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盜物語 · 敦賀

司馬遼太郎 《國盜物語》
看到越前的敦賀平原上猶如潮水般湧來的織田大軍,越前的朝倉將兵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莫非是天兵天將下凡了?」 信長的突襲讓他們措手不及,而織田部隊華美的軍裝也讓他們產生了錯覺。 ——簡直就是天兵下凡。 越前的朝倉雖然算得上是大國,不過充其量也就是生產力低下的北國,光是盔甲穿著上就落後於太平洋沿岸的國家。 在這一點上,織田軍的根據地尾張(愛知縣)恐怕是日本全國最富裕的地方了。特別是到了信長父親這一代,灌溉技術飛速發展,境內沒有一寸荒蕪之地,向伊勢灣方向的開荒也進行得如火如荼。 還不僅如此,尾張還是海陸交通的樞紐,商業發達,貨幣儲備也是日本海沿岸的越前無法比擬的。 越前的將兵們震驚於他們華麗的盔甲也不足為奇。 身為元帥的信長,穿得更是花哨。 (這人真喜歡標新立異。) 織田軍中的將領之一明智十兵衛光秀也為信長的元帥裝束感到驚訝。標新立異指的是,信長不喜歡穿正統的衣服,而是新穎時髦的,甚至可以說有些流里流氣。 信長的軍裝是藍底金邊的盔甲,頭戴鑲著銀質星星的頭盔,護頸由三枚鐵板綴成,腰間佩戴著黃金質地的大刀,胯下的寶馬「利刀黑」跑起來像是一匹黑龍。 馬的四周插著十支元帥用的大旗,旗幟的顏色是清一色的赤黃。 信長的御林軍中,步兵分為弓箭、鐵炮和三間柄的赤紅長槍三百支,騎兵隊五百人均穿戴著統一的盔甲,煞是壯觀。統一的軍裝,也許最早就起源於信長。 信長是個樂盲。 但是他在繪畫和工藝等造型藝術上卻慧眼獨具。正因為如此,他大概才會把自己部隊的軍容看作是藝術品。 手筒城瞬間就被攻下了。光是看到織田大軍的陣容,朝倉部隊就喪失了鬥志。 下一個目標輪到敦賀平原的本城金崎城。 進攻前,信長叫來光秀。 「你對金崎城很熟悉吧?」 信長問道。 豈止是熟悉。光秀原是朝倉氏的家臣。金崎城作為附屬之城,當初義昭將軍四處流浪時曾在此逗留過,為了接待義昭,光秀無數次地從越前的首府一乘谷前往當地並留宿在那裡。 「繪地圖吧!」 信長吩咐道。 光秀只好取來紙張,借了從軍畫師的筆墨立即開始繪圖。信長一向追求速度。 「有意思。」 信長罕見地笑出聲來。 金崎城利用細長的海角懸崖作為天險。海角懸崖的起點即為大手門。大手門前只是挖了兩條溝,城的另外三面都朝海,清一色的懸崖峭壁。 光秀在海里畫上波浪,甚至點綴了兩三艘揚著白帆的小船。信長似乎很是欣賞光秀的這份文雅。 「對你來說,是討伐舊主。什麼心情呢?」 信長一本正經地問道。 「臣並無什麼悲喜。只是盡一名武士的本分而已。」 「無悲也無喜,也就是說既不是醋也不是酒,那麼應該是水囉?」 「對,像水一樣。」 光秀只好應道。人活著,怎麼會有像水一樣的心情呢?越前的山河是光秀流浪時期回憶最多的地方,而且那段時間,是朝倉家發放的糧食養活了他的一家老小。 舊相識也不少。 還有他傳授過兵法的徒弟。雖然有不少辛酸的往事,也有暗中照顧過他的朝倉家的老臣。越前人的人情味很濃。 (不想和他們在戰場上兵刃相見。) 來到敦賀平原後,光秀一直帶著這種情緒。怎麼可能會像水一樣平靜呢? 進攻戰打響了。 光秀被安排在最前線。眼前的金崎城的柵欄上架著鐵炮,子彈不斷掃射過來。 織田軍受到打擊,全軍從遠距離射擊,子彈都紛紛落在護城河中,敵人卻毫髮無損。 光秀再也無法平靜,他翻身下馬親自選了五十名鐵炮手,大聲喝道: 「要到距離敵人六七十米的地方才能射得中。」 他自己也端起槍,奔跑過草地靠近敵人: 「看好了!」 他連射了兩次。 鐵炮手們受到鼓舞開始前進,其他隊伍的步兵們也逐漸向前逼近。 如此一來,在火力上織田家占據了絕對優勢。 正面攻擊的鐵炮就有二千挺之多,一併集中在金崎城狹小的城門、柵欄和角樓上。小城在槍林彈雨中已經不堪重負。 (奇怪。) 光秀一邊指揮著作戰,一邊琢磨著。城東木芽峰的尖頂像是一座屏風。越前的大部隊完全有可能翻過這道屏風趕來救援,卻未見有絲毫動靜。 (一乘谷到底在幹什麼呢?) 光秀不僅為敵方作戰水平的低劣感到焦躁。此刻他的心情五味陳雜。 (還是對舊地抱有懷舊之情啊。到底是做不到像水一般平靜。) 光秀暗自嗟嘆。 當天,金崎城淪落。 守城大將朝倉景恆無法忍耐一乘谷不發援兵,主動向信長提出開城投降。 信長應允。他之所以沒有堅持全部殲滅,是想儘快地拿下金崎城作為進攻越前的根據地。 朝倉景恆投降後率領敗兵朝著木芽峰方向逃去了。 (真是不堪一擊。) 當天夜裡,軍營中的光秀對這個不爭氣的北國老大哥恨鐵不成鋼。 「明智大人以前在朝倉家待過對嗎?」 陣營中,其他將校經常提起這個話題。如果朝倉勢力尚強大的話,光秀還可以挺起胸來回答說: 「是啊!」 曾經待過的武門力量越是強大,光秀的履歷也就越有光彩。然而此時的情況卻是截然相反。 據織田家的探子報告,越前首府的一乘谷接到事變的消息雖然震驚不小,總帥朝倉義景卻不以為然道: 「怎麼回事?難道要我親自出馬去敦賀嗎?」 他問周圍的老臣們。似乎覺得要親自出馬,太過麻煩。 輔佐他的老臣們水準太低。光秀也清楚得很,由於儘是些同族的門閥,無人有膽有識。不僅如此,光秀當年在朝倉家奉公時,作為一名新人吃盡了銅牆鐵壁的苦頭。 「您說什麼呢?」 也沒有一名老臣叱責義景。只是其中有一人說道: 「元帥親自出陣是慣例。就請您照做吧!」 義景迫於這種「慣例」,才不情願地出了門。 然而,他在行軍途中又找了各種各樣的藉口,最後折回了一乘谷。 全軍的士氣頓時一蹶不振。 同族的朝倉景鏡負責指揮援軍,他也不願意收拾這個爛攤子,到了府中(武生)後就按兵不動了。 這些消息都傳到了織田軍的野戰陣地中,光秀也聽聞了。 金崎城城門大開後,信長將光秀喚到營帳里,親自下令道: 「你對木芽峰以東一乘谷方向的地形很熟,就由你來輔佐先鋒大將三河守吧!」 由於部隊分散在越前的原野四處,戰鬥行軍通常會被部署為先鋒隊。光秀為自己的好運喜出望外,忙謝道: 「多謝殿下提拔。」 先鋒部隊來自織田家的盟軍德川家康。家康手下有五千名三河兵。 與三河的盟軍同行的光秀可以行走在全軍的最前方。雖然危險,卻有數不清的機會可以立功成名。 「真羨慕您啊!」 有個人滿臉嫉妒地前來祝賀自己。 光秀至今也無法忘記。那是接到命令的第二天早晨,地點在將軍營帳的柵欄邊的浮鬆下。天氣一早就熱得很,晴空萬里。 「哦,是藤吉郎大人啊!」 身材高大的光秀幾乎是俯視著個子矮小的藤吉郎。 別看藤吉郎個子不高,身為織田家將領穿戴卻不俗。只見他在藍色盔甲上套了一件時髦的輕紗陳羽織,輕紗質地輕透,看上去十分清爽。 「哪裡。您也知道,我對越前的山河多少有些了解,殿下才會派我去。」 「翻過木芽峰到一乘谷,需要走多長時間?」 「十六里地。」 「中途要經過幾座城呢?」 「包括敵人的哨所在內,共十六處。」 「一里地就有一座城,國土果然堅固啊!」 藤吉郎晃了晃腦袋又問道: 「最要緊的是哪一個?」 「應該是府中城。」 光秀答道,他馬上反應過來,藤吉郎向自己儘可能地打聽地理情況,是為了便於選定自己立功的地點。 (真是用心良苦啊!) 光秀暗自捲舌驚嘆道。但凡習武之人都想功成名就,不過大家都是順著戰爭的走向尋找立功的機會而已。 藤吉郎卻不同。他會預先猜想信長的戰略,然後從中積極尋找對自己有利的地點。 「是不是因為這個?」 光秀問道。 藤吉郎卻爽朗地笑了。 「不愧是十兵衛殿下,讓你看出來了。告訴我府中城的情況。」 他雙手合十表示感謝。即使是這種玩笑動作,在藤吉郎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的卑賤。 「那你蹲下來。」 光秀自己也蹲下身,撿起地上一枚斷裂的釘子開始畫圖。 「這是大本營,這裡是第二營。」 他繼續畫著,很快地上就浮出了一副精密的城郭圖。 (此人看來了如指掌。) 藤吉郎揚起眉毛看著光秀。他懷疑光秀是不是連磚瓦的數量都能記得。 其實,藤吉郎並沒有全神貫注地傾聽光秀的講解。這個出身卑微卻機靈過人的將校,腦中已經閃現出了攻打府中城時自己出場的角度和行動。 「太感謝不過了。」 藤吉郎站起身,再度言謝道: 「您能和德川殿下一同打頭陣真是太讓人羨慕了。這種運氣可是用錢都買不來的。」 他說完便離開了。 藤吉郎走後,光秀整理了自己的隊伍和行李便向敦賀出發了。 先鋒隊的德川軍已經行進到木芽峰山腳下的深山寺的鄉村附近。光秀要趕在太陽下山前追上他們。 明智軍頂著烈日前進。山路陡峭,甚至時不時發生馬失前蹄滑倒的事故,行軍極其艱難。 爬了四里路的山坡趕到新保的村落時,德川軍正巧在此休息。 光秀立即下了馬,徒步穿過三河兵的人群來到家康的帳中,鄭重地行了禮。 「這就是明智殿下啊!」 家康說話很慢,他比光秀還要多禮。 今年的元龜元年,家康正好滿二十八歲。他的下顎豐滿,圓圓的眼睛看上去像個孩子。這個年輕人舉止彬彬有禮,在織田家的將校當中也有很高的口碑。對待光秀這樣的織田家的中級將校,這位三河的國主也未流露出怠慢。 「我來給您帶路。」 光秀剛說完,家康連忙搖著胖乎乎的手掌道: 「哪裡敢有勞明智殿下。不過鄙人對越前尚不熟悉,還要請您多指教才是。」 在家康看來,既然是信長派來的聯絡將校,就要像對待信長那樣接近才行。 當天夜裡,他們在新保附近紮營歇息下來。 第二天,光秀先行一步偵察敵情,爬到了峰頂稍作停頓。 (前方有危險。) 光秀判斷道。山那邊有朝倉的小部隊出沒的跡象。 「今晚就在這附近紮營吧。」 他向家康提議道,並派出探子偵察前方。 就在二十八日的同一天夜裡,織田軍隊遭遇了從未經歷過的巨大變故。此前一直與織田家結盟的擁有三十九萬石的北近江淺井氏突然倒戈,與越前朝倉氏遙相呼應切斷了織田軍的退路,把他們困在敦賀企圖一網打盡。正在敦賀戰場上的信長得知這一變故後: 「怎麼可能會是淺井?——」 剛開始他怎麼也不肯相信。當年,信長把自己的妹妹阿市,嫁給了淺井家的年輕主公長政。長政性格憨厚,不像是那種背後捅刀子的人。 不過,這個消息很快就被證實了。 那時,信長已經離開了敦賀。 他來去就像一道閃電。他沒有把出逃的消息通知全軍,僅有幾名隨從跟在後面借著夜色的掩護得以逃脫,一直沿著淺井境外的琵琶湖西岸的小山道,逃往京都方向。 被丟下的大軍們依次聽說了元帥蒸發的消息,開始陸續地撤出敦賀。 天亮時,大部分的織田軍都從狹窄的敦賀平原上消失了。 不知情的,只有最前線的光秀和家康。 直到木下藤吉郎派人前來傳令,德川部隊才得知此事。 「呃,彈正忠殿下動作可真快。——」 家康驚得目瞪口呆,馬上下令撤退。軍隊開始下山。 光秀走在隊伍的末尾。 藤吉郎考慮周到,也派人通知了光秀。這道傳令原本出自藤吉郎的好意,與信長無關。 「請轉告他多謝!」 光秀在馬上施了一禮,問道: 「請問藤吉郎大人身在何處?」 「金崎城裡。」 來人答道。藤吉郎居然自告奮勇要留守在金崎城退兵。全軍都撤退後,藤吉郎的部隊才能後退。那時恐怕朝倉、淺井的軍隊早已漫山遍野,等著他的只有死路一條。 (此人怎麼會選這樣的任務呢?) 光秀左思右想。 看來藤吉郎極其看重功名,為了僅僅百分之一的希望,便賭上了自己百分之九十九的生命。 (他一定難逃一劫。) 光秀催馬疾馳。山上已經出現了朝倉的追擊部隊。