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和現在 · 第十六章
然而馬基雅維里不僅是一位對共和國來說勤勉和自覺的僕人,而且是個被情慾充滿的男人。當他在仔細研究從執政團那裡收到的信件,並且每天撰寫詳盡而準確的報告的時候;當他在塞拉菲娜的房子裡,或者公開,或者秘密地會見信使、間諜、代理人的時候;當他來回奔走於宮廷、市場和熟人的住所之間的時候;當他在盡力搜集每一則消息,每一個謠傳,每個流言蜚語,以便他能得出一個可信結論的時候;他總是能找到時間去謀劃他那用來引誘奧萊莉婭的計劃。但是他的計劃實施起來需要錢,而金錢卻正是他缺少的。佛羅倫薩政府是吝嗇的,他的薪水實在是慘不忍睹。到目前為止他已經花去了他在離開佛羅倫薩之前所領取的差旅費的一大半。他生活奢侈,總想過得舒服。對那些幫他傳遞信件的信使,他必須預先支付費用,對於公爵身邊那些願意為了一些金錢而透露一些消息的各色人等,他也得花錢。還好在城裡還有一些來自佛羅倫薩的商人,願意借錢給他。他也給比亞喬寫了一封信,敦促後者想些辦法,不管手段正當與否,儘可能多搞一些款子給他寄來。正在這個時候,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賈科布[1]·費里奈利,那個曾經深夜裡來見他的會計,那個曾經喬裝打扮以便人們認不出他的會計,突然在大白天出現,要求見他。過去他的行事方式是鬼鬼祟祟,心驚膽戰的,今天卻是一副大方和熱情的樣子。他一進門就直奔他此行的主題。
「我受你的一位朋友之託,這位先生對你的才能十分敬佩,他讓我向你轉交一點小意思,希望你能夠笑納。」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隻袋子,放在了桌上。馬基雅維里聽到了硬幣的聲音。
「這是什麼?」他問道。他雙唇緊閉,眼光冷峻。
「五十個杜卡特,」費里奈利笑著回答。
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在這當口,沒有比這更能夠救馬基雅維里的急了。
「公爵為什麼要給我五十個杜卡特?」
「我沒有理由假設公爵參與了這件事。我受一位對你懷有善意的人士之託,向你轉交這筆錢。這位人士希望不透露自己的身份。你也盡可以放心,除了這位善心人士和我之外,沒有其他人會知道這件饋贈的事。」
「看來我的那位施主和你一起把我看成了傻瓜和惡棍。把你的錢收起來,還給把錢交給你的那個人,告訴他共和國的使節不會收受賄賂。」
「但是這並不是賄賂。這是一份來自於仰慕你傑出才華和文學成就的人士的,自然而然的饋贈。」
「我不知道這位慷慨的朋友從什麼地方了解到我的文學成就。」馬基雅維里尖刻地說道。
「在你出使法國期間,你給執政團寫了不少信,這位善心人士有幸讀到了。他非常讚賞你的觀察之敏銳,判斷之準確,策略之得當,以及風格之卓越。」
「你說的這位人士是不可能接觸到執政團的檔案的。」
「我想,如果一個執政團的工作人員發現你的信件十分令人感興趣,偷偷地作了抄錄,然後因為某種機緣巧合到了我所說的這位人士手中,也並非完全沒有可能。共和國發給它的官員的薪水之低,我想你比誰都清楚。」
馬基雅維里皺起了眉頭。當他沉默著的時候,他在琢磨到底是哪一個職員將那些信件賣給了公爵。他們的薪俸確實不怎麼樣,其中某些人還是一些暗中支持美第奇的人。但也有可能費里奈利所講的其實並不存在。要編造一個這樣的故事實在是太容易了。費里奈利繼續講了下去。
「公爵沒有任何意思要讓你做一些違背你良心,或傷害佛羅倫薩的事情。他所要求的是一種雙贏互利的局面,對他和對共和國方面均有好處。執政團方面對你的判斷力頗有信心,公爵所希望你做的,不過就是將他的建議,用合適的方式提交共和國方面,訴諸執政團方面老成睿智人士的、常識性的判斷力。」
「你不用再多說了,」馬基雅維里說道,他的薄薄的嘴唇擠出了一道嘲諷的微笑。「公爵的錢對我毫無用處。我會繼續本著共和國的最大利益來提供我的諮詢和建議。」
費里奈利站了起來。他拿起錢袋,又放回了他懷裡。
「當費雷拉公爵的代理人需要促使他的主人下決心派遣一支部隊馳援公爵閣下時,他並沒有清高到不願意接受公爵閣下禮物的地步。如果說德·肖芒大人加快了法國軍隊從米蘭出發這一進程,原因就在於公爵慷慨的饋贈對於法國國王的諭旨起了錦上添花的作用。」
「我非常清楚這件事。」
當馬基雅維里重新又是一個人的時候,他不禁放聲大笑。當然他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接受這筆金錢,但是當他想到這筆錢如果接受下來,對他來說該是多麼雪中送炭般地有用,他就不禁暗自好笑。當他正在大笑的時候,一個念頭突然浮現出來,於是他又再一次地大笑。他可以肯定,他能從巴托羅繆那裡借到他急需的錢。巴托羅繆巴不得能有這種機會討好他呢。如果能用一個人所提供的金錢去勾引那個人的妻子,那才是一出無價的滑稽劇呢。沒有比這更妙的事了。如果他回到佛倫羅薩,講給人們聽的話,那該是一個多麼好的故事啊!他簡直就可以想像,在一個夜晚他把朋友們糾集在小酒館,使出渾身解數向他們敘述這件事情,逗得大夥哈哈直樂的情景。
「啊,尼科洛,尼科洛,你真是一個好夥伴!沒人能把故事講得像他那樣好。了不起的幽默,了不起的機智!聽他講故事就像看戲一樣帶勁。」
他有兩天沒有見到巴托羅繆了,當他正要去宮裡吃晚飯並且打聽消息的時候,他突然遇見了巴托羅繆。寒暄幾句之後他說道:
「想不想晚上到我那裡去,我們來上一些音樂自娛自樂一下。」
巴托羅繆高興地回答說,沒有比這更讓人享受的事了。馬基雅維里就趁機說了下去。
「雖然房子小了點,拱形房頂帶有回聲,但是我們可以放一盆炭火驅寒,喝上一些酒暖暖身子,我們應該會幹得不錯。」
他吃完飯後沒過多久,巴托羅繆的僕人就送來了一封信。巴托羅繆在信中寫道,他家裡的女眷們不理解為什麼她們就不能一飽耳福,並說他家裡的大房間非常適合演奏和演唱,比塞拉菲娜的那個又冷又小的客廳強太多了——房裡有一個壁爐,他們可以就著那熊熊的炭火取暖,如果馬基雅維里和皮埃羅能賞光前來和他一起用晚餐的話,那他的快樂就十全十美了。馬基雅維里非常愉快地接受了邀請。
「這簡直就像砍倒一棵樹那樣容易,」他心裡想著。
馬基雅維里給自己修了一下臉面,把頭髮修剪了一番,穿上了他最好的衣服;一件黑色無袖的大馬士革長袍,和一件裁剪製作得十分貼身的外套,外套的天鵝絨袖子能夠像波浪般地起伏。皮埃羅也為了這次活動穿得整整齊齊,但是他的淡藍色的長袍到大腿中部就為止了,腰間扎了一條紫色的腰帶。他那兩條英俊的腿罩上了深藍色的緊身褲,他的外套袖子沒有馬基雅維里的那般肥大,顏色也是深藍色的。他那捲曲的頭髮上很時髦地戴了一頂紫色的帽子。馬基雅維里滿意地看著他。
「你應該會給那個年輕的女僕留下個好印象了,皮埃羅,」他笑著說,「她叫什麼來著?尼娜?」
「你為什麼希望我跟她上床?」皮埃羅笑著問道。
「我想讓你能夠不虛此行。另外,這對於我來說也許也有用處。」
「何以見得?」
「因為我想和她的女主人上床。」
「你?」
在皮埃羅的音調中包含了如此之多的驚訝,馬基雅維里不由得生氣地漲紅了臉。
「你倒是說說看,我為什麼就不行?」
皮埃羅看到主人不高興了,猶豫了一下。
「你已經結婚了,並且,就和我的舅舅一樣老。」
「你這話說得就跟個笨蛋似的。一個明智的女人會永遠傾向於選擇一個正當盛年的男人,而不是一個沒有任何經驗的男孩子。」
「我從來沒有想過她對你有這麼重大的意義。你愛她嗎?」
「愛?我愛我的母親,我尊重我的妻子,我也會愛我自己的孩子,但是我想和奧萊莉婭上床。還有不少東西夠你學的,我可憐的孩子。拿著魯特琴,讓我們出發。」
雖說馬基雅維里脾氣稍微急躁了一些,但他不會生氣很長時間。他拍了拍皮埃羅光滑的面頰。
「一個人是很難將秘密保守得如此之好,以至於不讓女僕知道的。」他笑著說。「你如果能用熱吻將她的嘴封起來,你就幫了我一個大忙了。」
他們只是橫跨過那條窄窄的巷子就到了巴托羅繆的家。敲門之後就被僕人請了進去。卡特琳娜女士穿了一件黑色的長袍,顯得雍容華貴。奧萊莉婭則是穿了一件色彩濃艷的,用威尼斯織錦緞做成的衣服。衣服華麗的色澤更加襯托出她潔白的胸部和她金黃色的頭髮。馬基雅維里看到奧萊莉婭比他想像的還要美麗動人,他不禁大感欣慰,暗中舒了一口氣。她非常非常地誘人,讓她嫁給那個肥胖的,自鳴得意的,年過半百的老男人,真是太荒唐了。
一陣平常的寒暄讚美之後,他們坐了下來,等待晚餐開始。當馬基雅維里和皮埃羅走進來的時候,女人們正在忙活著。
「你看,她們已經用上你為我在佛羅倫薩買的布料,開始忙著做衣服了。」巴托羅繆說道。
「您還滿意吧,奧萊莉婭女士?」馬基雅維里問道。
「在伊莫拉可搞不到這麼好的布料。」她說道。
她說話的時候看著馬基雅維里,她的黑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會兒,使得馬基雅維里一陣心跳。
「我要是能得到這個女人,就是死了也心甘情願。」他對自己說道。不過他並不是真的要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他的意思是,他從來都沒有過這麼一個如此急切地要與之上床的尤物。
「尼娜和我打下手,」卡特琳娜女士說道。「我們量體,裁剪和縫紉,我的女兒進行刺繡。要說做刺繡這活,我的手就太笨拙了,尼娜也不比我好多少。」
「奧萊莉婭做的刺繡從來不會重樣,」巴托羅繆自豪地說著。「給尼科洛大人欣賞一下你正在繡的襯衫的式樣。」
「哦,這會叫我露醜的。」她嫵媚地回答道。
「瞎說。我來給他看。」
他隨手拿來一張紙。
「你看到了吧,她這麼樣繡我的名字的縮寫,是不是十分巧妙?」
「這是一件集優雅和天才於一身的傑作,」馬基雅維里顯出一副極其熱情的樣子,他之所以要裝出這副樣子是因為他實際對這一類的東西從來就不感興趣。「我真希望我的瑪麗埃塔也有這樣一種令人喜愛的天賦,並且能夠吃苦耐勞,從而使這種天賦能夠得到充分發揮。」
「我的女人可是又勤勞又賢惠。」巴托羅繆滿心歡喜地說道。
馬基雅維里不禁自忖,他可是對奧萊莉婭的勤勉和賢惠一點也不感興趣。他繼續想到,那些做丈夫的男人在總吉他們妻子的品德方面經常是錯誤的。
晚餐端了上來。馬基雅維里竭力使自己處在一個最佳狀態。他知道自己講起故事來是一把好手,他在法國逗留的那段時間也為他提供了一些國王宮廷里的紳士美女之間的引人入勝的故事。當他的敘述中那些不那麼體面的成分變得十分明顯的時候,奧萊莉婭就顯示出一副淡淡的困惑的樣子,巴托羅繆則是大笑不止,卡特琳娜也是樂不可支,一個勁地催促馬基雅維里講下去。他不禁有些沾沾自喜,心想自己已經成功地向人們顯示,他是一位令人愉快的客人。大家盡情地享用了一頓豐盛的晚餐。酒足飯飽之後,他將巴托羅繆拉到一旁,聊了一通他自己,他自己的軼事和財產,言談之中頗有些得意之色。一頓胡吹神侃之後,馬基雅維里建議他們試試他們的嗓子。他調了一下他的魯特琴,試著彈奏了一段歡快的樂曲作為序曲。然後他們唱了一支他們都熟悉的曲子。組合歌唱在當時是一種普通的技巧,巴托羅繆的低音,馬基雅維里的輕度的男中音和皮埃羅的令人愉快的男高音三者之間,確實相得益彰。然後馬基雅維里唱了一支洛倫佐·德·美第奇的歌,其他二人也加入了合唱。他一邊唱著,一邊朝奧萊莉婭望去,希望她能夠猜到他是在為她一個人歌唱。當他們目光相接時,她低下頭去,看出她至少還是明白他的用意的,他不禁一陣得意。這只不過是個開始而已。夜晚很快就過去了。兩位婦女平常的生活十分單調,這次聚會確實是一次難得的愉快時光。奧萊莉婭的興奮一望而知地呈現在她光芒四射的美麗的大眼睛中。馬基雅維里越是端詳她的那雙眼睛,他越是確信,這是一個尚未被喚醒的女人,一旦喚醒,是可以有激情的。他準備喚醒她。在晚會散場之前,他還有一些話要說。這些話他一直在等待著最佳的時機去說。他並不認為自己是個喜歡虛榮的人,但是他還是禁不住認為自己的主意十分的高明。所以當機會來臨之時,他說道:
「你曾經說過,你可以幫我解決一些困難,我一直銘記在心,十分感謝。巴托羅繆大人,現在我要向你開口了。」
「為共和國的使節,本人可以做很多事。」巴托羅繆答道。他今晚喝了不少酒,即使沒有醉,也至少是處於微醺狀態。「但是為我的好朋友尼科洛,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好的,事情是這樣的:執政團正在尋找一位可以在明年的封齋期在大教堂做布道的神甫,他們讓我在伊莫拉尋找一下,是否有什麼人可以承擔此一重任。」
「提莫提歐神甫,」卡特琳娜女士衝口而出。
「請安靜,岳母大人,」巴托羅繆說道,「這是一件應該由男人經過仔細調研才能決定的事情。這要麼可以為我們的城市帶來光榮,要麼就是取笑,所以必須認真對待,只推薦一位和這份榮譽相稱的人。」
但是卡特琳娜並不是一位輕易就不說話的人。
「就在今年他還在我們自己的教堂里做了封齋期的證道。全城的人都來聽他的證道。當他描述耶穌基督受難的情形時,最剛強的男人也熱淚盈眶,女人們都暈了過去,還有一個可憐的東西,快要臨盆了,突然一陣臨產的陣痛襲來,結果嚎叫著被人抬出了教堂。」
「我並不否認這些。我也算是個心腸硬的生意人了,我也是哭得跟個孩子似的。確實如此。提莫提歐神甫口才很好,對語言造詣很深。」
「誰是這位提莫提歐神甫?」馬基雅維里問道。「你方才說的很有些令人感興趣的地方。佛羅倫薩人非常喜歡在一個適當的季節被人叫去懺悔,這樣的話他們在一年之中剩下的時間裡欺騙他們的鄰居時就不至於太受良心的遣責了。」
「提莫提歐神甫是我們的懺悔神甫,」巴托羅繆說道。其實馬基雅維里早就了解了這一事實。「就我本人而言,我凡事都徵求他的建議。他不僅僅是一個品德高尚的人,而且是一個睿智的人。還有,幾個月以前,我準備要去近東買一批調味料,他告訴我他看到了聖保羅對他顯靈,告訴他貨船會在克里特島附近觸礁,所以我就沒有購買。」
「後來船果然沉了嗎?」馬基雅維里問道。
「沒有。但是有三艘快帆船滿載著香料抵達了里斯本,結果香料價格掉穿了底,我要是買了那筆貨,一定是大虧。所以這就跟船沉了沒有什麼兩樣。」
「你越這樣描述這位神甫,我就越想見到這個人。」
「一般你會在上午的時候在教堂中找到他。如果你找不到他的話,你可以讓看護聖器的弟兄去叫他。」
「我可以告訴他我是受了你的推薦而來的嗎?」馬基雅維里禮貌地問道。
「來自佛羅倫薩共和國的使節並不需要一個小城市裡貧寒商人的推薦。再說,我們這個小地方實在是無法與佛羅倫薩這樣燦爛的城市相提並論的。」
「你是如何看提莫提歐神甫的?」馬基雅維裡面向奧萊莉婭,繼續問道。「對我來說重要的是,我不僅僅要聽取一位像巴托羅繆這樣有身份、有頭腦的紳士的意思,以及一位如卡特琳娜女士那樣富有人生經驗而成熟老到的女士的見解,我也必須聽取一位具備熱情、純潔和青年人所特有的敏銳感覺的人的意見,這個人對於外面的世界和它的種種壞處還不十分了解。因為我所要推薦的這位神甫不僅要能夠召喚罪人們來懺悔,同時也要高度肯定那些有品德的人的嘉言懿行。」
這段話說得非常漂亮。
「提莫提歐神甫在我眼裡是不會犯任何錯誤的。我一直是準備著由他來帶領我做每一件事。」
「在我看來,」巴托羅繆補充道,「我想說你也必須準備好由他來帶領。他向你建議任何事情,都是為了你最好的利益。」
這一切進展順利,也正如馬基雅維里所希望的那樣。他上床休息時,對自己頗為滿意!
[1] 在第九章中,這名會計叫賈科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