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知識大全 · 此時之政情

1.民主政治之廢墜。此由(1)民意無表見之方法,如古之大詢於眾庶等。(2)民意之表見為習慣,習慣愈不適於時勢,則拘束之力愈弱。又列國問罪大夫叛變等事皆無之。故君主之地位,日益神聖。最後,遂謂其權系受之於神,而非受之於民,兩漢、新莽之言符瑞是也。[此節與西方頗相似。] 2.地方自治之廢墜。古之國,等於後世之縣。[古國方百里,而漢縣亦方百里;漢縣名多仍古國名,皆可見也。]國君等於縣令,大夫等於鄉鎮長,士則保甲長矣。漢世十里一亭,亭有長;十亭一鄉,鄉有三老、(掌教化。[體制最尊]嗇夫、(職聽訟,收賦稅,威權尤大。[至人只知嗇夫,不知復有縣令者,觀《兩漢書》可知])游徼(主徼循,禁盜賊),猶存此意。然左雄謂鄉亭祿薄,多取於民,(《後漢書》本傳)則其弊必有為吾人所不知者。[且人心必日趨於民主之心理,對嗇夫等服從之傳統觀念,必日趨淡薄。人心對嗇夫等既漸變,則嗇夫等之威權必漸不行,以至於廢墜。]又喪亂之際,官吏及割據者,每向此曹壓迫,人莫利為之,而其職遂廢。[兩漢時存此制,魏、晉時而廢墜。東晉元帝嘗問臣下削掠者之眾,即有對以亭、郵(兩亭間有一郵)之廢之所致,可見也。]縣令實不能躬親辦事,而地方公務悉廢矣。 3.放任政治之形成。貴族既倒,處於治者之地位者,為官僚階級,[幕友、吏胥、衙役、紳士、讀書人(官僚之後備軍)亦屬之。]同時亦即成為榨取階級,[階級無不自利者。世有不自利之個人,無不自利之階級。此階級中,僅有少數之不自利者,亦救於其階級之自利。只有剷除階級,無法改良階級——欲實行良好教育已造成整個階級之各不自利,為不可能之事。——而此時於官僚階級,非剷除之時也,於是取監督之方式矣。]政治上之首領,理宜加以監督。但監督者少,被監督者太多,勢不能給,則惟有將所辦之事,減至最小限度,使其無所藉以虐民。中國之良吏,每勸人民早完國課(或「自有組織」義圖等),少打官司,免得與吏役接觸,此正與政府之取放任主義同。顧亭林譏後世大官多,小官少。而不知其在昔時之政治上,只重監督官僚階級,不使虐民,興利治國,固在其次也。[自漢以來,中國之政治向如此。] 儒學之專行及其效果。九流之學,農、道、墨、儒、陰陽,皆太陳舊,或迂闊;惟法家見用於時,前已言之。統一之後,法家之「法」,已不宜再用,僅其「術」當施諸官僚,政治一味放任,尚非漢時所知。[「治天下不如安天下,安天下不如與天下安。」此乃中國舊日政治上最主要之格言,一切放任政治,皆由此出。然此乃積累年之經驗而得知,固非漢初人所得知也。]斯時對於人民,則有富與教兩問題,此為理論上當然之結果,故儒與陰陽二家,處於必興之勢。[漢世儒與陰陽二家,實相混雜。]秦始皇言:「吾前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悉召文學方術士,欲以興太平,方士欲練以求奇藥。」興太平指儒學言。使始皇不死,而其時之內治外攘,始皇認為已無問題,亦未必不用儒家,以圖足民而興教化,特未及而早死耳。漢高、惠、高后,皆未及有所作為,文帝一用公孫臣,旋因為新垣平所欺而罷。[帝實非賢君,其真相見應劭《風俗通義》載劉向語。]景帝本無能為之主。故至武帝而儒術興焉。此乃事勢之自然。或謂武帝之崇儒,乃利其明君臣之義,可以專制:此乃數十年前梁啓超等之議論,有為言之,非事實。漢世儒家,明民貴君輕之義者極多,最甚者如睦孟,勸漢帝求索賢人,禪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便於專制者安在。武帝即位,年僅十六,趙綰、王臧、田蚡等說以崇儒術,斯時聽從之者,恐實即後來反對儒術之竇太后(後以儒術行,有礙外戚之權利反對)。竇太后而亦許崇儒,可知儒術之興,乃事勢之自然也。 漢宣帝言漢家自有治法,以王霸之道雜之(見《漢書·元帝紀》)。王指儒,霸指法。以儒家之道治民,法家之術察吏,固極合理也。 廖季平謂經學中之今古文,系魯學齊學之分:可謂卓識。[在廖氏《今古學考》中。]但未言其所以然。予意魯之經濟,不如齊之發達。故魯學僅主平均地權,齊學兼重節制資本。明節制資本之義者,莫如《管子》;漢時桑弘羊行之,讀《鹽鐵論》可見。儒家之學,發達於齊,則有《周官》(《周禮》)一書,所述乃治千里之國之規模,有治工商之法。魯學治國之規模,見於《禮記》之《王制》,則治百里之國自足經濟區域之規模也。關於社會政策:漢初所行之魯學(今文),與法家分道揚鑣;若兼取《周官》,則足與法家相調和。新莽等所以重《周官》扶古學者以此。此予最近之見解也。 此項主張,乃先秦以來學者公共之主張。及王莽得政權而實行之而失敗。[莽編集學者之主張,經詳實之考慮,抱絕大之決心,作有系統大規模之實行者也。]此失敗乃先秦以來學者公共之失敗,非王莽一人之過也。 此政策何以行之而失敗?則以未知社會之階級性,不能領導被壓迫階級以行革命,而欲以治者階級操刀代斫之故。[以治者階級操刀代斫,是猶「與虎謀皮」矣。] 教化問題,則儒家主張,本在民生問題解決之後。漢初儒者尚知此義。[如叔孫通為漢高祖征朝儀,二儒生不行,即其例。]但至後來,漸與生活問題相脫離(此風起於宣帝以後)。遂至空言教化,其不能有成也決矣。 故儒家在政治上,可以謂之失敗。但其在社會上,則頗有功績。因其能示人以做人之方法,且教人民互相親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