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和現在 · 第十八章

提莫提歐弟兄準時過來用晚餐。馬基雅維里吩咐塞拉菲娜採購一些城裡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神甫一點也不見外,放開了肚皮大吃。馬基雅維里一直注意給神甫的酒杯斟滿酒。酒足飯飽之後,馬基雅維裡帶神甫來到客廳,在那裡他們可以進行不受干擾的談話。馬基雅維里吩咐一名僕人再拿一壺酒來。 「現在讓我們來談正事吧。」他說道。 提莫提歐神甫告訴馬基雅維里,他已經仔細地考慮了馬基雅維里所提出的要求,提了三個在伊莫拉城中在布道這方面有些名氣的神甫的名字。他以誠懇的態度描述了這幾個人各自的優點,但是他又用高度的技巧,在他對每個人的讚美中加上一兩句貶評,而這些貶評有效地推翻了他所做出的推薦。他在做這些介紹和點評時的匠心獨運,使馬基雅維里不禁暗自欽佩。馬基雅維里和藹地笑著。 「你以一種誠摯的,不偏不倚的立場介紹了這些優秀的神職人員,正如我們希望你應該去做的那樣。但是,神甫大人,你卻遺漏了一個人的名字,此人的才能和虔誠遠遠超過你提到的這些人。」 「那麼此人又可以是誰呢?大人?」 「提莫提歐神甫。」 神甫臉上露出了一副故意做出,但十分逼真的驚訝的神情。 「一個不錯的演員,」馬基雅維里心裡想道。「一個布道的人必須有表演才能。如果執政團真的委託我去找這麼一個人的話,我估計也一大半就傾向於選用這個流氓神甫了。」 「你開玩笑了,大人。」 「是什麼讓你以為我會拿這麼重要的事情開玩笑,神甫大人?我也沒閒著。我了解到,在最近的這個封齋期內,你給大家留下的印象如此深刻,以至於在伊莫拉的歷史上沒有哪個傳道人能夠比得上你。我了解到你雄辯過人,我也注意到,你的嗓音悅耳動聽。你儀表非凡,我只是和你交談了幾句話,就發現你十分聰慧,很有策略,富於教養。我十分肯定你對於基督教先賢的知識,一點也不遜於你對古典著作的了解。」 「大人,你確實把我給搞糊塗了。執政團方面要的是一個有聲望的神職人員,我不過是一個貧窮的偏遠小城中的窮神甫。我出身貧寒,也沒有顯赫的朋友。對於你慷慨的高看我從心底里表示感謝,但是我配不上你所建議的那份榮耀。」 「有些時候,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現在就是這種情況了。」 馬基雅維里心裡十分受用,他儘管讚賞神甫對於小教堂的感情,但是憑他銳利的眼睛,他還是一眼看出此人的貪婪和野心。在這麼一個誘餌面前,馬基雅維里深信他可以讓他做任何事情。 「我想我應該誠實地告訴你,我在佛羅倫薩政府裡面無足輕重。我只有建議權,最後還得靠執政團的大人們來定奪。」 「我無法想像他們會輕飄飄地忽略他們派往羅馬尼阿和瓦倫丁諾公爵處的使節的建議。」提莫提歐神甫帶著諂媚的笑容說道。 「確實,我們新任的終身執政官,皮埃羅·索德里尼,是我的朋友。我想我也可以不帶任何虛榮地說,他的兄弟,沃爾泰拉地方的主教,對我的誠實和良好的判斷力還是有點信心的。」 從這個話題馬基雅維里就很自然地向神甫說起了他陪同當時還是一個主教的紅衣主教去厄比諾見切薩雷·博爾賈的事情,那次出使是為了向後者抗議維泰洛佐向阿雷佐發動的進攻。從這件事他又自然而然地向神甫介紹了他本人在比薩戰爭中的那些活動,還有他出使法國的事。他很小心地使自己在那些活動中所擔當的角色顯得並不那麼顯眼,但是仍然設法向神甫暗示,他是在背後掌控形勢的人。他輕鬆自如,談笑風生,用一種十分熟悉的態度談論著國王,紅衣主教,王子和將軍們,就這樣巧妙地,不露痕跡地讓他的聽眾相信,他在義大利和法國有著很深的人脈,消息十分靈通。國家機密對於他而言根本不是什麼機密。只有傻子才會認為他不是一個手眼通天的人。提莫提歐神甫完全被折服了。 「大人,你不知道,能和你這樣一位才智出眾,閱歷豐富的人交談,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麼。這就像讓我看到了一個充滿希望的世界。我們生活在這個乏味的小城市中,對外界一無所知。整個伊莫拉城裡找不出一個富有教養或才能出眾的人。我們的智慧,如果我們還有那麼一點的話,也因為長期以來缺乏使用而生鏽了。一個人簡直需要像約伯那樣有耐心才能應付眾人的愚昧,並在這群愚昧之人中間度過自己的一生。」 「神甫大人,我必須承認,憑著我對你的了解,以及我聽到的別人對你的評價,我認為一個有著你這樣才華的人在這個地方浪費光陰,實在是萬分可惜。你應該不需要我來提醒你那十錠銀子的寓言給你發出的召喚。」 「我也經常想起這一點。我已經把我的銀子埋在地底下。如果主問我我把銀子派了什麼用場,我將沒有什麼話可以回答他。」 「神甫大人,除了給予一個人一個機會,再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來幫助一個人了。這個得到機會的人一定要知道該如何使用這個機會。」 「誰會給一個默默無聞的僧侶機會呢?」 「我是你的朋友,神甫大人,如果我還有一點影響力的話,我這份影響力也完全供你使用。當我向沃爾泰拉主教提起你的時候,你就不會完全不為人所知了。讓一個有著像你一樣習慣的人毛遂自薦是不合適的。但是我認為我可以就這件事與巴托羅繆商量。我毫不懷疑,我可以說服他,讓他心甘情願地寫信給他那些在佛羅倫薩的、有影響力的朋友。」 提莫提歐神甫笑了。 「我們親愛的巴托羅繆!他本人就是善良的化身。但是不可否認的是,他還是有些頭腦簡單。他還沒有辦法將蛇一樣的策略與鴿子一樣的純潔結合起來。」 就這樣,馬基雅維里將他們的談話引到了他一直在瞄準的目標。他給空酒杯斟滿了酒。火盆所帶來的溫暖讓人感到很舒服。 「巴托羅繆是個不錯的傢伙。我經常想到,商人在商場上往往很成功,但是對於世間的一些其他事物卻完全沒有頭腦。但是我並沒有因為這個原因而減少我對他的敬意。我願意盡我所能增加他的實際收益。神甫大人,你對巴托羅繆還是有著不少影響力的。」 「他還不錯,還總算看得上我給他提供的一些個建議和諮詢意見。」 「在許多地方他展現出良好的判斷力。但是一個像他那樣出眾和應該得到上天保佑的人物,卻無法實現自己最大的願望,真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情。」 提莫提歐神甫用探詢的眼神看著馬基雅維里。 「你一定像我一樣,知道他如果能有一個兒子,他願意捐出一半家產。」 「這簡直就成了他的心病,他整天就說這件事情,我們在神奇的聖母面前為他求情,但是毫無效果。他對我們很不滿意,因為我們的祈禱沒有產生他所期望的效果。但是他實際上毫無道理,因為他本人是個沒有生育能力的人。」 「神甫大人,我在離佛羅倫薩不遠的一個叫卡西亞諾的地方有一處小小的莊園。為了補貼我從執政團那裡領來的菲薄的薪水,我一直靠賣森林裡的木材和耕種我的土地賺一點錢。我有一些母牛,有的時候得到一頭公牛來配種,這頭公牛看上去強壯而健康,但是卻因為一些原因有著像我們親愛的朋友巴托羅繆一樣的毛病。在這種情況下,你能做的就只有將這頭公牛宰了,將它的肉賣錢,用賣肉的錢再買一頭新的公牛。」 神甫提莫提歐笑了。 「如果照搬照抄讓人也這樣干有些不太可行。」 「也沒有這個必要。但是話糙理不糙。」 神甫愣在那裡好一會才完全明白馬基雅維里的意思。等他明白過來,他又笑了。 「奧萊莉婭女士是個貞潔的妻子,另外她也被看得很嚴。看管她的包括她的母親和丈夫,當然這兩個人的動機並不一樣,巴托羅繆不會傻到不明白他年輕貌美的妻子一定會招惹城裡那些放蕩的年輕人。而卡特琳娜女士久經貧寒,一定會小心地確保她來之不易的舒適生活不會因為她女兒不謹慎的行為而失去。」 「但是一個不謹慎的行為也可能成為高度謹慎的行為。如果她可以膝下有個外孫的話,卡特琳娜女士的地位會更加安全和穩固。」 「我不否認這一點。現在公爵已經將這份產業賜給了他,另外加上封號。巴托羅繆就更想有個兒子了。他家裡的兩位女人發現,巴托羅繆正在考慮過繼他的兩個外甥。他有一個守寡的姐姐住在福力,她倒是十分樂意讓自己的兄弟來撫養她的兩個孩子,但是她並不願意和他們分開,所以開出了一個條件,也就是巴托羅繆必須也將她一起收留,住在一個屋檐下。」 「一個母親不想與自己的孩子分開,也是一件自然的事情。」 「當然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但是這一前景讓卡特琳娜女士和奧萊莉婭女士十分沮喪。她們猜想,一旦情況真是如此,她們的處境將會變得十分艱難。奧萊莉婭嫁過來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嫁妝。康司坦扎女士,巴托羅繆養子的母親,會嚴重地危害奧萊莉婭作為一個妻子的地位,因為她的地位早就不穩固了——巴托羅繆出於虛榮,一直固執地認為他的妻子生不了孩子。可以想像,不用多久,康司坦扎就會成為家裡的女主人。卡特琳娜女士曾經求我勸說巴托羅繆放棄這個念頭,很明顯,在卡特琳娜這方面看來,這件事對於她和她女兒來說危險太大了。」 「巴托羅繆問過你的意見嗎?」 「當然問過。」 「那麼你又給了他什麼建議呢?」 「我儘量拖延時間。他姐姐在福力地方的懺悔神甫是個多明我會的修士。如果她過來的話,她有可能會從這個教派中挑一個人做懺悔神甫。多明我會的人不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受巴托羅繆恩惠甚深,如果康司坦扎女士利用巴托羅繆對於我們為他求嗣不成而失望這件事從中作梗,讓他轉而寵信多明我會的修士,那就太糟糕了。」 「沒有人比我更能明察你的困難處境了,神甫大人。唯一可行的解決辦法就是我所建議的那樣。」 「大人,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麼做,我們會有一些罪過?」 「只不過是一件小小的罪過而已。從這個罪過中將會生出許多好的事物。你可以使一個美妙的婦女得到幸福,使秉性虔誠,值得你幫助的兩位婦女得到平穩的地位,更重要的是,這還能夠讓你保住巴托羅繆弟兄作為一個慷慨施主的不斷支持。讓我對著你引用《聖經》一定是件狂妄的事情,但是我還是想斗膽提醒你,那個撒馬利亞的婦女如果沒有觸犯通姦罪的話,我們這個宗教的創始人就永遠不會有機會闡述他那些關於容忍、寬恕的教義了,而這些教義對於我們這些悲慘的罪人來說有著無可估量的價值。」 「真是精闢的論斷,大人。」 「我是一個凡人,神甫大人。我不想向你掩飾奧萊莉婭女士的美貌讓我燃起了熊熊的欲望之火,我要麼把她搞到手,要麼我就要燒死了。」 「我也從來沒有想像過你如此關心巴托羅繆的利益,以及兩位女士的幸福是完全出於你的一片好心。」神甫不冷不熱地說道。 「你的修道院並不富裕,而且無疑你也會有許多人讓你出錢贊助各種事情。神甫大人,我在此奉上二十五個金杜卡特,以尋求你的善意。」 馬基雅維里從神甫的黑眼睛中看到一道貪婪的目光。 「什麼時候?」 「就現在。」 他從衣服裡面的口袋中掏出了一袋錢幣,漫不經心地扔到了桌子上。金幣掉在木質桌面上的時候發出了一種令人舒服的咣啷的聲音。 「大人,你已經通過你充滿魅力的談吐和無比優雅的舉止獲得了我的善意。」神甫說道。「但是我不知道我怎麼才能幫助你。」 「我不會請你做任何會讓你良心不安的事情。我想請你費心安排一下,我可以同卡特琳娜女士私下裡見個面。」 「我不認為這會帶來什麼壞處。但這也幫不了你什麼。巴托羅繆是個傻瓜,但是他也是個精明的商人,不會冒不必要的風險。如果他有事要外出的話,他的僕人總是在那裡看著奧萊莉婭,嚴防一些放浪和好色的男人的糾纏。」 「我很清楚這一點。但是我們親愛的巴托羅繆對你十分信任,這種信任是心照不宣的,也是完全應該的。他曾經帶著奧萊莉婭去洗溫泉浴,也曾經帶著她去朝聖,希望那些出名的聖地能夠顯靈,讓不孕的女人懷上孩子。我建議你對我們親愛的巴托羅繆說,如果他能夠帶上他的僕人,去拉維納一趟,在裝有聖·維塔里骸骨的石棺前沉思祈禱一個晚上,你可以向他保證,奧萊莉婭女士一定會懷孕。」 「聖·維塔里很明顯是一個偉大的聖徒,否則教會也不會為了紀念他而建造一座教堂;但是是什麼東西讓你揣測他的遺骨會有如此的效力,會治癒男人的不育?」 「聖徒的名字本身就明顯地暗示了這一點[1]。無論巴托羅繆,或你和我,誰也不見得知道這個聖徒有沒有這麼大的神力。一個快淹死的人會拚命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拉維納距離伊莫拉只有二十英里,對巴托羅繆來說,做這麼一次短途的旅行,卻能獲取他嚮往已久的結果,你以為他會為這事猶豫嗎?」 「大人,讓我也問你一個問題。你有什麼理由認為奧萊莉婭女士,一個貞潔而膽小的女人,會響應你對她的追求呢?你已經告訴她你的心愿了嗎?」 「我跟她也沒有說過幾句話。但是除非她和其他女人不一樣,她應該能看出來我對她有那個意思。婦女們容易犯兩個錯誤,好奇心和虛榮心。」 「可以寬恕的小罪過。」 「但是這些小小的罪過卻常常比激情更容易讓她們放棄那條堅持操守的羊腸小道。」 「這種小瑕疵太多了,我一直是習慣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當你有一天因為你傑出的才能提升到一個高位後,你會認識到,你如果想獲得權力,不是靠培養人們的品德,也不是縱容他們的邪惡,而是寬容他們的一些小小的缺陷。」 「你的計劃是具有獨創性的。我毫不懷疑你將能夠說服卡特琳娜女士幫助你。為了能夠阻止巴托羅繆過繼他的外甥,她願意做任何事情。但是我非常了解奧萊莉婭女士,她是不會被你或她的母親說服,來犯下一件到死才能擺脫的罪孽的。」 「這確實有可能。有許多事情從遠處看讓人感到陌生和恐怖,但是走近了再看,這些事物對你說來就變得自然,容易和合理了。我沒有理由假定奧萊莉婭女士要比那些絕大多數的女人聰明多少。你應當向她解釋說,如果一件事肯定可以帶來好的結果,但是會不會帶來壞的結果卻不能肯定,我們如果單憑這一點就恐懼惡果而不去做那件好事,一定是錯誤的選擇。在這裡,我能夠肯定的好事就是,她會懷孕,會因此而誕生一個不朽的靈魂,而壞的結果就是她會被人發現。但是如果能採取一些預防措施,這些壞的結果就不可能出現了。至於說到罪過,我覺得這只是一件杞人憂天的事。因為在這裡,只是人的意志產生了罪過,而不是人的肉體。只有使丈夫生氣才是一個妻子的罪過,而在這件事上,她只會讓他高興。在我們考慮所有的事情時,我們都要想到最終的目標。而在這裡,最終的目標是在天堂中再加上一個座位,讓一個做丈夫的人能夠滿足自己的心愿。」 提莫提歐神甫看著馬基雅維里,沒有做出回答。在馬基雅維里看來,神甫是用了很大的努力才沒有讓自己笑出聲來。神甫將視線移開,眼光落在了桌上的那包金幣上。 「我現在確信,執政團派你出使晉見公爵,真是沒有選錯人。大人。」他最後回答道。「我也許要譴責你的意圖,但卻不能不佩服你的老練。」 「你過獎了。」馬基雅維里回答說。 「你應該給我一些時間,讓我能夠考慮一下這件事。」 「神甫大人,相信第一感覺是對的。不過我要失陪一下,我要去院子裡方便一下。你們這裡的葡萄酒看來有些利尿的功效,我琢磨著。」 當馬基雅維里回來後,神甫還是端坐在他原來的地方,但是桌上的那袋金幣已經不見了。 「卡特琳娜女士星期五會帶她的女兒來做懺悔。」神甫說道,一邊看著他自己那雙保養得很好的手。「當奧萊莉婭女士在懺悔室里時,你會有機會向卡特琳娜女士說話。」 [1] Vitale一詞含有活力,生命力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