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和現在 · 第八章
馬基雅維里並不認識巴托羅繆·馬泰利,但是他接到指示要和巴托羅繆聯繫上。他在這個小城市中是個有地位的人,擔任著市政府參事的職位,也是一個財主。他在伊莫拉的城邊上擁有土地,在城裡也有幾處房產。他的父親通過和近東一些地區做生意發了財,他本人年輕時也在士麥那[1]生活過好幾年。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和佛羅倫薩有了淵源,因為佛羅倫薩人一直和近東有著貿易往來,他們中的許多人散居在這個地區的各個城市中。巴托羅繆的父親曾經和一個出身於佛羅倫薩名門的商人合夥經營業務,最後娶了這個合伙人的女兒。巴托羅繆還是比亞喬·布納科齊的遠親——他們兩人的外祖母,雖然已經過世好久了,是親姐妹。這也正是比亞喬拿來說服馬基雅維里此行帶上皮埃羅的重要理由之一。這層關係可以使馬基雅維里更容易和這個有用的人套上近乎。
並且,巴托羅繆可以是個非常有用的人。他不僅僅是一個伊莫拉城裡有頭有臉的人,他還是促使這個城市不戰而降的一伙人的頭兒。於是,公爵,作為一個善於慷他人之慨的人,賜給了巴托羅繆一處帶有男爵頭銜的不動產。馬基雅維里是從那個喜歡講話,多嘴多舌的理髮師那裡聽到這些的。他還聽說,巴托羅繆雖然裝出一副平常的樣子,私下裡卻對自己新獲得的這個頭銜喜不自勝。公爵也信任他,心裡清楚巴托羅繆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會辜負公爵的信任。公爵請他籌辦了幾次商務活動,他都令人滿意地完成了任務。公爵行事詭秘,但很有可能巴托羅繆會知曉一切可以被了解的內幕。馬基雅維里有信心,可以略施小計,將他知道的情況統統地套出來。市政廳手裡也抓著巴托羅繆的軟肋——他從他母親那裡繼承了兩套位於佛羅倫薩的房產。如果他不合作的話,一場意外的火災可以輕易地燒毀其中的一處房產。如果這一點尚不足以威懾他的話,執政團方面還可以找到其他的辦法,讓他在近東的生意遭受損失——他的這些在近東的生意是他很重要的利益。
「有朋友當然是件好事。」馬基雅維里思忖著。「但是讓他們明白,他們一旦做事情不夠朋友的話,你自有辦法對他們進行報復,同樣也是一件好事。」
一個僕人把門打開了。當馬基雅維里自我介紹,要求面見他的主人後,他開口說道:
「男爵已經在等您了。」
他被帶進了一個庭院,上了一段露天的樓梯,進了一間中等大小的房間。這個房間一看就知道是被主人用來作書房的。他們等了一兩分鐘以後,巴托羅繆闊步闖了進來,用熱烈的氣氛和言語歡迎他的客人。
「我聽說您來了,尼科洛大人。我一直在熱切地等待著您。」
他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大胖子。一頭長頭髮從前額向後梳,一副黑色的大鬍子,紅臉膛,因為有汗珠掛在臉上而熠熠發亮,雙下巴,腆著一個碩大的肚子。馬基雅維里,作為一個瘦得像欄杆一樣的人,並不喜歡胖子。他曾經說過,在義大利,沒人能吃成胖子,除非那個人掠奪孤兒寡母,榨取窮人的膏血。
「比亞喬·布納科齊寫信告訴我您要來了,一個信使昨天把信捎了過來。」
「是的。信使本來就計劃來伊莫拉,比喬亞就讓他順便捎帶了這封信。這是皮埃羅·賈科米尼,[2],我們那個好夥伴比亞喬姐姐的兒子。」
巴托羅繆發出一陣清楚而響亮的笑聲。他伸出手臂將男孩子摟了過去,頂在了他自己的大肚子上。他親吻了皮埃羅的兩頰。
「這麼說來我們是表親呢!」他用一種洪亮飽滿的聲音大聲說道。
「表親?」馬基雅維里不禁嘴裡嘟噥著。
「難道您不知道?比亞喬的外祖母和我的外祖母是親姐妹。她們都是卡羅·佩魯齊的女兒。」
「奇怪。他可從來沒有向我說起過。你知道這件事嗎,皮埃羅?」
「我母親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馬基雅維里不過是在否認他了解此事。當然事實上,他非常清楚巴托羅繆和比亞喬的表親關係。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的原則之一就是,除非有好的理由,永遠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掌握多少情況。他很高興地看到,皮埃羅領會得十分快,沒有一刻的遲疑。真是一個不錯的孩子。
巴托羅繆請他們坐下。房間裡沒有壁爐,但房子中央放置的一個火盆驅走了屋裡的寒意。他詢問他在佛羅倫薩的朋友,那些他由於生意的原因經常訪問的朋友。馬基雅維里就根據他所知道的情況給予了回答。他們從一個話題轉到另外一個話題。不久話題就轉到了剛剛當選為終身正義旗手的皮埃羅·索德里尼身上。
「他是我很好的朋友。非常誠實和可靠的人。」馬基雅維里說道。「正是按照他的意願我被派來出使伊莫拉。」
他早就打定主意,讓巴托羅繆知道,他本人是受到共和國最高首腦信任的。
「我非常高興見到您。您儘管放心,我會盡全力提供您所需要的服務。我曾要比亞喬帶一匹細亞麻布來,但是我猜這次您走得急,可能沒能帶來吧?」
比亞喬是個有求必應的人,因此所有的人都喜歡差遣他做這做那。和其他人相比,馬基雅維里用起比亞喬來就更加沒有節制。
「正好相反,」他回答道,「比亞喬特意關照我將這匹布帶來。不過它現在正在我的僕人那裡。他們要今天晚些時候才到伊莫拉。」
「我的妻子正在為我做一些襯衫。她向修女們學習過繡花。我敢說在繡花這方面伊莫拉城裡還沒有誰能趕得上她。她簡直是個藝術家。」
馬基雅維里的心思正忙活著。他試圖了解眼前是個什麼樣的人。粗放,快活,多血質的樣子,讓人不難想像他非常喜歡大吃大喝。笑起來滿臉開花,說起話來滔滔不絕,聲如洪鐘。在外露的快樂態度和坦誠友善下面是否掩蓋著一個敏銳和算計的頭腦,還有待進一步的觀察。他有著一個精明商人的聲譽,據說極其善於討價還價。馬基雅維里將話題轉到了伊莫拉和這個城市當前的狀況上。巴托羅繆大大地將公爵頌揚了一番。他嚴格地執行了伊莫拉在投降時和他達成的條件,他為了支付占領這座城市所需要的開支而徵收的稅賦也完全合乎情理。而且,公爵還建議將所收的稅賦的一大部分用於伊莫拉的市政建設,使這個城市變得更加美好和莊嚴。因為伊莫拉是他最近才獲取的這個城邦的首府,他正在起草藍圖,準備為他本人建造一所新的宮殿,一個供商界人士聚會的會館和一個為窮人而開設的醫院。城市裡秩序井然,犯罪幾乎銷聲匿跡了,司法能迅速地獲得執行,且收費低廉。窮人和富人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商業很繁榮,賄賂和腐敗也停止了。公爵本人對這一帶鄉下的農業資源十分感興趣,下達了指示,要大家盡全力發展農業生產。部隊則是駐紮在城外。總的說來,城市進入了一個繁榮的時期,每個人都心滿意足。
「希望這一切能夠長久地持續下去,」馬基雅維里高興地說道。「但是一旦公爵的那些將領們推翻了他,把部隊開進城來,什麼事情會發生在你身上?」
巴托羅繆發出一陣大笑,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他們什麼都不是。他們心裡清楚,沒有公爵,他們毫無權力。他們會和公爵妥協的。相信我,這一切都會像一陣風吹過,什麼也不會改變。」
馬基雅維里不能夠確定,巴托羅繆是完全相信他自己剛剛所說的話,是在努力地去相信這番話,還是只不過說出來,希望馬基雅維里能夠相信。馬基雅維里也還沒能斷定,這個人到底是個蠢人還是一個精明的人。這種表面的坦誠,熱情,真誠的氣氛和那雙含笑友善的眼睛之下也許隱藏著什麼。馬基雅維里換了一個話題。
你方才說你將很願意幫我一些忙,我十分感謝。你可以告訴我我在哪裡可以找一個地方,讓我、皮埃羅和我的僕人住下嗎?」
「我真是希望您求我另外的事,而不是這件事,」巴托羅繆聲震屋宇地大笑起來。他說道:「公爵的宮廷成員,那些趨炎附勢的人,詩人,畫家,建築師,工程師,還有那些從公爵其他領地過來出差公幹的人,商人,賣這賣那的小販,被賺錢的機會所吸引,蜂擁到這座城市,整個城市簡直沒有一塊空地了。」
「我不想在這裡不必要地逗留,但是我肩負著執政團的使命。我在一個修道院的房間裡是無法履行我的使命的。我必須為我的皮埃羅和僕人們找到住的地方。」
「我會問一下我的岳母。她對這種事情了解得比我多,我現在就去找她。」
他走出了房間,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他請客人們跟著他去另一個房間。他把大家帶到了一個相比之下寬敞得多的房間,牆壁上裝飾著十分漂亮的油畫,房間裡還有一個壁爐。女眷們正坐在爐火旁,做著手裡的活計。當客人們走進房間後,她們起身,在客人們微微鞠躬之後,也有禮貌地還了禮。其中一個是個長相不錯的中年婦女。
「這是我的岳母,卡特琳娜·卡佩羅夫人。」巴托羅繆介紹著說,「這是我的太太。」
他的太太年輕得簡直可以做他的女兒。按照當時的習俗,她的頭髮,從原來自然的黑色染成了金黃色。但是這麼一來就和她黝黑的義大利婦女們所特有的皮膚不相稱了。於是她就在她的臉上,脖子上和胸脯上撲了厚厚的一層粉。她那金黃色的秀髮和她那雙黑亮俊美的眼睛形成的對比非常地強烈。她的眉毛被修剪成一道細線。她有著一隻小巧而筆直的鼻子和一張可愛的櫻桃小口。她一身淡灰色的裝束,包括一條長裙,波浪一般飄動著的袖子,一副非常適合她瘦削身材的緊身胸衣,胸開得比較低,呈現出正方形的形狀,顯示出她雪白的胸部和年輕飽滿的乳房的輪廓。在她的美麗之中有一種處女的特質,但同時又有一種成熟的美,兩者結合起來,十分令人傾倒。馬基雅維里,雖然臉上不動聲色,但在他十分樂於稱之為內心的地方,出現了一陣奇怪的涌動。
「一個非常漂亮的年輕女人,」他對自己說道。「我會願意和她共赴巫山。」
當兩位婦人在給客人們搬椅子時,巴托羅繆向卡特琳娜夫人解釋了馬基雅維里的難處,之後又補充說明,他發現皮埃羅還是一位他所從來未能謀面的表親。當聽說這層親戚關係時,兩名婦女都向皮埃羅露出了笑容。馬基雅維里很高興地發現,巴托羅繆妻子有著一口好牙齒,細小,整齊而且潔白。
「先生們需要不需要用些點心?」卡特琳娜夫人問道。
她的穿戴非常像她的女兒,但是顏色稍微深一些。而且,因為通常人們認為一個體面的,上了年紀的婦女是不應該染髮和在臉上敷粉的,她就沒怎麼化妝,以本色出現在眾人面前。但是她有著一雙和她的女兒一樣的,俊秀的眼睛。她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大美人。馬基雅維里回答說他們已經吃過早飯了。但是主人堅持他們至少要喝一些酒。
「奧萊莉婭,去吩咐一下尼娜。」巴托羅繆對他的妻子說道。
年輕的婦人走了出去。於是巴托羅繆向自己的岳母重複了一遍馬基雅維里的要求。
「這不可能。整個城裡都沒有一間空房間了。不過等一等——因為尼科洛大人是貴賓,這位年輕人又是你的表親,也許塞拉菲娜會願意接待他們。她一直拒絕招收房客,前些日子我還說她來著,我說當人們為了一塊巴掌大的安身之地願意支付任何代價時,還讓她那間房間空著真是一件令人丟臉的事。」
巴托羅繆解釋說,塞拉菲娜女士是他在近東的一個代理人的孀婦,她現在所住的房子也是屬於他的。她最大的兒子在巴托羅繆在士麥那的辦事處工作,她另有兩個孩子和她住在一起,一個將來要做神甫的兒子,外加一個十四歲的女兒。正是為了這一雙兒女,為了不讓他們受到壞人的影響,她才決定不出租她的那間空房間。
「不過如果是你開口的話,她是不會不答應的,孩子。」
聽到卡特琳娜女士叫那個胖男人為孩子,旁人聽起來都覺得怪怪的。因為她只不過比他年長兩到三歲而已。
「回頭我帶你們過去,」巴托羅繆說道。「我確信這個可以辦得到。」
奧萊莉婭回來了,身後跟了一位女僕。女僕手裡端著一隻巨大的金屬食品盤,上面放了一些玻璃杯,一瓶葡萄酒和一碟肉脯。奧萊莉婭坐了下來,重新開始做她手裡的針線活。
「尼科洛大人給你帶來了亞麻布,親愛的,」巴托羅繆說道,「這樣你就可以幫我做襯衫了。」
「你還需要新襯衫?真是只有上帝才知道。」卡特琳娜說道。
奧萊莉婭微笑一下,但是沒有開口。
「讓我給您看,我的太太繡花繡得多好。」
巴托羅繆走近奧萊莉婭,拿起她正在做的繡品。
「別這樣,巴托羅繆,這些是女人用的東西。」
「如果尼科洛大人從來沒有看見過女人襯衣的話,現在也是時候讓他好好看上一眼了。」
「我是一個已婚男士,奧萊莉婭夫人。」馬基雅維里微笑著回答道。他臉上的微笑使他瘦削的面容變得稍稍討人喜歡了一些。
「瞧瞧這針線活多漂亮!設計多麼精巧!」
「這些圖畫是她親手製作的嗎?」
「當然了,她是一位藝術家。」
馬基雅維里恰到好處地讚美了一下,然後將衣服還給了她。她謝了馬基雅維里,明亮的眸子裡閃著笑意。當他們用完肉脯,飲了一杯酒之後,巴托羅繆建議帶他們去見那個叫塞拉菲娜的孀婦。
「她的房子就在我們房子的後面。」他說道。
馬基雅維里和皮埃羅跟著他下了樓梯。他們穿過了一個小小的庭院,庭院裡有一口井,井口是一圍用石頭鑿出來的井沿。庭院中還有一棵栗子樹,入秋以來第一次霜降之後,樹葉就掉下來散落在地上。最後他們來到一道門前面,門背後是一條窄窄的巷子。
「我們到了。」巴托羅繆說道。
這條荒蕪的巷子向馬基雅維里預示著,他的客人幾乎可以完全不被人注意地來拜訪他。巴托羅繆敲了敲門,一會兒工夫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瘦高個子的女人,深灰色的臉上布滿了皺紋,有著一雙警惕的眼睛,頭髮則是已經花白了。在看清是誰敲的門之後,她狐疑的神色立刻變成了熱情洋溢的歡迎。她請大家到屋裡面坐。
「這位是尼科洛·馬基雅維里大人,佛羅倫薩共和國政府第二廳的首席秘書,共和國向公爵大人派遣的使節,這位年輕人是我的表親皮埃羅,我的好朋友和表親比亞喬·布納科齊的外甥。」
塞拉菲娜把他們帶進了一個客廳。巴托羅繆就說明了他們的來意。塞拉菲娜臉立刻就沉下來了。
「唉,巴托羅繆大人,你是知道的,我拒絕了所有要租房子的人。你看看,我家裡有兩個年輕的孩子。要住的人又是我們完全不了解的生人。」
「我知道,我知道,塞拉菲娜。但這兩位我可以擔保。皮埃羅是我的表親,他可以成為你兒子路易吉的朋友。」
談話繼續下去了。巴托羅繆,以他那種虛張聲勢和親近熱乎的方式,拐彎抹角地向那個不情願的女人挑明了,房子是他的,如果他願意的話,他可以隨時將她攆出去,另外,她的大兒子在他手下工作,將來要想升遷,還得依靠他的恩惠。這一切都用一種友善的,半開玩笑的方式傳遞了過去,使馬基雅維里看了以後仰慕不已。這個人,看上去是個老粗,其實一點也不傻。塞拉菲娜家境貧窮,不能得罪巴托羅繆。於是她帶著強笑,說她願意破例幫巴托羅繆和他的朋友們一次。住宿是這麼安排的:馬基雅維里將有一個單間,也可以使用客廳。皮埃羅和他的兒子路易吉睡一個臥室的上下鋪。兩個僕人睡在閣樓上,她會在那裡放置兩個鋪位。那個女人要的價有些高,巴托羅繆也指出了這一點。馬基雅維里覺得代表國家出使,臉面還是更重要一些,於是就爽快地答應了。他明白,要拉攏某個人,沒有比讓這個人占你一點小便宜更好的辦法了。當然窗戶上沒有玻璃,但是上面有百葉窗和油紙,可以完全或部分地打開,以便光線和新鮮空氣透進來。廚房裡有個壁爐,客廳可以用火盆取暖。塞拉菲娜同意把自己的房間讓出來給馬基雅維里住,自己則和她的女兒住到樓下的一間較小的房間裡去。
[1] 土耳其港口城市伊茲密爾的舊稱。
[2] 原文有誤,皮埃羅的姓氏應和本書開頭的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