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治要 · 卷二 史評二種

張文治 《國學治要》
史評二種序 史評原於諸史之論贊,所以發明刪述之旨,褒貶人物之情,前者為作法之法,後者為讀史之事。前者近實而難作,後者蹈虛而易成。故近代通人於其類,獨推《史通》一書,蓋謂其考辨體例,討論規律,其有史學三難,洵史評之楷式也。第自劉氏發憤以後,千載沈霾,始獲章氏之《文史通義》,庶幾追配,而猶非純一論史學者,何其難哉!清儒考訂諸史之篇,其間發明作法者,雖亦不少可觀,惜大率為札記之體,文字破碎,不名一家。是編為治要作,以為讀史者,重在事實,無多取雌黃甲乙之論,徒迷亂人之耳目,故一切略焉。 史通 《史通》,唐,劉知幾撰。知幾,彭城人,字子玄,又以字行,領修國史垂三十年。開元初,遷左散騎常侍,封居巢縣子,卒。知幾嘗言:「史有三難,才、學、識世罕兼之。」又嘗與蕭至忠、宗楚客爭論史事,不合,遂發憤著此書。內外四十九篇,內篇論史家體例,外篇論史籍源流與歷代史書得失。其議論縱橫透闢,凡所駁詰,馬、班或不能自解。徐堅見而嘆曰:「為史氏者,皆當署此座右。」世人以為知言。〔或曰:史官兼司掌故,而知幾之意,惟以褒貶為宗,餘事皆視為枝贅,殊非古法。案:此論切中劉氏之失,講史學者亦不可不知。〕 六家 自古帝王編述文籍,《外篇》言之備矣。古往今來,質文遞變,諸史之作,不恆厥體。榷而為論,其流有六:一曰《尚書》家,二曰《春秋》家,三曰《左傳》家,四曰《國語》家,五曰《史記》家,六曰《漢書》家。今略陳其義,列之於後。 〔浦起龍曰:「此篇序也,史體盡此六家,六家各有原委。其舉數也,欲溢為七而無欠,欲減為五則不全,是《史通》總挈之綱領也。其辨體也,援駁儷純而派同,移甲置乙則族亂,是六家類從之畛塗也。注家字不清,要領全沒,今為顯說之:一《尚書》,記言家也;二《春秋》,記事家也;三《左傳》,編年家也;四《國語》,國別家也;五《史記》,通古紀傳家也;六《漢書》,斷代紀傳家也。會此分配,以觀六章,觀全書,如視掌文矣。」(以後各篇中注字,皆據浦氏通釋本摘錄,不再舉名。)〕 《尚書》家者,其先出於太古。《易》曰:「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故知《書》之所起遠矣。至孔子觀書於周室,得虞、夏、商、周四代之典,乃刪其善者,定為《尚書》百篇。孔安國曰:「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尚書·璇璣鈐》曰:「尚者,上也。上天垂文象〔古「象」字,一作「以」〕,布節度,如天行也。」王肅曰:「上所言,下為史所書,故曰《尚書》也。」 此三說,其義不同。蓋《書》之所主,本於號令,所以宣王道之正義,發話言於臣下,故其所載,皆典、謨、訓、誥、誓、命之文。至如《堯》、《舜》二典,直序人事;《禹貢》一篇,唯言地理;《洪範》總述災祥,《顧命》都陳喪禮,茲亦為例不純者也。 又有《周書》者,與《尚書》相類,即孔氏刊約百篇之外,凡為七十一章。上自文、武,下終靈、景,甚有明允篤誠,典雅高義。時亦有淺末恆說,滓穢相參,殆似後之好事者所增益也。至若《職方》之言,與《周官》無異;《時訓》之說,比《月令》多同。斯百王之正書,《五經》之別錄者也。 自宗周既殞,《書》體遂廢,迄乎漢、魏,無能繼者。至晉廣陵相魯國孔衍,以為國史所以表言行,昭法式,至於人理常事,不足備列。乃刪漢、魏諸史,取其美詞典言足為龜鏡者,定以篇第,纂成一家。由是有《漢尚書》、《後漢尚書》、《魏尚書》,凡為二十六卷。至隋秘書監太原王劭,又錄開皇、仁壽時事,編而次之,以類相從,各為其目,勒成《隋書》八十卷。尋其義例,皆準《尚書》。 原夫《尚書》之所記也,若君臣相對,詞旨可稱,則一時之言,累篇咸載;如言無足紀,語無可述,若此故事,雖有脫略,而觀者不以為非。爰逮中葉,文籍大備,必剪截今文,摸擬古法,事非改轍,理涉守株。故舒元所撰《漢》、《魏》等書,不行於代也。若乃帝王無紀,公卿缺傳,則年月失序,爵里難詳,斯並昔之所忽,而今之所要。如君懋《隋書》,雖欲祖述商、周,憲章虞、夏,觀其所述,乃似《孔子家語》、臨川《世說》,謂畫虎不成反類犬也。故其書受嗤當代,良有以焉。 《春秋》家者,其先出於三代。案:《汲冢瑣語》太丁時事,且為《夏殷春秋》。孔子曰:「疏通知遠,《書》教也」;「屬辭比事,《春秋》之教也。」知《春秋》始作,與《尚書》同時。《瑣語》又有《晉春秋》,記獻公十七年事。《國語》云:晉羊舌肸習於《春秋》,悼公使傳其太子。《左傳》昭二年,晉韓宣子來聘,見《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斯則春秋之目,事匪一家。至於隱沒無聞者,不可勝載。又案《竹書紀年》,其所紀事皆與《魯春秋》同。孟子曰:「晉謂之乘,楚謂之檮杌,而魯謂之春秋,其實一也。」然則乘與紀年、檮杌,其皆春秋之別名者乎!故《墨子》曰「吾見百國春秋」,蓋皆指此也。 逮仲尼之修《春秋》也,乃觀周禮之舊法,遵魯史之遺文;據行事,仍人道;就敗以明罰,因興以立功;假日月而定歷數,藉朝聘而正禮樂;微婉其說,志〔一作「隱」〕晦其文;為不刊之言,著將來之法,故能彌歷千載,而其書獨行。 又案:儒者之說春秋也,以事系日,以日系月;言春以包夏,舉秋以兼冬,年有四時,故錯舉以為所記之名也。苟如是,則晏子、虞卿、呂氏、陸賈其書篇第,本無年月,而亦謂之春秋,蓋有異於此者也。 至太史公著《史記》,始以天子為本紀,考其宗旨,如法《春秋》。自是為國史者,皆用斯法。然時移世異,體式不同。其所書之事也,皆言罕褒諱,事無黜陟,故馬遷所謂整齊故事耳,安得比於《春秋》哉! 《左傳》家者,其先出於左丘明。孔子既著《春秋》,而丘明受經作傳。蓋傳者,轉也,轉受經旨,以授後人。或曰傳者,傳也,所以傳示來世。案:孔安國注《尚書》,亦謂之傳,斯則傳者,亦訓釋之義乎。觀《左傳》之釋經也,言見經文而事詳內傳,或傳無而經有,或經闕而傳存。其言簡而要,其事詳而博,信聖人之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 逮孔子云沒,經傳不作。於時文籍,唯有《戰國策》及《太史公書》而已。至晉著作郎魯國樂資,乃追采二史,撰為《春秋後傳》,其書始以周貞王,續前傳魯哀公後,至王赧入秦,又以秦文王之繼周,終於二世之滅,合成三十卷。 當漢代史書,以遷、固為主,而紀傳互出,表志相重,於文為煩,頗難周覽。至孝獻帝,始命荀悅撮其書為編年體,依《左傳》著《漢紀》三十篇。自是每代國史,皆有斯作,起自後漢,至於高齊。如張璠、孫盛、干寶、徐賈〔當是「廣」字〕、裴子野、吳均、何之元、王劭等,其所著書,或謂之春秋,或謂之紀,或謂之略,或謂之典,或謂之志。雖〔當有「其」字〕名各異,大抵皆依《左傳》以為的准焉。 《國語》家者,其先亦出於左丘明。既為《春秋內傳》,又稽其逸文,纂其別說,分周、魯、齊、晉、鄭、楚、吳、越八國事,起自周穆王,終於魯悼公,別為《春秋外傳國語》,合為二十一篇。其文以方《內傳》,或重出而小異。然自古名儒賈逵、王肅、虞翻、韋曜之徒,並申以注釋,治其章句,此亦《六經》之流,《三傳》之亞也。 暨縱橫互起,力戰爭雄,秦兼天下,而著《戰國策》。其篇有東西二周、秦、齊、燕、楚、三晉、宋、衛、中山,合十二國,分為三十三卷。夫謂之策者,蓋錄而不序,故即簡以為名。或雲,漢代劉向以戰國游士為之策謀,因謂之《戰國策》。 至孔衍,又以《戰國策》所書,未為盡善,乃引太史公所記,參其異同,刪彼二家,聚為一錄,號為《春秋後語》。除二周及宋、衛、中山,其所留者,七國而已。始自秦孝公,終於楚、漢之際,比於《春秋》,亦盡二百三十餘年行事。始衍撰《春秋時國語》,復撰《春秋後語》,勒成二書,各為十卷。今行於世者,唯《後語》存焉。按其書序雲「雖左氏莫能加」。世人皆尤其不量力,不度德。尋衍之此義,自比於丘明者,當謂《國語》,非《春秋傳》也。必方以類聚,豈多嗤乎! 當漢氏失馭,英雄角力。司馬彪又錄其行事,因為《九州春秋》。州為一篇,合為九卷。尋其體統,亦近代之國語也。 自魏都許、洛,三方鼎峙,晉宅江、淮,四海幅裂,其君雖號同王者,而地實諸侯。所在史官,記其國事,為紀傳者則規模班、馬;創編年者,則議擬荀、袁。於是《史》、《漢》之體大行,而《國語》之風替矣。 《史記》家者,其先出於司馬遷。自五經間行,百家競列,事跡錯糅,前後乖舛。至遷乃鳩集國史,採訪家人,上起黃帝,下窮漢武,紀傳以統君臣,書表以譜年爵,合百三十卷。因魯史舊名,目之曰《史記》。自是漢世史官所續,皆以「史記」為名。迄乎東京著書,猶稱《漢記》。 至梁武帝,又敕其群臣,上自太初,下終齊室,撰成《通史》六百二十卷。其書自秦以上,皆以《史記》為本,而別采他說,以廣異聞。至兩漢已還,則全錄當時紀傳,而上下通達,臭味相依。又吳、蜀二主,皆入世家,五胡及拓拔氏,列於《夷狄傳》。大抵其體皆如《史記》,其所為異者,唯無表而已。其後元魏濟陰王暉業〔當為常山王暉,詳《北史·魏宗室傳》〕,又著《科錄》二百七十卷,其斷限亦起自上古,而終於宋年。其編次多依於放《通史》,而取其行事尤相似者,共為一科,故以《科錄》為號。皇家顯慶中,符璽郎隴西李延壽,抄撮近代諸史,南起自宋,終於陳;北始自魏,卒於隋,合一百八十篇,號曰《南北史》。其君臣流別,紀傳群分,皆以類相從,各附於本國。凡此諸作,皆《史記》之流也。 尋《史記》疆宇遼闊,年月遐長,而分以紀傳,散以書表。每論家國一政,而胡、越相懸;敘君臣一時,而參、商是隔,此其為體之失者也。兼其所載,多聚舊記,時采雜言,故使覽之者事罕異聞,而語饒重出。此撰錄之煩者也。況《通史》以降,蕪累尤深,遂使學者寧習本書,而怠窺新錄。且撰次無幾,而殘缺遽多,可謂勞而無功,述者所宜深誡也。 《漢書》家者,其先出於班固。馬遷撰《史記》,終於「今上」,自太初已下,闕而不錄。班彪因之,演成後記,以續前編。至子固,乃斷自高祖,盡於王莽,為十二紀、十志、八表、七十列傳,勒成一史,目為《漢書》。 昔虞、夏之典,商、周之誥,孔氏所撰,皆謂之「書」。夫以「書」為名,亦稽古之偉稱。尋其創造,皆準子長,但不為「世家」,改「書」曰「志」而已。自東漢以後,作者相仍,皆襲其名號,無所變革,唯《東觀》曰「記」,《三國》曰「志」。然稱謂雖別,而體制皆同。 歷觀自古,史之所載也,《尚書》記周事,終秦穆;《春秋》述魯文,止哀公;《紀年》不逮於魏亡,《史記》唯論於漢始。如《漢書》者,究西都之首末,窮劉氏之廢興,包舉一代,撰成一書,言皆精煉,事甚該密。故學者尋討,易為其功,自爾迄今,無改斯道。 於是考茲六家,商榷千載,蓋史之流品,亦窮之於此矣。而朴散淳銷,時移世異,《尚書》等四家,其體久廢,所可祖述者,唯《左氏》及《漢書》二家而已。 二體 三、五之代,書有《典》、《墳》,悠哉邈矣,不可得而詳。自唐、虞以下迄於周,是為《古文尚書》。然世猶淳質,文從簡略,求諸備體,固已闕如。既而丘明傳《春秋》,子長著《史記》,載筆之體,於斯備矣。後來繼作,相與因循,假有改張,變其名目,區域有限,孰能逾此!蓋荀悅、張璠,丘明之黨也;班固、華嶠,子長之流也。惟此二家,各相矜尚。必辨其利害,可得而言之。 夫《春秋》者,系日月而為次,列時歲以相續,中國外夷,同年共世,莫不備載其事,形於目前。理盡一言,語無重出,此其所以為長也。至於賢士貞女,高才俊德,事當衝要者,必盱衡而備言;跡在沈冥者,不枉道而詳說。如絳縣之老,杞梁之妻,或以酬晉卿而獲記,或以對齊君而見錄。其有賢如柳惠,仁若顏回,終不得彰其名氏,顯其言行。故論其細也,則纖芥無遺;語其粗也,則丘山是棄,此其所以為短也。 《史記》者,紀以包舉大端,傳以委曲細事,表以譜列年爵,志以總括遺漏,逮於天文、地理、國典、朝章,顯隱必該,洪纖靡失,此其所以為長也。若乃同為一事,分在數篇,斷續相離,前後屢出,於《高紀》則雲語在《項傳》,於《項傳》則雲事具《高紀》。又編次同類,不求年月,後生而擢居首帙,先輩而抑歸末章,遂使漢之賈誼,將楚屈原同列;魯之曹沫,與燕荊軻並編,此其所以為短也。 考茲勝負,互有得失。而晉世干寶著書,乃盛譽丘明而深抑子長,其義云:能以三十卷之約,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遺也。尋其此說,可謂勁挺之詞乎?案春秋時事,入於左氏所書者,蓋三分得其一耳。丘明自知其略也,故為《國語》以廣之。然《國語》之外,尚多亡逸,安得言其括囊靡遺者哉?向使丘明世為史官,皆仿《左傳》也,至於前漢之嚴君平、鄭子真,後漢之郭林宗、黃叔度,晁錯、董生之對策,劉向、谷永之上書,斯並德冠人倫,名馳海內,識洞幽顯,言窮軍國,或以身隱位卑,不預朝政;或以文煩事博,難為次序,皆略而不書,斯則可也。必情有所吝,不加刊削,則漢氏之志傳百卷,並列於十二紀中,將恐碎瑣多蕪,闌單失力者矣。 故班固知其若此,設紀傳以區分,使其歷然可觀,綱紀有別。荀悅厭其迂闊,又依左氏成書,翦裁班史,篇才三十,歷代保之,有逾本傳。然則班、荀二體,角力爭先,欲廢其一,固亦難矣。後來作者,不出二途。故晉史有王、虞,而副以干《紀》;《宋書》有徐、沈,而分為裴《略》。各有其美,並行於世。異夫令升之言,唯守一家而已。 采撰 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是知史文有闕,其來尚矣。自非博雅君子,何以補其遺逸者哉?蓋珍裘以眾腋成溫,廣廈以群材合構。自古探穴藏山之士,懷鉛握槧之客,何嘗不徵求異說,採摭群言,然後能成一家,傳諸不朽。觀夫丘明受經立傳,廣包諸國,蓋當時有《周志》、《晉乘》、《楚杌》等篇,遂乃聚而編之,混成一錄。向使專憑魯策,獨詢孔氏,何以能殫見洽聞,若斯之博也?馬遷《史記》,采《世本》、《國語》、《戰國策》、 《楚漢春秋》。至班固《漢書》,則全同太史。自太初已後,又雜引劉氏《新序》、 《說苑》、《七略》之辭。此並當代雅言,事無邪僻,故能取信一時,擅名千載。 但中世作者,其流日煩,雖國有冊書,殺青不暇,而百家諸子,私存撰錄, 寸有所長,實廣聞見。其失之者,則有苟出異端,虛益新事,至如禹生啟石,伊產空桑,海客乘槎以登漢,姮娥竊藥以奔月。如斯踳駁,不可殫論,固難以汙南、董之片簡,霑班、華之寸札。而嵇康《高士傳》,好聚七國寓言,玄晏《帝王紀》,多采《六經》圖讖,引書之誤,其萌於此矣。 至范曄增損東漢一代,自謂無愧良直,而王喬鳧履,出於《風俗通》,左慈羊鳴,傳於《抱朴子》。朱紫不別,穢莫大焉。沈氏著書,好誣先代,於晉則故造奇說,在宋則多出謗言,前史所載,已譏其謬矣。而魏收黨附北朝,尤苦南國,承其詭妄,重以加諸。遂雲馬叡出於牛金,劉駿上淫路氏。可謂助桀為虐,幸人之災。尋其生絕胤嗣,死遭剖斫,蓋亦陰過之所致也。 晉世雜書,諒非一族,若《語林》、《世說》、《幽明錄》、《搜神記》之徒,其所載或恢諧小辯,或神鬼怪物。其事非聖,揚雄所不觀;其言亂神,宣尼所不語。皇朝新撰《晉史》,多采以為書。夫以干、鄧之所糞除,王、虞之所糠秕,持為逸史,用補前傳,此何異魏朝之撰《皇覽》,梁世之修《遍略》,務多為美,聚博為功,雖取說於小人,終見嗤於君子矣。 夫郡國之記,譜諜之書,務欲矜其州里,夸其氏族。讀之者安可不練其得失,明其真偽者乎?至如江東「五俊」,始自《會稽典錄》,潁川「八龍」,出於 《荀氏家傳》,而修晉、漢史者,皆征彼虛譽,定為實錄。苟不加以研核,何以詳其是非? 又訛言難信,傳聞多失,至如曾參殺人,不疑盜嫂,翟義不死,諸葛猶存,此皆得之於行路,傳之於眾口,儻無明白,其誰曰然。故蜀相薨於渭濱,《晉書》稱嘔血而死;魏君崩於馬圈,《齊史》雲中矢而亡;沈炯罵書,河北以為王偉;魏收草檄,關西謂之邢邵。夫同說一事,而分為兩家,蓋言之者彼此有殊,故書之者是非無定。 況古今路阻,視聽壤隔,而談者或以前為後,或以有為無,涇、渭一亂,莫之能辨。而後來穿鑿,喜出異同,不憑國史,別訊流俗。及其記事也,則有師曠將軒轅並世,公明與方朔同時;堯有八眉,夔唯一足;烏白馬角,救燕丹而免禍,犬吠雞鳴,逐劉安以高蹈。此之乖濫,往往有旃。 故作者惡道聽途說之違理,街談巷議之損實。觀夫子長之撰《史記》也,殷、 周已往,采彼家人;安國之述《陽秋》也,梁、益舊事,訪諸故老。夫以芻蕘鄙說,刊為竹帛正言,而輒欲與《五經》方駕,《三志》競爽,斯亦難矣。嗚呼! 逝者不作,冥漠九泉;毀譽所加,遠誣千載。異辭疑事,學者宜善思之。 載文 夫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觀乎國風,以察興亡。是知文之為用,遠矣大矣。若乃宣、僖善政,其美載於周詩;懷、襄不道,其惡存乎楚賦。讀者不以吉甫、奚斯為諂,屈平、宋玉為謗者,何也?蓋不虛美,不隱惡故也。是則文之將史,其流一焉,固可以方駕南、董,俱稱良直者矣。 爰洎中葉,文體大變,樹理者多以詭妄為本,飾辭者務以淫麗為宗。譬如女工之有綺縠,音樂之有鄭、衛。蓋語曰:不作無益害有益。至如史氏所書,固當以正為主。是以虞帝思理,夏後失御,《尚書》載其元首、禽荒之歌;鄭莊至孝,晉獻不明,《春秋》錄其大隧、狐裘之什。其理讜而切,其文簡而要,足以生懲惡勸善,觀風察俗者矣。若馬卿之《子虛》、《上林》,揚雄之《甘泉》、《羽獵》,班固《兩都》,馬融《廣成》,喻過其體,詞沒其義,繁華而失實,流宕而忘返,無裨勸獎,有長奸詐,而前後《史》、《漢》皆書諸列傳,不其謬乎! 且漢代詞賦,雖雲虛矯,自余它文,大抵猶實。至於魏、晉已下,則偽謬雷同。榷而論之,其失有五:一曰虛設,二曰厚顏,三曰假手,四曰自戾,五曰一概。 何者?昔大道為公,以能而授,故堯咨爾舜,舜以命禹。自曹、馬已降,其取之也則不然。若乃上出禪書,下陳讓表,其間勸進殷勤,敦諭重沓,跡實同於莽、卓,言乃類於虞、夏。且始自納陛,迄於登壇。彤弓盧矢,新君膺九命之錫;白馬侯服,舊主蒙三恪之禮。徒有其文,竟無其事。此所謂虛設也。 古者兩軍為敵,二國爭雄,自相稱述,言無所隱。何者?國之得喪,如日月之蝕焉,非由飾辭矯說所能掩蔽也。逮於近古則不然。曹公嘆蜀主之英略,曰「劉備吾儔」;周帝美齊宣之強盛,雲「高歡不死」,或移都以避其鋒,或斫冰以防其渡。及其申誥誓,降移檄,便稱其智昏菽麥,識昧玄黃,列宅建都,若鷦鷯之巢葦;臨戎賈勇,猶螳螂之拒轍。此所謂厚顏也。 古者國有詔命,皆人主所為,故漢光武時,第五倫為督鑄錢掾,見語書而歡曰:「此聖主也,一見決矣。」至於近古則不然。凡有詔敕,皆責成群下,但使朝多文士,國富辭人,肆其筆端,何事不錄。是以每發璽誥,下綸言,申惻隱之渥恩,敘憂勤之至意。其君雖有反道敗德,唯頑與暴。觀其政令,則辛、癸不如;讀其詔誥,則勛、華再出。此所謂假手也。 蓋天子無戲言,苟言之有失,則取尤天下。故漢光武謂龐萌「可以托六尺之孤」,及聞其叛也,乃謝百官曰:「諸君得無笑朕乎?」是知褒貶之言,哲王所慎。至於近古則不然,凡百具寮,王公卿士,始有褒崇,則謂其璋特達,善無可加;旋有貶黜,則比諸斗筲下才,罪不容責。夫同為一士之行,同取一君之言,愚智生於倏忽,是非變於俄頃,帝心不一,皇鑒無恆。此所謂自戾也。 夫國有否泰,世有污隆,作者形言,本無定準。故觀猗與之頌,而驗有殷方興;睹《魚藻》之刺,而知宗周將殞。至於近代則不然。夫談主上之聖明,則君盡三五;述宰相之英偉,則人皆二八。國止方隅,而言併吞六合;福不盈眥,而稱感致百靈。雖人事屢改,而文理無易,故善之無惡,其說不殊,欲令觀者,疇為準的?此所謂一概也。 於是考茲五失,以尋文義,雖事皆形似,而言必憑虛。夫鏤冰為璧,不可得而用也;畫地為餅,不可得而食也。是以行之於世,則上下相蒙;傳之於後,則示人不信。而世之作者,恆不之察,聚彼虛說,編而次之,創自起居,成於國史,連章疏錄,一字無廢,非復史書,更成文集。 若乃歷選眾作,求其穢累,王沈、魚豢,是其甚焉。裴子野、何之元,抑其次也。陳壽、干寶,頗從簡約,猶時載浮訛,罔盡機要。唯王劭撰《齊》、《隋》二史,其所取也,文皆詣實,理多可信,至於悠悠飾詞,皆不之取。此實得去邪從正之理,捐華摭實之義也。 蓋山有木,工則度之。況舉世文章,豈無其選,但苦作者書之不讀耳。至如詩有韋孟《諷諫》,賦有趙壹《嫉邪》,篇則賈誼《過秦》,論則班彪《王命》,張華述箴於女史,張載題銘於劍閣,諸葛表主以出師,王昶書字以誡子,劉向、谷永之上疏,晁錯、李固之對策,荀伯子之彈文,山巨源之啟事,此皆言成軌則,為世龜鏡。求諸歷代,往往而有。苟書之竹帛,持以不刊,則其文可與三代同風,其事可與五經齊列。古猶今也,何遠近之有哉? 昔夫子修《春秋》,別是非,申黜陟,而賊臣逆子懼。凡今之為史而載文也,苟能撥浮華,采貞實,亦可使夫雕蟲小技者,聞義而知徙。此乃禁淫之堤防,持雅之管轄,凡為載削者,可不務乎? 言語 蓋樞機之發,榮辱之主,言之不文,行之不遠,則知飾詞專對,古之所重也。夫上古之世,人惟朴略,言語難曉,訓釋方通。是以尋理則事簡而意深,考文則詞艱而義釋。若《尚書》載伊尹之訓,皋陶之謨,《洛誥》、《康誥》、《牧誓》、《泰誓》是也。周監二代,鬱郁乎文。大夫、行人,尤重詞命。語微婉而多切,言流靡而不淫,若《春秋》載呂相絕秦,子產獻捷,臧孫諫君納鼎,魏絳對戮揚干是也。戰國虎爭,馳說雲涌,人持弄丸之辯,家挾飛鉗之術,劇談者以譎誑為宗,利口者以寓言為主,若《史記》載蘇秦合縱,張儀連橫,范雎反間以相秦,魯連解紛而全趙是也。 逮漢、魏已降,周、隋而往,世皆尚文,時無專對。運籌畫策,自具於章表。獻可替否,總歸於筆札。宰我、子貢之道不行,蘇秦、張儀之業遂廢矣。假有忠言切諫,《答戲》、《解嘲》,其可稱者,若朱雲折檻以抗憤,張綱埋輪而獻直。秦宓之酬吳客,王融之答虜使,此之小辯,曾何足雲。是以歷選載言,布諸方冊,自漢已下,無足觀焉。 尋夫戰國已前,其言皆可諷詠。非但筆削所致,良由體質素美。何以核諸?至如「鶉賁」、「鵒」,童豎之謠也;「山木」、「輔車」,時俗之諺也。「皤腹棄甲」,城者之謳也。「原田是謀」,輿人之誦也。斯皆芻詞鄙句,猶能溫潤若此,況乎束帶立朝之土,加以多聞博古之議者哉?則知時人出言,史官入記,雖有討論潤色,終不失其梗概者也。 夫三傳之說,既不習於《尚書》;兩漢之詞,又多違於《戰策》。足以驗氓俗之遞改,知歲時之不同。而後來作者,通無遠識。記其當世口語,罕能從實而書。方復追效昔人,示其稽古。是以好丘明者,則偏摸《左傳》;愛子長者,則全學史公。用使周、秦言辭,見於魏、晉之代;楚、漢應對,行乎宋、齊之日。而偽修混沌,失彼天然。今古以之不純,真偽由其相亂。故裴少期譏孫盛錄曹公平素之語,而全作夫差亡滅之詞。雖言似《春秋》,而事殊乖越者矣。 然自咸、洛不守,龜鼎南遷,江左為禮樂之鄉,金陵實圖書之府。故其俗猶能語存規檢,言喜風流,顛沛造次,不忘經籍〔原註:若《梁史》載高祖在圍中,見蕭正德而謂之曰:「啜其泣矣,何嗟及矣。」湘東王聞世子方等見殺,謂其次子方諸曰:「不有其廢,君何以興?」皆其類也〕。而史臣修飾,無所費功。 其於中國則不然。何者?於斯時也,先王桑梓,翦為蠻貊,被髮左衽,充牣神州。其中辯若駒支,學如郯子,有時而遇,不可多得。而彥鸞修偽國諸史,收、弘撰《魏》、《周》二書,必諱彼夷音,變成華語,等楊由之聽雀,如介葛之聞牛,斯亦可矣。而於其間,則有妄益文彩,虛加風物,援引《詩》、《書》,憲章《史》、《漢》,遂使沮渠、乞伏,儒雅比於元封;拓跋、宇文,德音同於正始。華而失實,過莫大焉。 唯王、宋著書,敘元、高時事,抗詞正筆,務存直道,方言世語,由此畢彰。而今之學者,皆尤二子,以言多滓穢,語傷淺俗。夫本質如此,而推過史臣,猶鑒者見嫫姆多媸,而歸罪於明鏡也。 又世之議者,咸以北朝眾作,《周史》為工,蓋賞其記言之體,多同於古故也。夫以枉飾虛言,都捐實事,便號以良直,師其模楷。是則董狐、南史,舉目可求;班固、華嶠,比肩皆是者矣。 近有敦煌張太素、中山郎余令,並稱述者,自負史才。郎著《孝德傳》,張著《隋後略》,凡所撰今語,皆依仿舊辭。若選言可以效古而書,其難類者,則忽而不取。料其所棄,可勝紀哉? 蓋江羋罵商臣曰:「呼!役夫,宜君王廢汝而立職。」漢王怒酈生曰:「豎儒,幾敗乃公事。」單固謂楊康曰:「老奴,汝死自其分。」樂廣嘆衛玠曰:「誰家生得寧馨兒。」斯並當時侮嫚之詞,流俗鄙俚之說。必播以唇吻,傳諸諷誦,而世人皆以為上之二言,不失清雅;而下之兩句,殊為魯朴者,何哉?蓋楚、漢世隔,事已成古。魏、晉年近,言猶類今。已古者即謂其文,猶今者乃驚其質。夫天地長久,風俗無恆,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而作者皆怯書今語,勇效昔言,不其惑乎!苟記言則約附《五經》,載語則依憑《三史》,是春秋之俗,戰國之風,互兩儀而並存,經千載其如一,奚以今來古往,質文之屢變者哉? 蓋善為政者,不擇人而理,故俗無精粗,咸被其化。工為史者,不選事而書,故言無美惡,盡傳於後。若事皆不謬,言必近真,庶幾可與古人同居,何止得其糟粕而已? 敘事 夫史之稱美者,以敘事為先。至若書功過,記善惡,文而不麗,質而非野,使人味其滋旨,懷其德音,三復忘疲,百遍無斁,自非作者曰聖,其孰能與於此乎? 昔聖人之述作也,上自《堯典》,下終獲麟,是為屬詞比事之言,疏通知遠之旨。子夏曰:「《書》之論事也,昭昭然若日月之代明。」揚雄有云:「說事者莫辨乎《書》,說理者莫辨乎《春秋》。」然則意指深奧,誥訓成義,微顯闡幽,婉而成章,雖殊途異轍,亦各有差焉。諒以師範億載,規模萬古,為述者之冠冕,實後來之龜鏡。既而馬遷《史記》,班固《漢書》,繼聖而作,抑其次也。故世之學者,皆先曰五經,次雲三史,經史之目,於此分焉。 嘗試言之曰:經猶日也,史猶星也。夫杲日流景,則列星寢耀;桑榆既夕,而辰象粲然。故《史》、《漢》之文,當乎《尚書》、《春秋》之世也,則其言淺俗,涉乎委巷,垂翅不舉,懘籥無聞。逮於戰國已降,去聖彌遠,然後能露其鋒穎,倜儻不羈。故知人才有殊,相去若是,校其優劣,詎可同年?自漢已降,幾將千載,作者相繼,非復一家,求其善者,蓋亦幾矣。夫班、馬執簡,既五經之罪人;而《晉》、《宋》殺青,又三史之不若。譬夫王霸有別,粹駁相懸,才難不其甚乎! 然則人之著述,雖同自一手,其間則有善惡不均,精粗非類,若《史記》之蘇、張、蔡澤等傳,是其美者。至於三五本紀、日者、太倉公、龜策傳,固無所取焉。又《漢書》之帝紀,陳、項諸篇,是其最也。至於淮南王、司馬相如、東方朔傳,又安足道哉!豈繪事以丹素成妍,帝京以山水為助。故言媸者其史亦拙,事美者其書亦工。必時乏異聞,世無奇事,英雄不作,賢俊不生,區區碌碌,抑惟恆理,而責史臣顯其良直之體,申其微婉之才,蓋亦難矣。 故揚子有云:「虞、夏之書,渾渾爾;商書,灝灝爾;周書,噩噩爾;下周者,其書憔悴乎?」觀丘明之記事也,當桓、文作霸,晉、楚更盟,則能飾彼詞句,成其文雅。及王室大壞,事益縱橫,則《春秋》美辭,幾乎翳矣。觀子長之敘事也,自周已往,言所不該,其文闊略,無復體統。洎秦、漢已下,條貫有倫,則煥炳可觀,有足稱者。至若荀悅《漢紀》,其才盡於十帝;陳壽《魏書》,其美窮於三祖。觸類而長,他皆若斯。 夫識寶者稀,知音蓋寡。近有裴子野《宋略》,王劭《齊志》,此二家者,並長於敘事,無愧古人。而世人議者皆雷同,譽裴而共詆王氏。夫江左事雅,裴筆所以專工;中原跡穢,王文由其屢鄙。且幾原務飾虛辭,君懋志存實錄,此美惡所以為異也。設使丘明重出,子長再生,記言於賀六渾之朝,書事於侯尼於之代,將恐輟毫棲牘,無所施其德音。而作者安可以今方古,一概而論得失? 夫敘事之體,其流甚多,非復片言所能覼縷,今輒區分類聚,定為三篇,列之於下。 夫國史之美者,以敘事為工,而敘事之工者,以簡要為主。簡之時義大矣哉!歷觀自古,作者權輿,《尚書》發蹤,所載務於寡事;《春秋》變體,其言貴於省文。斯蓋澆淳殊致,前後異跡。然則文約而事豐,此述作之尤美者也。始自兩漢,迄乎三國,國史之文,日傷煩富。逮晉已降,流宕逾遠。尋其冗句,摘其煩詞,一行之間,必謬增數字;尺紙之內,恆虛費數行。夫聚蚊成雷,群輕折軸,況於章句不節,言詞莫限,載之兼兩,曷足道哉? 蓋敘事之體,其別有四:有直紀其才行者,有唯書其事跡者,有因言語而可知者,有假贊論而自見者。至如《古文尚書》稱帝堯之德,標以「允恭克讓」;《春秋左傳》言子太叔之狀,目以「美秀而文」。所稱如此,更無他說,所謂直紀其才行者。又如《左氏》載申生為驪姬所譖,自諡而亡;班史稱紀信為項籍所圍,代君而死。此則不言其節操,而忠孝自彰,所謂唯書其事跡者。又如《尚書》稱武王之罪紂也,其誓曰:「焚炙忠良,刳剔孕婦。」《左傳》紀隨會之論楚也,其詞曰:「蓽輅藍縷,以啟山林。」此則才行事跡,莫不闕如,而言有關涉,事便顯露,所謂因言語而可知者。又如《史記·衛青傳》後,太史公曰:「蘇建嘗責大將軍不薦賢待士。」《漢書·孝文紀》末,其贊曰:「吳王詐病不朝,賜以几杖。」此則傳之與紀,並所不書,而史臣發言,別出其事,所謂假贊論而自見者。 然則才行、事跡、言語、贊論,凡此四者,皆不相須。若兼而畢書,則其費尤廣。〔原註:近史紀傳欲言人居哀毀損,則先雲至性純孝;欲言人盡夜觀書,則先雲篤志好學;欲言人赴敵不顧,則先雲武藝絕倫;欲言人下筆成篇,則先雲文章敏速。此則既述才行,又彰事跡也。如《穀梁傳》云:驪姬以鴆為酒,藥脯以毒獻公田來,驪姬曰:「世子已祀,故致福於君。」君將食,驪姬跪曰:「食自外來者,不可不試也。」覆酒於地,而地墳;以脯與犬,犬斃。驪姬下堂而啼呼曰:「天乎!天乎!國,子之國也,子何遲乎為君!」又《禮記》云:陽門之介夫死,司城子罕入而哭之哀。晉人之覘宋者反報於晉侯曰:「陽門之介夫死,而子罕哭之哀,而民說,殆不可伐也。」 此則既書事跡,又載言語也。又近代諸史,人有行事,美惡皆已具其紀傳中,續以贊論,重述前事。此則才行事跡,紀傳己書,贊論又載也。按:此注舊本多訛,今照傳記改正。〕但自古經史,通多此類〔此九字一本混入注中。原註:《公》、《梁》、《禮》、《新序》、《說苑》、《戰國策》、《楚漢春秋》、《史記》,迄於皇家所撰《五代史》皆有之〕。能獲免者,蓋十無一二〔原註:唯左丘明、裴子野、王劭無此也〕。 又敘事之省,其流有二焉:一曰省句,二曰省字。如《左傳》宋華耦來盟,稱其先人得罪於宋,魯人以為敏。夫以鈍者稱敏,則明賢達所嗤,此為省句也。《春秋經》曰:「隕石於宋五。」夫聞之隕,視之石,數之五。加以一字太詳,減其一字太略,求諸折中,簡要合理,此為省字也。其有反於是者,若《公羊》稱郄克眇,季孫行父禿,孫良夫跛,齊使跛者逆跛者,禿者逆禿者,眇者逆眇者。蓋宜除「跛者」已下句,但云「各以其類逆」。必事加再述,則於文殊費,此為煩句也。《漢書·張蒼傳》云:「年老,口中無齒。」蓋於此一句之內去「年」及「口中」可矣。夫此六文成句,而三字妄加,此為煩字也。然則省句為易,省字為難,洞識此心,始可言史矣。苟句盡余剩,字皆重複,史之煩蕪,職由於此。 蓋餌巨魚者,垂其千釣,而得之在於一筌;捕高鳥者,張其萬罝,而獲之由於一目。夫敘事者,或虛益散辭,廣加閒說,必取其所要,不過一言一句耳。苟能同夫獵者、漁者,既執而〔說文,當是「廣置」之義〕罝釣必收,其所留者唯一筌一目而已,則庶幾駢枝盡去,而塵垢都捐,華逝而實存,滓去而沈在矣。嗟乎!能損之又損,而玄之又玄,輪扁所不能語斤,伊摯所不能言鼎也。 夫飾言者為文,編文者為句,句積而章立,章積而篇成。篇目既分,而一家之言備矣。古者行人出境,以詞令為宗;大夫應對,以言文為主。況乎列以章句,刊之竹帛,安可不勵精雕飾,傳諸諷誦者哉?自聖賢述作,是曰經典,句皆《韶》、《夏》,言盡琳琅,秩秩德音,洋洋盈耳。譬夫游滄海者,徒驚其浩曠;登太山者,但嗟其峻極。必摘以尤最,不知何者為先。然章句之言,有顯有晦。顯也者,繁詞縟說,理盡於篇中;晦也者,省字約文,事溢於句外。然則晦之將顯,優劣不同,較可知矣。夫能略小存大,舉重明輕,一言而巨細咸該,片語而洪纖靡漏,此皆用晦之道也。 昔古文義,務卻浮詞。《虞書》云:「帝乃殂落,百姓如喪考妣。」《夏書》云:「啟呱呱而泣,予不子。」《周書》稱「前徒倒戈」,「血流漂杵」。《虞書》云:「四罪而天下咸服。」此皆文如闊略,而語實周贍。故覽之者初疑其易,而為之者方覺其難,固非雕蟲小技所能斥苦其說也。既而丘明受經,師範尼父。夫經以數字包義,而傳以一句成言,雖繁約有殊,而隱晦無異。故其綱紀而言邦俗也,則有士會為政,晉國之盜奔秦;邢遷如歸,衛國忘亡。其款曲而言人事也,則有犀革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見;三軍之士,皆如挾纊。斯皆言近而旨遠,辭淺而義深,雖發語已殫,而含意未盡。使夫讀者望表而知里,捫毛而辨骨,睹一事於句中,反三隅於字外。晦之時義,不亦大哉! 洎班、馬二史,雖多謝五經,必求其所長,亦時值斯語。至若高祖亡蕭何,如失左右手;漢兵敗績,睢水為之不流;董生乘馬,三年不知牝牡;翟公之門,可張雀羅,則其例也。 自茲已降,史道陵夷,作者蕪音累句,雲蒸泉涌。其為文也,大抵編字不只,捶句皆雙,修短取均,奇偶相配。故應以一言蔽之者,輒足為二言;應以三句成文者,必分為四句。瀰漫重沓,不知所裁。是以處道受責於少期〔原註:《魏書·鄧哀王傳》曰:容貌姿美,有殊於眾,故特見寵異。裴松之曰:一類之言而分以為三,亦敘屬之一病也〕,子升取譏於君懋〔原註:王劭《齊志》曰:時議恨邢子才不得掌興魏之書,悵怏溫子升,亦若此而撰《永安記》,率是支言。「支言」,舊訛「六言」〕,非不幸也。 蓋作者言雖簡略,理皆要害,故能疏而不遺,儉而無闕。譬如用奇兵者,持一當百,能全克敵之功也。若才乏俊穎,思多昏滯,費詞既甚,敘事才周,亦猶售鐵錢者,以兩當一,方成貿遷之價也。然則《史》、《漢》已前,省要如彼;《國》、《晉》已降,煩碎如此。必定其妍媸,甄其善惡。夫讀古史者,明其章句,皆可詠歌;觀近史者,悅其緒言,直求事意而已。是則一貴一賤,不言可知,無假榷揚,而其理自見矣。 昔文章既作,比興由生,鳥獸以媲賢愚,草木以方男女,詩人騷客,言之備矣。洎乎中代,其體稍殊,或擬人必以其倫,或述事多比於古。當漢氏之臨天下也,君實稱帝,理異殷、周;子乃封王,名非魯、衛。而作者猶謂帝家為王室,公輔為王臣。盤石加建侯之言,帶河申俾侯之誓。而史臣撰錄,亦同彼文章,假託古詞,翻易今語。潤色之濫,萌於此矣。 降及近古,彌見其甚。至如諸子短書,雜家小說,論逆臣則呼為問鼎,稱巨寇則目以長鯨。邦國初基,皆雲草昧;帝王兆跡,必號龍飛。斯並理兼諷諭,言非指斥,異乎游、夏措詞,南、董顯書之義也。如魏收《代史》,吳均《齊錄》,或牢籠一世,或苞舉一家,自可申不刊之格言,弘至公之正說。而收稱劉氏納貢,則曰「來獻百牢」;均敘元日臨軒,必雲「朝會萬國」。夫以吳征魯賦,禹計塗山,持彼往事,用為今說,置於文章則可,施於簡冊則否矣。 亦有方以類聚,譬諸昔人。如王隱稱諸葛亮挑戰,冀獲曹咎之利;崔鴻稱慕容沖見幸,為有龍陽之姿。其事相符,言之讜矣。而盧思道稱邢邵喪子不慟,自東門吳已來,未之有也;李百藥稱王琳雅得人心,雖李將軍恂恂善誘,無以加也。斯則虛引古事,妄足庸音,苟矜其學,必辨而非當者矣。 昔《禮記·檀弓》,工言物始。夫自我作故,首創新儀,前史所刊,後來取證。是以漢初立,子長所書;魯始為髽,丘明是記。河橋可作,元凱取驗於毛《詩》;男子有笄,伯支遠征於《內則》。即其事也。案裴景仁《秦記》稱苻堅方食,撫盤而詬;王劭《齊志》述洛干感恩,脫帽而謝。及彥鸞撰以新史,重規刪其舊錄,乃易「撫盤」以「推案」,變「脫帽」為「免冠」。夫近世通無案食,胡俗不施冠冕,直以事不類古,改從雅言,欲令學者何以考時俗之不同,察古今之有異? 又自雜種稱制,充物神州,事異諸華,言多醜俗。至如翼犍,道武原諱;黑獺,周文本名。而伯起革以他語,德棻闕而不載。蓋厖降、蒯聵,字之媸也;重耳、黑臀,名之鄙也。舊皆列以三史,傳諸五經,未聞後進談講,別加刊定。況齊丘之犢,彰於載讖〔原註:杜台卿《齊記》載讖云:「首牛入西谷,逆犢上齊丘」也〕;河邊之狗,著於謠詠〔原註:王劭《齊志》載謠云:「獾獾頭團,河中狗子破爾菀也」〕。明如日月,難為蓋藏,此而不書,何以示後?亦有氏姓本復,滅省從單,或去「萬紐」而留「於」,或止存「狄」而除「厙」。求諸自古,罕聞茲例。 昔夫子有云:「文勝質則史。」故知史之為務,必藉於文。自五經已降,三史而往,以文敘事,可得言焉。而今之所作,有異於是。其立言也,或虛加練飾,輕事雕彩;或體兼賦頌,詞類俳優。文非文,史非史,譬夫烏孫造室,雜以漢儀,而刻鵠不成,反類於鶩者也。 書事 昔荀悅有云:「立典有五志焉:一曰達道義,二曰彰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著功勳,五曰表賢能。」干寶之釋五志也:「體國經野之言則書之,用兵征伐之權則書之,忠臣、烈士、孝子、貞婦之節則書之,文誥專對之辭則書之,才力技藝殊異則書之。」於是采二家之所議,征五志之所取,蓋記言之所網羅,書事之所總括,粗得於茲矣。然必謂故無遺恨,猶恐未盡者乎?今更廣以三科,用增前目:一曰敘沿革,二曰明罪惡,三曰旌怪異。何者?禮儀用舍,節文升降則書之;君臣邪僻,國家喪亂則書之;幽明感應,禍福萌兆則書之。於是以此三科,參諸五志,則史氏所載,庶幾無闕。求諸筆削,何莫由斯? 但自古作者,鮮能無病。苟書而不法,則何以示後?蓋班固之譏司馬遷也,「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序遊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賤貧。此其所蔽也。」又傅玄之貶班固也,「論國體則飾主闕而折忠臣,敘世教則貴取容而賤直節,述時務則謹辭章而略事實。此其所失也。」尋班、馬二史,咸擅一家,而各自彈射,遞相瘡痏。夫雖自卜者審,而自見為難,可謂笑他人之未工,忘己事之已拙。上智猶其若此,而況庸庸者哉!苟目前哲之指蹤,校從來之所失,若王沈、孫盛之伍,伯起、德棻之流,論王業則黨悖逆而誣忠義,敘國家則抑正順而褒篡奪,述風俗則矜夷狄而陋華夏。此其大較也。必伸以糾摘,窮其負累,雖擢髮而數,庸可盡邪!子曰:「於予何誅?」於此數家見之矣。 抑又聞之,怪、力、亂、神,宣尼不語;而事鬼求福,墨生所信。故聖人於其間,若存若亡而已。若吞燕卵而商生,啟龍漦而周滅,厲壞門以禍晉,鬼謀社而亡曹,江使返璧於秦皇,圮橋授書於漢相,此則事關軍國,理涉興亡,有而書之,以彰靈驗,可也。而王隱、何法盛之徒所撰晉史,乃專訪州閭細事,委巷瑣言,聚而編之,目為鬼神傳錄,其事非要,其言不經。異乎三史之所書,五經之所載也。 范曄博採眾書,裁成漢典,觀其所取,頗有奇工。至於方術篇及諸蠻夷傳,乃錄王喬、左慈、廩君、槃瓠,言唯迂誕,事多詭越。可謂美玉之瑕,白圭之玷。惜哉!無是可也。又自魏、晉已降,著述多門,《語林》、《笑林》、《世說》、《俗說》,皆喜載調謔小辯,嗤鄙異聞,雖為有識所譏,頗為無知所說。而斯風一扇,國史多同。至如王思狂躁,起驅蠅而踐筆;畢卓沈湎,左持螯而右杯;劉邕榜吏以膳痂,齡石戲舅而傷贅,其事蕪穢,其辭猥雜。而歷代正史,持為雅言。苟使讀之者為之解頤,聞之者為之撫掌,固異乎記功書過、彰善癉惡者也。 大抵近代史筆,敘事為煩。榷而論之,其尤甚者有四。夫祥瑞者,所以發揮盛德,幽贊明王。至如鳳皇來儀,嘉禾入獻,秦得若雉,魯獲如麕。求諸《尚書》、《春秋》,上下數千載,其可得言者,蓋不過一二而已。爰及近古則不然。凡祥瑞之出,非關理亂,蓋主上所惑,臣下相欺,故德彌少而瑞彌多,政逾劣而祥逾盛。是以桓、靈受祉,比文、景而為豐;劉、石應符,比曹、馬而益倍。而史官征其謬說,錄彼邪言,真偽莫分,是非無別。其煩一也。 當春秋之時,諸侯力爭,各擅雄伯,自相君臣。《經》書某使來聘,某君來朝者,蓋明和好所通,盛德所及。此皆國之大事,不可闕如。而自《史》、《漢》已還,相承繼作。至於呼韓入侍,肅慎來庭,如此之流,書之可也。若乃藩王、岳牧,朝會京師,必也書之本紀,則異乎《春秋》之義。夫臣謁其君,子覲其父,抑惟恆理,非復異聞。載之簡策,一何辭費?其煩二也。 若乃百職遷除,千官黜免,其可以書名本紀者,蓋惟槐鼎而已。故西京撰史,唯編丞相、大夫;東觀著書,止列司徒、太尉。而近世自三公以下,一命已上,苟沾厚祿,莫不備書。且一人之身,兼預數職,或加其號而闕其位,或無其實而有其名。贊唱為之口勞,題署由其力倦。具之史牘,夫何足觀?其煩三也。 夫人之有傳也,蓋唯書其邑里而已。其有開國承家,世祿不墜;積仁累德,良弓無改;項籍之先,世為楚將;石建之後,廉謹相承,此則其事尤異,略書於傳可也。其失之者,則有父官令長,子秩丞郎,聲不著於一鄉,行無聞於十室,而乃敘其名位,一二無遺。此實家諜,非關國史。其煩四也。 於是考茲四事,以觀今古,足驗積習忘返,流宕不歸,乖作者之規模,違哲人之準的也。孔子曰:「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其斯之謂矣。 亦有言或可記,功或可書,而紀闕其文,傳亡其事者。何則?始自太上,迄於中古,其間文籍,可得言焉。夫以仲尼之聖也,訪諸郯子,始聞少皞之官;叔向之賢也,詢彼國僑,載辨黃能之祟。或八元才子,因行父而獲傳;或五羖大夫,假趙良而見識。則知當時正史,流俗所行,若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之書,虞、夏、商、周春秋、檮杌之記,其所缺略者多矣。 既而汲冢所述,方五經而有殘,馬遷所書,比《三傳》而多別,裴松補陳壽之闕,謝綽拾瀋約之遺,斯又言滿五車、事逾三篋者矣。夫記事之體,欲簡而且詳,疏而不漏。若煩則盡取,省則多捐,此乃忘折中之宜,失均平之理。惟夫博雅君子,知其利害者焉。 古今正史 《易》曰:「上古結繩以理,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儒者云:「伏羲氏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又曰:「伏羲、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少吳、顓頊、高辛、唐、虞之書,謂之『五典』,言常道也。」《春秋傳》載楚左史能讀三墳、五典。《禮記》曰:「外史掌三皇、五帝之書。」由斯而言,則墳、典文義,三五史策,至於春秋之時,猶大行於世。爰及後古,其書不傳。惟唐、虞已降,可得言者。然自堯而往,聖賢猶述,求其一二,仿佛存焉。而後來諸子,廣造奇說,其語不經,其書非聖。故馬遷有言:「神農已前,吾不知矣。」班固亦曰:「顓頊之事,未可明也。」斯則墳、典所記,無得而稱者焉。 案堯、舜相承,已見墳、典。周監二代,各有書籍。至孔子討論其義,刪為《尚書》。始自唐堯,下終秦穆。其言百篇,而各為之序。屬秦為不道,坑儒禁學,孔子之末孫曰惠,壁藏其書。漢室龍興,旁求儒雅,聞故秦博士伏勝,能傳其業,詔太常使掌故晁錯受焉。時伏生年且百歲,言不可曉,口授其書,才二十九篇。自是傳其學者,有歐陽氏、大小夏侯。宣帝時,復有河內女子,得《泰誓》一篇,獻之。與伏生所誦合三十篇,行之於世。其篇所載年月不與序相符會,又與《左傳》、《國語》、《孟子》所引《泰誓》不同,故漢、魏諸儒,咸疑其繆。 古文尚書者,即孔惠之所藏,科斗之文字也。魯恭王壞孔子舊宅,始得之於壁中。博士孔安國以校伏生所誦,增多二十五篇。更以隸古字寫之,編為四十六卷。司馬遷屢訪其事,故多有古說。安國又受詔為之訓傳。值武帝末,巫蠱事起,經籍道息,不獲奏上,藏諸私家。劉向取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脫誤甚眾。至於後漢,孔氏之本遂絕。其有見於經典者,諸儒皆謂之逸書。王肅亦注《今文尚書》,而大與古文孔《傳》相類,或肅私見其本而獨秘之乎? 晉元帝時,豫章內史梅賾始以孔《傳》奏上,而缺《舜典》一篇,乃取肅之《堯典》,從「慎徽」以下分為《舜典》以續之。自是歐陽、大小夏侯家等學,馬融、鄭玄、王肅諸注廢,而古文孔《傳》獨行,列於學官,永為世范。 齊建武中,吳興人姚方興,采馬、王之義,以造孔《傳》、《舜典》,雲於大航購得,詣闕以獻。舉朝集議,咸以為非。及江陵板蕩,其文入北,中原學者,得而異之。隋〔當作「博」〕士劉炫,遂取此一篇,列諸本第。故今人所習《尚書》、《舜典》,元出於姚氏者焉。 當周室微弱,諸侯力爭,孔子應聘不遇,自衛而歸。乃與魯君子左丘明觀書於太史氏,因魯史記而作《春秋》。上遵周公遺制,下明將來之法,自隱及哀〔一有「盡」字〕,十二公行事。經成以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丘明恐失其真,故論本事而為傳,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春秋》所貶當世君臣,其事實皆形於傳。故隱其書而不宣,所以免時難矣。 及末世,口說流行,故有公羊、穀梁、鄒、夾之傳。鄒氏無師,夾氏有錄無書,故不顯於世。 漢興,董仲舒、公孫弘並治《公羊》,其傳習者有嚴、顏二家之學。宣帝即位,聞衛太子私好《穀梁》,乃召名儒蔡千秋、蕭望之等大議殿中,因置博士。 平帝初,立左氏。逮於後漢,儒者數廷毀之。會博士李封卒,遂不復補。逮和帝元興十一年,鄭興父子奏請重立於學官。至魏、晉,其書漸行,而二傳亦廢。今所用左氏本,即杜預所注者。 又當春秋之世,諸侯國自有史。故孔子求眾家史記,而得百二十國書。如楚之書,鄭之志,魯之春秋,魏之紀年,此其可得言者。左丘明既配經立傳,又撰諸異同,號曰《外傳國語》二十一篇。斯蓋采書、志等文,非唯魯之史記而已。楚、漢之際,有好事者,錄自古帝王、公侯、卿大夫之世,終乎秦末,號曰《世本》十五篇。春秋之後,七雄並爭,秦並諸侯,則有《戰國策》三十三篇。漢興,太中大夫陸賈紀錄時功,作《楚漢春秋》九篇。 孝武之世,太史公司馬談欲錯綜古今,勒成一史,其意未就而卒。子遷乃述父遺志,采《左傳》、《國語》,刪《世本》、《戰國策》,據楚、漢列國時事,上自黃帝,下訖麟止,作十二本紀、十表、八書、三十世家、七十列傳,凡百三十篇,都謂之《史記》。厥協六經異傳,整齊百家雜言,藏諸名山,副在京師,以俟後聖君子。至宣帝時,遷外孫楊惲祖述其書,遂宣布焉。而十篇未成,有錄而已。元、成之間,褚先生更補其缺,作《武帝紀》、《三王世家》,《龜策》、《日者》等傳,辭多鄙陋,非遷本意也。 晉散騎常侍巴西譙周,以遷書周、秦已上,或采家人諸子,不專據正經,於是作《古史考》二十五篇,皆憑舊典,以糾其繆。今則與《史記》並行於代焉。 《史記》所書,年止漢武。太初已後,闕而不錄。其後劉向、向子歆及諸好事者,若馮商、衛衡、揚雄、史岑、梁審、肆仁、晉馮、段肅、金丹、馮衍、韋融、蕭奮、劉恂等相次撰續,迄於哀、平間,猶名《史記》。至建武中,司徒掾班彪以為其言鄙俗,不足以踵前史;又雄、歆褒美偽新,誤後惑眾,不當垂之後代者也。於是采其舊事,旁貫異聞,作《後傳》六十五篇。其子固以父所撰未盡一家,乃起元高皇,終乎王莽,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綜其行事,上下通洽,為《漢書》紀、表、志、傳百篇。其事未畢,會有上書雲固私改作《史記》者,有詔京兆收系,悉錄家書封上。固弟超詣闕自陳,明帝引見,言固續父所作,不敢改易舊書,帝意乃解。即出固,征詣校書,受詔卒業。經二十餘載,至章帝建初中乃成。 固後坐竇氏事,卒於洛陽獄。書頗散亂,莫能綜理。其妹曹大家博學能屬文,奉詔校敘。又選高才郎馬融等十人,從大家受讀。其八表及《天文志》等,猶未克成,多是待詔東觀馬續所作。而《古今人表》,尤不類本書。始自漢末,迄乎陳世,為其註解者凡二十五家,至於專門受業,遂與五經相亞。 初,漢獻帝以固書文煩難省,乃詔侍中荀悅依《左氏傳》體,刪為《漢紀》三十篇。命秘書給紙筆,經五、六年乃就。其言簡要,亦與紀傳並行。 在漢中興,明帝始詔班固與睢陽令陳宗、長陵令尹敏、司隸從事孟異,作《世祖本紀》,並撰功臣及新市、平林、公孫述事,作列傳、載記二十八篇。 自是以來,春秋考紀亦以煥炳,而忠臣義士莫之撰勒。於是又詔史官謁者僕射劉珍及諫議大夫李尤,雜作紀,表,名臣、節士、儒林、外戚諸傳,起自建武,訖乎永初。事業垂竟,而珍、尤繼卒。復命侍中伏無忌與諫議大夫黃景,作諸王、王子、功臣、恩澤侯表,南單于、西羌傳、地理志。 至元嘉元年,復令太中大夫邊韶、大軍營司馬崔寔、議郎朱穆、曹壽雜作《孝穆》、《崇》二皇及《順烈皇后傳》,又增《外戚傳》入思安等後,《儒林傳》入崔篆諸人。寔、壽又與議郎延篤雜作《百官表》,順帝功臣孫程、郭願及鄭眾、蔡倫等傳,凡百十有四篇,號曰《漢記》。 熹平中,光祿大夫馬日,議郎蔡邕、楊彪、盧植,著作東觀,接續紀傳之可成者,而邕別作《朝會》、《車服》二志。後坐事徙朔方,上書求還,續成十志。會董卓作亂,大駕西遷,史臣廢棄,舊文散佚。及在許都,楊彪頗存註記。至於名賢君子,自永初已下闕續。 魏黃初中,唯著《先賢表》,故《漢記》殘缺,至晉無成。泰始中,秘書丞司馬彪始討論眾書,綴其所聞,起元光武,終於孝獻,錄世十二,編年二百,通綜上下,旁引庶事,為紀、志、傳凡八十篇,號曰《續漢書》。又散騎常侍華嶠,刪定《東觀記》為《漢後書》,帝紀十二、皇后紀二、典十、列傳七十,總九十七篇。其十典竟不成而卒。自斯已往,作者相繼,為編年者四族,創紀傳者五家。推其所長,華氏居最。而遭晉室東徙,三惟一存。 至宋宣城太守范曄,乃廣集學徒,窮覽舊籍,刪煩補略,作《後漢書》,凡十紀、十志、八十列傳,合為百篇。會曄以罪被收,其《十志》亦未成而死。先是,晉東陽太守袁宏,抄撮《漢氏後書》,依荀悅體著《後漢紀》三十篇。世言漢中興史者,唯范、袁二家而已。 魏史,黃初、太和中,始命尚書衛覬、繆襲草創紀傳,累載不成。又命侍中韋誕、應璩,秘書監王沈,大將軍從事中郎阮籍,司徒右長史孫該,司隸校尉傅玄等,復共撰定。其後王沈獨就其業,勒成《魏書》四十四卷,其書多為時諱,殊非實錄。 吳大帝之季年,始命太史令丁孚、郎中項峻撰《吳書》。孚、峻俱非史才,其文不足紀錄。至少帝時,更敕韋曜、周昭、薛瑩、梁廣、華核訪求往事,相與記述。並作之中,曜、瑩為首。當歸命侯時,昭、廣先亡,曜、瑩徙黜,史官久闕,書遂無聞。核表請召曜、瑩續成前史,其後曜獨終其書,定為五十五卷。 至晉受命,海內大同,著作陳壽乃集三國史,撰為《國志》,凡六十五篇。夏侯湛時亦著《魏書》,見壽所作,便壞己草而罷。及壽卒,梁州大中正范表言《國志》明乎得失,辭多勸誡,有益風化,願垂採錄。於是詔下河南尹,就家寫其書。 先是,魏時京兆魚豢,私撰《魏略》,事止明帝。其後孫盛撰《魏氏春秋》,王隱撰《蜀記》,張勃撰《吳錄》。異聞錯出,其流最多。宋文帝以《國志》載事,傷於簡略,乃命中書郎裴松之兼采眾書,補註其闕。由是世言《三國志》者,以裴注為本焉。 晉史,洛京時,著作郎陸機始撰《三祖紀》,佐著作郎束皙又撰十志。會中朝喪亂,其書不存。先是,歷陽令陳郡王銓有著述才,每私錄晉事及功臣行狀,未就而卒。子隱,博學多聞,受父遺業,西都事跡,多所詳究。過江為著作郎,受詔撰晉史。為其同僚虞預所訴,坐事免官。家貧無資,書未遂就,乃依征西將軍庾亮於武昌鎮。亮給其紙筆,由是獲成,凡為《晉書》八十九卷。咸康六年,始詣闕奏上。隱雖好述作,而辭拙才鈍。其書編次有序者,皆銓所修;章句混漫者,必隱所作。時尚書郎領國史干寶,亦撰《晉紀》,自宣迄愍七帝,五十三年,凡二十二卷。其書簡略,直而能婉,甚為當時所稱。 晉江左史,自鄧粲、孫盛、檀道鸞、王韶之已下,相次繼作。遠則偏記兩帝,近則唯敘八朝。至宋湘東太守何法盛始撰《晉中興書》,勒成一家,首尾該備。齊隱士東莞臧榮緒又集東、西二史,合成一書。 皇家貞觀中,有詔以前後晉史十有八家,製作雖多,未能盡善,乃敕史官更加纂錄。采正典與雜說數十餘部,兼引偽史十六國書,為紀十、志二十、列傳七十、載記三十,並敘例、目錄合為百三十二卷。自是言晉史者,皆棄其舊本,競從新撰者焉。 宋史,元嘉中,著作郎何承天草創紀傳。自此以外,悉委奉朝請山謙之補承天殘缺。後又命裴松之續成國史。松之尋卒,史佐孫沖之表求別自創立,為一家之言。孝建初,又敕南台侍御史蘇寶生續造諸傳,元嘉名臣,皆其所撰。寶生被誅,大明六年,又命著作郎徐爰踵成前作。爰因何、孫、山、蘇所述,勒為一書,其臧質、魯爽、王僧達諸傳,又皆孝武自造,而序事多虛,難以取信。自永光已後至禪讓十餘年中,闕而不載。 至齊,著作郎沈約更補綴所遺,製成新史。始自義熙肇號,終乎升明三年,為紀十、志三十、列傳六十,合百卷,名曰《宋書》。永明末,其書既行,河東裴子野更刪為《宋略》二十卷。沈約見而嘆曰:「吾所不逮也。」由是世之言宋史者,以裴略為上,沈書次之。 齊史,江淹始受詔著述,以為史之所難,無出於志。故先著十志,以見其才。沈約復著《齊紀》二十篇。梁天監中,太尉錄事蕭子顯啟撰《齊史》。書成,表奏之,詔付秘閣。起昇明之年,盡永元之代,為紀八、志十一、列傳四十,合成五十九篇。 時奉朝請吳均亦表請撰齊史,乞給起居注並群臣行狀。有詔:「齊氏故事,布在流俗,聞見既多,可自搜訪也。」均遂撰《齊春秋》三十篇。其書稱梁帝為齊明佐命,帝惡其實,詔燔之,然其私本竟能與蕭氏所撰,並傳於後。 梁史,武帝時,沈約與給事中周興嗣、步兵校尉鮑行卿、秘書監謝昊相承撰錄,已有百篇。值承聖淪沒,並從焚盪。廬江何之元、沛國劉璠,以所聞見,究其始未,合撰《梁典》三十篇,而紀傳之書,未有其作。陳祠部郎中姚察有志撰勒,施功未周。但既當朝務,兼知國史,至於陳亡,其書不就。 陳史,初有吳郡顧野王、北地傅縡各為撰史學士,其武、文二帝紀,即顧、傅所修。太建初,中書郎陸瓊續撰諸篇,事傷煩雜。姚察就加刪改,粗有條貫。及江東不守,持以入關。隋文帝嘗索梁、陳事跡,察具以所成每篇續奏,而依違荏苒,竟未絕筆。 皇家貞觀初,其子思廉為著作郎,奉詔撰成二史。於是憑其舊稿,加以新錄,彌歷九載,方始畢功。定為《梁書》五十卷,《陳書》三十六卷,今並行世焉。 十六國史,前趙劉聰時,領左國史公師彧撰《高祖本紀》及功臣傳二十人,甚得良史之體。凌修譖其訕謗先帝,聰怒而誅之。劉曜時,平輿子和苞撰《漢趙記》十篇,事止當年,不終曜滅。 後趙石勒命其臣徐光、宗歷、傅暢、鄭愔等撰《上黨國記》、《起居注》、《趙書》。其後又令王蘭、陳宴、程陰、徐機等,相次撰述。至石虎,並令刊削,使勒功業不傳。其後燕太傅長史田融、宋尚書庫部郎郭仲產、北中郎參軍王度追撰二石事,集為《鄴都記》、《趙記》等書。 前燕有起居注,杜輔全〔疑「詮」字脫旁〕錄以為《燕紀》。後燕建興元年,董統受詔草創後書,著本紀並佐命功臣、王公列傳,合三十卷。慕容垂稱其敘事富贍,足成一家之言。但褒述過美,有慚董、史之直。其後申秀、范亨各取前後二燕,合成一史。 南燕有趙郡王景暉,嘗事德、超,撰二主起居注。超亡,仕於馮氏,官至中書令,仍撰《南燕錄》六卷。 蜀初號曰成,後改稱漢。李勢散騎常侍常璩撰《漢書》十卷。後入晉秘閣,改為《蜀李書》。璩又撰《華陽國志》,具載李氏興滅。 前涼張駿十五年,命其西曹邊瀏集內外事,以付秀才索綏,作《涼國春秋》五十卷。又張重華護軍參軍劉慶在東菀專修國史二十餘年,著《涼記》十二卷。建康太守索暉、從事中郎劉昞又各著《涼書》。 前秦史官,初有趙淵、車敬、梁熙、韋譚相繼著述。苻堅嘗取而觀之,見苟大後幸李威事,怒而焚滅其本。後著作朗董誼追錄舊語,十不一存。及宋武帝入關,曾訪秦國事,又命梁州刺史吉翰問諸仇池,並無所獲。先是,秦秘書郎趙整參撰國史,值秦滅,隱於商洛山,著書不輟,有馮詡、車頻助其經費。整卒,翰乃啟頻,纂成其書,以元嘉九年起,至二十八年方罷,定為三卷。而年月失次,首尾不倫。河東裴景仁又正其訛僻,刪為《秦紀》十一篇。 後秦扶風馬僧虔、河東衛隆景並著秦史。及姚氏之滅,殘缺者多。泓從弟和都,仕魏為左民尚書,又追撰《秦紀》十卷。 夏,天水趙思群、北地張淵,於真興、承光之世,並受命著其國書。及統萬之亡,多見焚燒。 西涼與西秦,其史或當代所書,或他邦所錄。段龜龍記呂氏,宗欽記沮渠氏,失名記禿髮氏,韓顯宗記馮氏。唯有三者可知,自余不詳誰作。 魏世黃門侍郎崔鴻,乃考核眾家,辨其同異,除煩補闕,錯綜綱紀,易其國書曰錄,主紀曰傳,都謂之《十六國春秋》。鴻始以景明之初,求諸國逸史,逮正始元年,鳩集稽備,而猶闕蜀事,不果成書。推求十有五年,始於江東購獲,乃增其篇目,勒為一百二卷。鴻歿後,永安中,其子繕寫奏上,請藏諸秘閣。由是偽史宣布,大行於時。 元魏史,道武時,始令鄧淵著國記,唯為十卷,而條例未成。暨乎明元,廢而不述。神二年,又詔集諸文士崔浩、浩弟覽、高讜、鄧穎、晁繼、范亨、黃輔等撰國書,為三十卷。又特命浩總監史任,務從實錄。復以中書郎高允、散騎侍郎張偉並參著作,續成前史〔「史」字疑衍〕書。敘述國事,無隱所惡,而刊石寫之,以示行路。浩坐此夷三族,同作死者百二十八人。自是遂廢史官。至文成帝和平元年,始復其職,而以高允典著作,修國記。允年已九十,手目俱衰。時有校書郎劉模,長於緝綴,乃令執筆,而口占授之。如是者五六歲。所成篇卷,模有力焉。 初,國記自鄧、崔以下,皆相承作編年體。至孝文太和十一年,詔秘書丞李彪、著作郎崔光始分為紀傳異科。宣武時,命邢巒追撰《孝文起居注》。既而崔光、王遵業補續,下訖孝明之世。溫子升復修《孝莊紀》,濟陰王暉業撰《辨宗室錄》。魏史官私所撰,盡於斯矣。 齊天保二年,敕秘書監魏收博採舊聞,勒成一史。又命刁柔、辛元植、房延祐、睦仲讓、裴昂之、高孝幹等助其編次。收所取史官,懼相凌忽,故刁、辛諸子,並乏史才,唯以仿佛學流,憑附得進。於是大征百家譜狀,斟酌以成《魏書》。上自道武,下終孝靖,紀、傳與志,凡百三十卷。收諂齊氏,於魏室多不平。既黨北朝,又厚誣江左。性憎勝己,喜念舊惡,甲門盛德與之有怨者,莫不被以醜言,沒其善事。遷怒所至,毀及高曾。書成始奏,詔收於尚書省與諸家論討。前後列訴者百有餘人。時尚書令楊遵彥,一代貴臣,勢傾朝野,收撰其家傳甚美,是以深被黨援。諸訟史者皆獲重罰,或有斃於獄中。群怨謗聲不息。孝昭世,敕收更加研審,然後宣布於外。武成嘗訪諸群臣,猶雲不實,又令治改,其所變易甚多。由是世薄其書,號為穢史。 至隋開皇,敕著作郎魏澹與顏之椎、辛德源更撰《魏書》,矯正收失。澹以西魏為真,東魏為偽,故文、恭列紀,孝靖稱傳。合紀、傳、論例總九十二篇。煬帝以澹書猶未能善,又敕左僕射楊素別撰,學士潘徽、褚亮、歐陽詢等佐之。會素薨而止。今世稱魏史者,猶以收本為主焉。 高齊史,天統初,太常少卿祖孝征述獻武起居,名曰《黃初傳天錄》。時中書侍郎陸元規常從文宣征討,著《皇帝實錄》,唯記行師,不載它事。自武平後,史官陽休之、杜台卿、祖崇儒、崔子發等相繼註記。 逮於齊滅,隋秘書監王劭、內史令李德林並少仕鄴中,多識故事,王乃憑述起居注,廣以異聞,造編年書,號曰《齊志》,十有六卷。李在齊預修國史,創紀傳書二十七卷。至開皇初,奉詔續撰,增多齊史三十八篇,以上送官,藏之秘府。皇家貞觀初,敕其子中書舍人百藥仍其舊錄,雜采它書,演為五十卷。今之言齊史者,唯王、李二家雲。 宇文周史,大統年有秘書丞柳虬兼領著作,直辭正色,事有可稱。至隋開皇中,秘書監牛弘追撰《周紀》十有八篇,略述紀綱,仍皆抵忤。皇家貞觀初,敕秘書丞令狐德棻、秘書郎岑文本共加修緝,定為《周書》五十卷。 隋史,當開皇、仁壽時,王劭為書八十卷,以類相從,定其篇目。至於編年、紀傳,並闕其體。煬帝世,唯有王胄等所修《大業起居注》。及江都之禍,仍多散逸。皇家貞觀初,敕中書侍郎顏師古、給事中孔穎達共撰成《隋書》五十五卷,與新撰《周書》並行於時。 初,太宗以梁、陳及齊、周、隋氏並未有書,乃命學士分修,事具於上。仍使秘書監魏徵總知其務,凡有贊論,征多預焉。始以貞觀三年創造,至十八年方就;合為《五代紀傳》,並目錄凡二百五十二卷。書成,下於史閣。唯有十志,斷為三十卷,尋擬續奏,未有其文。又詔左僕射于志寧、太史令李淳風、著作郎韋安仁、符璽郎李延壽同撰。其先撰史人,唯令狐德棻重預其事。太宗崩後,刊勒始成。其篇第雖編入《隋書》,其實別行,俗呼為《五代史志》。 惟大唐之受命也,義寧、武德間,工部尚書溫大雅首撰《創業起居注》三篇。自是司空房玄齡、給事中許敬宗、著作佐郎敬播相次立編年體,號為「實錄」。迄乎三帝,世有其書。 貞觀初,姚思廉始撰紀傳,粗成三十卷。至顯慶元年,太尉長孫無忌,與于志寧、令狐德棻、著作郎劉胤之、楊仁卿、起居郎顧胤等,因其舊作,綴以後事,復為五十卷。雖雲繁雜,時有可觀。龍朔中,敬宗又以太子少師總統史任,更增前作,混成百卷。如《高宗本紀》及永徽名臣、四夷等傳,多是其所造。又起草十志,未半而終。敬宗所作紀、傳,或曲希時旨,或猥飾私憾,凡有毀譽,多非實錄。必方諸魏伯起,亦猶張衡之蔡邕焉。其後左史李仁實續撰于志寧、許敬宗、李義府等傳,載言記事,見推直筆。惜其短歲,功業未終。至長壽中,春官侍郎牛鳳及又斷自武德,終於弘道,撰為《唐書》百有十卷。鳳及以喑聾不才,而輒議一代大典,凡所撰錄,皆素責私家行狀,而世人敘事,罕能自遠。或言皆比興,全類詠歌,或語多鄙朴,實同文案,而總入編次,了無釐革。其有出自胸臆,申其機杼,發言則嗤鄙怪誕,敘事則參差倒錯。故閱其篇第,豈謂可觀,披其章句,不識所以。既而悉收姚、許諸本,欲使其書獨行。由是皇家舊事,殘缺殆盡。 長安中,余與正諫大夫朱敬則、司封郎中徐堅、左拾遺吳兢,奉詔更撰《唐書》,勒成八十卷。神龍元年,又與堅、兢等重修《則天實錄》,編為三十卷。夫舊史之壞,其亂如繩,錯綜艱難,期月方畢。雖言無可擇,事多遺恨,庶將來削稿,猶有憑焉。 大抵自古史臣撰錄,其梗概如此。蓋屬詞比事,以月系年,為史氏之根本,作生人之耳目者,略盡於斯矣。自余偏記小說,則不暇具而論之。 文史通義 《文史通義》,清,章學誠撰。學誠,會稽人,號實齋,乾隆進士,邃於史學,以修方誌為時所稱。是書推闡史法,雖不如《史通》之縝密,而持論能見大體,時有創穫。嘗自稱:「吾與史學,自信發凡起例,多為後世開山,而人乃擬吾於劉知幾,不知劉言史法,吾言史意;劉議開館纂修,吾議一家著述。」觀此語,可以知章氏所自負,及其與劉氏不同者矣。 《書》教上 《周官》外史,掌三皇五帝之書。今存虞、夏、商、周之策而已,五帝僅有二,而三皇無聞焉。左氏所謂《三墳》、《五典》,今不可知,未知即是其書否也?以三皇之誓、誥、貢、范諸篇,推測三皇諸帝之義例,則上古簡質,結繩未遠,文字肇興,書取足以達微隱通形名而已矣。因事命篇,本無成法,不得如後史之方圓求備,拘於一定之名義者也。夫子敘而述之,取其疏通知遠,足以垂教矣。世儒不達,以謂史家之初祖實在《尚書》,因取後代一成之史法紛紛擬《書》者,皆妄也。 三代以上之為史,與三代以下之為史,其同異之故可知也。三代以上,記注有成法,而撰述無定名;三代以下,撰述有定名,而記注無成法。夫記注無成法,則取材也難;撰述有定名,則成書也易。成書易,則文勝質矣;取材難,則偽亂真矣。偽亂真而文勝質,史學不亡而亡矣。良史之才,間世一出,補偏救弊,憊且不支。非後人學識不如前人,《周官》之法亡,而《尚書》之教絕,其勢不得不然也。 《周官》三百六十,具天下之纖析矣。然法具於官,而官守其書。觀於六卿聯事之義,而知古人之於典籍,不憚繁複周悉,以為記注之備也。即如六典之文,繁委如是,太宰掌之,小宰副之,司會、司書、太史又為各掌其貳,則六典之文,蓋五倍其副貳而存之於掌故焉。其他篇籍,亦當稱是。 是則一官失其守,一典出於水火之不虞,他司皆得藉征於副策。斯非記注之成法詳於後世歟?漢至元、成之間,典籍可謂備矣。然劉氏《七略》,雖溯六典之流別,亦已不能具其官;而律令藏於法曹,章程存於故府,朝儀守於太常者,不聞石渠、天祿別儲副貳,以備校司之討論,可謂無成法矣。漢治最為近古,而荒略如此,又何怪乎後世之文章典故雜亂而無序也哉? 孟子曰:「王者之跡息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蓋言王化之不行也,推原《春秋》之用也。不知《周官》之法廢而《書》亡,《書》亡而後《春秋》作。則言王章之不立也,可識《春秋》之體也。何謂《周官》之法廢而《書》亡哉?蓋官禮制密,而後記注有成法;記注有成法,而後撰述可以無定名。以謂纖悉委備,有司具有成書,而吾特舉其重且大者,筆而著之,以示帝王經世之大略。而典、謨、訓、誥、貢、范、官、刑之屬,詳略去取,惟意所命,不必著為一定之例焉,斯《尚書》之所以經世也。至官禮廢,而記注不足備其全。《春秋》比事以屬辭,而左氏不能不取百司之掌故與夫百國之寶書,以備其事之始末,其勢有然也。馬、班以下,演左氏而益暢其支焉。所謂記注無成法,而撰述不能不有定名也。故曰:王者跡息而《詩》亡,見《春秋》之用;《周官》法廢而《書》亦亡,見《春秋》之體也。 《記》曰:「左史記言,右史記動。」其職不見於《周官》,其書不傳於後世,殆禮家之愆文歟?後儒不察,而以《尚書》分屬記言,《春秋》分屬記事,則失之甚也。夫《春秋》不能舍傳而空存其事目,則《左氏》所記之言不啻千萬矣。《尚書》典、謨之篇,記事而言亦具焉,訓、誥之篇,記言而事亦見焉。古人事見於言,言以為事,未嘗分事言為二物也。劉知幾以二典、貢、范諸篇之錯出,轉譏《尚書》義例之不純,毋乃因後世之空言,而疑古人之實事乎!《記》曰:「疏通知遠,《書》教也。」豈曰記言之謂哉? 六藝並立,《樂》亡而入於《詩》、《禮》,《書》亡而入於《春秋》,皆天時人事,不知其然而然也。《春秋》之事,則齊桓、晉文,而宰孔之命齊侯,王子虎之命晉侯,皆訓誥之文也,而左氏附傳以翼經,夫子不與《文侯之命》同著於編,則《書》入《春秋》之明證也。馬遷紹法《春秋》,而刪潤典謨,以入紀傳;班固承遷有作,而《禹貢》取冠《地理》,《洪範》特志《五行》,而《書》與《春秋》不得不合為一矣。後儒不察,又謂紀傳法《尚書》,而編年法《春秋》,是與左言右事之強分流別,又何以異哉? 《書》教中 《書》無定體,故易失其傳;亦惟《書》無定體,故托之者眾。周末文勝,官禮失其職守,而百家之學,多爭托於三皇五帝之書矣。藝植托於神農,兵法、醫經托於黃帝,好事之徒傳為《三墳》之逸書而《五典》之別傳矣。不知書固出於依託,旨亦不盡無所師承,官禮政舉而人存,世氏師傳之掌故耳。惟三、五之留遺,多存於《周官》之職守,則外史所掌之書,必其籍之別具,亦如六典各存其副之制也。《左氏》之所謂《三墳》、《五典》,或其概而名之,或又別為一說,未可知也。必欲確指如何為三皇之《墳》,如何為五帝之《典》,則鑿矣。 《逸周書》七十一篇,多官禮之別記與《春秋》之外篇,殆治《尚書》者雜取以備經書之旁證耳。劉、班以謂孔子所論百篇之餘,則似逸篇,初與典、謨、訓、誥同為一書,而孔子為之刪彼存此耳。毋論其書文氣不類,純駁互見,即如《職方》、《時訓》諸解,明用經記之文,《太子晉解》,明取春秋時事,其為外篇別記,不待繁言而決矣。而其中實有典言寶訓,識為先王誓誥之遺者,亦未必非百篇之逸旨,而不可遽為刪略之餘也。夫子曰:「信而好古。」先王典誥,衰周猶有存者,而夫子刪之,豈得為好古哉?惟《書》無定體,故《春秋》、官禮之別記外篇,皆得從而附合之,亦可明《書》教之流別矣。 《書》無定體,故附之者雜。後人妄擬《書》以定體,故守之也拘。古人無空言,安有記言之專書哉?漢儒誤信《玉藻》記文,而以《尚書》為記言之專書焉。於是後人削趾以適屨,轉取事文之合者,削其事而輯錄其文,以為《尚書》之續焉;若孔氏《漢魏尚書》、王氏《續書》之類皆是也。 無其實,而但貌古人之形似,譬如畫餅,餌之不可以充飢。況《尚書》本不止於記言,則孔衍、王通之所擬,並古人之形似而不得矣。劉知幾嘗患史策記事之中,忽間長篇文筆,欲取君上詔誥、臣工奏章,別為一類,編次紀傳史中,略如書志之各為篇目,是劉亦知《尚書》折而入《春秋》矣。然事言必分為二,則有事言相貫、質與文宣之際,如別自為篇,則不便省覽,如仍然合載,則為列不純。是以劉氏雖有是說,後人訖莫之行也。至如論事章疏,本同口奏,辨難書牘,不異面論,次於紀傳之中,事言無所分析,後史恪遵成法可也。乃若揚、馬之辭賦,原非政言,嚴、徐之上書,亦同獻頌,鄒陽、枚乘之縱橫,杜欽、谷永之附會,本無關於典要,馬、班取表國華,削之則文采滅,如存之則紀傳猥濫,斯亦無怪劉君之欲議更張也。 杜氏《通典》為卷二百,而《禮典》乃八門之一,已占百卷,蓋其書本官禮之遺,宜其於禮事加詳也。然敘典章制度,不異諸史之文,而禮文疑似,或事變參差,博士經生,折中詳議,或取裁而徑行,或中格而未用,入於正文,則繁複難勝,削而去之,則事理未備。杜氏並為采輯其文,附著禮門之後,凡二十餘卷,可謂窮天地之際,而通古今之變者矣。史遷之書,蓋於《秦紀》之後,存錄秦史原文。惜其義例未廣,後人亦不復踵行,斯並記言記事之窮,別有變通之法,後之君子所宜參取者也。 濫觴流為江河,事始簡而終巨也。東京以還,文勝篇富,史臣不能概見於紀傳,則匯次為《文苑》之篇。文人行業無多,但著官階貫系,略如《文選》人名之注,試牓履歷之書,本為麗藻篇名,轉覺風華消索,則知一代文章之盛,史文不可得而盡也。蕭統《文選》以還,為之者眾,今之尤表表者,姚氏之《唐文粹》、呂氏之《宋文鑒》、蘇氏之《元文類》,並欲包括全代,與史相輔,此則轉有似乎言事分書,其實諸選乃是春華,正史其秋實爾 〔史與文選,各有言與事,故僅分華與實,不可分言與事〕。 四部既分,集林大暢,文人當誥,則內製外製之集,自為編矣。宰相論思,言官白簡,卿曹各言職事,閫外料敵善謀,陸贄奏議之篇,蘇軾進呈之策,又各著於集矣。萃合則有《名臣經濟》、《策府議林》,連編累牘,可勝數乎!大抵前人著錄,不外別集、總集二條,蓋以一人文字觀也,其實應隸史部,追源當系《尚書》。但訓誥乃《尚書》之一端,不得如漢人之直以記言之史目《尚書》耳。 名臣章奏,隸於《尚書》,以擬訓誥,人所易知。撰輯章奏之人,宜知訓誥之記言必敘其事,以備所言之本末,故《尚書》無一空言,有言必措諸事也。後之輯章奏者,但取議論曉暢,情辭慨切,以為章奏之佳也。不備其事之始末,雖有佳章,將何所用?文人尚華之習見,不可語於經史也。班氏董、賈二傳,則以《春秋》之學為《尚書》也〔即《尚書》折入《春秋》之證也〕,其敘賈、董生平行事,無意求詳,前後寂寥數言,不過為政事諸疏、天人三策備始末爾〔賈、董未必無事可敘,班氏重在疏策,不妨略去一切,但錄其言,前後略綴數語,備本末耳。不似後人作傳,必盡生平,斤斤求備〕。噫!觀史裁者,必知此意,而始可與言《尚書》、《春秋》之學各有其至當,不似後世類鈔征事,但知方圓求備而已也。 《書》教下 《易》曰:「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智。」閒嘗竊取其義,以概古今之載籍,撰述欲其圓而神,記注欲其方以智也。夫智以藏往,神以知來,記注欲往事之不忘,撰述欲來者之興起,故記注藏往似智,而撰述知來擬神也。藏往欲其賅備無遺,故體有一定,而其德為方;知來欲其決擇去取,故例不拘常,而其德為圓。《周官》三百六十,天人官曲之故可謂無不備矣。 然諸史皆掌記注,而未嘗有撰述之官〔祝史命告,未嘗非撰述,然無撰史之人。如《尚書》誓誥,自出史職,至於《帝典》諸篇,並無應撰之官〕,則傳世行遠之業,不可拘於職司,必待其人而後行,非聖哲神明,深知二帝三王精微之極致,不足以與此。此《尚書》之所以無定法也。 《尚書》、《春秋》,皆聖人之典也。《尚書》無定法,而《春秋》有成例。故《書》之支裔折入《春秋》,而《書》無嗣音。有成例者易循,而無定法者難繼,此人之所知也。然圓神方智,自有載籍以還,二者不偏廢也。不能究六藝之深耳,未有不得其遺意者也。史氏繼《春秋》而有作,莫如馬、班,馬則近於圓而神,班則近於方以智也。 《尚書》一變而為左氏之《春秋》,《尚書》無成法而左氏有定例,以緯經也。左氏一變而為史遷之紀傳,左氏依年月而遷書分類例,以搜逸也。遷書一變而為班氏之斷代,遷書通變化,而班氏守繩墨,以示包括也。就形貌而言,遷書遠異左氏,而班史近同遷書。蓋左氏體直,自為編年之祖,而馬、班曲備,皆為紀傳之祖也。推精微而言,則遷書之去左氏也近,而班史之去遷書也遠。蓋遷書體圓用神,多得《尚書》之遺;班氏體方用智,多得官禮之意也。 遷書紀、表、書、傳,本左氏而略示區分,不甚拘拘於題目也。《伯夷列傳》乃七十篇之序例,非專為伯夷傳也。《屈賈列傳》所以惡絳、灌之讒,其敘屈之文,非為屈氏表忠,乃吊賈之賦也。《倉公》錄其醫案,《貨殖》兼書物產,《龜策》但言卜筮,亦有因事命篇之意,初不沾沾為一人具始末也。《張耳陳余》,因此可以見彼耳。《孟子荀卿》,總括游士著書耳。名姓標題,往往不拘義例,僅取名篇,譬如《關雎》、《鹿鳴》,所指乃在嘉賓淑女。而或且譏其位置不倫〔如孟子與三鄒子〕,或又摘其重複失檢〔如子貢已在《弟子傳》,又見於《貨殖》〕,不知古人著書之旨,而轉以後世拘守之成法,反訾古人之變通,亦知遷書體圓而用神,猶有《尚書》之遺者乎! 遷《史》不可為定法,固《書》因遷之體,而為一成之義例,遂為後世不祧之宗焉。三代以下,史才不世出,而謹守繩墨,待其人而後行,勢之不得不然也。然而固書本撰述而非記注,則於近方近智之中,仍有圓且神者以為之裁製,是以能成家而可以傳世行遠也。後史失班史之意,而以紀、表、志、傳同於科舉之程式,官府之簿書,則於記注撰述,兩無所似,而古人著書之宗旨,不可復言矣。史不成家,而事文皆晦,而猶拘守成法,以謂其書固祖馬而宗班也,而史學之失傳也久矣! 曆法久則必差,推步後而愈密,前人所以論司天也。而史學亦復類此。《尚書》變而為《春秋》,則因事命篇,不為常例者,得從比事屬辭為稍密矣。《左》、《國》變而為紀傳,則年經事緯,不能旁通者,得從類別區分為益密矣。紀傳行之千有餘年,學者相承,殆如夏葛冬裘,渴飲飢食,無更易矣。然無別識心哉,可以傳世行遠之具,而斤斤如守科舉之程式,不敢稍變;如治胥吏之簿書,繁不可刪。以雲方智,則冗復疏舛,難為典據;以雲圓神,則蕪濫浩瀚,不可誦識。蓋族史但知求全於紀、表、志、傳之成規,而書為體例所拘,但欲方圓求備,不知紀傳原本《春秋》,《春秋》原合《尚書》之初意也。《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紀傳實為三代以後之良法,而演習既久,先王之大經大法,轉為末世拘守之紀傳所蒙,易可不思所以變通之道歟? 左氏編年,不能曲分類例,《史》、《漢》紀、表、傳、志,所以濟類例之窮也。族史轉為類例所拘,以致書繁而事晦,亦猶訓詁註疏,所以釋經,俗師反溺訓詁註疏而晦經旨也。夫經為解晦,當求無解之初;史為例拘,當求無例之始。例自《春秋》左氏始也,盍求《尚書》未入《春秋》之初意歟? 神奇化臭腐,臭腐復化為神奇,解《莊》書者,以謂天地自有變化,人則從而奇腐雲耳。事屢變而復初,文飾窮而反質,天下自然之理也。《尚書》圓而神,其於史也,可謂天之至矣。非其人不行,故折入左氏,而又合流於馬、班。蓋自劉知幾以還,莫不以謂《書》教中絕,史官不得衍其緒矣。又自《隋·經籍志》著錄,以紀傳為正史,編年為古史,歷代依之,遂分正附,莫不甲紀傳而乙編年。則馬、班之史,以支子而嗣《春秋》,荀悅、袁宏且以左氏大宗而降為旁庶矣。司馬《通鑑》病紀傳之分,而合之以編年矣。袁樞《紀事本末》又病《通鑑》之合,而分之以事類。按本末之為體也,因事命篇,不為常格,非深知古今大體,天下經綸,不能網羅隱括,無遺無濫。文省於紀傳,事豁於編年,決斷去取,體圓用神,斯真《尚書》之遺也。在袁氏初無其意,且其學亦未足與此,書亦不盡合於所稱。故歷代著錄諸家,次其書於雜史,自屬纂錄之家,便觀覽耳。但即其成法,沉思冥索,加以神明變化,則古史之原,隱然可見。書有作者甚淺,而觀者甚深,此類是也。故曰:神奇化臭腐,而臭腐復化為神奇,本一理耳。 夫史為記事之書。事萬變而不齊,史文屈曲而適如其事,則必因事命篇,不為常例所拘,而後能起訖自如,無一言之或遺而或溢也。此《尚書》之所以神明變化,不可方物。降而左氏之傳,已不免於以文徇例,理勢不得不然也。以上古神聖之製作,而責於晚近之史官,豈不懸絕歟!不知經不可學而能,意固可師而仿也。且《尚書》固有不可盡學者也,即《紀事本末》,不過纂錄小書,亦不盡取以為史法,而特以義有所近,不得以辭害意也。斟酌古今之史,而定文質之中,則師《尚書》之意,而以遷《史》義例,通左氏之裁製焉,所以救紀傳之極弊,非好為更張也。 紀傳雖創於史遷,然亦有所受也。觀於《太古年紀》、《夏殷春秋》、《竹書紀年》,則本紀編年之例,自文字以來,即有之矣。《尚書》為史文之別具,如用左氏之例而合於編年,即傳也。以《尚書》之義,為《春秋》之傳,則左氏不致以文徇例,而浮文之刊落者多矣。以《尚書》之義,為遷史之傳,則八書三十世家不必分類,皆可仿左氏而統名曰傳。或考典章製作,或敘人事終始,或究一人之行〔即列傳本體〕,或合同類之事,或錄一時之言〔訓詁之類〕,或著一代之文,因事命篇,以緯本紀。則較之左氏翼經,可無局於年月後先之累;較之遷《史》之分列,可無歧出互見之煩。文省而事益加明,例簡而義益加精,豈非文質之適宜,古今之中道歟?至於人名事類,合於本末之中,難於稽檢,則別編為表,以經緯之;天象地形,輿服儀器,非可本末該之,且亦難以文字著者,別繪為圖,以表明之。蓋通《尚書》、《春秋》之本原,而拯馬《史》、班《書》之流弊,其道莫過於此。 至於創立新裁,疏別條目,較古今之述作,定一書之規模,別具圓通之篇,此不具言 〔邵氏晉涵云:「紀傳史裁,參仿袁樞,是貌同心異。以之上接《尚書》家言,是貌異心同。是篇所推,於六藝為支子,於史學為大宗,於前史為中流砥柱,於後學為蠶叢開山。」〕。 言公上 古人之言,所以為公也,未嘗矜於文辭,而私據為己有也。志期於道,言以明志,文以足言。其道果明於天下,而所志無不申,不必其言之果為我有也。《虞書》曰:「敷奏以言,明試以功。」此以言語觀人之始也。必於試功而庸服,則所貴不在言辭也。誓、誥之體,言之成文者也。苟足立政而敷治,君臣未嘗分居立言之功也。周公曰:「王若曰多方。」誥四國之文也。 說者以為周公將王之命,不知斯言固本於周公,成王允而行之,是即成王之言也。蓋聖臣為賢主立言,是謂賢能任聖,是亦聖人之治也。曾氏鞏曰:「典、謨載堯、舜功績,並其精微之意而亦載之,是豈尋常所及哉?當時史臣載筆,亦皆聖人之徒也。」由是觀之,賢臣為聖主述事,是謂賢能知聖,是亦聖人之言也。文與道為一貫,言與事為同條,猶八音相須而樂和,不可分屬一器之良也;五味相調而鼎和,不可標識一物之甘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為公也,未嘗矜於文辭而私據為己有也。 司馬遷曰:「《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所為作也。」是則男女慕悅之辭,思君懷友之所託也,征夫離婦之怨,忠國憂時之所寄也。必泥其辭而為其人之質言,則《鴟鴞》實鳥之哀音,何怪鮒魚忿誚於莊周;《萇楚》樂草之無家,何怪雌風慨嘆於宋玉哉?夫詩人之旨,溫柔而敦厚,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戒;舒其所憤懣,而有裨於風教之萬一焉,是其所志也。因是以為名,則是爭於藝術之工巧,古人無是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為公也,未嘗矜於文辭而私據為己有也。 夫子曰:「述而不作。」六藝皆周公之舊典,夫子無所事作也。《論語》則記夫子之言矣。「不恆其德」,證義巫醫,未嘗明著《易》文也;「不忮不求」之美季路,「誠不以富」之嘆夷、齊,未嘗言出於《詩》也;「允執厥中」之述堯言,「元牡昭告」之述湯誓,未嘗言出於《書》也〔《墨子》引《湯誓》〕。《論語》記夫子之微言,而《詩》、《書》初無識別,蓋亦述作無殊之旨也〔王伯厚常據古書出孔子前者,考證《論語》所記夫子之言多有所本。古書或有偽托,不盡可憑。要之古人引用成說,不甚拘別〕。夫子之言,見於諸家之稱述〔諸家不無真偽之參,而子思、孟子之書,所引精粹之言,亦多出於《論語》所不載〕,而《論語》未嘗兼收,蓋亦詳略互托之旨也。 夫六藝為文字之權輿,《論語》為聖言之薈粹,創新述故,未嘗有所用心。蓋取足以明道而立教,而聖作明述,未嘗分居立言之功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為公也,未嘗矜其文辭而私據為己有也。 周衰文弊,諸子爭鳴,蓋在夫子既歿,微言絕而大義之已乖也。然而諸子思以其學易天下,固將以其所謂道者,爭天下之莫可加,而語言文字,未嘗私其所出也。先民舊章,存錄而不為識別者,《幼官》、《弟子》之篇,《月令》、《土方》之訓是也〔《管子·地圓》,《淮南·地形》,皆土訓之遺〕。輯其言行,不必盡其身所論述者,管仲之述其身死後事,韓非之載其李斯《駁議》是也。《莊子》讓王、漁父之篇,蘇氏謂之偽托;非偽托也,為莊氏之學者所附益爾。《晏子春秋》,柳氏以謂墨者之言,非以晏子為墨,為墨學者述晏子之事,以名其書,猶《孟子》之告子、萬章名其篇也。《呂氏春秋》,先儒與《淮南鴻烈》之解同稱,蓋謂集眾賓客而為之,不能自命專家,斯固然矣。然呂氏、淮南,未嘗以集眾為諱,如後世之掩人所長以為己有也。二家固以裁定之權自命家言,故其宗旨未嘗不約於一律〔呂氏將為一代之典要,劉安托於道家之支流〕,斯又出於賓客之所不與也。諸子之奮起,由於道術既裂,而各以聰明才力之所偏,每有得於大道之一端,而遂欲以之易天下。其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者,故將推衍其學術,而傳之其徒焉。苟足顯其術而立其宗,而援述於前與附衍於後者,未嘗分居立言之功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為公也,未嘗矜於文辭而私據為己有也。 夫子因魯史而作《春秋》,孟子曰:「其事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自謂竊取其義焉耳。載筆之士,有志《春秋》之業,固將惟義之求,其事與文,所以藉為存義之資也。世之譏史遷者,責其裁裂《尚書》、《左氏》、《國語》、《國策》之文,以謂割裂而無當〔出蘇明允《史論》〕;世之譏班固者,責其孝武以前之襲遷書,以謂盜襲而無恥〔出鄭漁仲《通志》〕。此則全不通乎文理之論也。遷史斷始五帝,沿及三代、周、秦,使舍《尚書》、《左》、《國》,豈將為憑虛、亡是之作賦乎?必謂《左》、《國》而下為遷所自撰,則陸賈之《楚漢春秋》,高祖、孝文之傳,皆遷之所採摭,其書後世不傳,而徒以所見之《尚書》、《左》、《國》,怪其割裂焉,可謂知一十而不知二五者矣。固書斷自西京一代,使孝武以前不用遷史,豈將為經生決科之同題而異文乎?必謂孝武以後為固之自撰,則馮商、揚雄之紀,劉歆、賈護之書,皆固之所原本,其書後人不見,而徒以所見之遷史,怪其盜襲焉,可謂知白出而不知黑入者矣。以載言為翻空歟?揚、馬詞賦,尤空而無實者也,馬、班不為文苑傳,藉是以存風流文采焉,乃述事之大者也,以敘事為徵實歟?年表傳目,尤實而無文者也。《屈賈》、《孟荀》、《老莊申韓》之標目,《同姓侯王》、《異姓侯王》之分表,初無發明,而僅存題目,褒貶之意,默寓其中,乃立言之大者也。作史貴知其意,非同於掌故,僅求事文之末也。夫子曰:「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此則史氏之宗旨也。苟足取其義而明其志,而事次文篇,未嘗分居立言之功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為公也,未嘗矜其文辭而私據為己有也。 漢初經師,抱殘守缺,以其畢生之精力,發明前聖之緒言,師授淵源,等於宗支譜系;觀弟子之術業,而師承之傳授,不啻鳧鵠黑白之不可相淆焉,學者不可不盡其心也。《公》、《谷》之於《春秋》,後人以謂假設問答以闡其旨爾。 不知古人先有口耳之授,而後著之竹帛焉,非如後人作經義,苟欲名家,必以著述為功也。商瞿受《易》於夫子,其後五傳而至田何,施、孟、梁丘,皆田何之弟子也。然自田何而上,未嘗有書,則三家之《易》,著於《藝文》,皆悉本于田何以上口耳之學也。是知古人不著書,其言未嘗不傳也。治韓《詩》者,不雜齊、魯;傳伏《書》者,不知孔學;諸家章句訓詁,有專書矣。門人弟子據引稱述,雜見傳紀章表者,不盡出於所傳之書也,而宗旨卒亦不背乎師說。則諸儒著述成書之外,別有微言緒論,口授其徒,而學者神明其意,推衍變化,著於文辭,不復辨為師之所詔,與夫徒之所衍也。而人之觀之者,亦以其人而定為其家之學,不復辨其孰為師說,孰為徒說也。蓋取足以通其經而傳其學,而口耳竹帛,未嘗分居立言之功也。故曰:古人之言,所以為公也,未嘗矜於文辭而私據為己有也。 史德 才、學、識三者,得一不易,而兼三尤難。千古多文人而少良史,職是故也。昔者劉氏子元,蓋以是說謂足盡其理矣。雖然,史所貴者義也,而所具者事也,所憑者文也。孟子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義則夫子自謂竊取之矣。」非識無以斷其義,非才無以善其文,非學無以練其事。三者固各有所近也,其中固有似之而非者也。記誦以為學也,辭采以為才也,擊斷以為識也,非良史之才、學、識也。雖劉氏之所謂才、學、識,猶未足以盡其理也。夫劉氏以謂有學無識,如愚估操金,不解貿化。推此說以證劉氏之指,不過欲於記誦之間,知所決擇,以成文理耳。故曰:古人史取成家,退處士而進奸雄,排死節而飾主闕,亦曰一家之道然也。此猶文士之識,非史識也。能具史識者,必知史德。德者何?謂著書者之心術也。夫穢史者所以自穢,謗書者所以自謗,素行為人所羞,文辭何足取重!魏收之矯誣,沈約之陰惡,讀其書者,先不信其為人,其患未至於甚也。所患夫心術者,謂其有君子之心,而所養未底於粹也。夫有君子之心而所養未粹,大賢以下所不能免也。此而猶患於心術,自非夫子之《春秋》,不足當也。以此責人,不亦難乎?是亦不然也。蓋欲為良史者,當慎辨於天人之際,盡其天而不益以人也。盡其天而不益以人,雖未能至,苟允知之,亦足以稱著述者之心術矣。而文史之儒競言才、學、識,而不知辨心術,以議史德,烏乎可哉? 夫是堯、舜而非桀、紂,人皆能言矣;崇王道而斥霸功,又儒者之習故矣。至於善善而惡惡,褒正而嫉邪,凡欲托文辭以不朽者,莫不有是心也。然而心術不可不慮者,則以天與人參,其端甚微,非是區區之明所可恃也。夫史所載者事也,事必藉文而傳,故良史莫不工文,而不知文又患於為事役也。蓋事不能無得失是非,一有得失是非,則出入予奪,相奮摩矣。奮摩不已,而氣積焉。事不能無盛衰消息,一有盛衰消息,則往復憑弔,生流連矣。流連不已,而情深焉。凡文不足以動人,所以動人者,氣也;凡文不足以入人,所以入人者,情也。氣積而文昌,情深而文摯;氣昌而情摯,天下之至文也。然而其中有天有人,不可不辨也。氣得陽剛,而情合陰柔。人麗陰陽之間,不能離焉者也。氣合於理,天也;氣能違理以自用,人也。情本於性,天也;情能汩性以自恣,人也。史之義出於天,而史之文不能不藉人力以成之。人有陰陽之患,而史文即忤於大道之公,其所感召者微也。夫文非氣不立,而氣貴於平。人之氣,燕居莫不平也。因事生感,而氣失則宕,氣失則激,氣失則驕,毗於陽矣。文非情不深,而情貴於正。人之情,虛置無不正也。因事生感,而情失則流,情失則溺,情失則偏,毗於陰矣。陰陽伏沴之患,乘於血氣而入於心知,其中默運潛移,似公而實逞於私,似天而實蔽於人,發為文辭,至於害義而違道,其人猶不自知也。故曰心術不可不慎也。 夫氣勝而情偏,猶曰動於天而參於人也。才藝之士,則又溺於文辭,以為觀美之具焉,而不知其不可也。史之賴於文也,猶衣之需乎采,食之需乎味也。采之不能無華朴,味之不能無濃淡,勢也。華朴爭而不能無邪色,濃淡爭而不能無奇味。邪色害目,奇味爽口,起於華朴濃淡之爭也。文辭有工拙,而族史方且以是為競焉,是舍本而逐末矣。以此為文,未有見其至者。以此為史,豈可與聞古人大體乎? 韓氏愈曰:「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仁者情之普,義者氣之遂也。程子嘗謂:「有《關雎》、《麟趾》之意,而後可以行《周官》之法度。」吾則以謂通六義比興之旨,而後可以講春王正月之書。蓋言心術貴於養也。史遷百三十篇,《報任安書》所謂「究天地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自序以謂「紹名世,正《易傳》,本《詩》、《書》、《禮》、《樂》之際」,其本旨也。所云發憤著書,不過敘述窮愁而假以為辭耳。後人泥於「發憤」之說,遂謂百三十篇皆為怨誹所激發,王允亦斥其言為謗書。於是後世論文,以史遷為譏謗之能事,以微文為史職之大權,或從羨慕而仿效為之;是直以亂臣賊子之居心而妄附《春秋》之筆削,不亦悖乎!今觀遷所著書,如《封禪》之惑於鬼神,《平準》之算及商販,孝武之秕政也。後世觀於相如之文,桓寬之論,何嘗待史遷而後著哉?《遊俠》、《貨殖》諸篇,不能無所感慨,賢者好奇,亦洵有之。余皆經緯古今,折衷六藝,何曾敢於訕上哉?朱子嘗言《離騷》不甚怨君,後人附會有過。吾則以謂史遷未敢謗主,讀者之心自不平耳。夫以一身坎軻,怨誹及於君父,且欲以是邀千古之名,此乃愚不安分,名教中之罪人,天理所誅,又何著述之可傳乎?夫《騷》與《史》,千古之至文也。其文之所以至者,皆抗懷於三代之英,而經緯乎天人之際者也。所遇皆窮,固不能無感慨。而不學無識者流,且謂誹君謗主,不妨尊為文辭之宗焉,大義何由得明,心術何由得正乎?夫子曰:「《詩》可以興。」說者以謂興起好善惡惡之心也。好善惡惡之心,懼其似之而非,故貴平日有所養也。《騷》與《史》,皆深於《詩》者也。言婉多風,皆不背於名教,而梏於文者不辨也。故曰必通六藝比興之旨,而後可以講春王正月之書。 史釋 或問:《周官》府史之史,與內史、外史、太史、小史、御史之史,有異義乎?曰:無異義也。府史之史,庶人在官,供書役者,今之所謂書吏是也。五史則卿、大夫、士為之,所掌圖書、記載、命令、法式之事,今之所謂內閣六科、翰林中書之屬是也。官役之分,高下之隔,流別之判,如霄壤矣。 然而無異義者,則皆守掌故,而以法存先王之道也。 史守掌故而不知擇,猶府守庫藏而不知計也。先王以謂太宰制國用,司會質歲之成,皆有調劑盈虛、均平秩序之義,非有道德賢能之選,不能任也,放任之以卿士、大夫之重。若夫守庫藏者,出納不敢自專,庶人在官,足以供使而不乏矣。然而卿士、大夫,討論國計,得其遠大,若問庫藏之纖悉,必曰府也。 五史之於文字,猶太宰司會之於財貨也。典、謨、訓、誥,曾氏以為「唐、虞、三代之盛,載筆而紀,亦皆聖人之徒」,其見可謂卓矣。五史以卿士、大夫之選,推論精微;史則守其文誥、圖籍、章程、故事,而不敢自專。然而問掌故之委折,必曰史也。 夫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先王道法,非有二也,卿士、大夫能論其道,而府史僅守其法;人之知識,有可使能與不可使能爾,非府史所守之外,別有先王之道也。夫子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曾子乃曰:「君子所貴乎道者三,籩豆之事,則有司存。」非曾子之言異於夫子也,夫子推其道,曾子恐人泥其法也。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夫子焉不學,亦何常師之有?」「入太廟,每事問。」則有司、賤役,巫祝、百工,皆夫子之所師矣。問禮問官,豈非學於掌故者哉?故道不可以空,文不可以空著。三代以前,未嘗以道名教,而道無不存者,無空理也;三代以前,未嘗以文為著作,而文為後世不可及者,無空言也。蓋自官師治教分,而文字始有私門之著述,於是文章學問,乃與官司掌故為分途,而立教者可得離法而言道體矣。《易》曰:「苟非其人,道不虛行。」學者崇奉六經,以謂聖人立言以垂教,不知三代盛時,各守專官之掌故,而非聖人有意作為文章也。 《傳》曰:「禮,時為大。」又曰:「書同文。」蓋言貴時王之制度也。 學者但誦先聖遺言,而不達時王之制度,是以文為鞶帨糹希繡之玩,而學為斗奇射覆之資,不復計其實用也。故道隱而難知,士大夫之學問文章,未必足備國家之用也;法顯而易守,書吏所存之掌故,實國家之制度所存,亦即堯、舜以來因革損益之實跡也。故無志於學則已,君子苟有志於學,則必求當代典章以切於人倫日用;必求官司掌故而通於經術精微,則學為實事而文非空言,所謂有體必有用也。不知當代而言好古,不通掌故而言經術,則鞶帨之文,射覆之學,雖極精能,其無當於實用也審矣。 孟子曰:「力能舉百鈞,而不足舉一羽;明足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 難其所易,而易其所難,謂失權度之宜也。學者昧今而博古,荒掌故而通經術,是能勝《周官》卿士之所難,而不知求府史之所易也。故舍器而求道,舍今而求古,舍人倫日用而求學問精微,皆不知府史之史通於五史之義者也。 以吏為師,三代之舊法也。秦人之悖於古者,禁《詩》、《書》而僅以法律為師耳。三代盛時,天下之學,無不以吏為師。《周官》三百六十,天人之學備矣。其守官舉職,而不墜天工者,皆天下之師資也。東周以還,君師政教不合於一,於是人之學術,不盡出於官司之典守。秦人以吏為師,始復古制。而人乃狃於所習,轉以秦人為非耳。秦之悖於古者多矣,猶有合於古者,以吏為師也。 孔子曰:「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災及其身者也。」李斯請禁《詩》、《書》,以謂儒者是古而非今。其言若相近,而其意乃大悖。後之君子不可不察也。夫三王不襲禮,五帝不沿樂。不知禮時為大而動言好古,必非真知古制者也。是不守法之亂民也,故夫子惡之。若夫殷因夏禮,百世可知。 損益雖曰隨時,未有薄堯、舜而詆斥禹、湯、文、武、周公而可以為治者。 李斯請禁《詩》、《書》,君子以謂愚之首也。後世之去唐、虞、三代,則更遠矣。要其一朝典制,可以垂奕世而致一時之治平者,未有不於古聖先王之道,得其仿佛者也。故當代典章,官司掌故,未有不可通於《詩》、《書》六藝之所垂。而學者昧於知時,動矜博古,譬如考西陵之蠶桑,講神農之樹藝,以謂可御饑寒而不須衣食也。 史注 昔夫子之作《春秋》也,筆削既具,復以微言大義口授其徒。三傳之作,因得各據聞見,推闡經蘊,於是《春秋》以明。諸子百家既著其說,亦有其徒相與守之,然後其說顯於天下。至於史事,則古人以業世其家,學者就其家以傳業〔孔子問禮,必於柱下史〕,蓋以域中三大,非取備於一人之手,程功於翰墨之林者也。史遷著百三十篇〔《漢書》為《太史公》,《隋志》始曰《史記》〕,乃云:「藏之名山,傳之其人。」其後外孫楊惲始布其書。班固《漢書》,自固卒後,一時學者未能通曉。馬融乃伏閣下從其女弟昭受業,然後其學始顯。夫馬、班之書,今人見之悉矣,而當日傳之必以其人,受讀必有所自者,古人專門之學,必有法外傳心,筆削之功所不及,則口授其徒,而相與傳習其業,以垂永久也。遷書自裴駰為注,固書自應劭作解,其後為之注者猶若干家,則皆闡其家學者也。 魏、晉以來,著作紛紛,前無師承,後無從學。且其為文也,體既濫漫,絕無古人筆削謹嚴之義,旨復淺近,亦無古人隱微難喻之故,自可隨其詣力,孤行於世耳。至於史籍之掌,代有其人,而古學失傳,史存具體。惟於文誥案牘之類次,月日記注之先後,不勝擾擾,而文亦繁蕪復沓,盡失遷、固之舊也。是豈盡作者才力之不逮,抑史無注例,其勢不得不日趨於繁富也。古人一書而傳者數家,後代數人而共成一書。夫傳者廣,則簡盡微顯之法存;作者多,則牴牾復沓之弊出。循流而日忘其源,古學如何得復,而史策何從得簡乎?是以《唐書》倍漢,《宋史》倍唐,檢閱者不勝其勞,傳習之業,安得不亡! 夫同聞而異述者,見崎而分道也,源正而流別者,歷久而失真也。九師之《易》,四氏之《詩》,師儒林立,傳授已不勝其紛紛。士生三古而後,能自得於古人,勒成一家之作,方且徬徨乎兩間,孤立無徒,而欲抱此區區之學,待發揮於子長之外孫,孟堅之女弟,必不得之數也。太史《自敘》之作,其自注之權輿乎?明述作之本旨,見去取之從來,已似恐後人不知其所云,而特書以標之。所謂「不離古文」乃「考信六藝」云云者,皆百三十篇之宗旨,或殿卷末,或冠篇端,未嘗不反覆自明也。班《書》年表十篇與《地理》、《藝文》二志皆自注,則又大綱細目之規矩也。其陳、范二史,尚有松之、章懷為之注。至席惠明注《秦記》,劉孝標註《世說新語》,則雜史支流,猶有子注,是六朝史學家法未亡之一驗也。自後史權既散,紀傳浩繁,惟徐氏《五代史注》,亦已簡略,尚存餼羊於一線。而唐、宋諸家,則茫乎其不知涯涘焉。宋范沖修《神宗實錄》,別為《考異》五卷,以發明其義。是知後無可代之人而自為之解。當與《通鑑舉要》、《考異》之屬,同為近代之良法也。 劉氏《史通》,畫補註之例為三條,其所謂小書人物之《三輔決錄》、《華陽士女》,與所謂史臣自刊之《洛陽伽藍》、《關東風俗》者,雖名為二品,實則一例。皆近世議史諸家之不可不亟復者也。惟所謂思廣異聞之松之《三國》、劉昭《後漢》一條,則史家之舊法,與《索隱》、《正義》之流大同而小異者也。 夫文史之籍,日以繁滋,一編刊定,則征材所取之書,不數十年,嘗失亡其十之五六,宋、元修史之成規可覆按焉。使自注之例得行,則因援引所及而得存先世藏書之大概,因以校正藝文著錄之得失,是亦史法之一助也。且人心日漓,風氣日變,缺文之義不聞,而附會之習且愈出而愈工焉。 在官修書,惟冀塞責;私門著述,苟飾浮名。或剽竊成書,或因陋就簡。使其術稍黠,皆可愚一時之耳目,而著作之道益衰。誠得自注以標所去取,則聞見之廣狹,功力之疏密,心術之誠偽,灼然可見於開卷之頃,而風氣可以漸復於質古,是又為益之尤大者也。然則考之往代,家法既如彼;揆之後世,繁重又如此。夫翰墨省於前,而功效多於舊,孰有加於自注也哉? 釋通節錄 班固承建初之詔,作《白虎通義》〔《儒林傳》稱《通義》,固本傳稱《通德論》,後人去「義」字,稱《白虎通》,非是〕;應劭愍時流之失,作《風俗通義》。蓋章句訓詁,末流寖失,而經解論議家言,起而救之。二子為書,是後世標通之權輿也。自是依經起義,則有集解〔杜預《左傳》,范寧《穀梁》,何晏《論語》〕、集注〔荀爽《九家易》,崔靈恩《毛詩》,孔倫、裴松之《喪服經傳》〕、異同〔許慎〔五經異義》,賀瑒《五經異同評》〕、然否〔何休《公羊墨守》,鄭玄《駁議》,譙周《五經然否論》〕諸名;離經為書,則有六藝〔鄭玄論〕、聖證〔王肅論〕、匡謬〔唐顏師古《匡謬正俗》〕、兼明〔宋丘光庭《兼明書》〕諸目。其書雖不標通,而體實存通之義,經部流別不可不辨也。若夫堯、舜之典,統名《夏書》〔《左傳》稱《虞書》為《夏書》;馬融、鄭元、王肅三家,首篇皆題《虞夏書》;伏生《大傳》,首篇亦題《虞夏傳》〕,《國語》、《國策》,不從周記;《太史》百三十篇,自名一子〔本名《太史公書》,不名《史記》也〕;班固《五行》、《地理》,上溯夏、周〔《地理》始《禹貢》,《五行》合《春秋》,補司馬遷之闕略,不必以漢為斷也〕。古人一家之言,文成法立,離合銓配,推理是視,固未嘗別為標題,分其部次也。梁武帝以遷、固而下,斷代為書,於是上起三皇,下訖梁代,撰為《通史》一編,欲以包羅眾史。史籍標通,此濫觴也。嗣是而後,源流漸別,總古今之學術,而紀傳一規乎史遷,鄭樵《通志》作焉〔《通志》精要在乎義例。蓋一家之言,諸子之學識而寓於諸史之規矩,原不以考據見長也。後人議其疏陋,非也〕;統前史之書志,而撰述取法乎官禮,杜佑《通典》作焉〔《通典》本劉秩《政典》〕;合紀傳之互文〔紀傳之文,互為詳略〕,而編次總括乎荀、袁〔荀悅《漢紀》三十卷,袁宏《後漢紀》三十卷,皆易紀傳為編年〕,司馬光《資治通鑑》作焉;匯公私之述作,而銓錄略仿乎孔、蕭〔孔逭《文苑》百卷,昭明太子蕭統《文選》三十卷〕,裴潾《太和通選》作焉。此四子者,或存正史之規〔《通志》是也。自《隋志》以後,皆以紀傳一類為正史〕,或正編年之的〔《通鑑》〕,或以典故為紀綱〔《通典》〕,或以詞章存文獻〔《通選》〕。史部之通,於斯為極盛也〔大部總選,意存掌故者,當隸史部,與論文家言不一例〕。至於高氏《小史》〔唐元和中,高峻及子迥〕、姚氏《統史》〔唐姚康復〕之屬,則撙節繁文,自就隱括者也。羅氏《路史》〔宋羅泌〕、鄧氏《函史》〔明鄧元錫〕之屬,則自具別裁,成其家言者也〔譙周《古史考》、蘇轍《古史》、馬驌《繹史》之屬,皆採摭經傳之書,與通史異〕。范氏《五代通錄》〔宋范質以編年體,紀梁、唐、晉、漢、周事實〕,熊氏《九朝通略》〔宋熊克合呂夷簡《三朝國史》、王珪《兩朝國史》、李燾、洪邁等《四朝國史》,以編年體為九朝書〕,標通而限以朝代者也〔易姓為代,傳統為朝〕。李氏《南北史》〔李延壽〕,薛、歐《五代史》〔薛居正、歐陽修俱有《五代史》〕,斷代而仍行通法者也〔已上二類,雖通數代,終有限斷,非如梁武帝之《通史》,統合古今〕。其餘紀傳故事之流,補緝纂錄之策,紛然雜起。雖不能一律以繩,要皆仿蕭梁《通史》之義而取便耳目,史部流別,不可不知也。夫師法失傳,而人情怯於復古;末流寖失,而學者囿於見聞。訓詁流而為經解,一變而入於子部儒家〔應劭《風俗通義》、蔡邕《獨斷》之類〕,再變而入於俗儒語錄〔程、朱《語錄》,記者有未別擇處,及至再傳,而後寖失,故曰俗儒〕,三變而入於庸師講章〔蒙存淺達之類,支離蔓衍,甚於語錄〕。不知者習而安焉,知者鄙而斥焉,而不知出於經解之通而失其本旨者也。載筆匯而有通史,一變而流為史鈔〔小史、通史之類,但節正史,並無別裁,當入史鈔。向來著錄,入於通史,非是。史部有史鈔,始於《宋史》〕,再變而流為策士之括類,〔《文獻通考》之類,雖仿《通典》,而分析次比,實為類書之學。書無別析通裁,便於對策敷陳之用〕,三變而流為兔園之摘比〔《綱鑑合纂》及《時務策括》之類〕。不知者習而安焉,知者鄙而斥焉,而不知出於史部之通,而亡其大原者也。且七略流而為四部,類例顯明,無復深求古人家法矣。然以語錄、講章之混合,則經不為經、子不成子也。策括、類摘之淆雜,則史不成史,集不為集也。四部不能收,九流無所別,紛壇雜出,妄欲附於通裁,不可不嚴其辨也。夫古人著書,即彼陳編,就我創製,所以成專門之業也。後人並省凡目,取便檢閱,所以入記誦之陋也。夫經師但殊章句,即自名家〔費直之《易》,申培之《詩》,《儒林傳》言其別無著述訓詁,而《藝文志》有《費氏說》、《申公魯詩》,蓋即口授章句也〕;史書因襲相沿,無妨並見〔如史遷本《春秋》、《國策》諸書,《漢書》本史遷所記及劉歆所著者,當時兩書並存,不以因襲為嫌〕。專門之業,別具心裁,不嫌貌似也。剿襲講義,沿習久而本旨已非〔明人修《大全》,改先儒成說以就己意〕;摘比典故,原書出而舛訛莫掩。記誦之陋,漫無家法,易為剽竊也。然而專門之精與剽竊之陋,其相判也,蓋在幾希之間,則別擇之不可不慎者也。 通史之修,其便有六:一曰免重複,二曰均類例,三曰便銓配,四曰平是非,五曰去牴牾,六曰詳鄰事。其長有二:一曰具剪裁,二曰立家法。其弊有三:一曰無短長,二曰仍原題,三曰忘標目。何謂免重複?夫鼎革之際,人物事實,同出並見,勝國無征,新王興瑞,即一事也。前朝草竊,新主前驅,即一人也。董卓、呂布,范、陳各為立傳,禪位冊詔,《梁》、《陳》並載全文,所謂復也。《通志》總合為書,事可互見,文無重出,不亦善乎!何謂均類例?夫馬立《天官》,班創《地理》,《齊志·天文》,不載推步;《唐書·藝文》,不敘淵源。依古以來,參差如是。鄭樵著《略》,雖變史志章程,自成家法,但六書七音,原非沿革,昆蟲草木,何嘗必欲一代相仍乎!惟通前後而勒成一家,則例由義起,自就隱括。《隋書·五代史志》〔梁、陳、北齊、周、隋〕,終勝沈、蕭、魏氏之書矣〔沈約《宋志》、蕭子顯《南齊志》、魏收《魏志》,皆參差不齊也〕。何謂便銓配?包羅諸史,制度相仍,惟人物挺生,各隨時世。自后妃宗室,標題著其朝代。至於臣下,則約略先後,以次相比〔《南北史》以宗室分冠諸臣之上,以為識別;歐陽《五代史》,始標別朝代〕。然子孫附於祖父,世家會聚宗支〔《南北史》王、謝諸傳,不盡以朝代為斷〕,一門血脈相承,時世盛衰,亦可因而見矣。即楚之屈原,將漢之賈生同傳,周之太史,偕韓之公子同科,古人正有深意,相附而彰,義有獨斷。末學膚受,豈得從而妄議耶? 何謂平是非?夫曲直之中,定於易代。然晉史終須帝魏,而周臣不立韓通,雖作者挺生,而國嫌宜慎,則亦無可如何者也。惟事隔數代而衡鑑至公,庶幾筆削平允而折衷定矣。何謂去牴牾?斷代為書,各有裁製,詳略去取,亦不相妨。惟首尾交錯,互有出入,則牴牾之端,從此見矣。居攝之事,班殊於范。二劉始末〔劉表、劉焉〕,范異於陳。統合為編,庶幾免此。 何謂詳鄰事?僭國載紀,四裔外國,勢不能與一代同其終始。而正朔紀傳,斷代為編,則是中朝典故居全,而藩國載紀乃參半也。惟南北統史,則後梁、東魏悉其端。而五代匯編,斯吳、越、荊、潭終其紀也。凡此六者,所謂便也。何謂具剪裁?通合諸史,豈第括其凡例,亦當補其缺略,截其浮辭,平突填砌,乃就一家繩尺。若李氏南、北二史,文省前人,事詳往牒,故稱良史。蓋生乎後代,耳目聞見,自當有補前人,所謂憑藉之資,易為力也。 何謂立家法?陳編具在,何貴重事編摩?專門之業,自具體要。若鄭氏《通志》,卓識名理,獨見別裁,古人不能任其先聲,後代不能出其規範;雖事實無殊舊錄,而辨名正物,諸子之意寓於史裁,終為不朽之業矣。凡此二者,所謂長也。 何謂無短長?纂輯之書,略以次比,本無增損,但易標題,則劉知幾所謂「學者寧習本書,怠窺新錄」者矣。何謂仍原題?諸史異同,各為品目,作者不為更定,自就新裁。《南史》有《孝義》而無《列女》〔詳《列女》篇〕,《通志》稱《史記》以作時代〔《通志》漢、魏諸人,皆標漢、魏。稱時代,非稱史書也;而《史記》所載之人,亦標《史記》而不標時代,則誤仍原文也〕,一隅三反,則去取失當者多矣。何謂忘題目?帝王、后妃、宗室、世家,標題朝代,其別易見。臣下列傳,自有與時事相值者,見於文詞,雖無標別,但玩敘次,自見朝代。至於《獨行》、《方伎》、《文苑》、《列女》諸篇,其人不盡涉於世事,一例編次。若《南史》吳逵、韓靈敏諸人,幾何不至於讀其書不知其世耶?凡此三者,所謂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