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概論 · 第三章 國學的派別(二) ——哲學的派別
「哲學」一名詞,已為一般人所通用,其實不甚精當。「哲」訓作「知」,「哲學」是求知的學問,未免太淺狹了。不過習慣相承,也難一時改換,並且也很難得一比此更精當的。南北朝號「哲學」為「玄學」,但當時「玄」、「儒」、「史」、「文」四者並稱,「玄學」別「儒」而獨立,也未可用以代「哲學」。至宋人所謂「道學」和「理學」是當時專門名辭,也不十分適用。今姑且用「哲學」二字罷。
討論哲學的,在國學以子部為最多,經部中雖有極少部分與哲學有關,但大部分是為別種目的而作的。以《易》而論,看起來像是討論哲學的書,其實是古代社會學,只《繫辭》中談些哲理罷了。《論語》,後人稱之為「經」,在當時也只算是子書。此書半是「倫理道德學」,半是論哲理的。「九流」的成立,也不過適應當時需求,其中若「縱橫家」是政客的技術,「陰陽家」是荒謬的迷信,「農家」是種植的技藝,「雜家」是雜亂的主張,都和哲學無關。至和哲學最有關係的,要算儒、道二家,其他要算「法家」、「墨家」、「名家」了。「道家」出於史官,和《易》相同。老、莊二子的主張,都和哲學有牽涉的。管子也是道家,也有小部分是和哲學有關的。儒家除《論語》一書外,還有《孟子》、《荀子》都曾談談哲理。名家是治「正名定分之學」,就是現代的「論理學」,可算是哲學的一部分。尹文子、公孫龍子和莊子所稱述的惠子,都是治這種學問的。惠子和公孫龍子主用奇怪的論調,務使人為我所駁倒,就是希臘所謂「詭辨學派」。《荀子·正名篇》研究「名學」也很精當。墨子本為宗教家,但《經上》、《經下》二篇,是極好的名學。法家本為應用的,而韓非子治法家之學,自謂出於老子,他有《解老》、《喻老》二篇,太史公也把他和老、莊合傳,其中有一部分也有關哲理的。儒家、道家和法家的不同,就在出發點上。儒、道二家是以哲理為基本而推衍到政治和道德的,法家是旁及哲理罷了。他如宋牼,《漢書·藝文志》把他歸在小說家,其實卻有哲理的見解。莊子推宋牼為一家,《荀子·解蔽篇》駁宋牼的話很多,想宋牼的主張,在當時很流行,他是主張非兵的。宋牼所以算做小說家,因為他和別家不同;別家是用高深的學理,和門人研究,他是逢人便說,陳義很淺的。
周秦諸子,道、儒兩家所見獨到。這兩家本是同源,後來才分離的。《史記》載孔子受業於徵藏史,已可見孔子學說的淵源。老子道德的根本主張,是「上德不德」,就是無道德可見,才可謂之為真道德。孔子的道德主張,也和這種差不多。就是孟子所謂「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也和老子主張一樣的。道、儒兩家的政治主張,略有異同:道家範圍大,對於一切破除淨盡;儒家範圍狹小,對於現行制度尚是虛予委蛇;也可以說是「其殊在量,非在質也」。老子為久遠計,並且他沒有一些名利觀念,所以敢放膽說出;孔子急急要想做官,竟是「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如何敢放膽說話呢!
儒家之學,在《韓非子·顯學篇》說是「儒分為八」,有所謂顏氏之儒。顏回是孔子極得意門生,曾承孔子許多讚美,當然有特別造就。但孟子和荀子是儒家,記載顏子的話很少,並且很淺薄。莊子載孔子和顏回的談論卻很多。可見顏氏的學問,儒家沒曾傳,反傳於道家了。莊子有極贊孔子處,也有極誹謗孔子處,對於顏回,只有贊無議,可見莊子對於顏回是極佩服的。莊子所以連孔子要加抨擊,也因戰國時學者托於孔子的很多,不如把孔子也駁斥,免得他們借孔子作護符。照這樣看來,道家傳於孔子為儒家;孔子傳顏回,再傳至莊子,又入道家了。至韓退之以莊子為子夏門人,因此說莊子也是儒家。這是「率爾之論,未嘗訂入實錄」。他因為莊子曾稱田子方,遂謂子方是莊子的先生。那麼,《讓王篇》也曾舉曾原、則陽、無鬼、庚桑諸子,也都列名在篇目,都可算做莊子的先生嗎?
孟子,《史記》說他是「受業子思之門」。宋人說子思是出於曾子之門,這是臆測之詞,古無此說。《中庸》中雖曾引曾子的話,也不能斷定子思是出於曾子的。至謂《大學》是曾子所作,也是宋人杜撰,不可信的。子思在《中庸》所主張,確含神道設教的意味,頗近宗教;孟子卻一些也沒有。《荀子·非十二子篇》對於子思、孟子均有誹議,說他們是信仰五行的。孟子信五行之說,今已無證據可考,或者外篇已失,內篇原是沒有這種論調的。子思在《禮記》中確已講過五行的話。
荀子的學問,究源出何人,古無定論。他嘗稱仲尼、子弓。子弓是誰,我們無從考出。有人說:子弓就是子張。子張在孔子門人中不算卓異的人才,如何會是他呢?今人考出子弓就是仲弓,這也有理。仲弓的學問,也為孔子所讚許,造就當有可觀。鄭康成《六藝論》,說仲弓是編輯《論語》的。而《荀子》一書,體裁也是仿效《論語》的,《論語》以《學而》始,以《堯曰》終;《荀子》也以《勸學》始,以《堯問》終:其中豈非有蛛絲馬跡可尋嗎?荀子和孟子雖是都稱儒家,而兩人學問的來源大不同。荀子是精於制度典章之學,所以「隆禮儀而殺《詩》、《書》」,他書中的《王制》、《禮論》、《樂論》等篇,可推獨步。孟子通古今,長於《詩》、《書》,而於禮甚疏;他講王政,講來講去,只有「五畝之宅,樹之以桑;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百畝之田,勿奪其時」等話,簡陋不堪,那能及荀子的博大!但孟子講詩書,的確好極,他的小學也很精,他所說「庠者養也,洚水者洪水也,畜君者好君也」等等,真可冠絕當代!由他們兩人根本學問的不同,所以產生「性善」、「性惡」兩大反對的主張。在荀子主禮儀,禮儀多由人為的,因此說人性本惡,經了人為,乃走上善的路。在孟子是主《詩》、《書》,《詩》是陶淑性情的,《書》是養成才氣的,感情和才氣都自天然,所以認定人性本善的。兩家的高下,原難以判定。韓退之以大醇小疵定之,可謂鄙陋之見。實在漢代治儒家之學,沒有能及荀、孟兩家了。
告子,莊子說他是兼學儒、墨,孟子和他有辯駁,墨子也排斥他的「仁內義外」的主張。墨孟去近百年,告子如何能並見?或者當時學問是世代相傳的。告子的「生之為性,無善無不善」的主張,看起來比荀、孟都高一著。荀、孟是以所學定其主張,告子是超乎所學而出主張的。告子口才不及孟子,因此被孟子立刻駁倒。其實,孟子把「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與」一語難告子,告子也何妨說「生之為性,犬之生猶牛之生,牛之生猶人之生」呢?考「性」亦可訓作「生」,古人所謂「毀不滅性」的「性」字,就是「生」的意義。並且我們也常說「性命」一語呢!
道家的莊子以時代論,比荀子早些,和孟子同時,終沒曾見過一面。莊子是宋人,宋和梁接近,莊子和惠子往來。惠子又為梁相,孟子在梁頗久,本有會面的機會,但孟子本性不歡喜和人家往來,彼此學問又不同,就不會見了。
莊子自以為和老子不同,《天下篇》是偏於孔子的。但莊子的根本學說,和老子相去不遠。不過老子的主張,使人不容易捉摸,莊子的主張比較的容易明白些。
莊子的根本主張,就是「自由」、「平等」,「自由平等」的願望,是人類所公同的,無論那一種宗教,也都標出這四個字。自由平等見於佛經。「自由」,在佛經稱為「自在」。莊子發明自由平等之義,在《逍遙遊》、《齊物論》二篇。「逍遙遊」者自由也,「齊物論」者平等也。但莊子的自由平等,和近人所稱的,又有些不同。近人所謂「自由」,是在人和人的當中發生的,我不應侵犯人的自由,人亦不應侵犯我的自由。《逍遙遊》所謂「自由」,是歸根結底到「無待」兩字。他以為人與人之間的自由,不能算數;在飢來想吃、寒來想衣的時候,就不自由了。就是列子御風而行,大鵬自北冥徙南冥,皆有待於風,也不能算「自由」。真自由惟有「無待」才可以做到。近人所謂平等,是指人和人的平等,那人和禽獸草木之間,還是不平等的。佛法中所謂平等,已把人和禽獸平等。莊子卻更進一步,與物都平等了。僅是平等,他還以為未足。他以為「是非之心存焉」,尚是不平等,必要去是非之心,才是平等。莊子臨死有「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一語,是他平等的註腳。
莊子要求平等自由,既如上述。如何而能達到平等自由,他的話很多,差不多和佛法相近。《莊子·庚桑楚篇》,朱文公說他全是禪(宋人凡關於佛法,皆稱為「禪」),實在《庚桑楚篇》和「禪」尚有別,和「佛法」真很近了。莊子說「靈台者有持」,就是佛法的「阿陀那識」,「阿陀那」意即「持」。我們申而言之,可以說,眼目口鼻所以能運動自由,都有「持之者」,即謂「持生之本也」。莊子又有《德充符篇》,其中有王駘者,並由仲尼稱述他的主張。是否有此人,原不可知,或是莊子所假託的。我們就常季所稱述「彼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等語,是和佛法又相同的。「知」就是「意識」;「心」就是「阿陀那識」,或稱「阿賴耶識」,簡單說起來就是「我」;「常心」就是「庵摩羅識」,或稱「真如心」,就是「不生不滅之心」。佛家主張打破「阿賴耶識」,以求「庵摩那識」。因為「阿賴耶識」存在,人總有妄想苦惱,惟能打破生命之現象,那「不生不滅之心」才出現。莊子求常心,也是此理。他也以為常心是非尋常所能知道的。莊子「無我」的主張,也和佛法相同。莊子的「無我」和孔子的「毋我」、顏子的「克己復禮」也相同,即一己與萬物同化,今人所謂融「小我」於「大我」之中。這種高深主張,孟、荀見不到此,原來孔子也只推許顏回是悟此道的。所以莊子面目上是道家,也可說是儒家。
自孔子至戰國,其間學說紛起,都有精闢的見解,真是可以使我們景仰的。
戰國處士橫議,秦始皇所最憤恨,就下焚書坑儒等凶辣手段。漢初雖有人治經學,對於「九流」,依舊懷恨,差不多和現在一般人切齒政客一般。漢武帝時,學校只許讀經學,排斥諸子百家了。
漢初經學,一無可取,像董仲舒、公孫弘輩,在當時要算通博之儒,其他更何足論!西漢一代,對於哲理有精深研究的,只有揚雄一人。韓退之把荀、揚並稱,推尊他已達極點。實在揚雄的學說,和荀、孟相差已多;秦漢以後的儒家,原沒有及荀孟的。不過揚雄在當時自有相當的地位和價值。西漢學者迷信極重,揚雄能夠不染積習,已是高人一著。他的《法言》,全仿《論語》,連句調都有些模擬,但終究不及荀子。宋人說「荀子才高,揚子才短」,可稱定評。
東漢學者迷信漸除,而哲理方面的發見仍是很少,儒家在此時漸出,王符《潛夫論》、王充《論衡》,可稱為卓異的著述。王符專講政治,和哲理無關。王充(也有歸入雜家的)在《論衡》中幾於無迷不破,《龍虛》、《雷虛》、《福虛》等篇,真是獨具隻眼。他的思想銳敏已極,但未免過分,《問孔》、《刺孟》等篇有些過當之處。他又因才高不遇,命運一端總看不破,也是遺恨。王充破迷信高出揚雄之上,揚雄新見解也出王充之上,這兩人在兩漢是前後輝映的。
漢人通經致用,最為曹操所不歡喜;他用移風易俗的方法,把學者都趕到吟詠一途,因此三國的詩歌,很有聲色。這是曹操手段高出秦始皇處。
魏晉兩朝,變亂很多,大家都感著痛苦,厭世主義因此產生。當時儒家迂腐為人所厭,魏文帝輩又歡喜援引堯、舜,竟要說「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所以,「竹林七賢」便「非堯、舜,薄湯、武」了。七賢中嵇康、阮籍輩的主張和哲學沒有關係,只何晏、王弼的主張含些哲學。何晏說「聖人無情」,王弼說「聖人茂於人者神明,同於人者五情」,這是兩個重要的見解。郭象承何晏之說以解莊子,他說:「子哭之慟,在孔子也不過人哭亦哭,並非有情的。」據他的見解,聖人竟是木頭一般了。佛法中有「大乘」、「小乘」,習「小乘」成功,人也就麻木,習「大乘」未達到成佛的地位,依舊有七情的。
自魏晉至六朝,其間佛法入中國,當時治經者極少,遠公是治經的大師。他非但有功佛法,並且講《毛詩》講《儀禮》極精,後來治經者差不多都是他的弟子。佛法入中國,所以為一般人所信仰,是有極大原因:學者對於儒家覺得太淺薄,因此棄儒習老、莊,而老、莊之學又太無禮法規則,彼此都感受不安。佛法合乎老、莊,又不猖狂,適合脾胃,大家認為非此無可求了。當時《弘明集》治佛法,多取佛法和老、莊相引證。才高的人,都歸入此道,猖狂之風漸熄。
歷觀中國古代,在太平安寧之時,治哲學的極少,等到亂世,才有人研究。隋唐統一天下,講哲理的只有和尚,並且門戶之見很深,和儒家更不相容。唐代讀書人極不願意研究,才高的都出家做和尚去。我們在這一代中,只能在文人中指出三人,一、韓昌黎,二、柳子厚,三、李翱。韓昌黎見道不明,《原道》一篇,對於釋、老只有武斷的駁斥。柳子厚較韓稍高,他以為天是無知的。李翱(韓昌黎的侄倩)是最有學識的文人,他著《復性篇》說,「齋戒其心,未離乎情;知本無所思,則動靜皆離」,和禪宗很近了。李後來事藥山,韓後來事大顛,李和藥山是意氣相投,韓貶潮州以後,意氣頹唐,不得已而習佛法的。韓習佛法,外面還不肯直認,和朋友通信,還說佛法外形骸是他所同意的。儒家為自己的體面計,往往諱言韓事大顛,豈不可笑!實在韓自貶潮州以後,人格就墮落,上表請封禪,就是獻媚之舉,和揚雄獻《符命》有甚麼區別呢?大顛對於韓請封禪一事,曾說:「瘡痍未起,安請封禪!」韓的內幕又被揭穿,所以韓對於大顛從而不敢違。韓對於死生利祿之念,刻刻不忘:登華山大哭,作《送窮文》,是真正的證據。韓、柳、李而外,王維、白居易也信佛,但主張難以考見,因為他們不說出的。
七國、六朝之亂,是上流社會的爭奪。五代之亂,是下流社會崛起,所以五代學術衰微極了。宋初,趙普、李沆輩也稱知理之人,趙普並且自誇「半部《論語》治天下」,那時說不到哲理。後來周敦頤出,才辟出哲理的新境域。在周以前有僧契嵩,著有《鐔津文集》,勸人讀《中庸》、《文中子》、《揚子法言》等書,是宋學的淵源。周從僧壽崖,壽崖勸周只要改頭換面,所以周所著《太極圖說》、《周子通書》,只皮相是儒家罷了。周的學說很圓滑,不易捉摸,和《老子》一般,他對二程只說「尋孔、顏樂處」。他終身寡言,自己不曾標榜,也可以說是道學以外的人。
二程都是周的弟子,對於尋孔、顏樂處一話,恐怕只有程明道能做到。明道對人和顏悅色,無事如泥木人,他所著《定性篇》、《識仁篇》,和李翱相近。他說「不要方檢窮索」,又說:「與其是外而非內,不如內外兩忘」,見解是很精闢的。伊川陳義雖高,但他自尊自大,很多自以為是之處,恐怕不見得能得孔顏樂處。邵康節以「生薑樹頭生」一語譏伊川,就是說他自信過甚。
邵康節本為陰陽家,不能說是儒家,他的學問自陳摶傳來,有幾分近墨子。張橫渠外守禮儀頗近儒,學問卻同於回教。佛家有「見病」一義,就是說一切所見都是眼病。張對此極力推翻,他是主張一切都是實有的。考回紇自唐代入中國,奉摩尼教,教義和回相近。景教在唐也已入中國,如清虛一大為天,也和回教相同。張子或許是從回教求得的。
北宋諸學者,周子渾然元氣,邵子迷於五行,張子偏於執拗,二程以明道為精深,伊川殊欠涵養,這是我的判斷。
南宋,永嘉派承二程之學,專講政治,金華派呂東萊輩,專講掌故,和哲理無關。朱文公師事延平,承「默坐證心,體認天理」八字的師訓。我們在此先把「天理」下一定義。「天」就是「自然」,「天理」就是「自然之理」,朱文公終身對於天理,總沒曾體認出來,生平的主張,晚年又悔悟了。陸象山和朱相反對,朱是揭「道學問」一義,陸是揭「尊德性」一義。比較起來,陸高於朱,陸「先立乎其大者」,謂「六經注我,我不注六經」,是主張一切皆出自心的。朱主張「無極太極」,陸則以為只有「太極」,並無「無極」的。兩人通信辯論很多,雖未至詆毀的地步,但悻悻之氣,已現於詞句間。可見兩人的修養,都沒有功夫。陸象山評二程,謂「明道尚疏通,伊川錮蔽生」,實在朱、陸的錮蔽,比伊川更深咧。朱時守時變,陸是一生不變的。王荊公為宋人所最嫉惡,惟陸以與王同為江西人,所以極力稱頌,也可見他的意氣了。明王陽明之學,本高出陸象山之上,因為不敢自我作古,要攻訐朱文公,不得不攀附於陸象山了。
陸象山的學生楊慈湖(簡),見解也比陸高,他所著的《絕四記》、《己易》二書,原無甚精采,《己易》中仍是陸氏的主張。但楊氏駁孟子「求放心」和《大學》「正心」的主張說:「心本不邪安用正,心不放安用求。」確是朱、陸所見不到的。黃佐(廣東人)指楊氏的學說,是剽竊六祖惠能的主張,六祖的「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一偈,確是和楊氏的主張一樣的。
宋代的哲學,總括說起來:北宋不露鋒芒,南宋鋒芒太露了。這或者和南北地方的性格有關。
南宋,朱、陸兩派可稱是旗鼓相當。陸後傳至楊慈湖,學說是更高一步。在江西,陸的學說很流行,浙西也有信仰他的。朱的學說,在福建很流行,後來金華學派歸附於他,浙東士子對朱很有信仰。
元朝,陸派的名儒要推吳澄(草廬),但其見解不甚高。朱派僅有金華派傳他的學說,金履祥(仁山)、王柏(會之)、許謙(白雲)是這一派的巨擘。金履祥偶亦說經,立論卻也平庸。許謙也不過如此。王柏和朱很接近,荒謬之處也很多,他竟自刪《詩》了。
金華派傳至明初,宋濂承其學,也只能說他是博覽,於「經」於「理」,都沒有什麼表見。宋之弟子方孝孺(正學)對於理學很少說,滅族以後,金華派也就式微。明初,陸派很不流行,已散漫不能成派,這也因明太祖尊朱太過之故。
明自永樂後,學者自有研究,和朱、陸都不相同,學說也各有建樹。且列表以明之:
永樂時,薛、吳二人,頗有研究,立明代哲學之基。薛瑄(敬軒),陝西人,立論很平正,和朱文公頗相近。明人因為于謙被殺時,他居宰輔地位,不能匡救,很有微詞,並且因此輕視他。吳與弼(康齋),家居躬耕,讀書雖少,能主苦學力行,很為人所推重,後來他由石亨推薦出仕,對石亨稱門下士,士流又引以為恥。
薛的學問很少流傳,吳的學問流傳較廣,胡居仁、婁諒和陳獻章三人,是他的學生。胡自己沒有什麼新的發明,明人對他也沒有反對。婁的著作後來燒毀淨盡,已無可考,不過王陽明是他的學生。陳在胡死後才著名,時人稱為白沙先生。
明代學者和宋儒厘然獨立,自成系統,自陳白沙始。宋人歡喜著書,並且有「語錄」之類。陳白沙認著書為無謂,生平只有詩和序跋之類。他的性質,也和別人不同。初時在陽春壇靜坐三年,後來只是游山賦詩,弟子從學也只有跟他游山。陳生平所最佩服的,只是「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吾與點也」這些話。對於宋儒都不看重,就是明道也不甚推重。他自以為濂溪嫡派,終日無一時不樂的。白沙弟子湛若水,廣東人,本「體認天理」一語,他以為無論何事,皆自然之規則。王陽明成進士時,和他交遊,那時他學問高出王之上。後來,王別有研究,和他意見不甚相合。他自己講學,流傳頗廣,知名的卻很少。
王守仁(陽明)本是歡喜研究道教的,曾延道士至家,再四拜求。後來從婁諒游,成進士後又和湛往來,見解遂有變更。貶龍場驛丞以後,陽明的學問大進。他看得世間別無可怕,只有死是可怕的,所以造石棺以嘗死的況味,所主張的「致良知」,就在臥石棺時悟出。在貴州時有些苗民很崇拜他,從他講求學問,陽明把知行合一和他們說。陽明的「知行合一」,和明道有些相同。明道以為曾經試行過,才算得「知」,沒會試行過,不能稱為「知」。譬如不知道虎之兇猛的人,見虎不怕;受了虎的損害的,就要談虎色變了。這類主張,漸變而為陽明的主張。陽明以為知即是行,也可說「知的懇切處即行,行的精粹處即知」。不過陽明的「知行合一」主張,是在貴州時講的。後來到南京,專講靜坐,歸江西後又講「致良知」了。《傳習錄》是他在貴州時的產品,和後來有些不合。
陽明自悟得「致良知」以後,和朱文公不能不處於反對地位,並非專和朱反對,才有這些主張的。有人謂「致良知」的主張,宋胡宏在「鬍子知言」已有講起。陽明是否本之於胡,抑自己悟出,這是不能臆斷的。陽明講「良知」,曾攀附到孟子。實在孟子的「良知」,和他的殊不相同。孟子說:「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可見他專就感情立論。陽明以為一念之生,是善是惡,自己便能知道,是溢出感情以外,範圍較廣了。孟子和陽明的不同,可用佛法來證明。《唯識論》里說:一念的發生,便夾著「相分」、「見分」、「自證分」、「證自證分」四項。且把這四個名詞下一解釋:
一、相分 「相分」就是「物色」,就是我們所念的。
二、見分 「見分」就是「物色此物色」,也就是我們所能念的。
三、自證分 一念時有別一念同時起來,便是「自證分」。譬如我講了後一句話,自己決不至忘了前一句話。便是「自證分」在那裡主之。
四、證自證分 「自證分」的結果,便是「證自證分」。
再用例來說明:譬如,想到幾年前的友朋,想到他姓張或姓李,後來忽然斷定他是姓張,當時並不曾證諸記錄或書籍的,這便是「相分、見分、自證分、證自證分」的連合了。依此來判良知,孟子所說是指「見分」,陽明是指「自證分、證自證分」的。可見陽明和孟子是不相關連的,陽明所以要攀附孟子,是儒家的積習:宋人最喜歡的是「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蘇氏兄弟也嘗說這話。實在《中庸》所說是專指感情的,宋人以為一切未發都算是中,相去很遠了。還有「鳶飛魚躍,活潑潑地」一語,也為宋人所最愛用,陳白沙更用得多。在《詩經》原意,不過是寫景,《中庸》中「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言其上下察也」一節也不過引用詩文來表明「明」的意思。「察,明也」,鳶在上見魚,很明白地想要攫取;魚在下見鳶也很明白,立刻潛避了。就是照鄭康成的註解,訓「察」為「至」,也只說道之流行,雖愚夫愚婦都能明白,用鳶魚來表示上下罷了,其中並沒含快活的意思。宋人在「鳶飛魚躍」下面,一定要加「活潑潑地」四字,和原意也不同了。這些和陽明攀附孟子是一樣的。
陽明「致良知」的主張,以為人心中於是非善惡自能明白,不必靠什麼典籍,也不必靠旁的話來證明,但是第二念不應念,有了第二念自己便不明了。人以為陽明的學說,很宜於用兵,如此便不至有什麼疑慮和悔恨。
晚年陽明講「天泉證道」,王畿(龍溪)和錢德洪(緒山)是從游的。錢以為「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噁心之動,知善知惡為致知,存善去惡為格物」。王和他不同,以為一切都是無善無惡的。陽明對於這兩種主張,也不加軒輊於其間。
陽明的弟子,徐愛早死,錢德洪的學問,人很少佩服他。繼承陽明的學問,要推王艮和王畿。王艮,泰州人,本是燒銀的灶丁,名「銀」,「艮」是陽明替他改的。他見陽明時,學問已博,初見時陽明和他所講論,他尚不滿意,以為陽明不足為之師,後來陽明再講一段,他才佩服。他的學問,和程明道、陳白沙頗相近,有《學樂歌》:「學是樂之學,樂是學之樂。」從他游的頗多尋常人,間有上流人,自己真足自命不凡的。王畿是狂放的舉人,很誹議陽明的,後來忽又師事陽明了。黃黎洲《明儒學案》對於二王都有微詞。他佩服的是陽明的江西弟子。
陽明的江西弟子,以鄒守益、歐陽德、聶德、羅洪先為最有造就。羅自有師承,非陽明弟子,心裡很想從陽明游,不能如願,後來陽明也死了。陽明弟子強羅附王,他也就承認。羅的學問比他弟子高深得多,自己靜坐有得,也曾訪了許多僧道。他說:「極靜之時,但覺此心本體如長空雲氣,大海魚龍,天地古今,打成一片。」黃佐對於羅的論調,最不贊同,以為是參野狐禪,否則既謂無物,哪有魚龍。實在,心雖無物而心常動。以佛經講,「阿賴耶識」是恆轉如瀑流,就是此意。羅所說「雲氣」和「魚龍」是表示動的意思。羅洪先自己確是證到這個地步,前人沒有及他的了。
王時槐的學問自鄒守益傳來,見解頗精深。他說:「純無念時,是為一念,非無念也,時之至微者也。」譬如吾人入睡,一無所夢,這時真可算無念,但和死卻有分別的。就佛法講「意根恆審思量」,意根念念所想的什麼?就是「我」,「我」就是「阿賴耶識」。我所以不忘這「我」,便因有了「意根」之故。「我」,尋常人多不疑,譬如自己說了一句話,決不會疑「這是誰說的」,至於其餘對象,我們總要生一種疑慮的。念念想著,和無念竟是差不多,我們從早晨起來感到熱。繼續熱下去,也就感不到了:所以純無念時,仍有一念。
王艮弟子王棟說主張意與心有分,以為「意非心之所發,意為心之主者」。這種主張,和佛法說有些相同。佛法以「阿賴耶識」自己無作用,有了意根,才能起作用,也就是禪宗所謂「識得主人翁」的意思。劉宗周對於王棟的主張很多採取,棟自己看書不多,這種見解,的是證出的。
陽明、若水兩派以外,有許多士子信仰呂經野的主張。呂,陝西人,篤守禮教,和朱文公最相近,立言很平正,無過人處。當時所以能和湛、王並駕,這也因王的弟子太不守禮法,猖狂使人生厭,那些自檢的子弟就傾向呂經野了。原來何心隱習泰州之學差不多和政客一般,張居正恨而殺之。李卓吾師事何心隱,荒謬益甚,當時人所疾首痛心的。這守禮教和不守禮教,便是宋、明學者的大別。宋儒若陸象山見解之超妙,也仍對於禮教,拘守不敢離,既禁止故人子的挾妓,又責備呂東萊的喪中見客。明儒若陳白沙已看輕禮教,只對於名節還重視,他曾說「名節乃士人之藩籬」。王陽明弟子猖狂已甚,二王為更甚,顧亭林痛罵「王學」(即王陽明所創學派)也是為此。
湛、王學問,晚年已不相同,但湛弟子許孚遠,卻合湛、王為一。再傳至劉宗周(戢山),自己又別開生面,和湛、王都有些不同。劉主張「意非心之所發」,頗似王棟,「常惺惺」,也是他的主張,這主張雖是宋人已經講過,但他的功夫是很深的。
陽明附會朱文公《晚年定論》,很引起一般人的攻訐。同時有羅欽順(整庵)和他是對抗的。羅的學問,有人說他是朱派,實在明代已無所謂純粹朱派。羅的見解,又在朱之上,就說是朱派,也是朱派之傑出者。羅本參禪,後來歸入理學,糾正宋儒之處很多。朱文公所謂「氣質之性,義理之性」,羅表示反對,他說:「義理乃在氣質之中。」宋人於天理人慾,糾纏不清。羅說:「欲當即理。」這種見解,和王不同,較朱又高一著,所以能與陽明相抗衡。清戴東原的主張,是師承羅的學說的。
明末,東林派高攀龍、顧憲成等也講宋人學問,較陽明弟子能守規矩。他們有移風易俗的本意,所以借重禮法。不過黨派的臭味太重,致召魏忠賢殺害的慘劫。清初,東林派還有流傳,高愈、應撝謙輩也只步武前人罷!
此外尚有李顒(二曲)也是名儒。李,陝西人,出身微賤,原是一個差役。他自己承認是呂派,實際是近王派的,所發見很不少。他每天坐三炷香,「初則以心觀心,久之心亦無所觀」,這是他的工夫。他嘗說「一念萬念」一句話。這話很像佛法,但是究竟的意思,他沒有說出。我們也不知道他還是說「一念可以抵萬念呢」,抑或是「萬念就是一念呢」?在佛法中謂:念念相接則生時間;轉念速,時間長,轉念慢,時間短;一剎那可以經歷劫。李的本意,或許是如此。李取佛法很多,但要保持禮教面目,終不肯說出。「體用」二字,本出於佛法,顧亭林以此問他,他也只可說「寶物出於異國,亦可採取」了。
清代,理學可以不論,治朱之學遠不如朱。陸隴其(稼書)、湯斌等隸事兩朝,也為士林所不齒,和吳澄事元有什麼分別呢?江藩作《宋學淵源記》,凡能躬自力行的都采入,那在清廷做官的,都在擯棄之列。
顏元(習齋)、戴震(東原),是清代大儒。顏力主「不騖虛聲」,勸學子事禮、樂、射、御、書、數,和小學很相宜。戴別開學派,打倒宋學。他是主張「功利主義」,以為欲人之利於己,必先有利於人,並且反對宋人的遏情慾。
羅有高(台山)、彭紹升(尺木)研究王學的。羅有江湖遊俠之氣,很佩服李卓吾;彭信佛法,但好扶乩;兩人都無足取。
哲學的派別,既如上述,我們在此且總括地比較一下:以哲學論,我們可分宋以來之哲學、古代的九流、印度的佛法和歐西的哲學四種。歐西的哲學,都是紙片上的文章,全是思想,並未實驗。他們講唯心論,看著的確很精,卻只有比量。沒是現量,不能如各科學用實地證明出來。這種只能說是精美的文章,並不是學問。禪宗說「猢猻離樹,全無伎倆」,是歐西哲學絕佳比喻,他們離了名相,心便無可用了。宋、明諸儒,口頭講的原有,但能實地體認出來,卻也很多,比歐西哲學專講空論是不同了。
再就宋以來的理學和九流比較看來,卻又相去一間了。黃梨洲說:「自陽明出,儒釋疆界,邈若山河。」實在儒、釋之界,宋已分明,不過儒、釋有疆界,便是宋以後未達一間之遺憾。宋以後的理學,有所執著,專講「生生不滅之機」,只能達到「阿賴耶恆動如瀑流」,和孔子「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地步,那「真如心」便非理學家所能見。孔子本身並非未嘗執著,理學強以為道體如此,真太粗心了!
至於佛法所有奧妙之處,在九流卻都有說及,可以並駕齊驅。佛法說「前後際斷」,莊子的「無終無始,無幾無時;見獨而後,能無古今」,可說是同具一義的。佛法講「無我」,和孔子的「毋我」、「克己復禮」,莊子的「無己惡乎得有有」,又相同了。佛家的「唯識唯心說」:「心之外無一物,心有境無,山河大地,皆心所造」,九流中也曾說過。戰國儒家公孫尼子說「物皆本乎心」,孟子說「萬物皆備於我」,便是佛家的立意。佛家大乘斷「所知障」,斷「理障」;小乘斷「煩惱障」,斷「事障」。孔子說「我有知乎哉?無知也」,老子說「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又說「滌除玄覽」,便是斷「所知」和「理」障的了。佛法說「不生不滅」,莊子說「無古今而後入於不死不生」,「不死不生」就是「不生不滅」。佛法說「無修無證,心不見心,無相可得」,孟子說「望道而未之見」(道原是不可見,見道即非道),莊子說「斯身非吾有也,胡得有乎道」,又相同了。照這麼看來,「九流」實遠出宋、明諸儒之上,和佛法不相出入的。
我們研究哲學,從宋人入手,卻也很好,因為晉人空談之病,宋人所無,不過不要拘守宋學,才有高深的希望。至於直接研究佛法,容易流入猖狂。古來專講佛而不講儒學的,多不足取,如王維降安祿山,張商英和蔡京輩往來,都是可恥的。因為研究佛法的居士,只有五戒,在印度社會情形簡單,或可維持,中國社會情形複雜,便不能維持了。歷來研究儒家兼講佛法的,如李習之、趙大州口不諱佛,言行都有可觀。可見研究佛法,非有儒學為之助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