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和現在 · 第二十九章

馬基雅維里是跟著公爵來到西尼加利亞的。他度過了心急如焚的一天。獨自一個人或不帶武器出門是很危險的。如果實在是需要他暫時離開他棲身的寒酸的客棧,他也很小心地帶上皮埃羅和他的僕人。他不想被那些容易激動的加斯孔戰士殺死,或者更糟糕地,被喝醉了酒的士兵殺死。 當天晚上八點鐘,公爵召見他。在此之前,每次馬基雅維裡面見公爵的時候,都有公爵方面其他的人員隨侍在側,或是秘書,神職人員,或是公爵幕僚班子的人。但是這一次,出乎他的預料,帶他面見公爵的官員把他領進公爵所在的房間以後,立即退了下去。於是他和公爵頭一次單獨在一起了。 公爵興致很高。頂著一頭深褐色的秀髮,帶著修剪整齊的絡腮鬍,紅潤的面孔,炯炯有神的目光,在馬基雅維里看來,他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英俊。他也許不過是一個狡詐的神甫的私生子,但是他卻有著像一個國王一樣的儀容舉止。像往常那樣,他直奔主題。 「現在,我幫了你的那些主公一個大忙,把他們的敵人除掉了,」他說道。「我希望你給他們寫上一封信,請他們將步兵召集起來,然後和他們的騎兵結合起來,派到我這裡來,我們可以一起向卡斯泰洛或佩魯賈進軍。」 「佩魯賈?」 公爵臉上浮現出了愉快的笑容。 「巴利昂尼拒絕和那些人一道簽署協議,在離開他們的時候他說:『如果切薩雷·博爾賈想要找我的話,他可以帶著部隊到佩魯賈來找我』。這就是我現在要做的。」 馬基雅維里心裡想,那些個簽了協議的人不也沒有落個好下場嗎。但是他克制住自己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 「摧毀維泰洛佐和渥西尼會耗費執政團一大筆錢,並且他們遠遠不能做得像我這樣乾淨利落。我想他們可不能忘恩負義。」 「我敢確信,他們沒有半點這樣的意思,閣下。」 公爵面帶微笑,但是一雙狡詐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馬基雅維里。 「既然如此,就請他們拿出誠意來。他們到目前為止連手指頭都沒有動一下。我為他們做的這一切對他們來說也應該值上個十萬杜卡特了。他們的義務並沒有什麼法律規定,只是默契而已,我看他們最好現在就開始履行這些個義務。」 馬基雅維里很清楚,執政團對於這樣一個訴求一定會勃然大怒。他可不想讓自己來傳遞這麼一個要求。他很高興自己早就想好了脫身的辦法。 「我想我應該告訴閣下,我已經要求我的政府將我召回。我向他們指出,他們在此地應該有一位地位更崇高,授權比我更大的使節。我想,閣下若能夠與我的繼任談論這件事,將會更有收穫。」 「你說對了,我對你們政府拖延時間的做法實在是厭煩透了。現在該是時候請他們下個決心,是和我站在一起,還是與我為敵。我本來應該離開這座城市,但是如果我那樣做了,這座城市會陷入一場浩劫。安德利亞·多利亞明天早上就會獻出城堡,完事之後我就會向卡斯泰洛和佩魯賈開拔。我在那裡辦完事之後,我會將注意力轉向錫耶納。」 「法國國王會同意你去占領那些處於他保護之下的城市嗎?」 「他不會的,我也沒有蠢到認為他會同意。我的建議是將它們召集統一在教會的旗幟下。我自己想要的不過就是我的城邦羅馬尼阿。」 馬基雅維里嘆了一口氣。他不得不佩服此人鬥志之旺盛和他確信自己一旦下定決心就攻無不克的高度自信。 「沒有人會懷疑您得到了命運的垂青,閣下。」他開口道。 「命運垂青那些懂得如何抓住機會的人。難道你以為,城堡的主人只願意向我獻出城堡,是一個偶然的,碰巧又是對我有利的巧合,結果讓我占了點便宜嗎?」 「我不會那樣認為,這對閣下您會很不公平。看到今天發生的事,我猜想您是早有準備的。」 公爵大笑起來。 「我喜歡你,書記官大人。你是一個可以與之對話的人。我會想念你的。」他停頓了看上去是一段相當長的時間,然後帶著探詢的目光看著馬基雅維里:「我差不多真的希望你是在我手下效力。」 「閣下真的很有心。但是我對於向佛羅倫薩共和國效力覺得十分滿意。」 「給他們效力給你帶來了什麼好處?他們給你的薪水是如此的菲薄,以至於你為了維持你的開支,要向朋友開口借貸。」 馬基雅維里剛剛覺得來了一個機會可以反駁一下,猛然間他想起了巴托羅繆借給他的二十五個杜卡特。 「我不善理財,又性好奢侈,」他帶著愉快的笑容回答道,「如果說我時不時入不敷出,實在是我自己的過錯。」 「你要是為我服務,就絕不會是這個樣子。能給一個漂亮的女士找一隻戒指,一個手鐲或一隻胸針是非常令人愉快的,當一個人要討這位女士歡心的時候。」 「我的原則是只找那些隨和的和不事招搖的女人來滿足我的願望。」 「這個原則只有在一個人可以控制自己欲望的時候才是好的原則。誰又能預料愛情可以在一個男人身上施展多大的魔力呢?書記官大人,難道你就從來沒有發現,當一個男人愛上一個佳人時,會是多麼地費錢?」 公爵用一種嘲弄的眼神看著馬基雅維里。有那麼一瞬間,馬基雅維里不禁不自在地暗中問自己,公爵有沒有可能了解到他對於奧萊莉婭的欲望沒有能夠得到滿足呢?但是這個念頭一上來,就被他打發走了。公爵要操心的事太多了,犯不著去關心一個佛羅倫薩共和國使節的風流韻事。 「我還是寧願相信我的原則是可行的,願意讓別人去擁有那些快樂,以及為了這些快樂要付出的代價。」 公爵若有所思地注視著馬基雅維里。你也許可以猜想,公爵正在想,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但這個疑問只是出於無聊的好奇,而非什麼隱藏的動機。這就好像是當你一個人和另一個陌生人在辦公室的會客廳一同坐等的時候,你會試圖從對方的樣子來判斷他從事什麼行業,職業,他有什麼樣的習慣和性格一樣。 「其實我應該想到,你如此敏銳,是不會願意在餘下的歲月中屈為人臣的。」公爵說道。 「我從亞里士多德那裡學到,只有上等的智慧才會使人培養出中庸的處世之道。」 「難道說你一點野心都沒有?」 「完全不是這樣,閣下。」馬基雅維里笑著回答。「我的野心是儘自己最大的力量為我的國家效力。」 「這正是你所不能獲得支持去從事的事情。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一個共和體制里,一個有才能的人是不會受到信任的。一個人能夠身居高位,靠的是他的平庸無能,因為只有平庸無能才會使他的同僚不覺得受到威脅。這就是為什麼一個民主政體並不是由那些稱職幹練的人在領導和統治,而是由一幫子微不足道,不會引起眾人恐慌的人們在統治的原因之所在。你知道是什麼腐蝕了民主政體的心臟嗎?」 他看著馬基雅維里,似乎在等馬基雅維里的回答,但是馬基雅維里沒有回答他。 「妒嫉和害怕。衙門裡的那些小人們妒嫉他們的同僚。他們不願意他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獲得聲望,而是寧可阻止某個人採取某項措施,即使這項措施對於國家的存亡興廢是至關重要的。另外他們也是恐懼的,他們知道他們身邊有許多人,正準備用一切手段,包括撒謊和使用詭計來取代他們。結果是什麼?結果就是這些人恐懼做錯事情的程度要遠遠大於他們熱心去做正確的事情。有人說狗不咬狗,發明這句諺語的人從來沒有在一個民主政府中生活過。」 馬基雅維里保持著沉默。公爵的一番話中有多少真理,他自己是最清楚不過了。他清楚地記得,他目前所擁有的這個官位的競選過程是如何地激烈,他又是如何慘勝對手,奪取了這個位置。他也很清楚他的那些同僚是如何虎視眈眈地看著他的每個步驟,時刻準備逮住他一不小心犯下的過錯,以便讓執政團將他解僱的。公爵繼續說了下去。 「一個像我這樣的君主是可以自由地任人唯賢的。他不需要因為要獲取一個人的影響力,或者酬謝某個人身後的某個集團的支持,而將職位授予一個不能勝任的人。他不懼怕任何競爭,因為他超然於競爭之上。因此相對於垂青和提拔庸才,他追求的是才能、能量、主動性和智慧。難怪在你的共和國里情況愈來愈壞。衡量一個人是否應該升遷至某個職務要看的是他的才能是否能夠稱職。」 馬基雅維里淺淺地笑了。 「閣下如果允許的話,我想提醒一下閣下,一個君主的青睞是臭名昭著地不可靠的。君主的意願可以將一個人捧上天,也可以將一個人踩在地上。」 公爵不禁也給逗樂了,坦率地笑了起來。 「你在想拉米洛·德·羅爾卡這個人了。一個君主必須懂得如何獎賞及如何懲罰。他的賞賜必須是慷慨的,懲罰則是嚴厲的。拉米洛犯了可憎的罪行,他死有餘辜。如果他在佛羅倫薩的話又會怎麼樣呢?肯定有一些人會對他被判處死刑不滿,也肯定有一些人會出來為他說情,因為他們從他的惡行中獲得了利益。執政團最後會猶豫不決,到了最後他們會把他當作一個使節派遣到我這裡或法國國王那裡。」 馬基雅維里大笑。 「相信我,閣下,執政團方面要派遣到您這裡的使節人品上無可挑剔。」 「他也許會讓我無聊厭煩到極點。毫無疑問,我會想念你的,書記官大人。」說到這裡,好像是有個念頭突然浮上心頭那樣,他對馬基雅維里露出溫暖的笑容:「你為什麼不加入我的團隊?我會委託你去做一些用得著你敏捷思維和寬廣閱歷的工作,並且,你會發現我會慷慨地酬謝你。」 「對於一個為了錢而背叛自己國家的人,你又可以多放心呢?」 「我沒有要求你去背叛自己的國家。通過為我服務你可以更好地為佛羅倫薩服務,你所能夠做的事要比作為第二廳的秘書能做的多得多。不少佛羅倫薩人為我服務,我相信沒有人是後悔的。」 「美第奇的追隨者們在他們的主公被逐的時候,為了謀生,他們願意做任何事情。」 「也不完全是。達·芬奇和米開朗琪羅也沒有高傲到不接受我的聘請的地步。」 「藝術家。他們願意為任何一位贊助人服務。他們不是負責任的人。」 公爵回答馬基雅維里的時候,盯著馬基雅維里的眼神中還是帶著一片笑意。 「我在伊莫拉近郊有一處莊園,那裡有葡萄園,有可以耕種的農地,草場和林地。我願意將它送給你,我想這處莊園為你帶來的收入,可以是你在聖·卡西亞諾那幾英畝可憐兮兮的土地能夠產出的十倍。」 伊莫拉?為什麼切薩雷會想到這個地方,而不是其他地方?馬基雅維里的心頭又一次飄過一片疑雲,莫非公爵已經知道了他那對奧萊莉婭徒勞無功的追求? 「聖·卡西亞諾那幾英畝可憐兮兮的土地在我們家庭裡面傳承了有三百年,」他尖酸地回答道,「伊莫拉邊上的莊園對我來說又有什麼用處呢?」 「別墅是新的,非常漂亮,蓋得也結實。在夏天的時候,可以成為一個理想的避暑山莊。」 「閣下,我不知道您要說什麼。」 「我準備把阿加皮托派往厄比諾去當總督。我知道依你的才能你是最適合接替阿加皮托成為我的首席秘書的人。但是我如果如此安排的話,你就會與佛羅倫薩派來接替你的人展開談判,那會是一個令人尷尬的局面。我準備派你去擔任伊莫拉的總督。」 馬基雅維里一下子覺得心臟停止了跳動。這可是個重要的職位,一個他從來想都不敢想的職位。時不時地佛羅倫薩也會兼併一些城邦,但是共和國派去管理這些城市的人都是出自豪門,或是有著廣泛和深入的人脈,如果他擔任了伊莫拉的總督,奧萊莉婭會自豪地成為他的情人,另外,在那樣的情況下,他可以很容易地找出一個藉口將巴托羅繆打發到別的地方去。現在看來,公爵做出這樣一個許諾,如果他完全不知道前些時間圍繞著他和奧萊莉婭的那些事,幾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是他又是如何知道這一切的呢?馬基雅維裡面對著當下的雙重誘惑,但是內心還是無比堅定,不為所動,想到這一點,他也不禁為自己叫好。 「我熱愛自己的國家,勝於自己的靈魂,閣下。」 瓦倫丁諾公爵是不習慣於碰釘子的,馬基雅維里心想,公爵應該會生氣地揮一下手,讓他走人了。出乎預料,公爵無聊地玩弄著胸前的聖·米歇爾勳章,仍然沉思著看著他。當公爵再次開口講話時,好像時間過去了很久。 「我一直是和你開誠布公的,書記官大人,」公爵最後開口說話了。「我知道你不是一個容易被欺騙的人,我也不會浪費我的時間企圖去欺騙你。我會把所有的牌都放在桌上。一旦我向你透露了我的計劃,我也不會要求你為我保密;另一方面,你也不會辜負我對你的信任,因為沒人會相信我告訴了你這些。執政團會認為你只不過是想通過呈送你自己的臆想而非事實來提高你自己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 公爵只是停頓了一小會兒。 「我對於羅馬尼阿和厄比諾的掌控是牢固的。用不了多長時間我就會掌握卡斯泰洛、佩魯賈和錫耶納。比薩對於我來說完全是唾手可得。我要是想拿下盧卡,盧卡也會是我的。如果佛羅倫薩周圍的城邦全部被我控制了,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情形?」 「無疑是危險的,但是我們還有和法國的條約。」 馬基雅維里的回答看上去逗樂了公爵。 「一個條約是兩個國家為了共同利益而簽訂的。在條約的某些條款不再是有利的情況下,一個謹慎和明智的政府應當摒棄這個條約。如果我向法國國王建議,如果他默許我奪取佛羅倫薩,我拿到佛羅倫薩之後,我會願意與他一起進攻威尼斯,你覺得他會怎麼說?」 馬基雅維里不禁打了一個冷戰。他心裡太清楚了,路易十二為了利益是不會猶豫犧牲自己的榮譽的。他用了一些時間去思考,然後回答公爵。他回答時帶著慎重的態度。 「閣下如果認為佛羅倫薩可以用很小的代價攻取,那麼你就犯了一個錯誤。我們將為了捍衛我們的自由戰鬥到死。」 「你們可以憑藉什麼呢?你們的公民一向忙於掙錢,從不願意訓練自己去保家衛國。你們一直是用僱傭軍來為你們打仗,以便於你們都可以不受干擾地從事你們的事業。這是愚蠢的!僱傭軍上戰場打仗,不為別的,就是為了那些個錢。但那些錢不足以讓他們為你犧牲生命。一個國家如果不能保衛自己就註定要滅亡。而要做到具備自衛能力,唯一的方法就是在自己的公民中間招募士兵,建立一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部隊。但是你們這些佛羅倫薩人已經做好準備去承擔這些犧牲和責任了嗎?我不這麼認為。你們是由一幫子生意人來治理的,一個生意人的想法永遠是不惜代價達成協議。他們要的是短期的利潤和回報,現時的和平,即使蒙受恥辱和冒日後大災難的風險也在所不惜。你的李維教導你,一個共和國的安危繫於組成它的人們的誠實和正直。你們的人民軟弱無能,你們的政府是腐敗的,就應該滅亡。」 馬基雅維里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他無話可說。公爵把道理講得非常透徹。 「當前西班牙已經統一,法國人也已經擺脫了英國人。小國家可以維持他們獨立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他們的獨立是個假象。因為這些獨立不是建立在武力的基礎上。他們之所以還算擁有獨立,是因為維持它們的獨立暫時還符合各個大國的利益。教會控制下的城邦都在我的控制之下,博洛尼亞也會落入我的手中。佛羅倫薩的命運早已註定。到那個時候我會成為全國的霸主,統治包括那不勒斯王國所在的南部,以及米蘭和威尼斯所在的北部的廣大區域。我會有自己的炮兵部隊和維泰利的炮兵部隊。我會建立一支就像我的羅馬尼阿部隊一樣幹練的部隊。法國國王和我之間會分割我們從威尼斯那裡得到的戰利品。」 「閣下,如果所有這些均按你的願望實現的話,」馬基雅維里冷峻地說道,「你所成就的將會是增加法國的實力,這會激起西班牙和法國雙方的恐懼和妒嫉。它們中的任何一個都可以將你碾個粉碎。」 「不錯。但是憑著我的武裝力量和財富,我對於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來說都是一個強大的盟友。我站在誰那一邊,誰就可以確保勝利。」 「但是儘管那樣,你還會只是一個獲勝一方的諸侯而已。」 「告訴我,書記官大人,你曾經出使法國,和法國人打過交道,你對他們印象如何?」 「他們是輕浮而不可靠的。如果敵人頂住了他們頭一波攻擊的凌厲勢頭,他們就會動搖和喪失勇氣。他們不能忍受艱難和困苦,只要不長的時間他們就會變得無所用心,以至於可以輕易地利用他們的鬆懈而打敗他們。」 「我了解這些。當寒冷的冬天來臨,雨雪降臨的時候,他們會一個接一個地從軍營中偷偷地溜走。到了那個時候,他們就只好任由一個更堅定的對手支配。」 「在另一方面,那個國家是豐饒和肥沃的。國王已經將貴族們的力量打垮了,目前很強大。他有些愚蠢,但是身邊有一些聰明人在給他出謀劃策。這些聰明的顧問跟我們在義大利的顧問一樣好。」 公爵點了點頭。 「現在請你談一談你是怎麼看西班牙人的。」 「我從來沒有和他們打過交道。」 「那就讓我來告訴你。他們勇敢,強硬,堅定和貧窮。他們一無所有,因而也就不用擔心失去什麼。相反,他們有希望奪取任何東西。他們是難以抗拒的敵人,但是在一種情況下他們並不難抵禦;他們必須要攜帶他們的部隊和裝備渡海而來。如果哪天我們將他們逐出義大利,那就不難阻止他們再回來。」 沉默降臨了下來。瓦倫丁諾公爵手托著下巴陷入了深思,而馬基雅維里則悠閒地看著公爵。公爵的目光是堅定的,並閃光耀著光芒。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一幅由曲折的外交和血腥的戰鬥所組成的未來景象。公爵仍然沉浸於激動之中,他對於白天發生的事情和他狡詐的兩面派手段所取得的驚人勝利興奮不已。激動和興奮之下,他覺得沒有什麼事業是不可能成功的,也沒有什麼事業對他來說是太危險的。誰又能知道是怎麼樣的偉大和光榮的願景激發了他大膽的想像?他笑了。 「有了我的協助,法國人可以將西班牙人逐出那不勒斯和西西里;有了我的協助,西班牙人可以將法國人逐出米蘭。」 「不管您幫助的是誰,那個人會成為義大利及您本人的主子,閣下。」 「如果我幫助西班牙人,那麼確實會出現你所講的這種情況,如果我幫助法國人,情況就不一樣了。我們曾經將他們逐出過義大利,我們也可以再次將他們趕走。」 「他們會等待時機,伺機反撲。」 「我會做好準備對付他們的。斐迪南國王那個老狐狸是不會做無益的後悔的。一旦法國人向我進攻,他會抓住這個復仇的機會,向法國進兵。他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英國國王的兒子。英國人是不會錯過一個向他們世代為敵的敵人宣戰的機會的。因此法國人恐懼於我的程度,要遠遠大於我害怕他們的程度。」 「但是教皇已經年邁,閣下。他的死亡會帶走您一半的部隊和您大部分的聲譽。」 「難道你以為我沒有將這一點考慮進去嗎?我為我父親一旦死亡而可能出現的情況做好了各種準備。我已經為此做準備。下一個教皇將會由我來選定,他會由我的部隊來護衛。不,我不擔心教皇的逝世。這不會干擾我的計劃。」 突然之間公爵從椅子中蹦了出來,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正是教會造成了這個國家的分裂,她從來都沒有強大到可以將義大利統一的地步,她的強大卻足以使其他任何人達成統一的局面。義大利如果不能統一,就一定不能富強。」 「確實,之所以我們可憐的國家遭受著野蠻民族的蹂躪,正是因為有這麼多的軍閥和領主在統治著這個國家。」 瓦倫丁諾公爵停止了踱步,他那性感的嘴唇變成了一道嘲諷的笑容,目光直視馬基雅維里的眼睛。 「要尋找解決辦法,我們必須求教於福音書,我的書記官大人。福音書告訴我們愷撒的東西讓愷撒來管,上帝的東西由上帝來管。」 公爵的意思很直白。馬基雅維里驚訝又恐懼地抽了一口涼氣。看著眼前這個人用平靜的口吻說出會讓整個基督教世界陷於恐慌的一個步驟,馬基雅維里不由得對公爵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興趣。 「一個君主應該支持教會在精神方面的權威地位。」他冷靜地說道,「因為這會使他的人民誠實和快樂。要使教會恢復她那不幸喪失的精神上的領導地位,只有讓她放棄管理世俗世界的那些個負擔。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馬基雅維裡面對這樣一個冷酷和憤世嫉俗的論斷一時間也找不出什麼好的回答。但是正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敲門,於是馬基雅維里就免掉了要回答公爵的麻煩。 「是誰?」公爵因為被突然打擾,不由得發起火來,吼了一嗓子。 沒人回答。但是門卻被推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馬基雅維里認出此人是唐·米蓋爾,也就是被人稱作米蓋洛托的那個西班牙人。據說就是此人親手掐死了比塞利的阿方索,那個美貌又不幸,為盧克萊齊婭所深愛的男孩。米蓋洛托是一個大個子,身材魁梧,鬚髮茂盛。長著一雙兇狠的眼睛,濃密的眉毛,短粗的鼻子,帶著一副冷酷無情的表情。 「啊,原來是你。」公爵開口說道,表情立刻和緩下來。 「Murieron。」 馬基雅維里幾乎完全不懂西班牙語,但是他也沒有可能不了解這個陰森的單詞的意思。他們都死了。那人繼續站在門口,公爵向那人走了過去。他們用西班牙語低聲地交談著,馬基雅維里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公爵不時問上一兩個問題,對方似乎在詳細地回答著公爵。 公爵不時發出幾聲輕快的笑聲,表示他很滿意,也被逗得很高興。過了一會唐·米蓋爾走了,公爵帶著笑意,又坐回了他的位置。 「維泰洛佐和奧利維洛托已經死了。他們活著時很勇敢,死得卻很可恥。奧利維洛托乞求寬恕。他將責任推到維泰洛佐身上,說他是被誤導了。」 「帕格洛·渥西尼和格拉維納公爵如何?」 「我會在明天把他們押走。我會關著他們,一直到我收到教皇大人的指示為止。」 馬基雅維里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公爵於是回答了他。 「當我逮捕幾個流氓的時候,我立刻給教皇發了一封信,要求他將渥西尼主教抓起來。帕格洛和他的侄子必須等待他們的懲罰,直到我收到確認說渥西尼紅衣主教也已經被抓起來了。」 博爾賈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好像眉宇間有一片沉重的烏雲籠罩。房間靜了下來,馬基雅維里琢磨著召見已經結束,於是站起身來。但是公爵不耐煩地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重新坐了下來。當公爵再次開口說話,他的聲音很低,但是語氣卻很強硬,帶著怒氣和堅定的決心。 「僅僅摧毀那些蹂躪人民的小暴君是遠遠不夠的。我們是蠻族手中的獵物;倫巴第受到劫掠,托斯卡納和那不勒斯向人稱臣納貢。我一個人就可以摧毀這些可惡和兇殘的野獸。我一個人就可以解放義大利。」 「上帝可以作證。義大利一直在祈禱可以有一位解放者,可以將她從桎梏中解救出來。」 「時機已經成熟,統一大業將會給參與這項事業的人們帶來無比的榮耀,給這塊土地上的百姓以無比的福祉。」他將自己緊鎖著的雙眉之下炯炯的目光轉向馬基雅維里,似乎他認為自己如炬之目光的力量可以扭轉後者的決心:「你如何才可以阻止我?可以肯定不會有任何一個義大利人會拒絕跟從我。」 馬基雅維里嚴肅地凝視著切薩雷·博爾賈,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內心最大的願望就是將義大利從那些糟蹋和劫掠我們的野蠻人手中解放出來。這些野蠻人毀壞我們的土地,強姦我們的女人,摧殘我們的公民。也許你就是上帝撿選出來解放我們國家的那個人。但是你讓我付出的代價卻是和你一道,摧毀那個生我養我的城邦的自由。」 「有沒有你的協助佛羅倫薩一樣會喪失她的自由。」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會與佛羅倫薩共存亡。」 「你說這話像個古羅馬人,但卻不像一個識時務的俊傑。」 他傲慢地揮了一下手,意思是會見到此結束。馬基雅維里站起身來,鞠了一躬,口中說了一句平常的敬語。正在這個時候,作為一個出色演員的公爵,立刻將自己的語氣換成了一副親切友善的調子。 「在你走之前,書記官大人,我希望你可以給我出個主意,在伊莫拉的時候你和巴托羅繆·馬泰利成了朋友。他幫我辦的那一兩件事都辦得不壞。我需要一個人去一趟蒙彼利埃,去和那邊的羊毛商人談判。然後這個人也可以順道去巴黎為我辦上一些其他的雜事。根據你對巴托羅繆的了解,你覺得我應該派他去嗎?」 他用平常和輕鬆的態度說出這番話,好像詢問中沒有任何其他的意思。但是馬基雅維里明白這番話背後是什麼。公爵是在建議讓巴托羅繆出一趟遠差,從而可以讓他離開伊莫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現在可以確信,公爵掌握了馬基雅維里對奧萊莉婭的欲望。馬基雅維里的嘴唇抿緊了,但是除了這一點,他的面孔沒有流露出任何內心活動。 「既然閣下願意屈尊諮詢我的意見,那我就應該說,巴托羅繆在維持伊莫拉人民對閣下統治的滿意度這方面的作用是如此重要,將他派往別處將是一個重大的錯誤。」 「也許你是對的。他應該留下。」 馬基雅維里又鞠了一躬,然後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