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和現在 · 第二十二章

在接下去的一個星期里,馬基雅維里的情緒變化不定,起伏之大,猶如一條色調狂放的被子上的各種顏色。一會兒他滿懷希望,一會兒他又心情沮喪。他從快樂的憧憬走到憤怒的失望,一會兒心情激動,不能自制,一會兒又陷入絕望之中。因為巴托羅繆無法下定決心,他既想前往,但又討厭這個想法。他就像受到了誘惑,要將他手裡的錢去賭一件機會渺茫的事情。於是一方面擔心丟掉錢財,另一方面又貪念那有可能到手的好處。他可以在某一天決定前往,然後隔一天又變了卦。馬基雅維里的消化系統本來就非常脆弱,這種不確定性讓他的胃病加重了。如果他花費了這麼多心血和錢財創造出這麼一個機會以後,他卻不能去利用這個機會,那可真是太殘酷了。他給自己放了血,吃了一點瀉藥,只吃一些流質食物。更糟糕的是,他的工作更重了,公爵與他那些叛亂的首領們之間的談判惡化了,變得十分棘手,馬基雅維里不得不撰寫大量的信件給執政團,會見使者,在宮裡面花時間了解情況,並和那些從各個城邦來到伊莫拉的有影響力的人會面。到了最後的關頭,命運朝他露出了笑容。巴托羅繆在拉維納的一個代理人寫信給他,告訴他,如果他不立即將一件他談判了有些時日的生意談妥,對方會接受另外一家的報價。這件事讓巴托羅繆下了決心。 馬基雅維里的胃疼消失了。當天,他在與巴托羅繆聊完以後,就去見了提莫提歐神甫。後者同意向巴托羅繆提供馬基雅維里所提出的那些建議。為了取悅奧萊莉婭,他去了一個到伊莫拉來做生意的小商販那裡,買了一副繡著金線、散發著香味的手套。這讓他花了不少錢,但在這個關頭,他不能太吝嗇。他打發皮埃羅將手套送過去,特地告訴皮埃羅,讓他求見卡特琳娜女士,這樣僕人們就會以為,皮埃羅只不過是為他的主人送信來了。另外,馬基雅維里讓皮埃羅轉告卡特琳娜,他要和她見上一面,願意在一個她方便的時候在教堂里與她見面。當皮埃羅回來告訴他說,卡特琳娜女士叫來了她的女兒,奧萊莉婭看到禮物非常高興,馬基雅維里不禁十分高興。這種手套在當時是非常珍貴的,著名的曼圖亞侯爵夫人都認為這種手套配得上法國王后。 「她看上去如何?」馬基雅維里問道。 「奧萊莉婭女士嗎?她看上去非常開心。」 「別犯傻了,孩子。她看上去漂亮嗎?」 「她還是老樣子。」 「笨蛋!卡特琳娜什麼時候會去教堂?」 「她今天下午會去參加晚禱。」 馬基雅維里與卡特琳娜回來以後,心裡十分開心。 「人類真是一種高級動物。」他心裡想著。憑著勇氣,機巧和錢財簡直沒有什麼他做不成的事。 起初奧萊莉婭著實被嚇壞了,根本不願意去聽這個建議,但是一點一點地被卡特琳娜說服了。卡特琳娜的說詞是無法辯駁的,這也很自然,因為這些都是馬基雅維里事先準備好的。這些理由,加上提莫提歐神甫溫和但卻有力的勸誡,就更加有說服力了。奧萊莉婭是個理智的姑娘,明白有時犯些小惡,卻能帶來大善,所以面對這樣的機會不去利用,是不合情理的。簡而言之,只要巴托羅繆安全地上了路,她就準備滿足馬基雅維里的要求。 巴托羅繆一旦打定主意,就決定馬上行動。於是乎,第二天中午他帶了一個僕人和一個馬夫,就朝著拉維納出發了。馬基雅維里出於他平常的禮貌,過去和巴托羅繆話別,並祝願他一路順利。尼娜被打發回了她父母家過夜。尼娜走了以後,馬基雅維里讓皮埃羅給巴托羅繆家送去了一隻大籃子,裡面裝有剛從河裡打上來的活魚,兩隻肥肥的閹雞,糖果鋪子那裡買來的果脯蜜餞,以及一大瓶當地釀造的最好的酒。談妥的計劃是,馬基雅維里一直要等到太陽落山以後的三個小時後,也就是晚上九時後,當塞拉菲娜已經熟睡之際,來到院子的一個小門前,卡特琳娜會把他帶進來,然後大家一起用晚餐。在一個合適的時間她會回到自己的臥房,把馬基雅維里和他鍾情的美人留在一起。她讓馬基雅維里保證說,他必須在天亮以前離開房子。皮埃羅送完禮品籃回來時,帶來了卡特琳娜女士的一份最後的口信。她會在教堂鐘聲敲出九點的時候在小門旁守候著。為了確保就是馬基雅維里本人,他必須快速地敲兩下門,然後等一會,再敲一下,然後再等一小會兒,再敲兩下。這之後門就會被打開,他要馬上閃進門,一句話也不用說。 「這可真是在和一個有經驗的女人打交道。」馬基雅維里心想。「她什麼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 他讓一個僕人拎一桶熱水進來,然後洗了個澡,他自從和瑪麗埃塔結婚前的那個夜晚洗了澡之後還沒有洗過澡。他記得那天洗完澡之後他得了感冒,而且還很自然地將感冒傳給了瑪麗埃塔。然後他就往身上灑了一些香水,這香水是他在為奧萊莉婭買玫瑰油的時候一起買的。他然後穿上了他最好的衣服。為了不至於破壞他對於那頓他盼望已久的豐盛晚餐的胃口,他沒有享用塞拉菲娜準備的簡單的晚餐,推託說他要和費雷拉公爵的使者一起在旅館吃晚飯。他嘗試著去讀一會兒書,但是因為太興奮了,總是不能集中注意力。他胡亂地彈了一會兒魯特琴,但是他的手指卻不聽他的使喚。他想了一會柏拉圖的對話體作品,滿意地得出結論,快樂總是和痛苦相伴隨,是一件並不完美的善。柏拉圖的對話錄中確實有料,但是那些對永恆事物的沉思冥想的部分也著實枯燥無味。想起這件事的難度,以及他充分發揮自己的才智克服困難的過程,他禁不住心花怒放。如果不承認他是異乎尋常地聰明,這對他來說簡直就是一種虛偽,一種配不上他的行為。他還想不出第二個人能夠如此運用高度的技巧,熔自己的激情,以及相關各方的性格弱點和利益於一爐,而將這些因素都服務於自己的意願。好像這等待的時間永遠不停止似的,然而突然教堂的鐘聲響了起來。馬基雅維里迅速起身,披上大氅打開了院子的門,準備走進那漆黑的夜色中。他正要抬腿向巷子裡走去,卻聽到鵝卵石鋪就的路面上傳來一陣腳步聲。他將門關上了一部分,站在門後,想等那個過路的人,不管他是誰,走過門口再說。但是他們並沒有從他門前經過,相反地,他們在他的門前停了下來,其中一個人開始叩門。由於門並沒有插上,敲門的動作把門向後推進去了一些,兩位來人手裡擎著的火炬正好照見了過道中的馬基雅維里。 「啊,尼科洛大人。」其中一個人開口說道。馬基雅維里立刻就認出他是公爵的一個秘書。「我們是來接您的。而您是不是也正準備要去宮裡?公爵大人要見您。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您。」 有那麼一會的工夫馬基雅維里有些不知所措。他想不出任何藉口來推託公爵的邀請。如果他沒有穿著一身外出的打扮讓人家撞上,他完全可以遞個口信出去,說自己臥病在床,不能應請。但是眼下這個樣子,他又怎麼可以藉口身體不適而推辭?公爵不是一個你可以隨隨便便地聲稱另有安排而推託不去晉見的人,況且,如果他確實有重要的消息要知令馬基雅維里,作為一個外交人員,馬基雅維里也絕不可以推辭不去。很有可能這些消息,關乎佛羅倫薩的安危。想到這裡馬基雅維里心裡一沉。 「等一會兒,讓我告訴我的僕人,他不用陪我去。」 「沒有這個必要。我們會派人把您安全地送回來的。」 馬基雅維里進了客廳,然後轉身將門關上了。 「聽著,皮埃羅。公爵要見我。我會和公爵簡短地見上一面,告訴他我正患著腹絞痛。卡特琳娜女士估計正在等著呢。去她的院子,用她告訴你的方法去敲門。告訴她這裡發生的事,並且告訴她我會儘快回來,告訴她讓你在院子裡等著,我去的時候可以為我開門。」 「明白了。」 「並且告訴她我非常沮喪,深感痛苦,十分悲傷,愁眉苦臉,滿腹怒氣。我會在半小時後回來。」 說完這些他就和那些來接他的人前往宮裡。他被帶到了一間接待室,秘書離開了他去向公爵通報他的到來。馬基雅維里等待著。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接著秘書回來了,轉達了公爵的歉意。原來一名信使剛剛抵達,帶來了教皇的一些信件。這會兒公爵正和埃爾納主教以及阿加皮托·達·阿馬利亞一起閉門讀信呢。一旦他完事之後,他會立即叫馬基雅維里過去。於是馬基雅維里又一次被晾在了一邊。他的耐心正經受著殘酷的考驗。他坐立不安,他在椅子中不停地換著坐姿,他齧咬著的自己的指甲,他在房間裡來回地踱著步。他開始皺眉,接著滿臉怒色,接著怒氣升騰,最後他簡直是怒髮衝冠了。最後,在絕望之中,他衝出了接待室,找到了那個去請他的秘書,用一種冰冷的語調質問他,公爵是不是把他徹底給忘了。 「這實在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如果不是為了一些十萬火急的公務,公爵是不會讓您久等的。我相信他要告訴您的事對於佛羅倫薩執政團來說至關重要。請您少安毋躁。」 馬基雅維里盡全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惱怒,在就近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秘書開始和他談話,雖然馬基雅維里用一些簡單的語句來敷衍秘書的問話,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是秘書還是興致很高,絲毫不覺得無趣。馬基雅維里用了很大的努力才沒有讓自己告訴那個喋喋不休的話匣子閉上他那張愚蠢的嘴。他心裡一直在念叨著:如果他們來晚一分鐘就不會找到我了。最後阿加皮托·達·阿馬利亞親自過來了,告訴馬基雅維里公爵已經可以見他了。到這個時候,馬基雅維里已經足足等了一個小時。他想到皮埃羅這會也許正站在門背後在寒冷的院子中打著寒戰,一絲諷刺的笑容浮上他的嘴角。想到在這當口,不只他一個人在受著洋罪,他感到些許的安慰。 公爵由他的表弟埃爾納主教陪著。他顯得很有禮貌,但是並沒有浪費時間進行寒暄。 「我一向對你開誠布公,書記官大人。今天我要向你清楚地宣示一下我的立場。我對於你奉執政團的命令而傳達的所謂的善意並不滿意。教皇隨時都可能去世,我如果要保全我的領地,就必須採取措施保護自己。法國國王是我的盟友,另外我還有一支武裝力量,但這也許還不夠。因此我希望我能夠與周邊的鄰居們建立友好的關係。這些鄰居是博洛尼亞,曼圖亞,費雷拉和佛羅倫薩。」 馬基雅維里心裡想,現在不宜老調重彈,再一次地闡述佛羅倫薩政府的善意。因此他明智地選擇了沉默。 「至於費雷拉,我們採取了聯姻的辦法,把我親愛的妹妹盧克萊齊婭女士嫁給了公爵,教皇為此還為我妹妹準備了一筆豐厚的嫁妝。除此之外,我們還給了他那個做紅衣主教的兄弟不少好處。通過這些措施我們獲得了公爵的友誼。在曼圖亞方面,我們正在做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把侯爵的兄弟封為紅衣主教,交換條件是侯爵和他的兄弟要向我們繳納四萬杜卡特。第二件事就是將我的女兒嫁給侯爵的兒子,在把我女兒嫁過去的時候這四萬杜卡特會作為嫁妝帶回去。我毋須向你指出,互利互惠是建立持久鞏固的友誼所能夠有的最堅實的基礎。」 「無懈可擊,閣下。」馬基雅維里微笑著問道,「博洛尼亞方面呢?」 博洛尼亞方面的領主,焦萬尼·本蒂沃留和那些叛亂的首領站在一起。雖然他的軍隊已經後撤,與公爵的軍隊脫離了接觸,但是和公爵還是處於交戰狀態。瓦倫丁諾公爵捋著他那精心修剪的,稜角分明的絡腮鬍,陰險地笑了。 「我沒有想要占有博洛尼亞。我要的是她的合作。把焦萬尼先生變成朋友,比把他從博洛尼亞城裡攆出來要快一些。話又說回來,即使我占了博洛尼亞城,我也很有可能守不住,到頭來可能會讓我一敗塗地。另外,如果我不和博洛尼亞達成協議,費雷拉公爵將不會給我任何幫助。」 「焦萬尼先生可是和叛亂分子簽了協議的。」 「這一次你的情報就不准了,書紀官大人。」公爵和顏悅色地回答道。「焦萬尼先生認為協議條款並不能夠保護他的利益,所以拒絕簽署那個協議,我正和他的兄弟聯絡,到目前為止事情的進展讓雙方都很滿意。一旦我們達成協議,他的兄弟會收到一頂紅衣主教的帽子,或者,如果他對神職不感興趣,他可以娶我的表妹,博爾賈紅衣主教的妹妹。我們四個城邦,加上法國國王的支持,會變得無比強大。到那個時候,你的主子有求於我的地方將遠遠超過我有求於他們的地方。我要說我對他們不懷有任何惡意,但是形勢比人強,如果沒有任何條約限制我的話,我將會有足夠的餘地按照我最高的利益而行事。」 圖窮匕見了。馬基雅維里思考了一會兒。他知道阿加皮托和埃爾納主教在凝視著他。 「閣下究竟是要我們做什麼呢?」他儘可能用一種若無其事的鎮定神態問道。「我知道您已經與維泰洛佐和渥西尼達成了協議。」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簽任何協議呢。對於我而言,這些協議我可以簽,也完全可以不簽,我一向不主張徹底粉碎渥西尼:如果教皇去世,我在羅馬城裡必須要有些朋友。當帕格洛·渥西尼來見我的時候,他的抱怨之一就是拉米洛·德·羅爾卡的行徑,我答應他我會讓他滿意的,在這件事上我言出必行。維泰洛佐則是另一碼子事。他就是一條毒蛇,他盡了一切努力破壞我和渥西尼之間達成協議。」 「也許您說得更直接一些會更好。」 「完全可以。我希望你能寫上一封信,給你的主子,告訴他們法國國王很有可能命令他們恢復向我提供保護費。如你所知,這些保護費是他們毫無道理,毫無理由地停止了的。一旦法國國王下了命令,他們是會照辦的。依我看來,自覺自愿地去做某件事比被強迫去做要好得多。」 馬基雅維里停頓了一會兒,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他知道他說的每一個詞都會帶來危險。當他再次開口的時候,他用一種儘可能討好的口吻說道: 「閣下用兵和交友都顯出過人的智慧,但在保護費這件事上,閣下不能夠和那些窮得只有自己和幾個嘍囉可以出賣的僱傭軍首領相提並論。閣下是義大利的實力派人物之一,我們和您結成聯盟,才符合您的身份,而不是將您像僱傭軍一樣對待。」 「我會把這筆保護費看成是一種榮譽。」公爵彬彬有禮地回答道。「我說,書記官大人,我們完全可以做一些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的安排。我是一個職業軍人,因為友誼和你們的城邦結成一體。你的主子拒絕我的請求對於我而言是一種藐視。我很有信心地說,我可以為佛羅倫薩效力的能力不遜於任何人。」 「我要斗膽指出,如果閣下掌握了佛羅倫薩四分之三的部隊,那麼對我的政府而言,她就沒有什麼安全可言了。」 「這麼說你是懷疑我的誠意囉?」 「完全不是。」馬基雅維里回答時竭力裝出一副熱誠的樣子。「但是我的長官們處事都很謹慎小心,他們不會採取一步他們可能會後悔的行動。他們是想和所有的人保持和平。」 「書記官大人,你聰明過人,不會不知道,唯一能夠確保和平的辦法就是為戰爭做好準備。」 「我毫不懷疑我的政府會採取適當的步驟來應對可能發生的情況。」 「你是說通過僱傭其他的軍事首領來為他們效力?」公爵尖銳地問道。 這正是馬基雅維里在尋找的一個機會。他了解瓦倫丁諾公爵易於在瞬間發怒,一旦發泄完怒氣之後會不屑地打發走發怒的對象。馬基雅維里想儘快離開此地,顧不上會不會惹公爵發怒了。 「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這確實是他們的意圖。」 讓他驚奇的是,公爵大笑了起來。他從椅子上起身,背對著火爐,帶著十足的愉快心情回答馬基雅維里。 「難道在當前這種風雲變幻的時候,他們還以為可以保持中立?當然他們都是有頭腦的人。當兩個相鄰的國家開戰的時候,其中那個和你有著友好關係的國家會認為你有義務出手相助,而一旦你未能履行你的義務,他會對你不滿。另外那個國家會因為你的膽怯和缺乏勇氣而鄙視你。這樣一來,對於其中一方而言,你是一個沒有用的朋友,對於另外一方,你是一個無足畏懼的敵人。 「保持中立是一種這樣的情況:中立的一方可以幫助一方,也可以幫助另一方。但是到了最後,他會發現,他不得不加入混戰,而在此之前,如果他早早決定加盟一方的話,他會顯得十分果斷,而且有尊嚴。請相信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一方而加盟,永遠會是一個明智的抉擇。因為到最後總有一方會得勝,而得勝的一方會對你造成威脅。因為,到了那個時候,誰還會來救你呢?你會舉不出任何理由來讓別人援助你,而且事實上也不會有任何人來向你施以援手。獲勝的一方對一個無法信任的朋友不會覺得有任何用處。被打敗的一方也無力向你施援手。而且即使他可以的話,他也不會救你。因為在此之前,如果你發兵馳援就能救了他,但是你卻按兵不動,看著他被人家打敗。」 馬基雅維里現在實在是沒有心情聽公爵講有關中立的長篇大論。他只是希望,到此為止,公爵已經講完了他要講的話。但是他意猶未盡。 「不管戰爭的風險是什麼,保持中立的風險更大。中立將你變成了一個仇恨和唾棄的對象,早晚那個覺得可以動手將你收拾的人會對你下手。而另一方面,如果你幫助其中一方贏得了戰爭,儘管戰勝的這一方會力量強大,使你有所畏懼,但是你是同盟國,所以勝利的一方欠你人情,你也使得這個戰勝國不得不與你保持友好的關係。」 「難道說,閣下憑著自己的經驗,會認為,人們對於往昔所受到的恩惠是如此感激涕零,以至於他們可以運用他們的力量加害於恩主的時候,他們會由於感恩而心慈手軟?」 「勝利從來不是涇渭分明的,沒有一個戰勝者可以背棄自己的朋友。最好還是公平地對待自己的朋友。」 「但是如果你支持的那一方失敗了呢?」 「這樣一來你對於你的盟友來說就更為重要了。他會盡全力來協助你。一旦時來運轉,你們就可以同享富貴了。所以,無論你如何看,中立是愚蠢的。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如果你能夠將我在此分享的一點治國之道傳達給你的主人,將會是一件明智之舉。」 說完這些話,公爵重新坐回椅子中,一邊伸出手來烤火。馬基雅維里,鞠了一躬,正準備退出,公爵又開口向阿加皮托·德·阿馬利亞說道: 「你有沒有告訴書記官大人,他的朋友波那羅蒂在佛羅倫薩被耽擱了,一時半會兒到不了這裡?」 阿加皮托搖了搖頭。 「我不了解此人,閣下。」馬基雅維里回答道。 「沒關係。就是那個雕刻家。」 公爵看著他,眼中帶著笑意。馬基雅維里猛然間猜到了這個人可能是誰。他曾經寫信向比亞喬要錢,比亞喬在回信中告訴他,錢會由一個叫米開朗琪羅的人帶來。但這個名字對他來說無關緊要。但是公爵的這句話意味著他的物品被搜查過了,而且明顯是在塞拉菲娜的幫助下。他慶幸自己已經將重要的文件存放在了安全的地方。在他的住所他只放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文件,其中包括比亞喬的來信。 「佛羅倫薩有許許多多的雕石匠,閣下,」他冷靜地回答道,「我不可能認識他們所有的人。」 這個米開朗琪羅是個有本事的人。他用大理石雕了一個丘比特,埋在地下,不久之後石像被挖出來後,被認為是件古董,聖·喬治奧主教買下了它,但是當他發現這是一件贗品時,就把它還給了賣主。最後它到了我的手裡,我把它作為一件禮物送給了曼圖亞侯爵夫人。」 「閣下準備向他訂做一件雕刻品,以便和萊昂納多[1]為米蘭公爵所制的那件媲美嗎?」 這句巧妙的回答顫抖著穿過空氣,公爵身邊的秘書們都驚得目瞪口呆,一齊看著公爵,看他會如何應付。那件弗蘭切斯卡·斯福查騎著馬的雕像,被許多人認為是萊昂納多的代表作。當特雷福爾齊奧元帥攻入米蘭城時,這件雕像被毀於兵災。弗蘭切斯卡的兒子,羅德維科·伊爾·摩羅,那個為雕像開光的人,一個像切薩雷·博爾賈那樣的僭主,被趕出了城邦,如今是羅克斯城堡中的一名囚犯。馬基雅維里這句話是明白無誤地向公爵指出,他的處境是多麼地危險,而且,一旦他的好運拋棄了他,他會摔得多麼地慘。公爵大笑起來。 「不是那樣。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讓這位米開朗琪羅先生去做。這座城市的防禦工事實在是太差了,我預備讓他來繪製一套新的築城計劃。既然你提到了萊昂納多,我想讓你來看一下他為我繪製的肖像。」 他向一位秘書做了一個手勢,秘書隨即離開了房間,很快就拿了一疊文件進來交給了公爵。公爵於是一張一張地拿給馬基雅維里看。 「要不是你告訴我這是你的肖像,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他畫的是你。」 「可憐的萊昂納多,他實在是沒有太多的天賦來把一幅肖像畫得像本人。但是作為繪畫,我認為它們還是有價值的。」 「也許是這樣,但是我還是認為以他的才能,讓他浪費時間來畫畫和製作雕像還是太可惜了。」 「我敢向你講,他一旦為我服務,將不會再從事畫畫和雕刻這類的事。我曾經派他去龐比諾排乾一些沼澤地,後來他還去了切斯納和切塞納提科開鑿過運河和建設過一個海港。」 他把肖像畫還給了秘書,用一種優雅的方式把馬基雅維里打發走。馬基雅維里不無醋意地注意到,公爵優雅的風度,一點也不比法國國王差。阿加皮托·達·阿馬利亞陪他走出了公爵的辦公室。在過去的一個月當中,馬基雅維里使盡了辦法企圖贏得這位首席秘書的信任,他和科隆納的一個顯貴的羅馬貴族家庭有親戚關係,這個家族是渥西尼家族的對頭,所以馬基雅維里估計阿加皮托有可能傾向於佛羅倫薩政府,因為渥西尼也是佛羅倫薩人的敵人,他不時地捅一點消息給馬基雅維里,後者就根據其可能性的大小判斷其真偽。當下他們正在穿過用來舉行各種儀式的禮堂。阿加皮托突然拉起馬基雅維里的手,說道: 「請到我的房間來一下。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時間不早了,我又生了病。我明天再來吧。」 「隨你的便,我想給你看公爵和叛亂首領之間的協議。」 馬基雅維里心裡一震。他知道文件已經送抵了伊莫拉,他正想盡方法企圖一睹為快。執政團迫切需要了解條約的內容,為此他們還寫信來催促馬基雅維里,斥責他不夠盡責。馬基雅維里只好徒勞地向執政團申辯說,他已經盡了全力,把他了解到的情況盡數匯報給了執政團。不過他沒有告訴執政團方面,在公爵的宮廷里,秘密保守得很好,沒有人知道公爵會如何行事,直到他採取了行動人們才恍然大悟。正在此時鐘又敲響了:他已經讓奧萊莉婭等了足足兩個鐘頭了,煎魚肯定是徹底毀了,那隻肥肥的閹雞估計也在爐子裡被烤成了焦炭。他此時飢腸轆轆,因為自從中午之前吃過東西以來,他還沒有用過食物。有人曾經說過,人們對於愛情的渴望和對於食物的渴望是兩種根深蒂固的本能,人們屈服於這兩種本能,又有誰可以加以責備呢?馬基雅維里嘆了一口氣:佛羅倫薩的安全在危險之中,它的自由在危機之中。 「那好吧。」 他惱火地想著,估計有史以來從來沒有人像他這樣為了國家的利益犧牲如此之多的個人利益。 阿加皮托帶著他走了一截樓梯,開了一扇門,把他帶進了一間小房間。房間裡,靠著一側牆壁放了一張床。房間裡只有一盞昏暗的油燈點著,光線很暗。阿加皮托從油燈上點燃了一支用動物脂肪做成的蠟燭,並請馬基雅維里在一張椅子上坐下。然後他自己也坐了下來,旁邊的一張書桌子上雜亂地攤著一些文件。他靠在椅子上面,舒服地蹺起了二郎腿。他的表情似乎是在說,時間對他完全無關緊要。 「之前我之所以沒有給你一份協議的抄件是有原因的,我待會兒就會告訴你這個原因。由於相同的原因,我也沒有抄送費雷拉公爵或任何人的代理人。公爵和帕格洛·渥西尼起草了一件他們之間同意的文件,帕格洛就拿著這份文件去見軍事首領們,告訴他們說,如果他們同意,他可以代表公爵和他們也簽署一份協議,在這件事情上他已經得到公爵的授權。但是他剛開始做這件事,公爵重新又審閱了一下文件,發現文件中缺少了一條照顧法國的條款。」 馬基雅維裡帶著極其不耐煩的心情聽著對方這番話,他想要的是看到協議,如果可能的話,拿到手,然後離開。但是當下他只好全神貫注地傾聽對方陳述。 「最後那項條款終於擬妥,公爵命令我去追趕帕格洛大人,並讓我告訴他,除非他接受這項追加條款,公爵將不會簽署文件。我追上了他,他很乾脆地拒絕了,但是談了一會兒以後,他同意將該項追加條款和其他人分享一下。但是他覺得大家不可能接受這個條款。然後我就離開了他。」 「追加條款的內容是什麼?」 當阿加皮托回答的時候,他的嗓音中帶著笑聲。 「如果它被接受了的話,那就開啟了一扇窗戶,通過這扇窗戶我們可以溜出這個協議,換句話說,我們將可以不受協議約束;如果協議不被接受的話,那就會打開另外一扇大門,通過這扇大門我們可以昂首闊步地前進。」 「看上去公爵對於懲罰那些曾經威脅他的城邦的人比對和平更有興趣。」 「你不要糊塗,公爵從來不會讓他個人的願望干擾他的利益。」 「你答應過要給我看協議。」 「這就是。」 馬基雅維里迫不急待地開始讀文件。根據文件的條款,公爵與這些叛亂的首領同意從今往後和平共處,結成聯盟。他們將保留各自對他們部隊的指揮權,並聽命於公爵,並為此從公爵那裡領取和以往一樣的報酬。並且,作為信用的保證,他們每個人將派遣一個兒子去公爵那裡做人質。而且,他們規定,每次和公爵一起安營紮寨的時候,只可以有一位將領隨同駐紮,並且時間之長短由公爵決定。另一方面,他們同意將厄比諾和卡麥里諾還給公爵,作為交換條件,公爵將保護他們的領地不受侵犯,但這並不包括來自教皇或法國國王的進攻。而前些時間法國國王進攻了他們。這就是瓦倫丁諾公爵所堅持的追加條款。而這一追加條款,正如阿加皮托所說的那樣,讓整個協議變得一文不值了,這一點即使一個孩子都不會看不出來。博洛尼亞的本蒂沃留聯合錫耶納的佩特魯齊正在和教皇簽署另外一項協議。馬基雅維里皺著眉頭又將文件讀了一遍。 「這些人怎麼能指望公爵會原諒他們對他造成的傷害?」馬基雅維里讀完之後不禁浩嘆。「而公爵又如何能忘記這些人將他推入的那些危險境地?」 「這叫欲擒故縱。」阿加皮托引用了一句成語,臉上泛著笑意。 「你可以讓我把這份文件帶走,以便我謄抄一份嗎?」 「我不可以讓這份文件脫離我的監管。」 「我保證明天就把它送回。」 「這是不可能的。公爵隨時都可能會調閱這份文件。」 「公爵一直在向我保證,他對佛羅倫薩誠摯的友誼。讓我的政府了解這份協議的內容,這一點十分重要。請相信我,你可以為他們所提供的任何服務我國政府均不會忘記。」 「我從事國務活動已經很長時間了,我已經無法相信任何一個君主或政府會有什麼真心誠意的感恩。」 馬基雅維里繼續敦促他提供方便,最後阿加皮托答應道: 「你明白我會盡力滿足你的要求。我欽佩你的才智,正如我仰慕你的品格。我就破個例,我可以允許你在這裡謄抄一份文件。」 馬基雅維里吸了一口涼氣。這需要花上半個小時才可以完成,而時間正在飛快的流逝之中。古往今來還有另外一個戀愛中的人會被置於這樣一個窘境嗎?眼下看來也沒有什麼好辦法,也只能聽憑當下環境的擺布了。阿加皮托讓出了他在桌邊的位置,給了馬基雅維里一張紙和一支嶄新的羽毛筆。他在床上躺下,看著馬基雅維里以儘可能快的速度抄錄著文件。當他寫完最後一行字的時候他聽到更夫吆喝報時的喊聲。緊接著教堂的鐘聲敲響了。這時正值午夜時分。 阿加皮托和他一起下了樓,當他們抵達宮殿正中央庭院裡的時候,阿加皮托叫來了兩個衛兵,讓他們擎著火把,送馬基雅維里回他的住所。這個時間天上正下著冷雨,漆黑的夜十分寒冷。當他們到達之後,馬基雅維里付了一點小費給兩位士兵,將他們打發走,然後打開了門。他一直等到再也聽不見他們的腳步聲以後,又轉身出門,將門鎖上,又悄悄地溜了出來。他穿過胡同,按照原先商量好的方式輕輕地叩門。然而無人回應,他又敲了一遍,先敲兩下,停頓一下,敲一下,再一停頓,然後又敲兩下。他等待著。一股陰冷的風從巷子深處吹來,一陣雨點打在了他的臉上,儘管他裹得挺嚴實,用一條圍巾包住了臉,以免夜裡的晦氣被吸到肺里,但是他還是不禁打了一個哆嗦。是不是那幾個女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但是皮埃羅應該在吧?他告訴皮埃羅一直等到他來為止,而直到目前皮埃羅還沒有讓他失望過。皮埃羅一定已經向他們解釋了他為什麼會遲到的原因。而且再說,對於那兩個女人而言,儘管她們與馬基雅維里動機不一樣,但是她們也應該明白是萬萬不可以失去這次機會的。這次約會對她們的重要程度,一點也不亞於馬基雅維里的熱切程度。從宮裡回來的路上,在經過巴托羅繆家豪宅的時候,他注意到房子已經熄了燈。他猛然想到,也許應該看一下房子的背面是否還亮著燈。在毫無結果地再敲了一遍門之後,他回到了自己的房子,上樓進了自己的房間。從那裡他可以觀察到巴托羅繆房子的院子和對著他這一邊的窗戶。什麼也沒有。他看到夜色深沉。也許皮埃羅是進去休息一下,喝一杯酒暖暖身子了,如果是這樣,他這會兒也應該已經回來了。馬基雅維里再一次走入那殘酷的黑夜。他敲了門,等待著,不應之下又敲門,又等待,然後又敲門,又等待。他的手腳冰涼,牙齒在打著寒戰。 「我這下該染上那該死的風寒了。」他嘟囔著。 猛然間一陣怒火湧上他的心頭,他幾乎都要用雙拳猛砸那扇門了。然後理智占了上風。他明白,如果驚動了鄰居,他也不能夠拿到更多的斬獲。最後,他得出結論,她們一定是等得不耐煩,最終放棄了他,上床睡覺了。他掉頭回家,十分沮喪地進了自己的房子。他又冷,又餓,又極度失望。 「如果明天我染不上風寒,也肯定會患上腸絞痛。」 他進了廚房,企圖找些吃的。但是塞拉菲娜一般是早上去買食物,如果食物有剩餘下來,她會將之鎖起來,所以他一無所獲。火盆已經從起居室里拿了出去,起居室里冷得要命。但是馬基雅維里連上床休息的慰藉都還不能夠立刻擁有,他必須坐下來,將他與公爵的對話寫成一篇報告。報告的撰寫花了他不少時間,因為他要用密碼來寫最重要的部分。然後他還得用工整的字體將條約抄一份像樣的抄本,以便可以隨信寄出。他一直干到凌晨。這件公函實在是太重要了。他不能等一個用一兩個金弗羅林就可以雇用的普通信使來遞送這件公函。於是他爬上閣樓,叫醒了在那裡睡覺的兩個僕人,讓其中一個較為可靠的,給馬上了鞍,做好準備一旦城門打開,就出城送信去。他一直等到那個僕人穿戴完畢,讓他出了大門,然後才回去上床睡覺。 「但是今晚本來應該是一個屬於愛情的夜晚。」他一邊將他的睡帽拽下來蓋住耳朵,一邊惡狠狠地低聲咕噥道。 [1] 即達·芬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