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第六章 齊桓霸業
五霸的事業是一部春秋的骨幹,而五霸之中以齊桓晉文為首。孟夫子說「春秋,其事則齊桓、晉文」,又說「五霸,桓公為盛」,可見齊桓公的霸業是春秋史中最重要的節目。大家要知道它的詳細情形嗎?請讀下文:
齊桓公的霸業是管仲幫他做成的。管仲字夷吾,據《史記》說他是潁上的人氏,大約是周的同姓管國(在今河南省鄭縣)之後。又據《史記》說,他少年時曾與鮑叔牙交好,鮑叔牙知道他的賢能,很敬重他。管仲那時極貧窮,與鮑叔牙一同出外經商,等到分利息的時候,管仲常常欺侮鮑叔牙,自己多要好處;鮑叔牙始終不同他計較,仍是很善待他。這段故事實在是不甚可信的。我們知道管仲是齊大夫管莊仲的兒子,乃是貴族階級,怎會有經商的事呢(商人在古代是極賤的階級)?這恐怕只是戰國人用了戰國的時代觀念造出的故事(這段故事始見於《呂氏春秋》)。後來鮑叔牙依附了公子小白,管仲也做了公子糾的臣子。等到齊襄公去世,公子小白與公子糾爭國時,管仲曾發一箭,射中了小白的衣帶鉤。桓公(小白)即位,打敗魯兵,逼魯國殺死公子糾,把管仲俘擄回來;鮑叔牙竭力在桓公面前保薦管仲,桓公聽了,就重用了他。管仲替桓公規畫政事,先立定了創霸業的基礎。
管仲替桓公所規畫的治齊國的方法,可分為內政、軍政、財政三方面。他所用的政策,約略說來,是分畫都鄙而集權中央,獎勵農商以充實國富,修整武備以擴張國威。現在根據《國語》等書,就分內政、軍政、財政三項,略敘管仲治齊的政策:
關於內政方面,管仲所定的計畫是:把國都分為六個工商的鄉,十五個士(兵士的士)的鄉,共為二十一鄉。這十五個士的鄉,由桓公自己管領五個,上卿國子和高子各管領五個。把國政也分為三項,立出三官的制度:官吏之中立出三宰,工人之中立出三族,市井之中立出三鄉;又立三虞的官管理川澤的事,立三衡的官管理山林的事。又規定郊外三十家為一邑,每邑設一個司官;十邑為一卒,每卒設一個卒帥;十卒為一鄉,每鄉設一個鄉帥;三鄉為一縣,每縣設一個縣帥;十縣為一屬,每屬設一個大夫,全國共有五屬,設立了五個大夫。又立出五正的官,也派他們各管一屬的政事,而受大夫的統屬。在每年的正月里,由五屬大夫把他們治理屬內的成績報告給桓公,由桓公督責他們的功罪。於是大夫修屬,屬修縣,縣修鄉,鄉修卒,卒修邑,邑修家,內政就告成了。
關於軍政方面,管仲所定的計畫是:作內政而把軍令寄在裡面。他規定國都中五家為一軌,每軌設一個軌長;十軌為一里,每里設一個里有司;四里為一連,每連設一個連長;十連為一鄉,每鄉設一個鄉良人。就叫他們掌管軍令:每家出一個人,一軌有五個人,五人為一伍,由軌長帶領著;一里有五十人,五十人為一小戎,由里有司帶領著;一連有二百人,二百人為一卒,由連長帶領著;一鄉有二千人,二千人為一旅,由鄉良人帶領著;五鄉有一萬人,立一個元帥;一萬人為一軍,由五鄉的元帥帶領著。全國三軍,就由桓公與國子高子帶領了。桓公等三人也就是元帥。這便是現在的保甲制度,也就是軍國制度。他們定出這種制度來,每逢春季和秋季借了狩獵來訓練軍旅,於是就「卒伍整於里,軍旅整於郊」了。訓練完成以後,下令全國的人不許自由遷徙,每伍的人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人與人,家與家之間都互相團結,就做到了「夜裡開戰,只要聽到聲音,大家就不會亂伍;日裡開戰,只要看見容貌,大家就互相認識」的地步,這樣的軍隊自然是最好的了。
那時齊國缺少軍器,管仲又定出一種用軍器贖罪的刑法來。人民犯了重罪,可以用一副犀牛皮製的甲同一柄車戟贖罪;犯了輕罪,可以用一副皮製的盾同一柄車戟贖罪;犯了小罪,可以用銅鐵贖罪。打官司的人禁止了三次還不服的,可以用一束箭做入朝聽審的訟費。這樣一來,甲兵也便充足了。
關於財政方面,管仲所定的計畫是:相地衰{音cuī}征(衰是等差的意思,征是賦稅;相地衰征,就是看土地的好壞來等差賦稅的輕重),通貨積財,設輕重九府之制;觀察年歲的豐凶,人民的需要來收散貨物;製造錢幣,由官府掌管。更提倡捕魚煮鹽的利益。於是齊國就富庶了。
我們綜看管仲治國的方法,實在是一個大政治家的手腕。他知道治國的要點先在分畫內政和統一政權;富國的要點先在整理賦稅和發展農商,而由國家統制經濟。尤其可以佩服的,是他把軍令寄在內政上,使武備不為獨立的擴張。兵屬於國,民屬於兵,兵民合為一體,國家豈有不強盛的道理。他所定的保甲制度等等,到現在還有值得摹仿的地方。即此可以知道一國的強盛固然需要其他內在和外在的條件,而大政治家的有益人國,也是絕對不可否認的事實。
在齊桓公稱霸以前,還有齊、魯、宋三國爭衡的一段歷史,這為自來研究春秋史的人所不大注意的。現在我們把它挑出來談一談。原來當齊桓公尚未成霸時,魯國曾強盛過一時。當魯莊公十年,齊國起兵伐魯,大約是報前次魯國伐齊納子糾的怨恨。那時魯國有個很有智謀的人叫做曹劌,去見魯莊公,談了一會,很合莊公的意思;莊公便帶了他起兵與齊兵在長勺的地方開戰。曹劌勸莊公先不要擂鼓(擂鼓便是準備開戰的信號),等到齊兵擂了三次鼓,見魯兵始終不動,正在發獃的時候,曹劌才請莊公擂鼓發兵,一下子就把齊兵打得大敗而逃。曹劌又勸莊公不要就追,自己先下車去看看齊兵的車跡,再登車望望齊兵的旗幟,才請莊公發兵追趕,這一仗魯兵就得了個大勝利。曹劌先叫莊公不要擂鼓的原因,是為了鼓是興奮軍氣的物事,多擂了,軍氣便衰竭了;齊兵的軍氣已竭,魯兵的軍氣方盛,所以齊兵便被魯兵打敗了。他叫莊公不要就追的原因,只為齊是大國,難以猜度,恐怕齊兵假敗,另有埋伏;後來他看了齊兵的車跡紊亂,旗幟也倒下,知道他們是真敗,所以又請莊公追趕。曹劌的舉動是很合兵法的。
魯國勝了這一仗以後,國勢便興盛了,於是起兵侵宋。齊國不服,又聯合了宋兵來打魯國,兩國的兵駐在郎的地方。魯國的大夫公子偃對魯莊公說道:「宋國的軍隊很不整齊,我們可以先把他打敗。宋兵敗了,齊兵自然回去了。」莊公不聽他的話。他就自己帶了軍隊從南城門偷偷出去,在戰馬的身上蒙了虎皮,直衝宋營;莊公帶了大兵接應上去,把宋兵在乘丘地方打得大敗。宋兵既敗,齊兵果然自己回去了。次年,宋國為了報復乘丘之敗,又起兵來侵魯國。莊公發兵抵禦,乘宋兵尚未結陣的時候衝殺過去,又把宋兵在鄑的地方打敗了。
宋國被魯國打敗兩次,內部又發生了變亂。先是乘丘一戰,宋國的勇將南宮長萬被魯莊公親自用了金僕姑(箭名)射倒,給魯兵擒了去。宋國因他是本國的勇士,向魯國請求釋放;魯國答應了,放他回國。那時宋國的君主是宋閔公(莊公子),他當面取笑南宮長萬道:「從前我們為了你勇敢,很敬重你;現在你做了魯國的囚虜,我們要改變態度了。」南宮長萬聽了這話,惱羞成怒,圖謀作亂。在魯莊公十二年的秋上,他在蒙澤地方對閔公下了毒手,又殺死大夫仇牧和太宰華督,擁立公子游為君。宋國的群公子逃奔蕭地,閔公的弟公子御說逃奔亳地;南宮長萬派他的兒子南宮牛和部將猛獲帶兵圍困亳邑。宋國蕭邑的大夫蕭叔大心同了宋戴公、武公、宣公、穆公、莊公的後裔發動曹國的兵反攻南宮長萬,先到亳地把南宮牛殺死,又打到宋都殺了公子游。他們奉公子御說為君,是為桓公。猛獲逃奔衛國,南宮長萬逃奔陳國。宋國向衛國要回猛獲,又用賄賂向陳國要回南宮長萬,把他們都殺了。
那時齊國已滅了譚國(在今山東歷城縣)。魯莊公十三年,齊國邀集宋國、陳國、蔡國、邾國在北杏地方會盟,平定宋國的內亂,徵召遂國(在今山東寧陽縣)赴會;他們沒有派人來,齊國就把遂國滅了。魯國那時連敗齊、宋的兵,本很強盛,但因諸侯都歸附齊國,寡不敵眾,又因鄰近的遂國被齊國所滅,感到威脅,便也只得和齊國在柯的地方結盟,開始與齊通好。就在那年,宋國大約因齊、魯結合,而魯國是宋的敵人的緣故,背叛了齊國。魯莊公十四年,齊桓公邀集陳、曹兩國的兵伐宋,又向周室請派王師;周王派單伯帶領軍隊跟三國的兵會合伐宋,於是宋國只得屈服了。自從鄭莊公假借王命征伐諸侯以後,這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事業的第一次重現。
便在這時,鄭厲公從櫟地攻打鄭國,到大陵地方捉住鄭子儀的臣子傅瑕;傅瑕情願投降,替厲公做內應;厲公與他結盟,放他回國。傅瑕回去就殺了子儀同他的兩個兒子,迎厲公復位。厲公回國,恩將仇報,殺了傅瑕;又怨大夫原繁不向自己,也把他生生逼死。這可見厲公手段的毒辣,不亞於他的父親莊公。厲公看清了時勢,復位以後就與齊國聯結。齊桓公又邀單伯與宋、衛、鄭三國在鄄的地方會盟;第二年,齊、宋、陳、衛、鄭五國在鄄地又重會了一次,《左傳》上說齊國就在這次盟會裡開始稱霸了。
我們綜看齊桓公創霸的經過,他的政策是先想征服魯國;不成,便聯結宋國,用了兩個大國的聲威,團結陳、蔡、邾諸小國成一個集團,又滅了遂國做榜樣,硬把魯國逼服。魯國歸服以後,宋國背叛齊國,桓公又邀合諸小國,假借了王命,把宋國打服。魯宋兩大國既服,鄭本是齊黨,衛本是宋黨,自然都來歸向了。這可見齊桓公創霸時的對象是魯、宋兩國,只要征服了魯和宋,霸業的基礎便穩固了。
齊桓公的霸業可以分作三個時期來講。第一時期約從魯莊公十五年起至二十八年止,這個時期可以說是聯結中原諸侯的時期。第二時期約從魯莊公二十八年起至魯僖公四年止,這個時期可以說是安內攘外的時期。第三時期約從魯僖公四年起至十七年止,這個時期可以說是尊王和霸業成熟的時期。下面先說第一時期:
當魯莊公十五年春天,齊桓公再合諸侯於鄄,開始稱霸以後,這年夏天,魯夫人文姜也到齊國結好,可說黃河下游的魯、鄭、宋、衛四大國已都服了齊國。但那時諸侯內部還未完全和協,鄭、宋兩國的世仇也還未盡解釋。就在這年秋天,齊、宋、邾三國去伐郊國(就是小邾國,在今山東滕縣),鄭國偷乘了這個機會便起兵侵宋,於是次年,齊、宋、衛三國的兵伐鄭。楚國這時也來伐鄭,一直打到櫟的地方。這是齊楚兩大國勢力以鄭國為衝突焦點的開始。這年冬天,因鄭國降服,齊、宋、陳、衛、鄭、許、滑、滕諸國在幽的地方同盟了一次。不久,鄭國又不肯去朝齊國;於是齊國拘了鄭國的執政大臣鄭詹。遂國的遺民也在這時起來撲滅了齊國的駐兵。魯國在這時與莒聯結,夫人文姜兩次往莒,大約也想背叛齊國,所以齊、宋、陳三國伐魯西鄙。
這時王室也發生內亂,大夫蔿國們聯結了蘇、衛、燕等國擁立王子頹為君,周惠王奔鄭,由鄭、虢兩國保護惠王回國復位。大約鄭國因得罪齊國,所以與王室聯絡,想借王命來抗齊。衛國這時是齊黨;衛國叛王,擁立王子頹,齊國不去責問,也很有助逆的嫌疑;這場安定王室的大功竟讓鄭國占了。要不是鄭厲公不久就死,以厲公的手腕,很可能聯合西方諸侯(如晉、秦、虢等國)奉了王室另外結成一個團體,以與齊國對抗;如果這樣一來,春秋中世史就會變換個樣子,齊國的霸業或者就此終結也未可知。幸而鄭、虢兩國因爭周王的賞發生嫌隙,周、鄭的國交也因此破裂,厲公不久又去世了,所以齊國得以乘機服了魯國,與魯互通姻好,因勢又服了鄭國,邀合諸侯同盟於幽,於是霸業大定。周王也派了召伯廖來賜齊桓公的命,叫他伐衛,討立王子頹的罪。齊桓公觀察情形,早已丟開衛國,這時奉了王命,大張旗鼓的去伐衛,大敗衛兵,以王命數責他的罪,卻取了賄賂回去。衛國既服,黃河下游諸國就結成一個團體了。(以上第一時期。)
當齊桓公開始稱霸的時候,楚國已滅了息、鄧等國,攻入蔡國,跟著又伐鄭國,勢力已發展到中原。隔了兩年,巴國伐楚,楚文王起兵抵禦,因有內亂的緣故,打了個大敗仗;回國時管城門的官吏鬻拳不肯開門,硬逼文王再去伐黃,把黃國的兵打敗,保全了楚國的聲威。文王回到湫的地方,得疾去世;鬻拳把他葬在夕室,也自殺了。文王的兒子堵敖熊囏即位,被弟弟熊惲殺死;熊惲自立,是為成王。成王四年(魯莊公二十三年),開始派使聘問魯國,這是楚國與東方諸侯交通之始。
魯莊公二十八年的秋天,楚令尹子元又帶了六百乘兵車伐鄭,打進鄭國的外城,一直攻入大街市井。鄭國卻連內城的閘門也不下,兵士們學了楚國的方音出門應敵。楚兵被他們的空城計嚇倒,不敢前進。恰巧這時諸侯的兵來救鄭,楚兵就連夜逃走了。鄭國人本想逃到桐丘的地方去避難,間諜報告說,楚兵的營幕上已有烏鴉停著,大家知道楚兵已去,方才停住不走。楚令尹子元從鄭國回去,竟占住了王宮,被大夫申公斗班殺死,由一個叫斗谷於菟{音tú}的繼為令尹。斗谷於菟就是那赫赫有名的令尹子文,他是一個很能幹的人,他見當時楚國內亂未定,就自己毀了家來安定國難。楚國得了這樣的賢臣,從此便格外強盛了。
這時山戎常常侵擾燕國;齊桓公起兵征伐山戎,直打到孤竹國,得勝回來。於是燕國也入了齊國的黨。齊國的勢焰大盛,魯國甚至於替管仲修築私邑小谷的城,藉此向齊國討好。齊、楚兩國的勢力既都發展到相當的程度,終不免有一次衝突。齊國勢力較大,便先謀伐楚,向諸侯請會。
就在這時,魯國又發生內亂。先是魯莊公娶了黨氏的女兒孟任,生個兒子叫做般;般長大後,有一次魯國雩{音yú}祭(求雨的祭),先在一家姓梁的家裡演習祭禮,莊公的女兒去看演禮,有個圉人(馬夫)叫做犖的從牆外調戲了她,被般看見,把犖責打,犖因此記下了對公子般的仇恨。魯莊公三十二年,莊公得病將死,向他的三弟叔牙問立後的事,叔牙道:「二哥慶父(叔牙的同母兄)很有才幹,可以繼位為君。」莊公又向他的四弟季友詢問,季友道:「臣願以死力奉般為君。」莊公告訴他,叔牙曾保舉慶父;季友便假託君命,派一個叫鍼季的用毒酒把叔牙毒死了。不久莊公去世,季友奉般即位,暫駐在党家;慶父利用圉人犖對般的仇恨,派他到党家把般刺死,季友逃奔陳國。魯人又奉莊公的庶子啟方即位,是為閔公。
這時狄國起兵攻打邢國,管仲對齊桓公說道:「戎狄的性情和豺狼一般,沒法使他們滿足的;諸夏之國都是親戚,不可丟了他們;安樂是酖毒,不可過分留戀。請你起兵救邢罷!」桓公聽了他的話,就發兵去救了邢國。
魯閔公初立,內亂未定,就與齊桓公在落姑地方結盟,請齊國叫季友回國。齊桓公答應了,便派人到陳國去叫季友回來。齊國又派了大夫仲孫湫來省問魯國,仲孫湫回去報告桓公道:「不把慶父除了,魯國的國難是不會完結的。」桓公便問:「怎樣除去慶父?」仲孫湫答道:「他作亂不息,自會自己走到死路上去的。你可以姑且等候著!」桓公又問:「我們可否乘機取了魯國?」仲孫湫道:「魯國還保存著周禮,未可輕動,你應當竭力安定魯難,才是正理!」不久魯閔公又被慶父派人害死,季友奉莊公另一庶子逃奔邾國,慶父也逃奔莒國。慶父既去,季友就回國奉公子申即位,是為僖公;送賄賂到莒國,請求他們把慶父押解回國,莒國答應了,送慶父來,慶父自知罪大,在半路上自殺了。這時齊國又派上卿高子來與魯國結盟,竭力拉攏魯國,魯國的國難就從此平息。
不久狄人又起兵伐衛,在熒澤地方打敗衛兵,殺了衛君懿公(惠公子),長驅攻入衛都,衛國被滅。宋國救出衛國的遺民,男女只有七百三十個人,添上了共、滕兩邑的居民,剛湊滿五千人,就在曹地立了衛惠公庶兄昭伯的兒子申為君,是為戴公。齊桓公派公子無虧帶領三百乘兵車,三千名甲士替衛國守御,又送給衛君乘馬和祭服、牲口、木材等等,並送給衛夫人乘車和做衣服用的細錦。隔了些時,狄兵又攻邢很急,齊桓公再邀宋、曹兩國的兵救邢。邢國的人逃出城來,投奔諸侯的軍隊。諸侯的兵趕走狄人,把邢國遷到夷儀地方;齊桓公更命諸侯的兵替邢國築了城。衛國的戴公去世,弟文公毀即位,齊桓公又帶領諸侯的軍隊修築楚丘城,把衛國遷到那裡。《左傳》上形容這兩國人民的高興,說:「邢國的遷徙好像回家一樣,衛國也忘記了滅亡了。」這安魯,救邢,存衛,是齊桓公的三件大功業。
北方的狄難未息,南方的楚患又起。魯僖公元年,楚國再起兵伐鄭,齊桓公邀諸侯在犖的地方盟會,圖謀救鄭。從魯僖公二年到三年,齊國又結合了宋、江、黃(江在今河南省息縣,黃在今河南省潢川縣)三國在貫和陽穀地方接連盟會了兩次。江、黃兩國本是楚的與國,到此時也歸入了齊國的掖下了。齊國的勢力越發擴張,楚國恰在這時連次伐鄭,齊桓公便聯合魯、宋、陳、衛、鄭、許、曹等國的兵侵蔡(蔡這時是楚的與國),伐楚。楚王派了一個使者來質問齊桓公道:「你住在北海,我住在南海,任何事情都是沒有關涉的。這次你們會到我們這邊來,不知是為了什麼事?」管仲代桓公答道:「從前召康公奉了周王的命令,曾對我們的先君太公說道:『五種侯,九個伯,你都可以專征!東邊到海,西邊到河,南邊到穆陵,北邊到無棣,你都去得!』你們不向周王進貢祭祀用的灌酒的包茅,已是失禮;況且周昭王南征,死在半路,與你們也不無關係。我們現在前來,正是為的責問這個。」楚使答道:「不進貢確是我們寡君的罪;至於昭王南征不歸的一件事,你只好到水邊上去責問了!」齊桓公見楚國的態度強硬,便進兵駐在陘的地方。楚王又派一個大夫叫做屈完的到諸侯的軍營里來講和,諸侯的兵便退駐在召陵地方。齊桓公陳列了諸侯的軍隊,招屈完同車前去,指點給他觀看,說道:「帶了這許多人馬去打仗,誰還能抵擋得?帶了這許多人馬去攻城,還有什麼城不可攻破?」屈完答道:「您若用德義來安撫諸侯,誰敢不服;如果只用兵力來威脅我們,那末楚國可以把方城山當城,把漢水當池,城這麼高,池這麼深,你的兵雖多,也是沒用的呵!」齊桓公一聽屈完的話厲害,便許他與諸侯結了盟。(以上第二時期。)
伐楚的事剛剛完結,不料諸侯內部就鬧出了意見。原來那時諸侯的軍隊中有一個陳國的大夫轅濤塗對鄭國的一個大夫申侯說道:「各國的兵如果打從我們兩國回去,我們的本國一定要受到很大的破費。如果再到東方去,向東夷示威一次,循著海邊回去,豈不很好!」申侯說:「這個辦法不錯!」轅濤塗聽了申侯贊成他的話,就把這個回兵的計劃去告訴齊桓公,齊桓公答應了。申侯這人真靠不住,他反去見齊桓公說道:「我們的軍隊疲乏了,如果打從東方回去,遇到敵人,恐怕要失敗的。如打從陳鄭兩國回去,叫他們供給軍隊的糧餉器物,豈不是好!」齊桓公一聽這話不錯,便把鄭國的虎牢地方賜給申侯,而把轅濤塗拘押了。一面又派魯國同江、黃兩國的兵去伐陳國,討他不忠於諸侯的罪。過了些時,齊、魯、宋、衛、鄭、許、曹等國又聯兵侵陳;陳國趕快向諸侯求和,齊國才把轅濤塗放了回去。
那時周惠王想廢黜他的太子鄭而立小兒子帶為太子,周室內部發生不寧的現象。魯僖公五年,齊桓公又邀合諸侯與周王的太子鄭在首止地方結會,圖謀安定周室。陳國的轅濤塗這時和鄭國的申侯也在會,轅濤塗怨恨申侯前次給他上當,便在這時反勸申侯修築齊桓公賜給他的采邑虎牢,更替他向諸侯請助,就把虎牢城修築得很堅固。等到這座城修好以後,轅濤塗便到鄭文公(厲公子)面前去說申侯的壞話:「申侯修築他的賜邑很堅固,目的是想反叛你呀!」鄭文公聽了他的讒言,申侯從此得了罪了。諸侯在首止結盟,周惠王卻派大臣去召鄭文公來,勸他道:「我保護你去服從楚國,再叫晉國輔助你,可以不受齊國的氣。」鄭文公正怕齊桓公與他的臣子申侯聯絡,於他不利,得了王命,很是喜歡,卻又畏懼齊國,就不與諸侯結盟,私自逃回國去;於是諸侯的兵伐鄭,圍住鄭國新密地方。楚國幫鄭國,把許國圍住;諸侯的兵救了許國就放下了鄭國了。隔了一年,齊國又起兵伐鄭。鄭文公殺了申侯,向齊國解說;又派太子華與諸侯在寧母地方結盟。鄭太子華卻對齊桓公說道:「我們國內的泄、孔、子人三家實在是違背你命令的主謀者,你若除去這三家,我就可以拿鄭國做你的內臣了。」這是鄭太子華要想借了齊國的勢力自立為君的計劃。齊桓公將要答應他,管仲忙諫止道:「幫助兒子反叛父親,這是不合理的事情,諸侯定要不服的。你如不答應鄭太子華的請求,鄭國是一樣會降服的!」齊桓公聽了管仲的話,就辭謝了鄭太子華;鄭太子華從此得罪於鄭君,鄭國果然來向齊國乞盟了。
就在這時候,周惠王去世,太子鄭很怕他弟弟叔帶要作亂,便不發喪,先向齊國乞援。魯僖公八年,齊國邀合諸侯與周人在洮的地方結盟,鄭國也來請盟。諸侯奉太子鄭即位,是為襄王。襄王定了位,然後才敢發喪。
隔了一年,齊桓公又邀魯、宋、衛、鄭、許、曹等國在葵丘地方相會,周襄王派了大臣宰孔來賜給齊桓公祭肉。齊桓公將要下堂行拜禮,宰孔又傳周王的後命道:「伯舅(天子叫異姓的諸侯為伯舅)的年紀大了,加賜一級,不必下拜!」齊桓公敬謹答道:「天威不遠,就在面前,小白怎敢貪受天子的恩命,廢掉下拜的禮節!」他就下堂行了拜禮,再登堂接受王賜。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出一點消息,就是周天子的威嚴在春秋以前表面上反沒有這樣煊赫,到了此時,周天子的真正實力已消滅無遺,而他的威嚴在表面上反而比前格外煊赫起來,這就是霸主的手段和作用。因了一班霸主「尊王」的權術,君臣的禮制才謹嚴了。後來的儒家特別注重君臣的禮節,他們號為祖述三王,實在乃是祖述的五霸呵!這年秋天,齊桓公與諸侯又在葵丘結盟,發出宣言道:「同我同盟的人,既盟之後,大家都要相好!」又申明周天子的禁令道:「不可壅塞泉水!不可多藏米谷!不可改換嫡子!不可以妾為妻!不可使婦人參預國事!」這次盟會就是歷史上有名的「葵丘之會」,是齊桓公創霸的一場壓軸好戲。
不久晉國的獻公去世,國內發生變亂(詳見下章),齊桓公帶了諸侯的兵伐晉,到了高梁地方就回去了。後來又派大夫隰朋帶兵會合秦國的兵,送晉惠公回國即位。這是東方的國家與西方黃河上游的國家正式發生關係之始。
隔了兩年,周襄王的弟弟叔帶招了揚拒、泉皋、伊雒之戎來打周國,攻進了王城,焚毀了東門。秦、晉兩國發兵伐戎救周。楚國在這時也滅了黃國,狄兵也再來侵擾衛國。齊桓公只能發諸侯的兵替衛國修築城池,派了管仲、隰朋兩人替周室、晉國跟戎人講和。他既不能討戎,又不能伐楚,更不能征服狄人。齊國的霸業到此時實在已經中衰了。
魯僖公十三年,齊桓公為了淮夷侵擾杞國,和戎族侵擾周室,又邀諸侯在鹹的地方盟會,發諸侯的兵替周室守御。次年,又與諸侯修築緣陵的城,遷了杞國過去。不久楚國又起兵攻打徐國,諸侯盟於牡丘,起兵救徐,結果仍被楚國將徐國的兵在婁林地方打敗了。又隔了一年,周王再向齊國警報戎難,齊桓公再徵集諸侯的兵駐守周地。就在這年,齊國又邀諸侯在淮的地方盟會,替鄫{音zēng}國修築城池,防禦淮夷。不料築城的人多害了病,城沒有築成就班師了。次年,魯國滅了項國,魯僖公還在諸侯的會上,齊桓公責問魯國滅小國的罪,就把僖公拘下了。魯夫人聲姜為了僖公的事,與齊桓公在卞的地方相會,齊國才把僖公放回。這年的冬天,齊桓公就去世了。(以上第三時期。)
統看齊桓公的霸業,他的勢力實在只限於東方一帶。黃河上游的秦、晉,和南方的楚,北方的狄,他並不能把他們征服。他的實力實在很單薄,只靠了諸侯的團結,才勉強做出一點場面來。至於他的功績,約略說來,在安內方面,是有相當的成就的;對於攘外,卻只做出一些空把戲。然而中原的所以不致淪亡,周天子的所以還能保持他的虛位至數百年之久,這確是他的功勞;至少可以說這個局面是他所提倡造成的。倘使沒有齊桓公的創霸,那時晉國未強,中原沒有大國支撐,周室固然不能免於滅亡,就是中原全區,也一定被異族踐踏了。所以後來的孔夫子便說:「管仲輔相齊桓公,做了諸侯的盟主,一手救正天下。要沒有管仲,我們都要披散頭髮,衣襟開向左邊,成為異族統治下的人民了!」這段話確是極公正的批評。即此可見齊桓公與管仲兩人對於保存中原民族和文化的偉大的功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