崔華字不雕〕。 曾聽巴渝里社詞,三閭哀怨此中遺。 詩情合在空舲峽,冷雁哀猿和《竹枝》。 九歲詩名銅雀台,三年留滯楚江隈。 不如解唱黃麞者,新自王戎墓下來。 朱彝尊 朱彝尊,清,秀水人,字竹垞。博極群書,考據詩文,無不工勝。康熙間,以布衣舉鴻博,授檢討,與修《明史》,體例多從其議。卒年八十一,有《經義考》、《明詩綜》、《詞綜》、《曝書亭集》。 與高念祖論詩書 京師苦寒,念祖無恙,伏承手教,再四諄諄以詩律下問。念祖年齊於仆,而謙以自牧若此,又處客途窮乏之時,饑寒奔走,無一足以動其心,惟風雅之是務,是豈當世之士所能冀及者。故輒陳萬一之得於左右,惟高明擇之。 仆之於詩,非有良師執友為之指誨也,蓋嘗反覆求之,其始若瞽之無相,倀倀乎墜於淵谷而不知,如是者十年,不敢自逸,然後古人若引我於周行,而作者之意,庶幾其遇之矣。書曰:詩言志。記曰:志之所至,詩亦至焉。古之君子,其歡愉悲憤之思感於中,發之為詩,今所存三百五篇,有美有刺,皆詩之不可已者也。夫惟出於不可已,故好色而不淫,怨悱而不亂,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後之君子誦之,世事之隆,政治之得失,皆可考見,故不學者比之牆面,學者斯授之以政,使於四方,蓋詩之為教如此。 魏晉而下,指詩為緣情之作,專以綺靡為事,一出乎閨房兒女子之思,而無恭儉好禮、廉靜疏達之遺,惡在其為詩也?唐之世二百年,詩稱極盛,然其間作者,類多長於賦景而略於言志,其狀草木鳥獸甚工,顧於事父事君之際,或闕焉不講。惟杜子美之詩,其出之也有本,無一不關乎綱常倫紀之目,而寫時狀景之妙,自有不期工而工者。然則,善學詩者,舍子美其誰師也歟?明詩之盛,無過正德,而李獻吉、鄭繼之二子,深得子美之旨。論者或詆其時非天寶,事異唐代,而強效子美之憂時。嗟乎!武宗之時,何時哉?使二子安於耽樂而不知憂患,則其詩雖不作可也。 今世之為詩者,或漫無所感於中,惟用之往來酬酢之際。仆嘗病之,以為有賦而無比興,有頌而無風雅。其長篇排律,聲愈髙而曲愈下,辭未終而意已盡,四始六義闕焉,而猶謂之詩,此則仆之所不識也!而念祖以未能工此為慮,是何足道哉?比得念祖所為述祖德詩,諷詠數過,深有合乎古人恭儉好禮、廉靜疏達之義,此非有本者不能為也。而又謙以自牧,無一足以動其心,其進於古也不難耳。 陳祖范 陳祖范,清,常熟人,字亦韓,號見復。雍正舉人,乾隆中薦經學,授國子監司業銜,卒於家。有《經咫》、《掌錄》、《司業集》。 詩集自序 古無詩人,《三百篇》可知誰作者,十止得一二。蓋夫人而能為詩,夫詩而皆有繫於時也。古之制,田功既畢,男女同巷夜績,有所怨恨,相從而歌。飢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男女老而無子者,官衣食之,使之民間求詩,以備太史之采。是故王者不出戶牖,盡知天下所苦樂。此風詩之所由興也。大抵詩之作,出於無心,則其情真。又必各有所為,故其義實情真。義實,故一國之事,系一人之本,而匹夫匹婦之歌吟,可以察治忽也。 後之詩人則異是,彼既以詩自命,人亦以詩相屬,於是外物為主而詩役焉,詩為主而心役焉。以詩役心,則心非其心,特牽於詩耳,詩於是無真性情;以外物役詩,則作如不作,特緣於外耳,詩於是無真比興。然而情實彌隱,詞采彌工,義理彌消,波瀾彌富,而又格律以繩之,派別以嚴之,時代以區分之,回視詩教之本來,其然乎,其不然乎?古之詩,男女自言其傷,而關盛衰;後之詩,文人學士弊精勞神,期以鼓吹風雅,反或無與於得失。其故何哉?誠偽之分,醇螭之判也。 予於斯事,不求甚解,而竊好反尋其本,收拾舊稿,其無為而作者去之,其為人而作者又去之,止存其自吟自止,用適己事者,工拙所不計也。 沈德潛 沈德潛,清,長洲人,字確士,號歸愚。乾隆間成進士,年已將七十。高宗稱為老名士,召對《論歷代詩學源流升降》,大賞之,命值南書房,擢為禮部侍郎。以年力就衰,許告歸,原銜食俸,高宗賜書極多。入都祝嘏,與錢陳群並與香山九老會,稱大老。年九十七卒,諡文愨。著有《歸愚詩文鈔》,評選有《唐宋八家文讀本》、《古詩源》、《唐詩別裁》、《明詩別裁》、《國朝詩別裁》〔坊刻有《五朝詩別裁》,則以德潛所選之唐、明、清三種,而益以張景星所選之宋元二朝詩也〕。 重訂《唐詩別裁》集序 並凡例六則,附國朝詩凡例四則 新城王阮亭尚書選《唐賢三昧集》,取司空表聖「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嚴滄浪「羚羊掛角,無跡可求」之意,蓋味在鹽酸外也。而於杜少陵所云「鯨魚碧海」,韓昌黎所云「巨刃摩天」者,或未之及。余因取杜、韓語意定《唐詩別裁》,而新城所取,亦兼及焉。鐫版問世,已四十餘年矣。第當時採錄未竟,同學陳子樹滋攜至廣南鐫就,體格有遺,倘學詩者性情所喜,欲奉為步趨,而選中偏未之及,恐不免如望洋而返也。因而增入諸家,如王、楊、盧、駱唐初一體,老杜亦云「不廢江河萬古流」也;白傅諷諭,有補世道人心,本傳所云「箴時之病,補政之缺」也;張、王樂府,委折深婉,曲道人情,李青蓮後之變體也;長吉嘔心,荒陊古奧,怨懟愁悲,杜牧之許為《楚騷》之苗裔也。又五言試帖,前選略見,今為制科所需,檢擇佳篇,垂示準則,為入春秋闈者導夫先路也。他如任華、盧仝之粗野,和凝《香奩詩》之褻嫚,與夫一切生梗僻澀及貢媚獻諛之辭,概排斥焉。且前此詩人未立小傳,未錄詩話,今為補入;前此評釋,亦從簡略,今較詳明。俾學者讀其詩知其為人,抑因評釋而窺作者之用心,今人與古人之心,可如相告語矣。 成詩二十卷,得詩一千九百二十八章。詩雖未備,要藉以扶掖雅正,使人知唐詩中有「鯨魚碧海」、「巨刃摩天」之觀,未必不由乎此。至於詩教之尊,可以和性情,厚人倫,匡政治,感神明,以及作詩之先審宗指,繼論體裁,繼論音節,繼論神韻,而一歸於中正和平,前序與凡例中論之已詳,不復更述。 乾隆癸未秋七月,長洲沈德潛題於水之清曠樓。 凡例 讀詩者心平氣和,涵泳浸漬,則意味自出;不宜自立意見,勉強求合也。況古人之言,包含無盡,後人讀之,隨其性情淺深高下,各有會心。如好《晨風》而慈父感悟,講《鹿鳴》而兄弟同食,斯為得之。董子云:「詩無達詁。」此物此志也,評點箋釋,皆後人方隅之見。此本不廢評點,間存箋釋,略示軌途,俾讀者知所從入耳。識者諒諸! 朱子云:「《楚辭》不皆是怨君,被後人多說成怨君。」此言最中病痛。如唐人中,少陵固多忠愛之詞,義山間作風刺之語,然必動輒牽入,即小小賦物,對境詠懷,亦必雲某詩指其事,某詩刺某人,水月鏡花,多成粘皮帶骨,亦何取耶?鈔中概為刪卻。 詩不可無法,亂雜而無章,非詩也。然所謂法者,行所不得不行,止所不得不止,而起伏照應,承接轉換,自神明變化於其中。若泥定此處應如何,彼處應如何,則死法矣。茲於評釋中,偶示紀律,要不以一定之法繩之。試看天地間,水流自行,雲生自起,何處更著得死法? 詩貴渾渾灝灝,元氣結成,乍讀之不見其佳,久而味之,骨幹開張,意趣洋溢,斯為上乘。若但工於琢句,巧於著詞,全局必多不振。故有不著圈點,而氣味渾成者,收之;有佳句可傳,而中多敗闕者,汰之。領略此意,便可讀漢魏人詩。 詩本六籍之一,王者以之觀民風,考得失,非為艷情發也。雖《三百》以後,《離騷》興美人之思,平子有《定情》之詠,然詞則托之男女,義實關乎君臣友朋。自《子夜》、《讀曲》,專詠艷情,而唐末香奩體,抑又甚焉,去風人遠矣。集中所載,間及夫婦男女之詞,要得好色不淫之旨,而淫哇私褻,概從闕如。 唐人詩雖各出機杼,實憲章八代。如李陵《錄別》,開《陽關三疊》之先聲;王粲《七哀》,為《垂老別》、《無家別》之祖武;子昂原本於阮公;左司嗣音夫彭澤。揆厥由來,精神符合。讀唐詩而不更求其所從出,猶登山不造五嶽,觀水不窮崑崙也。選唐人詩外,舊有《古詩源》選本,更當尋味焉。 詩之道,不外孔子教小子、教伯魚數言。而其立言,一歸於溫柔敦厚,無古今一也。 詩必原本性情,關乎人倫日用,及古今成敗興壞之故者,方為可存,所謂其言有物也。若一無關係,徒辨浮華,又或叫號撞搪以出之,非風人之指矣。尤有甚者,動作溫柔鄉語,如王次回《疑雨集》之類,最足壞人心術,一概不存。 詩不能離理,然貴有理趣,不貴下理語。陶淵明「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聖人表章六經,二語足以盡之。杜少陵「江山如有待,花柳自無私」,天地化育萬物,二語足以形之。邵康節詩,直頭說盡,有何興會?至明儒「太極圈兒大,先生帽子高」,真使人笑來也。選中近此類者,俱從芟薙。 唐詩蘊蓄,宋詩發露。蘊蓄則韻流言外,發露則意盡言中。愚未嘗貶斥宋詩,而趣向舊在唐詩。故所選風調音節,俱近唐賢,從所尚也。若樂府及四言,有越唐人而竊攀六代漢魏者,所云雖不能至,心嚮往之。 〔以上四則,系節錄《國朝詩別裁·凡例》,並附錄於此。〕 袁枚 袁枚,清,錢塘人,字子才,號簡齋。乾隆進士。出知溧水、浦江、沭陽、江寧四縣,年四十即告歸。築隨園於江寧小倉山下,賓客四集,以吟詠倡和為樂。其詩主性靈,務縱其才力所至,與武進趙翼、鉛山蔣士銓稱三大家,而枚之負盛名最久。卒年八十二,有《隨園全集》數十種。 與沈大宗伯論詩書 先生誚浙詩,謂沿宋習、敗唐風者,自樊榭為厲階。枚,浙人也,亦雅憎浙詩。樊榭短於七古,凡集中此體,數典而已,索索然寡真氣,先生非之甚當。然其近體清妙,於近今少偶。先生詩論粹然,尚復何說?然鄙意有未盡同者,敢質之左右。 嘗謂詩有工拙,而無今古。自葛天氏之歌至今日,皆有工有拙,未必古人皆工,今人皆拙。即《三百篇》中,頗有未工不必學者,不徒漢、晉、唐、宋也;今人詩有極工宜學者,亦不徒漢、晉、唐、宋也。然格律莫備於古,學者宗師,自有淵源。至於性情遭際,人人有我在焉,不可貌古人而襲之,畏古人而拘之也。今之鶯花,豈古之鶯花乎?然而不得謂今無鶯花也;今之絲竹,豈古之絲竹乎?然而不得謂今無絲竹也。天籟一日不斷,則人籟一日不絕。孟子曰:「今之樂猶古之樂。」樂,即詩也。唐人學漢魏變漢魏,宋學唐變唐。其變也非有心於變也,乃不得不變也。使不變,則不足以為唐,不足以為宋也。子孫之貌,莫不本於祖父,然變而美者有之,變而丑者有之,若必禁其不變,則雖造物有所不能。先生許唐人之變漢魏,而獨不許宋人之變唐,惑也!且先生亦知唐人之自變其詩,與宋人無與乎?初、盛一變,中、晚再變,至皮、陸二家,已浸淫乎宋氏矣。風會所趨,聰明所極,有不期其然而然者。故枚嘗謂變堯舜者,湯武也;然學堯舜者,莫善於湯武,莫不善於燕噲。變唐詩者,宋、元也;然學唐詩者,莫善於宋、元,莫不善於明七子。何也?當變而變,其相傳者心也;當變而不變,其拘守者跡也。鸚鵡能言,而不能得其所以言,夫非以跡乎哉? 大抵古之人先讀書而後作詩,後之人先立門戶而後作詩。唐、宋分界之說,宋、元無有,明初亦無有,成、宏後始有之。其時議禮、講學,皆立門戶,以為名高。七子狃於此習,遂皮傅盛唐,搤腕自矜,殊為寡識!然而牧齋之排之,則又已甚。何也?七子未嘗無佳詩,即公安、竟陵亦然。使掩姓氏,偶舉其詞,未必牧齋不嘉與。又或使七子湮沉無名,則牧齋必搜訪而存之無疑也。惟其有意於摩壘奪幟,乃不暇平心公論,此亦門戶之見。先生不喜樊榭詩,而選則存之,所見過牧齋遠矣。 至所云:詩貴溫柔,不可說盡,又必關係人倫日用。此數語有褒衣大袑氣象,仆口不敢非先生,而心不敢是先生。何也?孔子之言,戴經不足據也,惟《論語》為足據。子曰:「可以興,可以群。」此指含畜者言之,如《柏舟》、《中谷》是也。曰:「可以觀,可以怨」,此指說盡者言之,如「艷妻煽方處」、「投畀豺虎」之類是也。曰:「邇之事父,遠之事君。」此詩之有關係者也。曰:「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此詩之無關係者也。仆讀詩常折衷於孔子,故持論不得不小異於先生,計必不以為僭。 再與沈大宗伯書 聞《別裁》中獨不選王次回詩,以為艷體不足垂教,仆又疑焉。夫《關雎》即艷詩也,以求淑女之故,至於展轉反側。使文王生於今遇先生,危矣哉!《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又曰:「有夫婦然後有父子。」陰陽夫婦,艷詩之祖也。傅鶉觚善言兒女之情,而台閣生風,其人,君子也。沈約事兩朝佞佛,有綺語之懺,其人,小人也。次回才藻艷絕,阮亭集中時時竊之。先生最尊阮亭,不容都不考也。選詩之道,與作史同,一代人才,其應傳者,皆宜列傳,無庸拘見而狹取之。宋人謂蔡琰失節,范史不當置列女中,此陋說也。夫列女者,猶雲女之列傳云爾,非必貞烈之謂,或賢或才,或關係國家,皆可列傳,猶之傳公卿不必盡死難也。詩之奇平艷朴,皆可採取,亦不必盡莊語也。杜少陵,聖於詩者也,豈屑為王、楊、盧、駱哉,然尊四子以為萬古江河矣。黃山谷,奧於詩者也,豈屑為揚、劉哉,然尊西崑以為一朝郛郭矣。宣尼至聖,而亦取滄浪童子之詩。所以然者,非古人心虛,往往捨己從人;亦非古人愛博,故意濫收之,蓋實見夫詩之道大而遠,如地之有八音,天之有萬竅,擇其善鳴者而賞其鳴足矣,不必尊宮商而賤角羽,進金石而棄弦也。 且夫古人成名,各就其詣之所極,原不必兼眾體,而論詩者則不可不兼收之,以相題之所宜。即以唐論,廟堂典重,沈、宋所宜也;使郊、島為之,則陋矣。山水閒適,王、孟所宜也;使溫、李為之,則靡矣。邊風塞雲,名山古蹟,李、杜所宜也;使王、孟為之,則薄矣。撞萬石之鐘,斗百韻之險,韓、孟所宜也;使韋、柳為之,則弱矣。傷往悼來,感時記事,張、王、元、白所宜也;使錢、劉為之,則仄矣。題香襟,當舞所,弦工吹師,低徊容與,溫、李、冬郎所宜也;使韓、孟為之,則亢矣。天地間不能一日無諸題,則古今來不可一日無諸詩。人學焉而各得其性之所近,要在用其所長,而藏己之所短,則可,護其所短,而毀人之所長,則不可。艷詩宮體,自是詩家一格,孔子不刪鄭、衛之詩,而先生獨刪次回之詩,不已過乎? 至於盧仝、李賀險怪一流,似亦不必擯斥。兩家所祖,從《大招》《天問》來,與《易》之「龍戰」,《詩》之「天妹」,同波異瀾,非臆撰也。一集中不特艷體宜收,即險體亦宜收。然後詩之體備而選之道全。謹以鄙意私於先生,願與門下諸賢共詳之也。 紀昀 紀昀,清,河間人,字曉嵐。乾隆進士,官至協辦大學士,貫徹儒籍,旁通百家,其學在辨漢宋儒學之是非,析詩文流派之正偽,主持風會,為世所宗。任《四庫全書》總纂官,作《總目提要》二百卷,又詔撰《簡明目錄》二十卷,校訂評騭,皆稱精審。卒年八十二,諡文達。所著有遺集《閱微草堂筆記》,評點有《文心雕龍》、《史通削繁》、《瀛奎律髓刊誤》。 《瀛奎律髓刊誤》序 文人無行,至方虛谷而極矣。周草窗之所記,不忍卒讀之。而所選《瀛奎律髄》,乃至今猶傳。其書非盡無可取,而騁其私意,率臆成篇。 其選詩之大弊有三:一曰矯語古淡,一曰標題句眼,一曰好尚生新。夫古質無如漢氏,沖淡莫過陶公,然而抒寫性情,取裁風雅,朴而實綺,清而實腴,下逮王、孟、儲、韋,典型具在。虛谷乃以生硬為高格,以枯槁為老境,以鄙俚粗率為雅音,名為遵奉工部,而工部之精神面目迥相左也,是可以為古淡乎?「朱華冒綠池」,始見子建。「悠然見南山」,亦曰淵明。響字之說,古人不廢。暨乎唐代,鍛煉彌工。然其興象之深微,寄託之高遠,則固別有在也。虛谷置其本原,而拈其末節,每篇標舉一聯,每句標舉一字,將舉天下之人而致力於是,所謂溫柔敦厚之旨,蔑如也,所謂文外曲致、思表纖旨亦茫如也。後人纖巧之學,非虛谷階之厲也耶?贊皇論文,謂譬如日月,終古常見而光景常新。人生境遇不同,寄託各異。心靈濬發,其變無窮。初不必刻鏤瑣事以為巧,捃摭僻字以為異也。虛谷以長江、武功一派標為寫景之宗,一蟲一魚,一草一木,規規然摹其性情,寫其形狀,務求為前人所未道,而按以作詩之意,則不必相涉也。《騷》、《雅》之本意果若是耶?是皆「江西」一派先入為主,變本加厲,遂偏駁而不知返也。 至其論詩之弊,一曰黨援:堅持「一祖三宗」之說,一字一句,莫敢異議。雖茶山之粗野,居仁之淺滑,誠齋之頹唐,宗派苟同,無不袒庇。而晚唐、「昆體」、「江湖"、「四靈」之屬,則吹索不遺餘力。是門戶之見,非是非之公也。一曰攀附:元祐之正人,洛、閩之道學,不論其詩之工拙,一概引之以自重。本為詩品,置而論人,是依附名譽之私,非別裁偽體之道也。一曰矯激:鐘鼎山林,各隨所遇,亦各行所安。巢、由之遁,不必定賢於皋、夔;沮、溺之耕,不必果高於洙、泗。論人且爾,況於論詩?乃詞涉富貴,則排斥立加;語類幽棲,則吹噓備至。不問其人之賢否,並不計其語之真偽,是直詭托清高,以自掩其穢行耳,又豈論詩之道耶?凡此數端,皆足以疑誤後生,瞀亂詩學,不可不亟加刊正。 然其書行世有年,村塾既奉為典型,莫敢訾議;而知詩法者,又往往不屑論之,謬種益蔓延而不已。惟海虞馮氏嘗有批本,曾於門人姚考功左垣家借閱。顧虛谷左袒「江西」,二馮又左袒晚唐,冰炭相激,負氣詬爭,遂並有精確之論,無不深文以詆之。矯枉過正,亦未免轉惑後人。因於暇日,細為點勘,別白是非,各於句下箋之,命曰《瀛奎律髄刊誤》。雖一知半解,未必遽窺作者之本源。且卷帙浩繁,牴牾亦難自保。而平心以論,無所愛憎於其間。方氏之僻,馮氏之激,或庶乎其免耳。 乾隆辛卯十二月二十一日,觀弈道人紀昀記。 姚鼐 姚鼐,清,桐城人,字姬傳。乾隆進士,散館主事,遷郎中,告歸,主講鐘山書院。工書,尤長於古文,弟子知名者甚眾,世目為桐城派。嘉慶朝重宴鹿鳴,卒年八十五。有《惜抱軒文集》、《古文辭類纂》《今體詩選》等。 答翁學士書 昨相見承教,勉以為文之法,蚤起,又得手書,勸掖益至,非相愛深,欲增進所不逮,曷為若此?鼐誠感荷不敢忘。雖然,鼐聞今天下之善射者,其法曰:平肩臂,正脰,腰以上直,腰以下反句磬折,支左詘右;其釋矢也,身如槁木。苟非是,不可以射。師弟子相授受,皆若此而已。及至索倫蒙古人之射,傾首,欹肩,僂背,發則口目皆動,見者莫不笑之。然而索倫蒙古之射遠貫深而命中,世之射者常不逮也。然則射非有定法亦明矣。夫道有是非,而技有美惡。詩文,皆技也,技之精者必近道。故詩文美者,命意必善。文字者,猶人之言語也。有氣以充之,則觀其文也,雖百世而後,如立其人而與言於此,無氣則積字焉而已。意與氣相御而為辭,然後有聲音節奏高下抗墜之度,反覆進退之態,彩色之華。故聲色之美,因乎意與氣而時變者也。是安得有定法哉? 自漢、魏、晉、宋、齊、梁、陳、隋、唐、趙宋、元、明及今日,能為詩者殆數千人,而最工者數十人。此數十人,其體制固不同,所同者,意與氣足主乎辭而已。人情執其學所從入者為是,而以人之學皆非也;及易人而觀之,則亦然。譬之知擊棹者欲廢車,知操轡者欲廢舟,不知其不可也。鼐誠不工於詩,然為之數十年矣。至京師,見諸才賢之作不同,夫亦各有所善也。就其常相見者五六人,皆鼐所欲取其善以為師者。雖然,使鼐舍其平生而惟一人之法,則鼐尚未知所適從也。 承先生吐胸臆相教,而鼐深蓄所懷而不以陳,是欺也,竊所不敢。故卒布其愚,伏惟諒察。 潘德輿 潘德輿,清,山陽人,字彥輔,一字四農。道光舉人,博學,工文章,其學以克己有恥為歸,尤喜言治術。客游京師,名甚著,以大挑補安徽知縣,未赴卒。有《養一齋詩文集》、《詩話》。 論詩二則 養一齋詩話 「詩言志」、「思無邪」,詩之能事畢矣。人人知之而不肯述之者,懼人笑其迂而不便於己之私也。雖然,漢、魏、六朝、唐、宋、元、明之詩,物之不齊也。「言志」、「無邪」之旨,權度也。權度立而物之輕重長短不得遁矣;「言志」「無邪」之旨立,而詩之美惡不得遁矣。不肯述者私心,不得遁者定理,夫詩亦簡而易明者矣。言志者必自得,無邪者不為人。是故古人之詩,本之於性天,養之以經籍,內無怵迫苟且之心,外無誇張淺露之狀;天地之間,風雨日月,人情物態,無往非吾詩之所自出,與之貫輸於無窮。此即深造自得,居安資深,左右逢源之說也,不為人故也。後世之士,若不為人,則不復學詩,搦管之先,只求勝人,多作之後,遂思傳世,雖久而成集,閱之幾無一言之可存。何也?彼原未嘗學詩也。分曹詠物之作,酬和疊韻之體,諛頌悅人之篇,餖飣考古之制,窮工極巧,瀰漫浩汗,何益於身心,何裨於政教?作者詡能手,誦者稱國工,名家不能掃除,餘子倚為活計,紛紛籍籍,皆孔子所謂為人者也。此烏得有自得之一時,使人一唱三嘆,諷尋不置哉!難者曰:「為己自得,聖學也,學詩必要諸聖,不迂則僭。」曰:「子知詩宜辨雅俗乎?」曰:「知之。」曰:「知之則無疑予言之迂且僭也。夫所謂雅者,非第詞之雅馴而已;其作此詩之由,必脫棄勢利,而後謂之雅也。今種種斗靡騁妍之詩,皆趨勢弋利之心所流露也。詞縱雅而心不雅矣,心不雅則詞亦不能掩矣。不雅由於為人而不自得,然則子欲畫雅俗之界,舍為己自得之說,又何從辨之?《三百篇》、漢人之詩,委巷婦孺,亦廁其中,彼豈嘗探得聖學者,特其詩不為人而自得,故足傳誦耳。子於此求之,則知予非好作頭巾語矣。不審乎此,而震驚時俗之同然,依傍他人之門戶,無志無識,終於苟焉耳。何詩之可言!」 仕而不知為人,學而不知為己,本是通病,何責於詩?即以詩論,此病亦不起於一時。西晉以降,陸機、謝靈運、顏延年輩,業已斗靡騁妍,求悅人而無真氣。一千五百年來,相沿相襲,雖有超世復古之士,不能盡滌悅人之念,則亦不能盡洗斗靡騁妍之詩,而又何慨焉!雖然,傳之愈久,則正之愈難,正之愈難,則挽回之心,愈不可已。此吾所以不量其力,發憤抒詞,甘受人之笑罵而不顧也。阿諛誹謗,戲謔淫蕩,夸詐邪誕之詩作,而詩教熄,故理語不必入詩中,詩境不可出理外。謂「詩有別趣,非關理也」,此禪宗之餘唾,非風雅之正傳。 附論詞 朱彝尊 見前。 《群雅集》序 用長短句制樂府歌辭,由漢迄南北朝皆然。唐初以詩被樂。填詞入調,則自開元天寶始。逮五代十國,作者漸多,遂有《花間》、《尊前》、《家宴》等集。宋之初,太宗洞曉音律,制大小曲,及因舊曲造新聲,施之教坊舞隊,曲凡三百九十;又琵琶一器,有八十四調。仁宗于禁中度曲時,則有若柳永。徽宗以大晟名樂時,則有若周邦彥、曹組、辛次膺、万俟雅言,皆明於宮調,無相奪倫者也。洎乎南渡,家各有詞,雖道學如朱仲晦、真希元,亦能倚聲中律呂,而姜夔審音尤精。終宋之世,樂章大備,四聲二十八調,多至千餘曲。有引,有序,有令,有慢,有近,有犯,有賺,有歌頭,有促拍,有攤破,有摘遍,有大遍,有小遍,有轉踏,有轉調,有增減字,有偷聲,惟因劉昺所編《宴樂新書》失傳,而《八十四調圖譜》不見於世,雖有歌師板師,無從知當日之琴趣簫笛譜矣。姚江樓上舍儼若工於詞,曩留京師,輯《詞鵠》一書,業開雕拓行,既而悔之。告於予曰:「詩變而為詞,詞變而為曲,歷世久遠,聲律之分合,均奏之高下,音節之緩急過度,既不得盡知。至若作者才思之淺深,初不系文字之多寡。顧世之作譜者,類從《歸字謠》銖累寸積,及於《鶯啼序》而止,中有調名則一,而字之長短分殊,安能各得其所?莫如論宮調之可知者敘於前,余以時代先後為次序,斯世運之升降,可以觀焉。」予曰:「旨哉!子之言詞乎。」上舍請易書名,予名之曰《群雅集》,蓋昔賢論詞,必出於雅正。是故曾慥錄雅詞,鮦陽居士輯復雅也,譜既成,以段安節《樂府雜錄》、王灼《碧雞漫志》及宋元高麗諸史所載調存詞佚者,具載之,並以張炎、沈伯時《樂府指迷》冠於卷首。學者睹此,何異過涉大水之獲舟梁焉!是為序。 張惠言 張惠言,清,武進人,字皋文。嘉慶進士,官編修,深《易》、《禮》之學。工古文辭,與同邑惲敬齊名,世稱陽湖派。又工詞,與惲敬、錢季重、丁履恆、陸繼輅、左輔、李兆洛、黃景仁、鄭善長等相倡和。世稱常州詞派。有《茗柯文集》、《詞選》、《七十家賦鈔》。 《詞選》敘 凡詞四十四家,一百十六首。敘曰:詞者,蓋出於唐之詩人,采樂府之音,以制新律,因系其詞,故曰「詞」。《傳》曰:「意內而言外謂之詞。」其緣情造端,興於微言,以相感動,極命風謠,里巷男女哀樂,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蓋《詩》之比、興,變風之義,騷人之歌,則近之矣。然以其文小,其聲哀,放者為之,或淫蕩靡曼,雜以猖狂俳優,然要其至者,莫不惻隱盱愉,感物而發,觸類條暢,各有所歸,不徒為雕琢曼飾而已。自唐之詞人,李白為首,其後韋應物、王建、韓翃、白居易、劉禹錫、皇甫松、司空圖、韓偓,並有述造。而溫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閎約。五代之際,孟氏、李氏,君臣為謔,競作新調,詞之雜流,由此起矣。至其工者,往往絕倫,亦如齊、梁五言,依託魏、晉,近古然也。宋之詞家,號為極盛。然張先、蘇軾、秦觀、周邦彥、辛棄疾、姜夔、王沂孫、張炎,淵淵乎文有其質焉。其盪而不反,傲而不理,枝而不物,柳永、黃庭堅、劉過、吳文英之倫,亦各引一端,以取重於當世。而前數子者,又不免有一時放浪通脫之言出於其間。後進彌以馳逐,不務原其指意,破析乖刺,壞亂而不可紀。故自宋之亡而正聲絕,元之末而規矩墮,以至於今,四百餘年,作者十數,諒其所是,互有繁變,皆可謂安蔽乖方,迷不知門戶者也。今第錄此篇,都為二卷。義有幽隱,並為指發。幾以塞其下流,導其淵源,無使風雅之士,懲於鄙俗之音,不敢與詩賦之流同類而諷誦之也。嘉慶二年八月,武進張惠言。 金應珪 金應珪,清,歙人,張惠言弟子。 《詞選》後序 《詞選》二卷,吾師張皋文、翰風兩先生之所錄也。夫楚謠漢賦,即殊風雅;齊歌唐律,亦乖蘇李,何者?古愈遠則愈殺,聲彌近則彌悲,此由音調所成,故亦淵源莫二。譬之纂繡異制,而合度於鑷,蛾眉各盼,而同美於魂。故知法不虛采,神不虛艷,其揆一也。 樂府既衰,填詞斯作,三唐引其緒,五季暢其支。兩宋名公,尤工此體,莫不飛聲尊俎之上,引節絲管之間。然乃璚樓玉宇,天子識其忠言;斜陽煙柳,壽皇指為怨曲。造口之壁,比之詩史;太學之詠,傳其主文。舉此一隅,合諸四始,途歸所會,斷可識矣。 近世為詞,厥有三蔽:義非宋玉,而獨賦蓬髮;諫謝淳于,而唯陳履舄。揣摩床第,污穢中冓,是謂淫詞,其蔽一也。猛起奮末,分言析字。詼嘲則徘優之末流,叫嘯則市儈之盛氣。此猶巴人振喉,以和陽春,黽蜮怒嗌,以調疏越,是謂鄙詞,其蔽二也。規模物類,依託歌舞,哀樂不衷其性,感嘆無與乎情,連章累篇,義不出乎花鳥;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應。雖既雅而不艷,斯有句而無章,是謂游詞,其蔽三也。原其所昧,厥亦有由,童蒙擷其粗而失其精,達士小其文而忽其義。故論詩則古近有祖禰,談詞則風騷若河漢,非其惑歟! 昔之選詞者,蜀則《花間》,宋有《草堂》,下降元明,種別十數。推其好尚,亦有優劣,然皆雅鄭無別,朱紫同貫。是以乖方之士,罔識別裁。蓋折楊、皇荂,概而同悅;申椒蕭艾,雜而不芳。今欲塞其岐途,必且嚴其律,此《詞選》之所以止於一百十六首也。先生以所託既末,知音蓋希,雖復辟彼窔宦,且擬棄諸巾篋。珪竊不敏,以為先路有覺,來哲難誣,昭明之選不興,則六代文賦宗風蓋息乎,乃校而刻之,序其後云爾。 嘉慶二年八月日,歙金應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