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和現在 · 第五章

他們已經快到伊莫拉了。這座城市位於一片肥沃平原上的一條河流邊上。周圍的農村絲毫沒有戰爭破壞的痕跡,因為這個城市在切薩雷的軍隊到來之前就投降了。當他們還有兩英里遠的時候,他們遇到了七八個騎馬的人。馬基雅維里認出其中一個人是阿加皮托·達·阿馬利亞,公爵的首席秘書。馬基雅維里是在厄比諾和他相識的。他熱情地與馬基雅維里打招呼。既然找到了他要接的人,阿加皮托於是調轉馬頭,陪著馬基雅維里一行向城裡的方向前進。執政團在一天之前,已經派了一名信使來通知佛羅倫薩派駐在公爵駐地的代表,通知他將會有一名共和國的特使到來。現在這名信使已經到了城門口。由於一路上旅途漫長,阿加皮托問馬基雅維里是否需要在面見公爵、呈遞國書之前先休息和恢復一下。儘管軍隊駐紮在城外,然而在這個目前作為瓦倫丁諾公爵首府的小城市中,還是擠滿了各種各樣的人。這些人包括公爵的部屬幕僚,宮廷成員,來自義大利其他城邦的使節和代表,販賣各種生活必需品和奢侈品的商人,尋求一官半職的人,拍馬屁的人,間諜,演員,詩人,蕩婦和其他一些跟隨著一支勝利大軍進城的,盼望著用正當或不正當的手段掙些錢的三教九流之輩。結果弄得要在城裡找個住宿的地方變得相當困難。城裡僅有的兩三個旅店人滿為患,人們只能在床上睡三五個小時。但是佛羅倫薩駐伊莫拉的代表已經為馬基雅維里作了安排。他和他的隨從們被安排在多米尼克修道院。信使也建議直接帶馬基雅維里去那裡。但是馬基雅維里卻轉過頭來對阿加皮托說話。 「如果閣下可以接見我的話,我寧願立刻去見他。」他說。 「那我就先走一步,去看看他是不是有空。這位官員會帶你進宮。」 於是除了那個被指定陪同馬基雅維里一行的官員,阿加皮托和其他人策馬而去。餘下的人牽著他們的馬匹在狹窄的街巷中穿行,最後終於到達了一個大廣場上。在路上馬基雅維里問那位陪同官員,當地最好的旅店是哪一家。 「我對修道院那些好心的修士所能準備的伙食不抱希望,而我也不想空著肚子上床。」 「金獅飯店。」 馬基雅維里對信使吩咐說:「你帶我去宮裡,把我帶到以後,就去金獅飯店,讓飯店給我準備一桌豐盛的飯菜。」然後對皮埃羅說:「把馬匹牽到馬房去。信使會告訴你往修道院該怎麼走。到了那兒後把馬馱的袋子交給安東尼奧。」安東尼奧是馬基雅維里的兩個僕人之一。「然後,你和信使就來宮裡找我。」 宮邸是一座巨大的,但是並不起眼的建築物。因為建造這座大廈的人,卡特琳娜·斯福查是個節儉的女人。大廈占據了廣場的整個一側。在這裡,馬基雅維里和那位陪同官員下了馬,由衛兵放行進了宮殿。陪同官員派了一個士兵進去告訴首席秘書他們到了。不一會工夫首席秘書就來到了馬基雅維里正在等候的房間。阿加皮托·達·阿馬利亞是個魁梧的人,留著一頭長長的黑髮,一圍小小的絡腮鬍,蒼白的臉龐上長著一雙冷靜和聰明的眼睛。他是一個紳士,舉止十分得體,口才無礙,一副坦誠的樣子,使不少人錯誤地低估了他的能力。他對公爵十分忠誠,對公爵的事業也盡心盡力。公爵對於那些對他有用的人,總是有辦法加以籠絡的。阿加皮托告訴馬基雅維里,公爵將會立刻接見他。於是他們爬了一段樓梯,馬基雅維里被帶到了一間裝飾華美的套間。套間四周鑲嵌著浮雕,並且有著一座碩大的石砌壁爐。壁爐上方的雕塑是卡特琳娜·斯福查的手臂,這個無所畏懼,但不幸的女人如今做了公爵的俘虜,正被關押在羅馬。壁爐爐膛里的木頭正在熊熊燃燒,公爵背對著壁爐站著。房間裡唯一的旁人是胡安·博爾賈,蒙里埃爾的主教,教皇亞歷山大那個魁梧而狡猾的侄子。他坐在一張高背的木雕椅子上,蹺著二郎腿,腳尖正對著壁爐中的火光。 馬基雅維里朝公爵和主教彎腰行禮。公爵優雅地走向馬基雅維里,握住他的手,把他帶到一張椅子上。 「書記官大人,你一路旅途勞頓,想必是又冷又乏,」他問道,「你吃過飯了嗎?」 「是的,閣下。我在路上已經吃過了。我以這樣一副旅行者的裝束來晉見您,實在是失禮了。我對此表示歉意。但是我不想耽擱向您轉達共和國方面的意見。」 他於是呈上了國書。公爵略微地看了一眼之後就交給了他的首席秘書。切薩雷·博爾賈長得英俊不凡。他身高超出一般人,肩膀寬闊,胸脯結實,腰身細瘦。他一襲黑衣,更襯出他鮮艷的容貌。他右手食指上戴了一枚戒指,除此之外唯一的裝飾就是法國國王路易賜給他的聖·米歇爾項飾。他的頭髮是深褐色的,經過仔細的梳理,披在肩膀上。他留著一排髭鬚,絡腮鬍子則是精心修剪為薄薄的一層。他的鼻子直而精巧,濃眉之下有著一雙俊秀而無畏的眼睛。他的嘴巴長得十分有形,顯得十分性感。皮膚光潔,熠熠生輝。他步態莊重,但又十分優雅。舉手投足之間有著一種帝王般的氣息。馬基雅維里不禁自忖,眼前這個年輕人,一個羅馬城裡普通的女人和一個肥胖的,長著一隻鷹鉤鼻子的,用無恥的賄賂手段爬上教皇寶座的西班牙神甫相結合的產物,不知道是從哪裡學到了一個出眾的王子才能夠具備的儀表舉止。 「我請求貴國政府派遣一名代表來見我,是因為我想了解我與貴國之間的關係現在究竟是處在一個什麼位置上。」他斟酌著用詞。 馬基雅維里於是開始闡述他事先已經準備好的那套說辭。公爵雖然傾聽著,馬基雅維里還是明白地看出,公爵將他根據執政團的旨意而釋放出的善意和保證看作是一堆沒有用的空話。馬基雅維里講完之後,公爵沒有作聲,出現了一小會的冷場。公爵往後靠在椅背上,左手撫摸著胸前的綬帶。他開口說話時,帶著一種冷漠的口吻。 「我的領地和你們的領地之間有著一條很長的邊界。我有責任盡我所能保護我的領地。我十分清楚,你們的城邦對我不懷好意。你們曾經試圖挑撥我與教皇和法國國王之間的關係。你們對待我的態度比對一個劊子手好不到哪裡去。現在你們必須決定,是把我當朋友看,還是與我為敵。」 他的聲音有如音樂,輕快而不低沉。聲音中有一種特質,不是尖酸,而是鋒芒畢露,殺氣騰騰,言辭之間透出的傲慢不遜讓人很難容忍。他說話的口氣就像是對一個卑賤的僕人。但是馬基雅維里是一個有經驗的外交家,十分了解該如何控制自己的性子。 「我能夠向閣下保證,我國政府除了您的友誼之外,別無他求。」馬基雅維里不溫不火地回答著,「但是他們也沒有忘記,您允許維泰洛佐侵犯我們的領土,因此他們也懷疑您的友誼是否確實真誠。」 「我和這件事沒有關係。維泰洛佐純粹是按他自己的意願行事。」 「他從您那裡領取軍餉,也服從您的指揮。」 「那次征戰開始時,我毫不知情。進行的過程中也沒有得到我的支援。我不會假裝我為這一事變感到遺憾。相反,我一點也不感到遺憾。佛羅倫薩人對我失信,他們為此付出一點代價是恰當的。但是當我意識到他們已經受到足夠的懲罰時,我下命令給我的將領們,叫他們撤軍。為了這件事,我把他們給得罪了,他們現在正陰謀推翻我。」 馬基雅維里想,現在並不是一個合適的時機來提醒公爵,他之所以下令撤退部隊,完全是因為法國國王下達了一個不容耽擱,不許違抗的命令。 「你們咎由自取。維泰洛佐入侵你們的領地也是由於你們自己的過錯。」 「我們?」馬基雅維里實實在在地吃了一驚,不由失聲喊出。 「如果你們沒有愚蠢到拷打和處決保羅·維泰利,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他的兄弟維泰洛佐向你們尋求報復,你們不應該覺得奇怪。並且,由於我阻止了他一路蠻幹下去,他現在跟我作對了。」 這裡有必要說明一下公爵所說的意味著什麼。 佛羅倫薩對比薩城有過一段很長時間的圍困。但是後來局勢逆轉。佛羅倫薩共和國的軍隊遭受了一次重大的挫敗。執政團將失敗歸因於其將領的無能。於是他們召集了兩支當時服務於法國國王路易的僱傭軍,兩支部隊分別由維泰利兩兄弟,保羅和維泰洛佐率領。執政團任命保羅為總指揮。僱傭軍發動了一場戰鬥,城牆被打開了一個口子,正當部隊要蜂擁入城之際,保羅·維泰利下達了撤退的命令。他說他那樣做的目的是為了避免更多的人員傷亡,但實際上,他當時已經有把握比薩城會有條件地投降。雖然他這麼為自己辯護,執政團確信保羅是在對他們耍手段,於是派了兩個官員,表面上是去送錢給兩兄弟,但實際上是要去逮捕他們。保羅·維泰利當時駐紮在卡錫納城外一英里的地方,兩位專員要求保羅在那裡與他們碰頭,以便商討戰況。他們請他吃了一頓飯,然後把他帶到一個隱秘的房間,逮捕了他。然後,他被帶到佛羅倫薩,被砍了腦袋。砍頭之前,保羅被用了酷刑,但是他堅拒任何罪名。 「保羅·維泰利是個叛徒,」馬基雅維里說道,「他通過一場公正的審判,被認定有罪。他的下場完全是罪有應得。」 「他是否清白或有罪並不重要。將他處決則是一件莽撞的事。」 「為了捍衛共和國的聲譽,我們必須對共和國的敵人進行有力的處置。我們有必要昭示天下,佛羅倫薩還是有勇氣來保障自身安全的。」 「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麼還讓他的兄弟活著?」 馬基雅維里無奈地聳了一下肩膀。這確實是一個痛腳。 「我們派了人去請維泰洛佐,準備把他帶到卡錫納。他懷疑這是個圈套。他當時臥病在床。他要求我們的人給他一些時間穿衣服,然後就設法溜了。這件事搞砸了。許多事情你得讓你手下的人去完成,這些人有時也會犯愚蠢的錯誤,換了是你,你是不是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公爵發出一串輕快和愉悅的笑聲。他的眼睛閃爍著幽默的光芒。 「當我們制訂了一個計劃準備實施時,一旦情況有了變化,繼續實施這一計劃變得不可取的時候,如果我們仍然堅持原來的計劃,就是一個錯誤。當維泰洛佐從你們的手指縫隙間溜走的時候,你們就應該將保羅帶到佛羅倫薩,將他安置在維齊奧宮中最好的套間裡,而不是將他投入大牢。然後你們就應該審問他,無論有什麼證據,都宣布他無罪。然後,你們應該恢復他的部隊指揮權,增加他的薪水,然後授予他共和國所能授予的最高的榮譽勳章。你們應該讓他相信,你們對他仍然有著完全的信任。」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會將我們出賣給敵人。」 「他也許會有這樣的念頭。但是有一段時間他會小心行事,以證明你們對他的信任是完全站得住腳的。這些僱傭軍貪得無厭,為了錢什麼都能幹。你們完全可以給維泰洛佐一筆豐厚的賞賜或待遇,讓他無法拒絕。他於是會重新和他的兄弟聯合,當你們成功地穩住了這兄弟倆的時候,用一點小計謀就可以找到一個適合的機會將他們迅速地,不加審判地結果掉。」 馬基雅維里臉紅了。 「這樣的欺詐行為會對我們佛羅倫薩美好的聲譽造成永久的損害。」馬基雅維里大聲抗辯。 「對付叛徒必須要用相應的欺騙手段。治理國家依靠的並不是對基督教美德加以身體力行,而是需要依靠膽大心細和果斷無情。」 正在這個時候一位軍官進了房間,在阿加皮托·達·阿馬利亞耳邊說了幾句話。瓦倫丁諾公爵對這個打擾有些不滿。他皺著眉頭,用手指敲著面前的桌子。 「閣下正忙著,」阿加皮托說道,「他們得等一會兒。」 「什麼事情?」公爵劈頭問道。 「兩個加斯孔戰士搶掠老百姓的財物,被逮了個正著。他們連同贓物一起被帶到了這裡,衛兵們正看管著他們。」 「讓法國國王的臣民等待將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公爵說著,帶著淺淺的笑容。「把他們帶進來。」 軍官走了出去。公爵轉過頭來對馬基雅維里親切地說: 「我必須處理一件小小的公務,還請你多多包涵。」 「我的時間完全由閣下支配。」 「我相信你一路上還算順利吧,書記官大人。」 馬基雅維里從公爵的語調中聽出了一絲弦外之音。 「沒有什麼意外的事,我很幸運地在斯卡佩里亞地方找到了一個小飯館,吃了一頓還算過得去的飯。」 「我一直期望人們可以在我統治的地區安全地旅行,就像安東尼時代的羅馬帝國一樣。你在這裡會有機會親眼見到,我已經除掉了那些給義大利帶來災難的,各式各樣的土皇帝,並且通過明智的管理,情況大有改善,老百姓已經安居樂業了。」 外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以及人們喧嚷的聲音。接著大廳的大門打開了,一群人擁了進來。頭一個是那個先前已經進來過的人,在他身後是兩個男人,穿戴考究,馬基雅維里猜想他們是本城的顯貴人士。跟在他們後面的是兩個女人,一個年紀稍老,另外一個則是中年。她們身旁站著一個外貌體面的老年人。不一會一個士兵進來,手裡拿著一對銀制燭台,另一個士兵則手裡拿著一隻鍍銀的高腳玻璃杯和兩隻銀制的餐盤。這兩名士兵穿著公爵所領導的部隊的紅黃兩色的軍裝。接著,半推半拉地進來了另外兩個人,雙手被捆綁在身後面。他們穿著破破爛爛的怪異服裝,站在公爵的一群士兵當中,活像一對惡棍。一個是皺著眉頭的,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身材魁梧,一臉黑色的絡腮鬍子,額頭上有條青黑色的傷疤。另外一個則是面容光滑的男孩,臉色病黃,帶著驚恐游移的目光。 「走近些。」公爵說道。 兩個人被人從身後推了一把。 「什麼罪名?」 看來事情是這樣的:當兩個婦人在參加彌撒的時候,有人闖進了她們的房屋,盜走了一些銀器。 「你如何才能證明這些物品是你的財產?」 兩個顯貴男人中的一個開口說道:「布里吉達太太是我的表親,我很熟悉這些器皿。這些是她嫁妝的一部分。」 另一個人也證實了前面那個人的證詞。公爵轉身對那個陪著兩個婦人來的老年人說: 「你是誰?」 「喬克莫·法布羅尼奧,閣下。我是一個銀匠。這兩個被抓起來的人將這些銀器賣給了我,他們告訴我說,他們是在福力那個城市搶來的。」 「你肯定是這兩個人?」 「肯定,閣下。」 一個軍官說:「我們把喬克莫帶到了加斯孔兵營,他沒費多少勁就把這兩個士兵指認了出來。」 公爵銳利的兩眼盯著銀匠。 「是不是這樣?」 「當我聽說布里吉達女士的房子遭到了盜竊,她的燭台和銀盤被偷了,我就起了疑心。」銀匠回答道,臉色灰白,聲音顫抖。「我立刻找到了伯納爾多先生,告訴他兩個加斯孔戰士賣了些銀器給我。」 「你這麼做是出於恐懼還是出於責任感?」 銀匠一時語塞,他嚇得瑟瑟發抖。 「伯納爾多大人是位執法官員,我曾經為他做過不少事情。如果這些物品是偷來的,我不想擁有它們。」 「他說的是實情,閣下。」執法官伯納爾多說道。「我去檢查那些銀器,一下子就把它們給認出來了。」 「它們是我的,閣下。」兩個女人中那個稍微年輕一些的急切地叫嚷著。「任何一個人都會告訴你它們是我的。」 「安靜些。」公爵轉過去注視著兩個加斯孔士兵,「你們承認你們偷了這些東西嗎?」 「沒,沒有。」男孩尖叫著。「這完全是搞錯了。我以我母親的名義發誓,我沒有做這件事。銀匠完全搞錯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把他帶走。拷打他幾個回合,他就招了。」 男孩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別,別那麼做。我受不了的!」 「把他帶走。」 「我招供!」男孩喘著粗氣說道。 男爵發出一陣短促的笑聲,把頭轉向另外那個士兵。 「你呢?」 那個年紀稍大一些的士兵將頭扭在一邊,顯出不屈的態度。 「我沒有偷它們。我只是拿了它們。這是我們的權利。是我們攻占了這個城市。」 「說謊。你們沒有攻占這個城市。這個城市是自己投降的。」 根據當時義大利的戰爭規則,如果一座城市被攻陷,士兵們可以隨意搶掠,並且可以擁有他們搶到手的財物。但是如果一個城市是自己投降的話,投降城市的市民要付出一筆費用,來補償使用這些僱傭軍奪取這座城市所帶來的一些相關費用。一旦市民們付了錢,他們就可以保全他們的生命財產了。這條規則還是有用的,因為它使得市民們願意投降。為了對領主的忠誠而戰死的情況並不是經常發生。 公爵宣布了他的判決。 「我的命令是部隊露天宿營,不許占用民宅。而且若有侵犯民眾的行為,將判死刑。」他轉臉對那個軍官說,「在黎明時分將他們吊死在廣場上。讓部隊了解他們犯了什麼罪,並且受到了什麼樣的懲罰。讓兩個士兵看守屍體直到中午,讓市裡面的傳令人每隔一段時間就告訴一下民眾,他們完全可以信賴他們領主的公正處置。」 「他在講什麼?」那個年輕士兵驚恐萬狀地問道。因為公爵對那兩個加斯孔士兵說的是法語,對那個軍官說的是義大利語。 那個年長一些的士兵沒有回答,只是用仇恨的目光盯著公爵。公爵聽到了這個年輕士兵的問題,於是用法語重述了一下他的判決。 「你們將在黎明時分被絞死,作為對其他人的警告。」 男孩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一下子跪了下來。 「請發發慈悲,」他尖叫著。「我太年輕了,不能去死啊。我不想去死,我害怕。」 「把他帶走。」公爵說道。 男孩被拽著站了起來,他不連貫地嘶叫著,淚水從眼睛中流出。但是另外那個,面龐由於憤怒而扭曲著,聚集起嘴裡所有的唾液,用力唾在了那個男孩的臉上。兩個人被推搡著出了房間。公爵扭頭朝著阿加皮托·達·阿馬利亞說: 「確保給他們提供一些宗教上的安慰。如果這兩個人在去見他們的造物主之前沒能夠有機會懺悔自己的罪過的話,我的良心會很不安的。」 一絲微笑浮上他的嘴唇。首席秘書出了房間。正在興頭上的公爵,開始對著他的表弟紅衣主教說話。當然,這些話也是講給馬基雅維里聽的。 「這兩個人既是惡棍,也是蠢貨。把那些在城裡偷來的東西在同一個城裡賣掉是一件無法寬恕的愚蠢行為。他們應該把東西藏起來,等到了一個大城市,像博洛尼亞或佛羅倫薩,然後再賣掉。那樣的話就不會有絲毫的危險了。」 此時他注意到銀匠還在門邊上停留著,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你還在這裡幹什麼?」 「誰可以還給我那筆錢,閣下?我可是一個窮人啊。」 「你為了那些個物品付了相應的價錢嗎?」瓦倫丁諾公爵溫和地問道。 「我付了這些物品能值的價錢。那兩個流氓要的價錢是可笑的。我必須得掙個利潤才行。」 「讓這件事給你一個教訓。下次你要首先確認東西來路正當,然後再把它們買下來。」 「閣下,我實在是無法承擔損失這麼多錢啊!」 「滾。」公爵粗暴地吼了一聲。聲音是如此地野蠻,嚇得那個銀匠應了一聲,就迅速地退出了房間,像個受驚的兔子。 瓦倫丁諾公爵重新坐回他的椅子上,放聲大笑。接著他有禮貌地轉向馬基雅維里。 「我必須請求您多多包涵剛才的打擾。我認為有必要給予老百姓一個迅速而公正的判決。我也想讓生活在我所統治的地區裡的民眾知道,如果他們有了冤屈,可以隨時來找我。他們會發現我是一個執法無私的人。」 紅衣主教說:「對於一個剛剛征服了一些地區,而想保有對那些地區統治的君主來說,這是最明智的政策。」 「如果你不去觸動人們私下裡的個人自由,那麼他們就會原諒你剝奪他們的政治自由。」公爵隨意地評論著。「只要你不去糟蹋他們的女人,侵犯他們的財物,他們就會很好地安於他們的命運。」 馬基雅維里平靜地注視著事件的發展。他甚至帶著幾分消遣的心態。他毫不懷疑,整個事情不過是一出排練好的戲,不過他儘量不顯出他的這個想法。他心裡很清楚,瓦倫丁諾公爵是絕對沒有膽子去吊死兩個法國國王的士兵的。也許他們現在早就被釋放了,並且拿了一筆用來補償他們剛剛所經歷的這些麻煩的賞錢。第二天他們就可以重新回到加斯孔部隊了。馬基雅維里猜想,這齣戲事先就安排好了,因而他可以向執政團報告,公爵對於他新征服的地區的統治是多麼地有效率。尤其值得報告的是,方才公爵無意之間提到的博洛尼亞和佛羅倫薩這兩個地方。公爵關於部隊可能會開撥到這個地區的暗示,實際上是個隱隱約約的威脅。對於一個頭腦詭譎如馬基雅維里那樣的人,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了。 房間裡一陣沉默。公爵一邊輕輕地捋著自己的鬍子,一邊若有所思地注視著馬基雅維里。馬基雅維里感到,公爵是在琢磨這個佛羅倫薩政府派來與他談判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馬基雅維里不想與公爵對視,於是低首看著自己的雙手,似乎是在思忖指甲是否應該修剪了。馬基雅維里有些困惑,而處於困惑的狀態是不舒服的。因為正是他負責處理了當年那件公案,最後導致保羅·維泰利的處決。意識到他自己所犯下的錯誤後,他曾經使出渾身解數來說服他的那些緊張又遲疑的上級,必須迅速採取行動。正是他,命令專員從重從快地辦理案子。也正是他,在維泰洛佐逃跑之後,仍然敦促對維泰利處以死刑。但是他的這些活動都是在幕後進行的,他不能確定公爵到底了解多少。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覺得公爵談論那件事不理想的結局,不過是想顯示他完全了解馬基雅維里在整個事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而且幸災樂禍地向馬基雅維里當面指出,他當年的措置並不顯得稱職。但是公爵這個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理由的。如果他是想通過這件事讓佛羅倫薩的使節了解他對共和國政府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實在是有些不太可能。更加有可能的動機是想藉此動搖馬基雅維里的信心,從而使他能夠俯首貼耳。想到這裡,馬基雅維里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他看了公爵一眼。看來公爵正在等待著與他的目光對接,然後再開口講話。 「書記官大人,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這個秘密我迄今為止還沒有告訴過任何一個活人。」 「你要我走開一會嗎,表哥?」紅衣主教問道。 「不需要。我相信你的謹慎,就像我相信書記官大人的一樣。」 馬基雅維里合上了嘴,目光注視著公爵,等待著公爵開口。 「渥西尼幾乎是跪著求我去攻打佛羅倫薩。我對於你們的城邦完全沒有惡意,所以我一口回絕了他們的要求。但是貴國政府的先生們如果要和我修好的話,他們必須在我和渥西尼彌補分歧之前有所作為。我們都是法國國王的朋友,因此我們有必要彼此也成為朋友。我們兩國的領土接壤,我們相互之間可以讓對方處處方便,也可以使對方處處不方便。你們依靠那些靠不住的僱傭軍將領所率領的僱傭軍,而我這邊卻有著一支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部隊。並且,我的將領是全歐洲最好的。」 「但是你的那些將領並不見得比我們的更可靠,閣下。」馬基雅維里冷淡地回答著。 「我有另外的,對我來說忠誠可靠的將領。讓我們來看一下那些陰謀推翻我的蠢貨是哪些人——帕格洛·渥西尼,一個蠢人而已;那個認為我對博洛尼亞有企圖的本蒂沃留;那個唯恐我奪取佩魯賈地方的巴利昂尼;奧利維洛托·達·費爾莫,還有那個染上了梅毒,成了廢人的維泰洛佐。」 「他們勢力強大,而且陰謀作亂」。 「他們所有的動作我全都知道。條件成熟時我會果斷出手。請相信我,在那些人的腳底下,火焰已經燃燒起來了。要撲滅這燃燒著的火,所需要的水比他們擁有的人更多。請您理性一些,書記官大人。厄比諾目前在我手上,等於是我控制了義大利中部地區。基多巴爾多·德·蒙蒂費爾特羅是我的朋友,教皇打算將他的外甥女安吉拉·博爾賈嫁給基多巴爾多的繼承人和侄子。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城邦對我而言具有戰略意義,我永遠也不會攻打他。我必須擁有這塊地方以便我能夠執行我的計劃。我不會感情用事而壞了我的大計。我能夠向你們提供安全保證,使你們免於敵人的威脅。如果我們可以步調一致,依靠我的部隊和你們豐饒的土地和財富,加上教皇作為精神領袖對於我們的支持,我們將是義大利最強大的力量。到那個時候,我們非但不用向法國國王繳納大量的硬通貨來換取他的保護,而且法國人會把我們看成與他們平起平坐的力量。現在是你我兩方建立同盟關係的時候了。」 馬基雅維里非常吃驚。但是他還是語氣委婉地回答說: 「我看到閣下議論之力量。沒有人可以將這些觀點闡述得更清楚和更有說服力了。很難見到像閣下您這樣一位行動果斷的將軍,而且思維縝密,口才出眾。」 公爵微微一笑,作了一個稍帶否定意味的手勢。馬基雅維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因為他知道他接下去要說的話不是公爵所想聽的,但是他還是不動聲色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會寫報告給執政團,向他們匯報您方才告訴我的這一切。」 「你這是什麼意思?」公爵大聲說道。「事情非常緊急,必須立刻決定。」 「我沒有權力來簽訂協議。」 公爵一下子站了起來。 「那你是來幹什麼的?」 正在這時,房門忽然被打開了。不過進來的是阿加皮托·達·阿馬利亞。他完成了公爵交待辦理的事情以後回來了。不過房門一下子被突然打開還是讓馬基雅維里受了些驚嚇。馬基雅維里不是神經緊張的人,但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被嚇了一跳。 「我來閣下這裡是因為閣下請求我國政府派人來與閣下洽商。」 「但我要的是具備充分授權的使節。」 到目前為止,公爵對馬基雅維里還是待之以起碼的禮節,但是現在,他兩眼冒火,大步走向馬基雅維里。馬基雅維里站了起來,兩個人面對面地站著。 「執政團是在耍我。他們派你來,正是因為你沒有權力決定任何事情。他們這種改不了的逡巡不決使我非常惱火。已經超出了我能夠容忍的底線。他們打算試探我的耐心到什麼程度?」 坐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紅衣主教,說了一句打圓場的話,公爵粗魯地告訴他,讓他住嘴。他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大發雷霆。他用詞刻薄,粗暴,並且充滿嘲諷。他看上去完全失控了。馬基雅維里則是無動於衷,他毫無懼怕,帶著好奇的心情看著公爵。最後公爵又重新坐回了他的椅子。 「告訴你的政府,他們大大地冒犯了我。」 「我國政府最不願意做的事情就是冒犯閣下您。他們指示我向您轉告,您手下那些叛亂分子請求我們的支援,我們已經嚴詞拒絕了。」 「在我看來,這不過就是和平常一樣,騎牆觀望而已。」 這句話說得並不錯。但是在馬基雅維里聽來,覺得不甚愉快。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國政府並不喜歡渥西尼和維泰洛佐。我國政府爭於和閣下您建立良好的關係。因此我必須敦促您說得更詳細一些。最低限度,我必須告訴我國政府您盼望看到的協定是個什麼樣子。」 「今天的會談就到此為止吧。你們逼我和叛亂分子談條件。如果我同意渥西尼的建議,一起攻打佛羅倫薩的話,我明天就可以使他們俯首貼耳。」 「佛羅倫薩正在法國國王的保護之下。」馬基雅維里尖銳地指出說。「他向我們保證,在必要時,可以提供四百名槍騎兵和足夠數量的步兵。」 「法國人許諾時很慷慨,為的是要換取他們不斷索取的金錢。錢一到手,他們則是很少兌現諾言。」 馬基雅維里知道這話說得也不錯。佛羅倫薩人受夠了國王路易的貪得無厭和兩面三刀。他有好幾次在收了錢以後,遲遲不派部隊。再三拖延之後,最後只派出了原先所許諾的部隊數量的一半。公爵說的是再明白不過了。佛羅倫薩人必須接受公爵開出的結盟的條件(但是每個義大利人都知道公爵是個毫無信義的人),否則的話,他就要和那些企圖造反推翻他的僱傭軍將領們聯合起來攻打佛羅倫薩。訛詐!情況是緊急的。馬基雅維里在沮喪中,想找出一兩句話來講,以便給後面的談判留條後路。但是公爵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你還在等什麼,書記官大人?你現在可以回去休息了。」 他甚至沒有對馬基雅維里的鞠躬告辭有任何表示。阿加皮托·達·阿馬利亞陪著使節下了樓。 「閣下是個急性子的人,不習慣被人頂撞。」他說道。 「確實如此。我總不會對此視而不見吧。」馬基雅維里尖刻回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