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和現在 · 第三十二章
當公爵最後到達一個叫皮亞維城堡的地方時,馬基雅維里欣慰地獲悉接替他的後任使節已經準備好從佛羅倫薩出發了。皮亞維城堡是個小有名氣的城鎮,有一座城堡莊園,一座大教堂。馬基雅維里幸運地找到了一處還算像樣的住所。公爵打算在這裡短暫地休整一下他的部隊。馬基雅維里暗中希望,當公爵再次啟程時,那位叫喬科莫·薩爾維亞蒂的新大使就已經抵達了。馬背上的長途旅行使他疲憊不堪,糟糕的食物折磨著他的腸胃,每天的行程暫告結束時,他又不得不在條件惡劣的客棧棲身,結果他常常睡得很少。
兩三天之後的一個下午,馬基雅維里正躺在床上休息他那因為旅途勞頓而酸痛的四肢。但是他卻休息得頗為不穩,因為他腦子裡很亂。儘管他每天都寫信向執政團方面匯報他認為他們應當了解的事情,但是他一直很猶豫要不要向執政團方面報告他與公爵在西尼加利亞那次會晤中更為重要的內容。公爵向他許諾了金錢和權力,那個機遇是異乎尋常的,執政團方面也許會想,既然馬基雅維里已經升到了他職業生涯中頂峰,今後基本上不會再高升了,他一定會覺得這個誘惑難以抵制。他們是一群小人,一貫以師爺特有的陰暗心理和詭計多端懷疑別人。他們會問自己,他們和馬基雅維里之間究竟有什麼東西能夠使公爵認為後者可以獲得如此的升遷。這件事情對馬基雅維里來說可以是個污點。從今往後,人們可以認為,為了謹慎起見,最好不要太信任馬基雅維里,另外,如果有必要,找個藉口開掉他應該也不是一件太難的事。馬基雅維里在心中問自己,難道僅僅因為那幫子人沒有做損害佛羅倫薩共和國的壞事,他們就會相信他馬基雅維里會將國家利益置於個人利益之上嗎?看來還是保持沉默為好。但是如果執政團方面從哪裡聽說了公爵的提議,他的沉默也會給馬基雅維裡帶來問題。這個處境有些令人尷尬,突然間他的沉思被一陣聲如洪鐘的問話聲粗魯地打斷了。一個人正在問房東太太是不是有一位叫尼科洛·馬基雅維里的先生住在這裡。
「巴托羅繆大人。」一直坐在窗戶邊讀一本從主人那裡借來的書籍的皮埃羅開口招呼來人。
「這傢伙來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馬基雅維里站起身來,一邊不耐煩地問自己。
不一會兒這個壯實的漢子就衝進了屋子。他張開雙臂,摟住馬基雅維里,在他兩頰上各親了一口。
「找你可真不容易,我簡直是一家接一家地找你。」
馬基雅維里從他的懷抱中掙脫了出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
巴托羅繆以同樣豪放的方式問候了他的表親,然後回答道:
「公爵為了一些與伊莫拉有關的公事召我過來。我經過了佛羅倫薩,碰到了你的繼任人的幾位僕人。新的大使明天就會趕到此地。尼科洛,尼科洛,我親愛的朋友,你救了我的命。」
他又一次擁抱了馬基雅維里,在他的兩頰上又猛親了兩口。馬基雅維里又一次掙脫了他的擁抱。
「我很高興見到你,巴托羅繆。」他開口說道,態度並不是十分熱情。
但是富商打斷了他。
「一個奇蹟,一個奇蹟,一切都歸功於你,奧萊莉婭懷孕了!」
「什麼!」
「我親愛的尼科洛,七個月以後我就會是一個活蹦亂跳的小男孩自豪的父親了,而這些都是拜你所賜。」
如果事情的發展是另外一個樣子的話,馬基雅維里也許會對巴托羅繆這番話感到十分尷尬,但是由於事情並沒有那樣發展,馬基雅維里吃驚得有些反應不過來。
「鎮靜點,巴托羅繆,告訴我你到底在說什麼,」他打斷了後者,問道,「我到底賜了你什麼?」
「我心裡最迫切最珍貴的願望實現了,你讓我如何才能平靜下來?現在我就是進棺材也可以瞑目了。現在我可以將我的榮耀和財產傳給我的子孫了。康司坦扎,我的姐姐,現在可生氣啦!」
他放聲大笑。馬基雅維里疑惑地看了皮埃羅一眼,因為他實在是摸不著頭腦。他看到皮埃羅也和他一樣吃驚。
「當然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如果不是因為你的建議,我永遠也不會去拉維納,在聖·維塔里的祭壇前禱告著度過一個完整的寒夜。確實,這是提莫提歐神甫的建議,但是我並不信任他。他讓我們去了不少地方進香朝聖,但是一直毫無效果。提莫提歐神甫是個好人,是個聖人,但是對待僧侶你必須長個心眼,你永遠不能確定,他們在向你提建議的時候是不是還有什麼隱藏著的動機。我不怪他們,他們是我們神聖教會忠實的兒子。如果你沒有告訴我朱尼亞諾·岱里·阿爾伯泰里大人的故事,我是不會去拉維納的。我相信你,你心中只有我的福祉,你是我真正的朋友。我告訴自己說,一件發生在一位令人尊敬的佛羅倫薩公民身上的事,也完全可以發生在我身上,因為我在伊莫拉也是個有地位的人。在我從拉維納回來的當晚,奧萊莉婭就懷孕了。」
巴托羅繆心情激動,又說了上面這一大堆話,讓他出了一身大汗。他用袖子抹去額頭上的汗珠。馬基雅維里盯著他,流露出疑惑不解,厭惡和惱火的神色。
「你能肯定奧萊莉婭確實懷孕了?」他尖刻地問道。「女人們在這些事情上是常常搞錯的。」
「肯定,我對此確信無疑,就像對我們的《聖經》的篇章確信無疑一般。當你離開伊莫拉的時候我們還有些懷疑而不敢斷定,我當時就想告訴你,但是奧萊莉婭和卡特琳娜求我不要告訴你。讓我們啥也別說。她們央求,直到事情確鑿無疑之後再講。難道你沒有留心,當我帶你去向她告別的時候,她看上去狀態不佳?為了那事她後來生我的氣,說她不能容忍讓你看到她沒有打扮妥當的樣子。她擔心你會疑心她懷了孕,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懷孕的事,直到事情已經確信無疑。不過你是了解女人在懷孩子時總會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的。」
「我沒有懷疑任何事情。」馬基雅維里說道。「事實上我本人結婚也只有幾個月時間,在這方面的經驗也很有限。」
「我想讓你成為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因為如果不是由於有你,我將不可能成為一個驕傲的父親。」
他流露出所有的跡象來表示要和馬基雅維里再次熱烈擁抱,但是馬基雅維里阻止了他。
「我衷心地祝賀你。但是如果我們的大使明天就要抵達的話,我不能浪費時間。這個消息必須立即向公爵通報。」
「我這就走,但是你今天晚上必須跟我吃飯,你,還有皮埃羅,我們要像像樣樣地慶祝一下。」
「在這個地方恐怕有些困難。」他態度有些生硬地回答。「這裡沒什麼可以吃的,如果這裡有酒的話,估計也是和我們一路上見到的一樣低劣。」
「我早就想到這一點了,」巴托羅繆說道,伴隨著一陣大笑,一邊搓著他那肥厚的手掌。「我從佛羅倫薩帶來了一些酒,一隻野兔,一隻乳豬,我們今晚要好好地吃喝一下,為了我的這個頭生孩子的健康。」
儘管他當下已經徹底失去了幽默感,但是因為他離開伊莫拉之後一路上吃得實在太差,他實在是無法抵禦能吃上一頓像樣的飯的誘惑。於是他努力露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接受了這個邀請。
「我回頭到這兒來找你。」巴托羅繆說道。「但是我在離開這兒之前想讓你給我出個出意。你應該還記得,我曾經向提莫提歐神甫許願,一旦我求子成功,我會在他的教堂里的聖母祭壇上供奉一幅畫像。我心裡清楚,我求嗣成功要歸功於聖·維塔里,但我也不想怠慢聖母。她無疑也已經盡了自己的力量。因此我決定讓畫師畫上一幅畫,在畫中聖母懷抱她那得到祝福的兒子,坐在一個華美的寶座上,我和奧萊莉婭在兩邊跪下,我們各自的雙手在胸前十指相扣,握在一起。」他將他的大手十指相扣合在一起,眼睛看著天花板,流露出一副虔誠的神情。「我會讓聖·維塔里站在寶座的一側,提莫提歐神甫建議,因為他的教堂是敬奉給聖方濟各的,我應該在寶座的另一側畫上聖方濟各,你覺得這個主意怎麼樣?」
「好主意。」馬基雅維里回答道。
「你是佛羅倫薩人,應該知道找哪個畫家,請告訴我應該給誰下訂單。」
「我實在是不知道,那幫子畫師們是一些靠不住的,生活放縱的混蛋。我從來沒有和他們打過交道。」
「我不怪你。但你肯定可以推薦幾個吧。」
馬基雅維里聳了聳肩膀。
「我還在厄比諾的時候,有人跟我說起過一個年輕的畫師,他是佩魯吉諾的學生,他們說此人已經勝過他的師傅了,而且他們說此人的畫藝以後還有提高的空間。」
「他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他們告訴過我,但是我沒把那當回事,所以左耳進,右耳就出了。但是我敢說我能把他找出來,另外,我估計此人也不會要價太高。」
「價錢不是問題。」巴托羅繆大手一揮。「我是一個商人,我明白你如果要最好的,你就得付出點代價。對於我來說,只有最好的才配得上我。我要找一個有名的畫師,如果我必須花點錢,我會花這個錢的。」
「好了,行行行,當我回到佛羅倫薩之後就開始幫你打聽這件事。」馬基雅維里不耐煩地回答道。
當巴托羅繆走了以後,馬基雅維里坐在床邊上,帶著完全困惑不解的神情看著皮埃羅。
「你聽說過這種事情嗎?」他問道。「這個人是沒有生育能力的。」
「很明顯這是一個奇蹟。」皮埃羅回答。
「我們有義務去相信那些由耶穌基督和他的門徒們所創造的奇蹟,我們神聖的教會也承認了那些由教會的聖徒們創造的神跡的真實性。但是能夠出現神跡的時代早已經過去了。退一步說,就算這是個神跡,聖·維塔里為什麼要對一個像巴托羅繆那樣的肥胖的,愚蠢的傻瓜出手相助呢?」
但是儘管他說著上面這些話,他又想起了提莫提歐神甫跟他說起過的一番話,大致是說,即便有關聖·維塔里的獨特的力量純粹是馬基雅維里憑空編造出來的,但是只要巴托羅繆對此堅信不疑,這份絕對的信心也會讓奇蹟出現。這有可能嗎?當時他聽神甫說這番話時,他認為神甫不過是在找一個藉口,以便在沒有收到更多的錢的情況下,避免給馬基雅維里提供更多的幫助。
皮埃羅開口說話了。
「別說話。」馬基雅維里說道。「我正在思考。」
他永遠不會將自己描述成一個好的天主教徒。事實上他經常允許自己憧憬奧林匹斯山的眾神們仍然住在山上的情景。基督教向人們展示了真理和獲得拯救的途徑,但是它要求人們去忍受,而不是要求人們去做些什麼。這種思想讓整個世界虛弱了,它將那些無助的羔羊交給了那些邪惡的力量,因為芸芸眾生為了能夠上天堂,想的更多的是忍受傷害,而不是如何保護自己免受這些傷害。它教導人們,最大的善是謙卑,甘於貧賤和輕視那些塵世間的功名利祿。但是古代的宗教教導我們追求偉大的精神,勇氣和力量。
但是當下這件事確實是件奇怪的事。這讓他受到了震動。儘管理智仍在頑固地堅持,但是他內心卻開始出現一種不太情願的傾向性,讓他去相信一種超自然干涉力的可能性。他的頭腦堅定地拒絕這種念頭,但是在他的骨子裡,血液中和他的神經纖維里都存在著某種疑問,而對這種疑問他不能夠輕易地解除。這就像是在他之前好幾代篤信基督教及其神跡的人們一下子抓住了他的靈魂,把他們的意願強加給了他。
「我的祖父也是腸胃不好,常常遭罪。」馬基雅維里突然開口說道。
皮埃羅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馬基雅維里嘆了一口氣。
「現在的人們變得越來越軟弱,是因為人們在其位卑言輕的狀態中,用他們消極懶散的態度來解釋我們的宗教。他們忘了宗教還命令我們熱愛我們的祖國,使她蒙受光榮,並且讓我們做好準備,可以隨時保衛她。」
當看到皮埃羅一臉茫然,他忍不住大笑起來。
「別在意,我的孩子。別把我的這些嘮叨放在心上。我要準備好向公爵報告,明天新的大使就會來到。不管怎麼說,今天晚上我們可以從那個老傻瓜那裡吃上一頓豐盛的晚餐,這是肯定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