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色天香 · 解題

吳敬所 《國色天香》
春風文藝出版社1989年所印之《國色天香》,以清益堂刻本為工作底本,參照敬業堂本、萬卷樓本。底本扉頁板框上方刻「公餘覽勝」,右方刻「撫金吳敬所編輯」,中刻書名《重訂國色天香》,書名下方刻「益善常梓行」。卷首有序,序署「九紫山人謝友可撰」。正文共十卷,分上、下兩層。上層標目依次為「珠淵玉圃」、「搜奇覽勝」、「戛玉奇音」、「快睹爭光」、「士民藻鑒」、「規範執中」、「名儒遺範」、「山房日錄」、「台閣金聲」、「資談異語」、「修真秘旨」、「客夜瓊談」,均為疏判、詩詞、曲賦等,多為明代人作品;內容涉及朝廷大事、民間風俗、文人佚事等。下層收中篇文言小說七篇,是此書骨幹。作者吳敬所,江西撫州金溪人,號養蓴子,生平無考。 吳敬所實為編輯此書的人,非創作者也。明中葉以來,匯刻小說蔚成風氣,僅萬曆年間,就出現了《繡谷春容》、《風流十傳》、《萬錦情林》、《花陣綺言》、《燕居筆記》等小說集十幾種,《國色天香》為其中較重要的一種。這些書與此之前的《艷異編》等不同,更注重輯錄中篇小說。一般分上、下兩層,上層匯集短篇傳奇小說及詩詞曲賦、章奏表疏及軼事趣聞,下層收錄中篇小說,插圖多以小幅插入正文中。 本書所收小說與《繡谷春容》所收有重合之處,兩書可互為參照閱讀。下層所收中篇文言小說七篇,內容如下: 一、龍會蘭池錄 宋王朝偏安杭州那一年,汴郡人蔣世隆剛滿二十歲。天下大亂,流民遍野,路有餓殍。蔣世隆和妹妹瑞蓮也在逃難途中,不幸失散。另有一黃尚書也是南逃流民,女兒瑞蘭失散,而瑞蓮自與哥哥失散之後,惶惶不可終日,四處打聽,夜晚遇上正為女兒失蹤焦頭爛額的黃尚書夫婦,各訴不幸,相互安慰,黃氏夫婦見瑞蓮可憐,便收留在身邊。蔣世隆在尋妹途中,巧遇瑞蘭,二人互訴衷情,很快成為夫妻,亂離當中,同病相憐,促成多少奇情異緣。後來黃尚書探知瑞蘭下落,派人將女兒強行帶回。瑞蘭臨別贈蔣世隆一件襯衫,瑞蘭一家在臨安安家,建拜月亭,與瑞蓮同宿一室,形同姐妹。黃尚書假說蔣世隆已死。逼瑞蘭嫁人,瑞蘭不答應。南宋開科考試,蔣世隆來到臨安,畫《龍會蘭池圖》題小引,賣給黃尚書,瑞蘭見了圖畫和畫上題字,知道世隆未死,二人重又互通音訊,無奈黃尚書家規嚴厲,二人難得相見。不久蔣世隆一舉奪魁,夫婦兄妹大團圓。 二、劉生覓蓮記 江東劉一春,字熙寰,文武雙全。有一回自風巢谷經過,遇一位精通術數的知微翁,贈詩一句「覓蓮得新藕,折桂獲靈苗」。第二天到塾師趙思智家,見其外甥女,心生愛慕。後來外出遊學,被金維賢邀為館師,又一次遇見這位女子,原來她也是金家親戚,姓金,名碧蓮。劉一春以詞語調之,碧蓮竟很快用同樣辦法回應,詩詞精美,令劉一春嘆服。二人從此來往日密,情又更篤。劉一春畫了一幅「愛蓮圖」,掛在書房,日夜相對,遐思聯篇。金維賢的內侄耿汝和,妒忌劉一春才華,見劉生所畫之圖,猜想其中必有隱情。請劉一春喝了一場,劉醉後吐露真情。正好劉一春父母來信召他回家,汝和常去要挾碧蓮,碧蓮不理。劉生不久回來,正式請媒人登門求婚,金維賢應允,二人名分敲定。劉生隨後應考,金榜題名,又立功邊鄙,收苗秀靈為妾,回來後又與碧蓮成親。知微翁所送詩句中「覓蓮」、「靈苗」都已應驗不爽。 本篇在《繡谷春容》、《萬錦情林》、《花陣綺言》、《燕居筆記》、《風流十傳》中也有收錄,作者不詳。明人盧楠《想當然》、鄒逢時《覓蓮記》劇均據本篇改編。 三、尋芳雅集 元末吳守禮的兒子吳廷璋,字汝玉,號尋芳主人,姿容俊逸,多才多藝。臨安城內,在蘊玉巷見牆內有一女子,美艷絕倫,油然心動。托人打聽,知道此女子正是父親的朋友王士龍參將的女兒,名嬌鸞,守寡在家,王家還有一女,是妹妹嬌鳳,尚未婚聘。姐妹二人色藝雙全,極為世人稱羨。吳廷璋拜見王士龍,以故舊情面,住在他家裡。不久王士龍奉命出征,將家眷託付給吳廷璋照應。 十五月夜,吳廷璋對月撫琴,嬌鸞聽曲對月,黯然傷神。但相隔一牆,只聞琴聲,不見其人,另一邊也是,不知知音近在咫尺。廷璋又在手帕上寫詩賦詞,讓婢女春英代為傳送。不料為王士龍的妾巫雲中途截獲,巫雲以嬌鸞身份作詩酬答,並相約在某時某地。二人成就好事。後來得知廷璋仍然想與嬌鸞相通,巫雲偏偏從中作梗,讓妹妹嬌鳳來代姐交歡。嬌鸞得知巫云為廷璋所寵,獨自己青燈孤影,心中妒忌,便著人把巫雲遣送回娘家。王士龍戰死疆場。弟弟王士彪為吞趙家財產,誣告廷璋,又將嬌鳳嫁給萬戶趙應京。廷璋與嬌鳳一起逃走。同一年,吳廷璋應試高中,入翰林,奉旨娶嬌鸞、嬌鳳姐妹。 本篇又名《三奇合傳》、《浙湖三奇志》、《懷春雅集》。《情史》第十六卷《吳廷璋》篇內容與此相同。《尋芳雅集》與其它幾篇中篇小說相比,寫性行為的篇幅已大大增多,且往往作細節描寫,對後世影響很大。如以下所引,為吳廷璋連克嬌鸞、巫雲、婢女之後,在嬌鳳面前遇挫,幾番挑弄,都不肯就範:家人俱散,時近二更,生知無礙,即直造鳳所。 鳳方坐床晚繡,見生至,且驚且喜,且:「兄久忙,何暇至此?」生曰:「被斥之人,無顏求見。今蒙不醉之德,故來謝耳。」鳳曰:「果非妾,兄將不勝甚矣。」生移近風,曰:「曲櫱所釀,不過醉面,至於情意所絆,安能醉心。仆因卿,醉心甚矣,顧及吝不一醒,何耶?」鳳曰:「兄果執迷,必欲以情事相尚,則秋蟬,愛婢也,亦頗俊艷,薦以代妾,何如?」生曰:「卿誤矣。燕石滿囊,不若粒玉之能寶,駘蹄盈廄,何如一驥之可良。病入膏盲肓,心力俱困。若曰薦代如蟬者,雖得不死於卿前,淒淒孑孑,如窮鱗斃翼之所歸。意在卿也,豈愛婢哉!」鳳意稍解,但默默不語。 生又進曰:「天下有強奴悍寇,始雖甚惡之,及其輸情納款,匍匐所哀之時,未嘗不屈法憐宥。然則仆之於卿,亦可謂輸款甚矣,而卿間樂少憐,豈奴寇之不若乎?」鳳見生言懇懇,乃曰:「兄意既如此,妾敢固愛?但姑待明夜可也。」生興正發,即抱住,曰:「仆腸頗短,不能優遊以待。且人定回天,何況於子。」乃力推仆枕。鳳亦不敢相卻,任生解衣。翡翠衾巾,輕試海棠新血;鴛鴦枕上,漫飄桂蕊奇香。情濃任教羅襪之縱橫,興逸那管雲鬢之撩亂。生愛鳳嬌,帶笑徐徐;鳳憐生病,含羞怯怯。肺腑情傾細舌,不由我香汗沾胸,絞綃春染紅妝,難禁他嬌聲聒耳。從今快夢想之快,自是償姻緣之債矣。是夜,生為情慾所迷,將五鼓才睡。當旭日紅窗,而生鳳猶交頸自若。秋蟬恐懼人來,乃揭幔低聲曰:「陽台夢尚未醒耶?」生、鳳驚覺,整衣而起。 四、雙卿筆記 平江吳邑有華國文字應奎者,狀貌魁梧,天姿敏捷,日誦萬言,古今墳典無不歷覽,舉業之外,尤善詩賦。張知府有二女:正卿、順卿,都巧於刺繡,工琴棋詩賦。國文娶正卿。一日夫妻遊園,被父責為不務正業,強令讀書,榜中第一。順卿未婚之夫趙某因考試屢敗,抑鬱而亡。國文住岳丈家,就與順卿來往。國文先與順卿婢有私,然後又共設圈套,裡應外合,將順卿引入國文房內,圖謀不軌,被順卿嚴詞拒絕:若真愛我,擇吉日、遣媒人來。後來正卿作媒,二女同嫁一夫。國文高中進士,又入選翰林院。 五、三妙傳(略) 六、天緣奇遇 吳中祁羽秋,字子,擅詩詞書畫。姑姑嫁給都督府參軍廉尚,不幸早亡,留下三女玉勝,麗貞,毓秀,都是一流美女。祁生偶遇麗人吳妙娘,遂相通,又跟鄰居陸用的老婆山茶勾搭成奸。山茶又把祁生推薦給婆母徐氏。徐氏甚歡,返還青春一般。但不久事發,徐氏羞愧至極,自縊而亡。祁生月下漫步,遇玉香仙子,與她交合,自此精氣大增,神采煥然。 祁生去廉家,看望姑夫及三位表妹。三女之中,祁生看上二女麗貞,夜裡彈琴挑逗她。不久,先後與玉勝婢女素蘭、麗貞婢女桂紅通姦,長姐玉勝怒不可遏,把祁生趕出家門。回家不幾天,被仇敵蕭鶴捕獲,準備誣告偷竊之罪送官府。蕭的兒媳金園心腸善良,叫丫環琴娘送飲食,又與祁生幽會,送他逃走。祁生避禍山中,日夜潛心讀書,山下以柴戶常供應祁生柴米,料其日後必有發達之日,又將女兒道芳許配給祁生。祁生入太學深造,拜別廉尚及其家人,玉勝後悔當年之粗暴,以身許之。 不久,祁生赴試,中途救下書生陸喬元,一路同行。又遇盜匪,祁生獨自逃奔,不巧避入龍庵,為眾尼姑淫戲。在尼庵淹留數月,回廉家尋玉勝,而玉勝已他嫁;又與毓秀私通,與麗貞定盟。 春去秋來,試期又近,祁生赴試中第一,鐵木迭兒丞相看中麗貞,想給兒子作妻,廉尚不同意,丞相羞怒,誣廉參軍作亂,拿問斬首,女眷全部送進後宮,成為皇室婢女。祁生又赴京考試,中探花。仇家蕭鶴父子已死,金園寄食母家。祁生平亂有功,太后賜給他四個宮人為妻,即麗貞、毓秀、曉雲,嬌元,又收金園入自己內室。祁生官至丞相,娶美女十二人,號香台十二釵。晚年歸隱山林,玉香仙子重又現行,贈仙丹,祁生與眾女眷服下,一起到終南山修煉。 此篇又名《奇緣記》,是明代中篇小說中情節、人物最複雜的一篇。後代有傳奇《玉香記》、《玉如意記》均據此演義而來。書中祁羽狄才貌出眾,得仙人傳授,御女不疲,隨後頻有艷遇,最終做高官,擁美女,功成身退,隱居成仙,這一構思布局,成為後來才子佳人小說的榜樣,如《浪史》、《桃花影》、《巫夢緣》、《可花天》、《巫山艷史》等,可見其影響之大。 七、鍾情麗集 廣東瓊州人辜略,丰姿儒雅,為士林翹楚,奉父母之命,看望姑母。姑母有孫女黎瑜娘,顏色絕世,辜略春心搖動,寫淫詩挑弄她。瑜娘當然知其意圖,但囿於禮法,不肯苟且。後來往多了,心生愛慕,又難擋辜略之三番五次調逗,遂以身相許,私訂終身。二人來往更頻,情事為人發覺。辜生請媒人說和,瑜娘父母勉強答允。但辜生回家之後不久,父親死去,守孝三年,兩年多過去,沒有同瑜娘聯繫。瑜娘父母毀約,另許符氏。瑜娘急不可待,派人急招辜生,私奔他鄉。符氏告官,入獄,二年並不悔改,縣令終於感其情切,無罪開釋,終成眷屬。《國色天香》所收七篇中篇小說,藝術成就很高,當時即是傳世名作,為多家小說選本選中。總而言之,這些小說有幾個共同特點: 一、文筆優美,語多韻飾,節奏感強,繼承唐傳奇風格。且其中常有詩詞點綴。孫楷第在《日本東京所見小說書目》中說它們是「詩文小說」。 二、多為「才子佳人」式構思,但此時方興未艾,不象後世成為濫套。相對此前此後的小說而言,都是大改觀。這些小說的命意、構思,乃至文筆,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明代的一些世情小說,甚至可追為此類小說之濫觴,《金瓶梅》顯然受它影響。後來此類小說分為二支流:一為專寫才子佳人不涉淫穢,魯迅稱之為才子佳人小說或言情小說,另一派為狹邪小說,或艷情小說,這兩支分別以《紅樓夢》、《金瓶梅》為代表,當然水準之高下有時若霄壤之比,不可同日而語。《國色天香》所收小說,雖然與《如意君傳》、《肉蒲團》之類純粹敘寫性交活動的小說有較大區別,但也無非兒女私情,纏綿婉轉,後來的小說提到它時都作為誨淫之作。尤其當少年男子情竇初開,讀之不免想入非非,而獨身少女(婦),閱之難免春思蕩漾,而所例舉的這類淫書,常有《國色天香》之大名。如《戀情人》第二回中,寫卜氏守寡,冰清玉潔,守身如玉,後來讀了「一本《天緣奇遇》,是祁羽狄的故事,上面有許多偷情不正經的話。卜氏讀了,連飯也不想吃,直看到半夜。思想這風流快活的勾當,好不難過,睡上床去,再睡不著。」後來就引誘秀才王嵩,勾搭成奸。因此,清朝歷次禁毀淫詞小說,《國色天香》都未有漏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