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知識大全 · 理學之源
理學者,佛學之反動,而亦兼采佛學之長,以調和中國之舊哲學與佛學者也。一種學術,必有其獨至之處,亦必有其流弊。流弊不可無以矯之,獨至之處,亦不容埋沒。故新興之學術,必能祛舊學術之流弊,而保其所長;謂為代興之新學術可,謂為改良之舊學術亦無不可也。凡百學術,新舊遞嬗之際皆然。佛學與理學,亦何獨不然。
又天下無突然而生之事物,新者之興,必有所資於舊。天下亦無真芻狗可棄之事物,一種學術,一時為人所厭棄,往往隔若干年而又盛行焉。理學之於中國舊哲學則如是。中國舊有之哲學,蓋自神教時代,遞演遞進,至周、秦之際而極盛。兩漢、魏、晉,雖間有新思想,然其大體,固不越古代哲學之範圍。佛教興而中國哲學一時退處於無權,然其中固不乏獨至之處。宋學興,乃即以是為憑藉,以與佛學相抗焉。故不知佛學之大要,不可以言宋學;不知中國古代哲學之大要,亦不可以言宋學也。
哲學有其質,亦有其緣。論其質,則世界哲學,無不從同;以人之所疑者同也。論其緣,則各民族所處之境,不能無異;所處之境異,斯其所以釋其疑者,亦自異矣。此世界各國之哲學,所以畢同畢異也。明乎此,乃可據見在哲學之條理,以求中國古代之哲學。
哲學之根本云何?曰:宇宙觀、人生觀是已。人生而莫不求知;求知,則凡可知之物,莫不欲盡明其底蘊。人生而莫不求善;求善,則我之所執以為我者,必求措諸至當之地而始安。夫宇宙者,萬物之總括也;明乎宇宙,則於事物無不明。我者,宇宙中之一物也;明乎宇宙之蘊,則我之所以自處者,不蘄得其道,而自無不得其道矣。此宇宙觀與人生觀,所以二而實一,而各國哲學,莫不始於宇宙論也。
宇果有際乎?宙果有初乎?此非人之所能知也。顧古之人,不知其不可知也。不知其不可知,而其事又卒不可知,古之人果何以釋此疑哉?曰:不知彼者視諸此。由近以推遠,即小以見大,此人類求知之恆蹊。哲學之初,亦若是則已矣。
物必有其所由來,欲明其物者,必先知其所由來,此不易之理也。芸芸萬物,果孰從而知其所由來哉?古之人則本諸身以為推。見夫生物之生,必由牝牡之合也,則以為一切物亦若是而已矣。所謂「物本乎天,人本乎祖」也(《禮記·郊特牲》)。於是陰陽為萬有之本之義立焉。是為哲學之第一步(古代哲學,殆無不自男女構精,推想而出者。易之二畫,疑即象男女陰。《老子》曰:「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為下。故大國以下小國,則取小國;小國以下大國,則取大國。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國不過欲兼畜人,小國不過欲入事人。夫兩者各得所欲,大者宜為下。」尤皆以男女之事為喻也。哲學之初,雜以男女生殖之說,不獨中國為然。實由古人所欲推求,首在萬物之所由來也)。
顧既求所謂原因,則必得其惟一者。求萬物之所由來,而得陰陽二元,非人智之所能甘也,則必進而求之。進而求之,而惟一之境,實非人所能知,則不得不出以假設,以為陰陽之前,實有一為陰陽之所自出者,是為兩儀所從生之大極。是為哲學之第二步。
哲學者,所以解釋一切現象者也。不能解釋一切現象,不足以為哲學。既有哲學,則必對一切現象,力求有以解釋之。故哲學以解釋事物而興,亦以解釋事物而生變遷。有陰陽二者,足以釋天地之相對矣,足以釋日月之代明矣;然時則有四,何以釋之?於是分陰陽為大少,而有所謂四象。人之前後左右,其方向亦為四,以四象配之足矣。加以身之所處則為五,更加首之所戴則為六,四正加以四隅則為八,八加中央為九,九之周圍為十二,又何以說之?於是有以四時分配四方,更加中央為五帝,加昊天上帝為六帝;五帝分主四時化育,而昊天上帝,則無所事事之說出焉。有上帝周行八方,而還息乎中央,所謂大一行九宮之說出焉。九宮之周圍為十二,恰與一年十二月之數相當;於是天子之治天下,十二月各有其當行之政,謂其本乎天意也。(五帝六天,說出緯候。謂「東方青帝靈威仰,主春生;南方赤帝亦熛怒,主夏長;西方白帝白招拒,主秋成;北方黑帝汁光紀,主冬藏;中央黃帝含樞紐,則寄王四時」。以四時化育,亦須土也。更加昊天上帝耀魄寶,則為六帝。昊天上帝為最尊之天神,餘五帝則分主化育之功者也。大一行九宮,說出《乾鑿度》。《鄭注》曰:「大一者,北辰神名。下行八卦之宮,每四乃還於中央。中央者,北辰之所居,故謂之九宮。天數大分,以陽出,以陰入。陽起於子,陰起於午。是以大一下行九宮,從坎宮始。自此而從於坤宮。自此而從於震宮。自此而從於巽宮。所行半矣,還息於中央之宮。既又自此而從於乾宮。又自此而從於兌宮。又自此而從於艮宮。又自此而從於離宮。行則周矣,上游息於大一之星,而反紫宮。行起從坎宮始,終於離宮也。」案此所謂大一者,即昊天上帝耀魄寶也。古說天有九野,故地有九州。明堂亦有九室,王者居之,以出政令,蓋象昊天上帝也。五官之設,則所以象五方帝也。昊天上帝,無所事事,故古代君德,亦貴無為。無為非無所事事,乃復起之義,其初蓋正謂無所事事耳。古代神教,最尊天象,故舉四時八方等說,一一以此貫之也。〇天有九野,見《淮南子·天文訓》)凡此者,皆舉錯雜之現象,一一以哲學釋之,且穿貫諸說為一說者也。此為哲學之第三步。
自物質言之,則因天有四時,而萬物皆生於土,乃分物質為五行。五行之生,以微著為次,此所以說萬物之生成。(《尚書·洪範正義》:「萬物成形,以微著為漸。五行先後,亦以微著為次。水最微為一,火漸著為二,木形實為三,金體固為四,土質大為五也」)又有相生相勝之說,則所以說萬物之迭成迭毀者也(蕭吉《五行大義》:「木生火者,木性溫暖,伏其中,鑽灼而出。火生土者,火熱,故能焚木。木焚而成灰,灰即土也。金居石,依山津潤而生;聯土成山必生石,故生金。金生水者,少陰之氣,溫潤流澤;銷金亦為水。水生木者,水潤而能生。」《白虎通·五行篇》:「天地之性:眾勝寡,故水勝火也。精勝堅,故火勝金。剛勝柔,故金勝木。專勝散,故木勝土。實勝虛,故土勝水也。」案此篇於萬物之成毀,無不以五行生勝釋之。其說雖不足信,然在當時,實能遍釋一切現象,且頗有條理統系也)。
萬物之迭成迭毀,自淺者視之,則以為成者自無而出有,毀者自有而之無而已。稍深思之,則知宇宙間物,只有所謂變化,更無所謂有無。質力不滅之理,固不必待科學為證,即據理推測,亦未嘗不可得之也。既知宇宙間只有變化,更無有無,則不得不以萬物之原質為一。萬物之原質,古人名之曰氣。「臭腐化為神奇,神奇化為臭腐」,皆此氣之變化也。(《莊子·知北游》:「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生則死。臭腐復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通天下一氣耳。」)於是萬物之原因,乃不在其何以有,而在其何以變。(此時已知有無之不可知矣。《列子·湯問》:「殷湯問於夏革曰:『古初有物乎?夏革曰:古初無物,今安得物?後之人將謂今之無物,可乎?』湯曰:『然則物無先後乎?』夏革曰:『物之終始,初無極已,始或為終,終或為始,惡知其紀?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言此義最明)世界質力之變化,非人之所能知也。即其變而名之,則曰動而已矣。於是時界之真原因,乃成為一種動力。《易·大傳》曰:「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易與《春秋》皆首元。元即動力也。《易》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春秋繁露·重政篇》曰:「元猶原也。元者,萬物之本,在乎天地之間。」《乾鑿度》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氣形質具而未相離,謂之混沌。混沌者,言萬物相混沌而未相離也。」皆以一種動力,為宇宙之源也)《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又曰:「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皆指此而言之也。(谷者,空虛之義。神者,動力之謂。不死,言其不息。玄者,深遠之義。牝者,物之所由生。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言天地由此而生也。綿綿若存言其力之不可見。用之不勤,仍言其不息也)是為哲學之第四步。
宇宙之間,既無所謂有無,則尋常所謂有無之見破。尋常所謂有無之見破,則所謂無者,其實皆有。其實皆有,而又明見為無,則所謂有無者,非真有無,乃人能認識與不能認識之別耳。同一氣也,何以或為人所能認識?或為人所不能認識?以其氣有疏密故也。密則為人所能識,疏則非人所能識矣。故曰:「精氣為物,遊魂為變。」(精者,物質凝集緊密之謂。《公羊》莊十年:「觕者曰侵,精者曰伐。」《注》:「觕,粗也;精,猶密也。」《老子》:「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真闐同訓。《管子·內業》:「凡物之精,此則為生,下為河嶽,上為列星。」即「精氣為物」之說。又曰:「流於天地之間,謂之鬼神。」則「遊魂為變」之說也。游訓游散,見韓康伯《注》)古人說死生之故,恆以是言之(人所識謂之明,所不識謂之幽,有幽明而無死生也。後來言此理者,張橫渠最明)。
既以宇宙萬物,為一氣所成,陰陽二元之說,其自此遂廢乎?曰:不然。陰陽之說,與一氣之說,相成而不相破者也。自其本質言之曰一氣,自其鼓盪言之曰陰陽。蓋變動之象,為人所能識者,不外乎相迎相距。一迎一距,以理言,固可謂為同體而異用;以象論,夫固見其判然而不同。既已判然不同,即可立陰陽二名以命之矣。職是故,古人即所謂一氣者,而判之為輕清重濁二端。「輕清者上為天,重濁者下為地。」(見《列子·天瑞篇》)物之輕浮而上升者,皆天類也。其重濁而下降者,皆地類也。(《易·文言》曰:「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天地之氣,初非各不相涉,而且彼此相求。春融和,夏炎暑,則曰「天氣下降,地氣上騰。」秋肅殺,冬閉塞,則曰「天地不通」。(《月令》)自男女雌雄牝牡之相求,以至於日月之運行,寒暑之疊代,無不可以是釋之。陰陽二元之說,與宇宙原質為一氣之說,不惟不相背,且相得益彰、相待而成矣。是為哲學之第五步。
宇宙一切現象,既莫非氣之所成;而其所由然,又皆一氣之自為鼓盪,而非有物焉以為之主,(《莊子》所謂「吹萬不同,使其自己,咸其自取,怒者其誰」也)則其說,已成今所謂泛神論。泛神論者,世界之本體即神。於其浩無邊際,而見其偉大焉;於其更無起訖,而見其不息焉;於其變化無方,而仍有其不易之則,而見其不測與有秩序焉。泛神論之所謂神,較之一神論、多神論之所謂神,固覺其確實而可信;亦正因其確實可信,而彌覺其大也。故中國古籍,於神之一字,皆極其嘆美。(《易·大傳》曰:「神無方而易無體。」又曰:「陰陽不測之謂神。」言彌淪乎宇宙之間者,惟有一神,更不能偏指一物以當之也。故曰:「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體物而不可遺。」張橫渠說鬼神,亦深得古人之旨)而如「至誠無息」等之所謂至誠,亦皆所以狀世界之本體者也。
通宇宙之間,既除一氣之外,更無餘物,則人亦自為此氣之所成,而為宇宙之一體。宇宙之一體,何以成為人?自宇宙言之謂之命,自人言之謂之性(《大戴禮記·本命篇》)。宇宙間一切,各有其不易之則。人為宇宙之一體,自亦有其當循之道,故人貴盡性。抑人既為宇宙之一體,非盡明乎宇宙之理,固無從知自處之方;苟真明乎自處之方,則於宇宙之理,已無不貫矣。故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孟子·盡心》)又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本命篇》)我者,宇宙之一體;萬物亦宇宙之一體。萬物與我,既同為宇宙之一體,則明乎處我之道者,亦必明乎處物之道。故曰:「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中庸》。《荀子·天論》:「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夫是之謂能參。」亦此義。所謂治,乃盡性後之辦法也)此所謂天人合一。至此,則人與自然,冥合無間,而推論之能事極,而力行之意蘊,亦盡於此矣。此為哲學之第六步。
中國古代之道德倫理,無一不本於法自然者。以全宇宙皆一氣所成也,故我與天地萬物,可以為一體。(惠施之說,見《莊子·天下篇》。一體,即融合無間之謂;與上文所用一體字異義。上文所用一體,乃《孟子》「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之一體也)以全宇宙之動盪不已也,故有自強不息之義。夫合全宇宙而為一動,則雖謂其動即其靜可也,故動靜交相資。以其變化不居,而仍有其一定之則也,故有變易、不易、易簡三義,乃盡《易》之蘊。(《周易正義·八論》引《乾鑿度》曰:「《易》一名而含三義:所謂易也、變易也、不易也。易者其德也:光明四通,簡易立節,天以爛明,日月星辰,布設張列,通精無門,藏神無穴,不煩不擾,澹泊不失。變易者其氣也:天地不變,不能通義。易者其位也:天在上,地在下。」鄭玄依此作《易贊》及《易論》曰:「《易》一名而含三義:易簡,一也。變易,二也。不易,三也。」案此《易》之大義也。自然現象從差別中見其平等,亦從平等中見其差別。從平等中見其差別,則所謂易也;從差別中見其平等,則所謂不易也。所謂易簡者,謂極錯雜之現象,統馭於極簡單之原理;莫之為而為,莫之致而至:亘古如斯,從不差忒也)以時時變動不居也,故賤執一而貴中庸。(以幾何學之理譬之,世界猶體,至當不易之道為點。至當不易之道,必有一點,而亦僅有一點,此即《中庸》之所謂中庸也。使世界靜止,則此點恆常,擇而執之,初非難事。惟世界變易無一息之停,故此點所在,亦無一息而不變動。擇而執之,斯為難矣。孔子所以嘆「中庸不可能」也)以萬物之動,各有其軌道而不相亂也,故各當其位,為治之至。(《易》之道,莫貴乎當位。《禮運》曰:「物大積焉而不蘊,並行而不繆,細行而不失,深而通,茂而有間,連而不相及也,動而不相害也,此順之至也。」即所謂各當其位也。大學之道,極於平天下。平天下之義,《荀子·榮辱篇》說之,曰:「農以力盡田,賈以察盡財,工以巧盡械器,士大夫以上,至於公侯,莫不以仁厚知能盡官職。夫是之謂至平。」亦不過各當其位而已。法家之明分職,義亦如此)以自古迄今,一線相承也,故有正本、慎始、謹小、慎微之義;而「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言道德者最重動機焉。以世界本為一體,彼之於此,無一息不相干也,故成己可以成物,正人必先正己;而反求諸己,則一心又為一身之本焉。(宋儒治心之學,古人有先發之者。《莊子·天道篇》曰:「萬物無足以撓其心者,故靜。心靜,天地之鑑也,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聖人休焉。休則虛,虛則實,實者倫矣。虛則靜,靜則動,動則得矣。」《荀子·天論》曰:「形具而神生,好惡喜怒哀樂臧焉,夫是之謂天性。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謂天官。心居中虛,以治五官,夫是之謂天君。」《解蔽》曰:「治之要,在於知道。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道?曰虛一而靜。」皆與宋儒所言,無以異也)以天尊地卑,各有定位,故有君貴臣賤、重男輕女之義。以孤陽不生,獨陰不長,故雖重男抑女,而陰陽仍有平等之義焉。以春夏秋冬,周而復始,認一切現象,皆為循環,故有禍福倚伏、持盈保泰之義,又有「天不變,道亦不變」之說焉。抑且萬事萬物,皆出陰陽二元,故有彼必有此,既貴仁又貴義,既重體亦重樂,一切承認異己者之並立,而不趨極端焉。此等要義,悉數難終。蓋國人今日之思想,溯其源,無不與古代哲學相貫通者。哲學思想之初起,雖由一二哲人;而其昌大,則擴為全社會之思想。(亦可雲,此種思想,在此環境中,最為適宜,故全社會人胥具之;而哲人,則其研究之尤透徹者也)雖屢與異族接觸,而其根底曾未搖動。甚矣,國性之入人深也。
以上所述,為古代普通思想。又有所謂數術家者,則其思想,頗近於唯物派。案《漢志·諸子略》之陰陽家,出於羲、和之官。數術六家,亦云出於明堂羲、和史卜之職。二者蓋同出一源,而一陳其事,一言其義也。數術六家,天文、歷譜、五行、蓍龜、雜占,皆近迷信。(天文、歷譜,本無所謂迷信;然古人於此,恆雜以占驗之術。《漢志》謂「天文者,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紀吉凶之象」;歷譜以「探知五星日月之會,凶厄之患,吉隆之喜」是也。天文家有《圖書秘記》十七篇,蓋即讖之所本也)惟形法一家,《漢志》述其學曰:「大舉九州之執,以立城郭、室舍。形人及六畜骨法之度數,器物之形容,以求其聲氣、貴賤、吉凶。猶律有長短,而各征其聲,非有鬼神,數自然也。」其思想最於惟物派為近。(此等思想,後世亦非無之,特不盛耳。如王仲任即其一也,細讀《論衡》自見。中國各種迷信之術,惟相法較為通人所信。《荀子》已有《非相篇》。其後《論衡》、《潛夫論》、《申鑒》,於相學皆不全然排斥。亦以相法根據人之形體,究有所依據也。此亦據骨法之度數,以求貴賤吉凶之理)形法家之所謂數者,蓋物質自然必至之符。形法家以為萬物之變化,皆可求諸此;而不認有官體所不能感覺之原因。故曰:「非有鬼神」。(古人以萬有之原質為氣,而氣又分輕清、重濁二者。輕清者上為天,重濁者下為地。人則兼備此二氣,所謂「沖和氣者為人」也。物亦然,所謂「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也。人之死也,輕清之氣歸於天,重濁之氣歸於地。所謂「體魄則降,和氣在上」:所謂「骨肉歸復於土,魂氣則無不之」;所謂「骨肉斃於下,陰為野土,其氣發揚於上為昭明,群蒿悽愴」也。此為普通思想。形法家之所持,為無鬼論)《漢志》則不以其說為然,故駁之曰:「形與氣相首尾。亦有有其形而無其氣,有其氣而無其形者。」《漢志》之所謂形,蓋即《易·大傳》「精氣為物」之物;其所謂氣,蓋即「遊魂為變」之魂,而亦即形法家所謂「鬼神」。《漢志》蓋亦如普通之見,以萬物之原質(氣),時而有形可見,時而無形可見。(精氣變為遊魂,遊魂復為精氣,所謂「相首尾」也)故於形法家之說,加以詰難也。形法家之思想,而實如此,在諸學派中,實最與今所謂科學者相近;而顧與天文、歷譜、五行、蓍龜、雜占等迷信之術,同列一略,其故何哉?豈校讎者之無識與?非也。天文、歷譜、五行、蓍龜、雜占,並非必迷信之術。非必迷信之術,而其後卒入於迷信者,蓋時勢為之也。何也?夫「理事不違」,欲明一理者,不得不遍究萬事,其說然矣。然事物之紛紜,卒非人所能盡究。於是不得不即已經研究之事,姑定為一理,而執之以推其餘。(宇宙之廣大悠久,實非人之所能知。乃有欲即其已知,以推其未知者。《史記》述鄒衍之學謂其「先驗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先序以今以上至黃帝,學者所共術。大並世盛衰,因載其祥制度,推而遠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國名山大川,通谷禽獸,水土所殖,物類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所用者即此術也。《太玄》為揚雄最得意之作。其書起冬,迄大雪之末,備詳一年之變遷。亦以宇宙久大,不可得而知,以為宇宙一期之變遷,必與一年之變遷相類,乃欲據此以測彼耳。邵子之元會運世,亦此思想也)此蓋凡研究學術者所不能免,其法亦不得為誤。其所以致誤者,則以其所據之事,有確有不確;其所推得之理,遂有正有不正耳。數術六家,蓋皆欲即天然之現象,以研究其理者。其所根據之現象,有全然不確者,如蓍龜及雜占是也。有所根據之現象雖確,而其研究所得則不確者,如天文、歷譜、五行、形法諸家是也。接於人之現象,大概可分為自然現象、社會現象二者。欲求宇宙之真理,二者固不可遺其一。中國學問,向來偏於社會現象,而缺於自然現象;其有據自然現象以研究哲理者,則古代之數術家,其先河也。後世之數術家,其思想亦不外此(學問不能前無所承。中國研究自然現象者,惟有數術家。故少數喜研究自然現象之人,不期而入於此派)。
以上論中國古代之哲學竟,以下請略論佛教之哲學。
哲學有其質,亦有其緣。以質言,則世界各國,無不從同;以緣言,則各民族因處境之不同,其所從言之者,遂不能無異。前已言之。中國哲學與印度哲學之異同,其理亦不外此。
哲學之演進,有其一定之步驟焉。其始也,必將宇宙全體,分析為若干事物,(渾淪之宇宙,為人所不能認識。人能知二,不能知一。故認識即是分別)而於其間立一因果關係,以此事為彼事之原因,此物為彼物之原因。如基督教謂天主造物,七日而成;中國古說謂天神申出萬物,地祗提出萬物是也。(《說文》。佛教不言時間之長,空間之際。有間及者,斥為戲論。見《金七十論》。佛經推原事物,但曰「無始以來」、「法爾而有」而已)稍進,乃知恆人所謂有無者,實為隱顯而非有無。即人能認識與否,而非外物真有所謂有無。乃知一切事物,有則俱有,無則俱無;彼不因此,此亦不出於彼。萬有之原因,只可即謂之萬有而已(所謂一切攝一切也)。此則泛神之論所由興也。夫將宇宙分析,而以此事為彼事之原因,此物為彼物之原因,其說實屬不確。迷信此等說者,其所嚴恭寅畏,不過如世俗之所謂鬼神,如有物焉,臨之在上、質之在旁而已。惟尋常人然後信之,少有思慮者,即唾棄不屑道已。至於泛神之論,則其理確不可易,而宇宙自然之律,其力之大莫與京,亦於是乎見之。此則明於哲學之士,所以恆主隨順自然,利用自然,而不主與自然相抗也。中國之哲學,蓋循此途轍而演進。印度亦然。其在古代,所謂《優婆尼沙士》者,既以代表宇宙之梵,為最尊之神。(印度最古之經典曰《吠陀》,婆羅門專司之。是為婆羅摩奴之學。其書曰《阿蘭若迦》。譯言《林中書》,以婆羅門之年老者,恆居林中也。即《林中書》而精撰之,曰《優婆尼沙士》,譯言《奧義書》。《奧義書》以梵為宇宙之本體,亦即為我,惟一而無差別。有差別者曰摩耶。摩耶為幻。人能知我與梵一,即得智明。其所以流轉生死者,由為無明所迷,不知差別之為幻也。此已啟佛教唯識之先路矣)佛教初興,所尊崇者,雖為釋迦牟尼其人,及其進為大乘,則所尊崇者,實為法而非佛。人能如法修行,即可成佛。(釋尊即以法為師而自悟者)見佛固無異見法,見法亦無異見佛。佛之所以威力無邊者,實以其法身而非以其報身。(報身,謂佛其人。法身,即自然之寓言。佛說一念皈依,則諸佛菩薩同時護念,使之去禍得福;猶言人能為善,則自然律中,必有善報,絲毫不得差忒也。其一心信佛,有所觀見者,是為佛之應身。謂應於人之念慮而有。以今之學理言之,可謂應於人之心理作用而有,亦即人之心理作用所顯現也。是為佛之三身。其說與科學,絕不相背)然則佛者,法之寓言耳。所謂法者,即宇宙定律之謂也。然則大乘教之所謂佛,即宇宙定律也。故佛教雖似一神教、有神教,而實則泛神論、無神論也。隨順自然之理,佛教中發揮尤切至。佛教貴無為而賤有為。所謂無為,即隨順自然;所謂有為,即與自然相抗之謂也。世間萬事,一切無常,是即中國人所謂無一息不變之宇宙定律。知其無常而隨順之,是為聖人;強欲使之有常,則凡夫矣。聖凡之分,即在於此。然則佛非異人,所謂佛土,亦非異地。能明乎宇宙定律而遵守之,則娑婆世界,即是淨土;凡夫之身,亦即聖人耳(此地獄之所以頓超也)。此其隨順自然之義,實與《易》、《老》無二致也。此印度哲學與中國同者也。
其與中國異者,則因其處境之不同。蓋人之知識,雖曰借智而得;而智之所指,必有其方;所以定此向方者,則情感也。情之所向,實因其處境而異。中國地居溫帶,為文明所自起之黃河流域,在世界文明發源地中,又頗近於寒瘠,其民非力作則無以自存。故其所殫心者,在如何合群力作,以維其生,以求養生送死之無憾而已。印度則地處熱帶,民生較裕。其所殫心者,不在保其身之生存,而在免其心之煩惱。簡言之:中國人所蘄得者身之存(至多兼安樂言之),印度人所求免者心之苦也。職是故,中國人觀於宇宙而得其變,印度人觀於宇宙而得其空。
何謂中國人觀於宇宙而得其變,印度人觀於宇宙而得其空也?夫宇宙一渾淪之體耳。自其全體而言之,可以謂之至實。若如恆人之見,析宇宙為若干事物,就人所能認識者,則謂之有;所不能認識者,則謂之無。則其所謂有者,亦可謂之至空(如實則實,分析則空。空者所謂真空,實者所謂妙有也)。何則?苟為實有,應不待因緣而成。然世間一切事物,無不待因緣成者;事物所待之因緣,亦無不待因緣成者。則萬事萬物,悉非實有可知。我者,事物之一也。一切事物,皆非實有,我安得獨有?我且無有,安得與我相對之物?我、物俱無,更安有於苦樂?此蓋印度人慾求免心之煩惱,乃即世間所謂苦者,而一一窮究其所自來,窮究至極,遂發現此理也。此說也,以理言之,誠亦無以為難。然理論只是理論,終不能改變事實。吾儕所謂我與物者,就當下之感覺言之,固明明可謂之有,有我有物,斯有逆順;有逆順,斯有苦樂矣。此蓋人人之良知。佛雖有師子吼之辯,其如此良知何?為佛教者,乃從真空而得妙有,而斷之曰「萬法惟識」。蓋恆人以物為實,以法為空。自哲學家言之,則物為空而法為實。更進一步,則法物兩空,惟識是實。何也?夫恆人之所謂實者,豈非目可見、身可觸之物邪?其所謂空者,豈非目不可見,手不可捉之宇宙律邪?曰:然。曰:金石者,至堅之物也。至堅者,不渝之謂也。豈不然邪?曰:然。然自礦物學家、地質學家言之,金石亦何嘗不變?彼金石者,固自有其所以成,亦終不能免於毀。其成也,蓋循宇宙之定律而成;及其既成,則循宇宙之定律而住。方其住時,已循宇宙之定律而壞;既壞之後,乃成恆人之所謂空,蓋一切與他物同。金石且然,豈況生物?然則恆人之所謂實者,實則無一是實;所可稱為實者,則此一切事物,循之而成,循之而住,循之而壞,循之而空之宇宙律耳(實物無一息不變,定律則無時或息)。此佛教中「我空法有」之說,亦即普通哲學家之見也。更進一步,則離宇宙論而入於認識論矣。夫世界萬事,一切皆空,惟法是實,是則然矣。然所謂法者,果實有之物邪?抑亦吾人之認識所造邪?今日見為赤者,明日必不能變而為黃;一人以為甘者,眾人必不至皆以為苦:似所謂法者,至可信也。然有目疾者,則視一切赤物皆若黃;有胃病者,則嘗一切甘物皆若苦,又何以說之?此則恆人所謂物之真相,實非物之真相,而為認識所成,彰彰矣。人之論事,恆以同自證,以多自信。惡知其所謂同、所以多者,悉由人人所造業力相同,故其所見亦同邪。此唯識一宗,所以謂萬物悉非實有,悉由人類業力所成,亦由人類業力,持使不壞也。(世界真相,實非人之所知。人之所知,只是感官所得之相。此理,今之哲學家,人人能言之。然則吾曹所知,必有吾曹主觀之成分,更無疑矣。設使人類感官,增其一,或闕其一,即其所知,當不復如是。動物有以嗅辨別一切者,有以觸辨別一切者,人不能也。然則彼所知之世界,人不知也。人之腦筋,特異於他動物。叔本華曰:「惟人能笑,亦惟人能哭。」然則人所知之世界,他動物亦不知也。此特以大概言之。若一一細別,則吾之所知者,人不能知;人之所知者,我亦不知。人人自謂所知與人相同,實則無一真同者也。然則一切皆心造無疑矣。佛說創造此等者為第八識。八識能總持萬法而不變壞。法者,人所由以認識世界,康德所謂「先天範疇」也。七識以八識所造之境為緣,恆審思量,執為實有;而所謂我,所謂世界,於是乎成矣。)此其說,實與今之認識論相通。其所異者,則今之認識論,但證明世界真相不可知,一切皆出人之認識而止;而佛教則於此義既明之後,又必有其蘄向之的、修持之法耳。此則以佛教究為教而非徒學故也。
所謂世界,苦邪樂邪?自樂觀者言之,則曰樂,以世界本善也。今之所以不善者,乃其未至於善,而非其終不能善。抑且以進化之理言之,世界終當止於至善也(亞里士多德之說即如此。此西人進化之說所由來也)。自悲觀者言之,則世界之為世界,不過如此。今日固不可為善,將來亦未必能善。以其質本惡也。然則欲求去苦得樂,惟有消滅世界耳。此佛教之終極,所以在於涅槃也。夫世界何自始邪?自恆人言之,則曰:盤古一身,化為萬有;曰:上帝創造,七日而成耳。自不講認識論之哲學家言之,則曰不可知耳。自持唯識論者言,則人有識之始,即世界成立之時;世界者,識之所造也。世界既為識所造,欲消滅世界,惟有滅識耳。故佛教假名識所由起曰「無明」。而曰:「無明生行,行生識,識生名色,名色生六人,人生觸,觸生受,受生愛,愛生取,取生有,有生生,生生生老病死苦。」所謂「十二緣生」,亦即所謂「苦集二諦」也。斷此二諦,時曰「滅諦」。滅也者,滅此識也。滅識非自殺之謂,自殺只能殺其身,不能斷其識也。斷其識者,所謂「轉識成智」也。識所以可轉為智者,以佛教假名一切罪業之本為無明,本來清淨之體曰「真如」;「真如無明,同體不離」;(佛家喻之以水與波。在今日,則有一更切而易明之譬,生理、病理是也。病時生理,異乎平時,然非別有一身;去病還健,亦非別易一身也)「無明可熏真如而為迷,真如亦可還熏無明而成智也。」佛之所謂寂滅者,雖曰轉識成智,非謂使識消滅。然所謂世界,既系依識而立,識轉為智,即是識滅;識滅,即世界消滅矣。故佛教之究竟,終不離於涅槃也。
夫如是,則佛教與中國哲學之同異,可知已矣。佛家既謂一切迷誤皆起於識,則借智以探求真理,自然無有是處。佛家所謂智,不徒不能借智以求,且必斷識而後能得,所謂「惟證相應」也。夫如是,則其修持之法,必致漠視事物,而徒致力於一心;而其所謂致力於一心者,又非求以此心,駕馭事物,而在斷滅此心之識。此為佛教進步必至之符。(一種學問,不能無所注重。有所注重,即有所偏矣。治理學者,曷嘗謂當摒棄事物,專談心性?然物莫能兩大,既以心性為重,終必至於遺棄事物,此勢所必至,無可如何者也。佛家六度、萬行,曷嘗偏於寂滅?然既以心識為主,終亦必偏於治內。亦猶理學未嘗教人以空疏,而卒不免於空疏也)諸宗之所以皆衰,禪宗之所以獨盛,蓋由於此。又中國人之所求,為處置事物。處置事物,至當不易之道,惟有一點,是為儒家所謂中庸。仁義皆善,過即為惡。(理學家所謂「無善惡,只有過不及;中即善,過不及即惡」也)佛教既以去苦為的,較之中國,自不能不偏於仁。其所謂「菩薩行」者,即純然一有人無我之境界。(讀《華嚴經》,最可見之。佛說四聖:曰「佛」,曰「菩薩」,曰「緣覺」,曰「聲聞」。緣覺、聲聞,因怖畏生死而修道,猶有我之見存,故大乘斥其不足成佛。菩薩則全與恆人相反。恆人念念不離乎我,菩薩念念有人無我。基督所行,方佛斯義。猶有人我之見存,與恆人處於對待之地位,未為盡善也。佛則超乎對待之境之外矣。佛教以超出世界為宗旨,故必至佛而後為究竟。然佛無可學,恆人所能學者,止於菩薩。行菩薩行,所以蘄成佛也)故可委身以飼餓虎,又可任人節節支解,不生嗔怒。由中國之道言之,則過於仁而適成為不仁矣。
佛教修持之宗旨,可攝以一語曰:「悲智雙修。」所謂悲者,本於佛教之悲觀。其視世界,徹始徹終,皆為罪惡,無可改良之理。欲求善美,惟有舉此世界而消滅之耳。故其視世界之內,無一人一物而非流轉苦海,無一人一物而不可悲可憫也。所謂智者,則為救此世界之法所自出。必深觀此世界之究竟,乃能知其致苦之由,乃知所以救之之道。救之之道既得,則一切善巧方便,皆自此出焉。其修持之法,亦可攝以一語,曰:「止觀雙修」。止非寂然不動之謂,而常在正念之謂,(若以寂然不動為正念,則亦可,所謂「正念者無念」也)所謂「十二時中,常念於法,不相舍離」也。蓋天下之禍,成於著而實起於微。一九一四年歐洲之大戰,其禍可畏博矣。推厥由來,則曰:由各民族有互相疾惡之心也;由資本家皆思朘人以自肥也。各民族何以有互相疾惡之心?各資本家何故皆思朘人以自肥?其所由來者遠矣。不能拔其本、塞其源,而徒欲去其相疾惡之心,與其朘人自肥之念,無益也。然此等原因,極為深遠,推得一層,又有一層在其後,則將奈何?曰:原因雖極繁複,而其性質則極簡單,一言蔽之,曰「不正之念」而已。一人起不正之念,則必傳遞激動第二人;第二人又激動第三人。如水起微波,漸擴漸大。其極,遂至於懷山襄陵,浩浩滔天。然分析之,原不過一一微波之相激。苟能使千萬微波,同時靜止,水患固可以立除;即能於千萬微波中,靜止其一二,其靜止之力,亦必足以殺洶湧之勢,猶其洶湧之勢,足以破靜止之局也。要之,止波其本矣,此止之義也。觀則所以求智。世界上事,恆人但觀其表面,故其論皆似是而非。佛則必須觀鑒到底。故世俗所謂大善,自佛觀之,悉成罪業。且如愛國、愛世界,豈非世俗以為大善者哉?然愛其國,則必不愛異國,而兩國相爭,伏屍流血之禍,伏於此矣。貪戀執著,禍之所由起也。愛世界而不知其方,使貪戀執著之情,波及於人人而不可拔,亦為世界造禍也。故恆人之所謂善,佛譬之「以少水沃冰山,暫得融解,還增其厚」。然則人固當常念於法,而何者為法,非觀鑒極深,亦何由知之哉?此止觀二者,所以如車兩輪,如鳥雙翼,不可偏廢也。
佛教立說之法,亦有與中國人異者,曰「徹底」。中國人重實務。先聖先賢之說,大抵就事論事之言。誠不敢謂先聖先賢,不知究極之理,然其所傳之說,則固以就事論事者為多矣。佛家則不然。每立一說,必審其所「安立」之處。曰「某說在某種標準之下言之,若易一標準,則不如是矣」;曰「某法不過一種方便,若語其究竟,則不如此矣」。此等處,中國多不之及,佛家則極為謹嚴。故其說路路可通,面面無病。稱佛說者,所由以圓字美之也。此實印度人言語之法,與中國不同也。
以上所述,中國古代之哲學,乃理學家之所取材也;佛教之哲學,則或為其所反對,或為其所攝取者也。明乎此,而理學可以進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