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有滋有味 · 在困境中更要發憤求進

華羅庚 今天,我就給在座的好多先後同學談談我的經歷,也就是我的學歷。我的經歷,或者說我的學歷,講起來也簡單,也不簡單,說簡單,就是三個字:靠自學。說不簡單,就是一生中,遭受過許多次「劫難」。 現在,我們大家稱「文化大革命」是一場浩劫。如果從「劫」字談起,那麼我這一輩子碰到過三「劫」,我準備講一講我怎麼度過這三場「劫數」的。這樣,同學們也可以對比一下,把現在的環境,同我從前的那個環境對比,看哪個環境更有利於我們的發展,如果今天的環境確實比我們以前的那個環境好,大家就可以更有信心地走到前面去。這就是我講話的目的,我不是要在這兒宣揚自己,而是把我的經歷給同學們作借鑑。 先說第一「劫」。這一「劫」就是從我們這所學校開始的。你們現在叫金壇縣中了,我們當時叫金壇初中,最高班是初中三年級。在國外有時人家問我什麼學歷,我說,我的最高學歷就是初三,金壇縣初中畢業。人家問我有什麼文憑,我說,我有一張文憑,就是初中畢業的文憑,除此之外,沒有了。一直到一九八〇年才發生了一個變化,法國給我榮譽博士證書,現在總算有頭銜了,以往都沒有。我初中畢業是多少歲呢?我只有十五歲。後來,又到上海進了一年職業學校。儘管那個學校給了我免交學費,不過還是交不起飯費,後來只好回家呆著。我的家,就在大橋那邊,現在叫南新橋,從前叫大橋。我就住在橋東。在家怎麼辦呢?要是現在的話,沒有機會上正規學校,也許有許多其他求學的機會,像電視大學啊,函授大學啊,我們那個時候可沒有這個方便,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的圖書館,我只有一本大代數,一本解析幾何,還有一本很薄的五十頁的微積分,我就啃這麼幾本書。那時候,這當然也不知道有社會主義、共產主義,只感覺我們應該為國家出一點力,爭一點光。 我就這樣開始鑽研學問了。也許有人要說這是笑話,念了幾年書就談鑽研了。那不是笑話!鑽研並不是迷信,並不一定大學畢業才能鑽研,也不是非有齊全的條件不可。實際上,真正肯鑽研的人在什麼場合都可以鑽研。這是大約一九二五年到一九二八年的事情。我記得,後來大約在十八九歲的時候,我又有機會回到這個學校里來了。到這個學校做什麼呢?當會計兼事務。那時我的老師王維克,預備提拔我一下,預備搞一個初中一年級補習班,讓我去教書。但剛有一個計劃,不幸我的母親在那年死了,我也生了重病,我病在床上六個月,腿就壞了。要是在今天,我的腿是不該壞的。現在都知道,如果生病睡在床上睡久了,不翻身會發生組織壞死,所以不管疼不疼要翻幾個身,那個時候我們既請不起醫生,也沒有哪一個人告訴我這個常識,所以病後起來,就不會走路了。本來嘛,不生病,身體好,還可以多參加一點體力勞動,掙碗飯吃,可是我的腿壞了。我們家裡原不寬裕,我一生病,那就更窮了。虧得那位王維克老師,在我身體好些後,還是讓我參加工作,讓我在那個補習班教了一個月的書。但結果有人告了一狀,說什麼王維克校長任用不合格教員華羅庚。王維克校長是法國留學生,做初中校長,未免委屈,他一聽有人告狀,就不幹了。 在這種情況下,我也幾乎沒有辦法了。繼任的校長叫韓大受,他說,旁人上任要帶會計來,我不帶,就讓你干,不過書萬萬不能教了,因為前任校長就是為了你任課而被告了一狀的。這樣,我總算當了一個會計。有了一點辦法,我就繼續鑽研下去。不久,清華大學找我去任職,那大約是一九三一年。到了清華,他們碰到一個困難:怎麼安排我的工作?這是個麻煩,因為要在清華大學當個助教,應當有大學畢業的資格,否則又是不合格的教員。後來,清華大學安排我當數學系助理。所謂助理,就是管管圖書,管管公文,打打字,辦點雜事。助理已經很不錯了,我繼續抓緊學習,過了一年半,他們讓我教微積分。這一關是非常難過的,為什麼呢?因為沒資格啊!清華大學的教授為此特別開會通過,讓我教微積分。這等於說,清華大學承認我了,我可以抵得上大學畢業了。從初中畢業到當大學教師,我前後大約用了六年半時間,通常初中到大學畢業要用八年。從這一點同學們可以看到,學習要自己努力,努力就可以很快上去。 到一九三六年,我就到英國去了。一九三八年我從英國回來,因為那時候抗日戰爭了,有好多事情要做。回來後,清華大學就讓我直接當教授了。從助教到教授,前後又是七年。現在有的人,身在研究機關,自己是大學畢業生,環境很好,又有書,又有雜誌,又有導師,更重要的還有黨的領導,但就是對趕世界先進水平沒有信心。要知道,到二〇〇〇年還有二十年啊,能不能趕得上呢?從我人生經歷裡面,同學們可以算一筆賬,只要有一點簡單的算術知識,就可以得出解答。 以上是我早年碰到的困難。同學們可以想一想,在舊社會,又沒有書,又沒有錢,又沒有老師,甚至沒有燈光,電燈黃黃的,一點兒光,看不清。 今天,在黨的關懷之下,我們有這麼好的環境,我請同學們對比一下,一方面要珍惜現在的環境,另一方面要加強信心。現在很多人沒有信心,能不能趕上世界先進水平啊?四個現代化能不能搞得成功啊?等等。從我的體會講,我覺得有信心,趕得上。不過做個懶人可不行,要加強努力,才趕得上。 現在,再講我生平第二「劫」。抗日戰爭期間,我從英國回來,當時後方條件很差,回到昆明以後,吃不飽,餓不死。那個時候,有句話叫「教授教授,越教越瘦」。記得有這麼個故事:教授在前面走,要飯的在後面跟,跟了一條街,前面那個教授實在沒有錢,回頭說:「我是教授!」那個要飯的就跑掉了,因為連他們也知道,教授身上是沒有錢的。在那個時候,日本人封鎖我們,國外的資料,甚至雜誌之類都看不到,不但封鎖,而且還轟炸。在那種困境之中,許多教授不得不改行了,有的還被迫做買賣了,他們跑仰光,去買點東西到昆明來賣。我住在昆明鄉下,我住的房子是小樓上的廂房,下面養豬、馬、牛,晚上牛在柱子上擦癢,樓板就跟著搖晃。沒有電燈,就找了一個油燈使用。油燈是什麼樣的呢?就是一個香菸筒,放個油盞,那兒沒有燈草,就摘一點棉花做燈芯。就是在這種微弱的燈光下,我從一九四〇年到一九四二年完成了我的《堆壘素數論》,後來又跨到了矩陣幾何。 抗日戰爭勝利後,我到美國去了,當上了「洋教授」。我當「洋教授」也比較困難。別人是又有博士頭銜,又有大學畢業證書,我卻都沒有。在這種情況之下,人家還是讓我當了教授。所以同學們可以看到,第二次在昆明的艱苦環境裡,由於堅持不懈,有了成果,人家還是不得不承認的。 第三「劫」,是「文化大革命」時期,我是「臭老九」,當然不能倖免。一九八〇年,外國又來邀請我去講學。有的朋友很關心,也有點擔憂,他們說,這次華羅庚出國,可能要摔跤,可能要露底了。為什麼呢?因為「文化大革命」中,我圖書館也不能進,十幾年不上圖書館了,還能不落後嗎?不但如此,大家都知道,那時候,我一方面是各處跑,搞統籌優選,是很忙的;另一方面,背後還要防「四人幫」的冷箭,雖然時刻提防,我還是被射了不少,甚至在一九七五年被射倒過。所以,有些朋友的關心、擔憂是很自然的。 但是,他們不知道我有一個上算的地方,就是「外通里國」。什麼叫外通里國?就是外國知道我的名字,有書出版就寄一點給我。這樣,我不通過圖書館,也可以知道一些國際行情。而且,他們不了解,我始終沒有放棄理論研究。那時候,我身體還很好,白天緊張地搞優選法,有時上午跑四個廠,下午跑三四個廠,一天跑七八個廠。儘管這樣緊張,我沒有放鬆理論研究。我的理論研究是晚上進行的。做我的助手也不容易,說不定晚上一點鐘、二點鐘被叫醒,來考慮考慮這個問題怎麼搞。所以他們是很辛苦的。不過那個時候搞了理論研究還不敢說。因為如果哪一天我們暴露出來,等一會兒就要說:你看這個華羅庚,用統籌優選作幌子,他實際上念念不忘半夜搞他的理論研究。這種人後來一看形勢變了,他又改一個手法,說華羅庚就只搞統籌優選,不搞理論研究。反正這種人理論不多,實際也不高,但他有一種本領,手裡有一根棍子,你搞理論他就打你的理論,你搞實際他就打你的實際。那時期我們的帽子當然不少囉,「唯生產理論」的帽子也戴過了,「以目亂綱」的帽子也戴過了。但你說你的,我干我的。我只知道統籌優選對人民有利,我要搞;我只知道,沒有理論就搞不出優選來,所以理論也要搞。 不過,我們剛出國的時候,心裡終究也不很踏實。為什麼呢?因為十幾年中雖然是搞了一些理論研究,但畢竟遭到了損失,許多手稿也抄的抄了,偷的偷了,而且研究成果大部分沒有寫下來,或者只寫了一點草稿,在腦子裡像散沙一樣,像亂麻一樣。如果出國以後,立刻叫我上台講演的話,我還真有點擔心。虧得去了之後開了兩個學術性會議,會議後剛好暑假到了,有三個月時間。我們就利用這三個月時間,把研究成果部分整理了一下,整理好之後,我給了他們一個單子,單子提了十個方面。一般講演,提出幾個專題就夠了,拿自己最擅長的專題就夠了。可是我們提了十個方面。這是什麼意思呢?是不是要在外國人面前炫耀一下,表示學問廣、精、深,數學十個方面都可以講?這不是我的想法。我的想法是,到一個地方去,與其講我自己所長的,不如講我自己所短的。講自己所長的好不好?我在這兒跟同學們講一下哥德巴赫問題好不好?好,為什麼呢?大家都聽不懂。你們會得出個什麼結論呢?華羅庚的話,大家都聽不懂,一定是有學問的。可我自己有收穫沒有?我自己沒有,得不到東西。所以我的想法是,提出十個方面來,好讓人家自由選擇。讓他們選,他們一般都是選他們最好的東西,最拿手的東西。好,我就到你那兒講你們拿手的東西。中國古代有一個說法,切忌班門弄斧。可是我的看法是反過來的:弄斧必到班門!你要耍斧頭就要敢到魯班那兒去耍。在旁人面前耍,欺負人家幹啥?你到魯班面前耍一耍,如果他說你有缺點,一指點,我下回就好一點了;他如果點點頭,說明我們的工作就有相當成績。俗話說,下棋找高手。找一個比我差的人,天天在那裡贏他的棋,贏得每天哈哈大笑好不好?好是好,但你的水平提不高。如果你找高手下棋,每一次都輸給他,輸這么半年下來,你的棋藝能夠沒有進步嗎?所以我主張弄斧到班門,下棋找高手。 這一次,我跑了四個國家,好幾十個城市,做了好多次報告。反映怎麼樣呢?我給跟我出去的同志說:你們向上面匯報,第一,人家給我講的好話,你少吹點,如果要說一點的話,最好是有書面根據的。為什麼呢?因為雖然外國人對學問還是很嚴肅的,不瞎吹瞎捧別人,不過我們也不得不防備一點,因為我這個七十歲的老頭兒到那裡去,人家大多是我的學生輩,你又是借了新中國的威信,又是科學院的副院長,人家捧一兩句會不會呀?我想是會的。所以,我們情願估計我們的差距比人家大一點,而不要估計我們比人家好。 我們經常說,我們的文章達到了世界水平。可能某篇文章達到了世界水平,可整個加起來呢,我們的差距還是很大。因為差距是指面上的差距,不是說我們有幾個個別的人,他的數學很好,或者他的某一門科學很好,我們中國的科學就很好了。我們是一個面上的差距,是整個的差距。所以領導上再三強調,要提高我們整個民族的科學文化水平。實際真正的水平是整個民族科學文化的水平。當然也不排斥我們有若干個特殊的人先搞好,搞得好。這次我在國外,也同國內一樣,「人民來信」多得很。我只想給大家念一封信。有一位美國的學者,在荷蘭聽了我的報告,他是這樣寫的:「您在安吶本(今譯阿姆斯特丹)的演講,是真正令人讚嘆不已的。您向大家證明了,好的學者即使在最惡劣的逆境中,仍然可以做出出色的成績,您使我們這些生活在安逸和穩定環境中的人們,只能感到羞愧。」這個人我不認識他,他給我寫了這封信。這說明了什麼呢?說明即使是像「文化大革命」這樣的浩劫,也不能把我國人民壓倒。由於我們能夠堅持工作,結果還是做出了成果,這個成果還得到世界上學者的承認。而現在是「四害」除掉了,我們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過了,同學們想一想,現在環境這樣好,我們應該不應該有信心呢?我想,你們是會做出叫人欣慰的回答的。 那麼,我們是不是還會有困難呢?困難肯定有的。不過,現在看起來,就是有困難,也絕不會比從前我們遇到的困難更嚴酷。就是再有困難,我們還是可以克服的。我們應該有勇氣,有志氣。對我個人講,是不是還會有困難呢?當然是會有困難的。除了其他困難,眼前就面對著:自己有成果了,滿足於現在的成果,甚至驕傲自滿;國外有名聲了,國內也有了,我可以歇口氣了,可以不要學習了,而且我這個人年紀大了,就指導指導人家搞研究,自己少吃點苦呢。如果這樣想,那就是一個危險,這是自己造成的困難。比如,今天我在這裡跟同學們見面,以老同學的資格給大家談自己的經歷,就很容易產生滿足的思想。所以我要警惕。滿足的思想是不能有的。因為學問是沒有止境的,科學是實事求是的,是精益求精的。科學每前進一步,都需要付出更大的勞動。所以,我順便在這兒給同學們把自己的思想暴露一下,講了之後,對我自己可能有好處的。 我為了經常提醒自己,給自己寫了幾句話,叫「樹老怕空,人老怕松。不空不松,從嚴以終」。像我這樣的年齡,是很容易「松」下來的。當然,並不是說年紀輕的人就不會松呀!年輕人如果要鬆起來,對不起,我就要以老學長的資格打他的手心啦!總之,搞科學,做學問,要「不空不松,從嚴以終」。要很嚴格地搞一輩子工作,為人民服務一輩子。我常常對自己說:以前三次浩劫,都沒有把我打垮,說不定很可能最後從我自己的思想上,在已經有收穫的時候,自己打垮了自己。我一定要警惕。 現在的學習環境和條件,比我從前碰到的情況好多了。我走的是自學的道路。自學嘛,就得靠自己勤奮努力。有的同志要我談談這方面的體會。很系統的一下子講不出,我想:一、自學最起碼的一條要踏實,從自己水平出發,不要好高騖遠;二、自學要有周密的計劃,要經常檢查;三、在自學過程中要多想多練;四、要以長期性、艱苦性克服自學中遇到的困難。要知難而進,鍥而不捨。我曾寫過這樣四句話:「埋頭苦幹是第一,發白才知智叟呆。勤能補拙是良訓,一分辛苦一分才。」 (1981年在江蘇金壇縣中學的演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